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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良夜(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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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史?是拿著玉冊來冊封太子妃的嗎?已經到這裡了?

朱顏本來已經足尖一點躍上了牆頭,準備奪路而走,聽到這句話不由得頓住了腳步,回頭看了一眼來的一行人。忽然之間一跺腳,手指飛快結了一個印,身形就忽然消失在了日光之下。

外面已經是正午,深宮裡卻還是簾幕低垂,暗影重重,有森然的涼意——那是濃重的死亡陰影,悄然籠罩了這個雲荒的心臟,帶來不祥的預示。

北冕帝頹然靠在臥榻上,喘息了許久。最近幾日他的身體越來越糟糕,就像是有一股力量在抽取著生命一樣,每做一個細小的動作都幾乎要耗費全部精力。

「別動。」時影從榻前俯下身,用手按在他的膻中上——每一次替父親續命,都需要消耗他大量的靈力。

「大司命他……他去了北方。」等略微好了一些,垂死的北冕帝開了口,對嫡長子道,「喀喀,紫臺……青王府。」

「我知道。」時影靜靜道,「他來和我告別過了。」

「那傢伙……還真是任性啊。」北冕帝喃喃,「都一大把年紀了……喀喀,誰的話也不聽……說走就走。讓他帶一些人手去……喀喀,也不肯聽我的。」

「大司命是為了空桑大局才冒險前去。我相信以他的修為,即便不能成功,要全身而退也不難。」時影的聲音平靜,對父親道,「您身體不好,就不要多操心這些了。」

然而,他的語氣裡並沒有溫度,也並不關切,似乎服侍父親只是一件必須要做的事情而已。

北冕帝過了半晌,忽然道:「你……為什麼選了雪鶯?」

時影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動了一下,聲色卻不動:「您並沒有說過雪鶯郡主是不可選擇的,不是嗎?」

「是。」北冕帝點了點頭,喃喃,「可是,你為什麼要這麼做?即便是青妃害死了你的母親,但現在……喀喀,你已經報仇了。為何……為何還要意氣用事,非要將時雨生前所愛的女子也據為己有?」

「您未免也太小看我了。」時影聽到這句話,眉頭微微動了一下,「我這麼做有我的理由,做決定之前也已經想得很清楚了,並非意氣用事。」

北冕帝皺了皺眉頭:「你的理由是什麼?」

時影沒有回答,只道:「現在還不能說。」

北冕帝沉默了一下,抬起昏沉的眼睛看著嫡長子——二十幾年過去了,那個自小在九嶷山苦修的少年已經長大成了冷峻挺拔的青年,在深宮的燭光下端坐,穿著皇太子的冠冕,俊美端莊猶如神靈。然而,他的眼睛是冷冷的,似乎任何光線都無法穿透。

北冕帝直直地看了自己的兒子許久,忽然嘆了口氣,「那麼……喀喀,你已經把玉骨給雪鶯郡主了?」

「玉骨?」時影震了一下,搖頭,「不,昨日用的是玉佩。」

北冕帝的眉頭皺了一下,低聲:「那玉骨呢?」

「還在這裡。」時影探手入懷,將一支通體剔透的玉簪拿了出來。北冕帝在燈火下凝視著這件舊物,眼神複雜地變幻著:「玉骨……是空桑皇帝給皇后的結髮簪啊……喀喀,你既然選定了太子妃,為何只給了玉佩,卻沒有用玉骨呢?」

時影淡淡回答:「在空桑皇室規矩裡,並沒有要求必須用玉骨做聘禮。」

「喀喀……動不動就抬出皇室規矩來堵我。」北冕帝看著自己的嫡長子,混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洞察的光,「影,我怎麼覺得……喀喀,你的確是在意氣用事?終身大事……要想清楚了。」

時影沉默下去,似乎不想回答這個問題。

「我這一生非常失敗,是一個糟糕的丈夫……喀喀,和更糟糕的父親。而這一切的一切……都源於我選擇了錯誤的婚姻。」北冕帝虛弱地咳嗽,抬起枯瘦的手,緊緊握住了兒子的手腕,「影,你是我的嫡長子,我希望你……喀喀,希望你,不要再重蹈我的覆轍。」

時影全身一震,觸電一般抬頭,卻對上了老人垂死卻灼熱的凝視——畢生隔閡的父子在深宮內默然相對,長久無語。

「不會的。」沉默了片刻,時影低聲,「我知道我自己在做什麼。」

「不。」帝君卻開了口,衰弱的語氣裡透露出了一種罕見的嚴厲,斷然反駁,「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時影雙眉一蹙,忍不住長身立起,硬生生壓住了怒意,只道:「此事不用多議——我已經選定了太子妃。」

「不行。」北冕帝蹙眉,劇烈地咳嗽了起來。

聽到這兩個字,時影愕然回頭,冷笑了一聲:「怎麼,您對我袖手旁觀了那麼多年,不會在這當口上忽然跳出來,要在我的婚事上來顯示您作為帝君和父親的雙重威嚴了吧?如今天下局面岌岌可危,空桑皇室和白族這次的聯姻意義重大,您應該也清楚。」

「可是……喀喀,終身大事,同樣意義重大啊。」北冕帝咳嗽著,低聲,「無論如何……不能操之過急。」

時影不想繼續和他談論這件事,只是淡淡說了一句:「您就好好養病吧。」

他伸出手,想從父親的手裡要回玉骨,然而北冕帝死死地將玉骨攥在手心,竟是不肯交還給嫡長子,劇烈地咳嗽著:「不!這玉骨……喀喀,這玉骨不能給你。不然……所託非人。」

「那你就自己留著吧!」時影冷然,聲音裡也動了一絲氣性。

話音未落,忽地聽到門外有急促的腳步聲傳來,內侍匍匐在簾子外,聲音帶著幾分惶恐:「啟稟帝君,大內御史有急事求見!」

大內御史?那不是早上剛剛奉旨去白王那邊冊封新太子妃了嗎?冊封禮儀複雜,至少要耗費一日的時間,怎麼這麼快就回來覆命了?

北冕帝怔了一下,咳嗽著:「宣。」

一聲旨下,門外簾子拂開,大內御史口稱萬死,踉踉蹌蹌地連滾帶爬進來,在病榻前跪了下去,磕頭如搗蒜,連一邊的時影都不由得吃了一驚。

「平身。」北冕帝虛弱地道,「出……什麼事了?」

「臣……臣罪該萬死!今日臣奉旨前去白王行宮,不料在半路上被人搶劫!」平時風度翩翩的大內御史有些語無倫次,帽子不見了,頭髮散亂,顯然是受了極大的驚嚇,喃喃,「在天子腳下……竟、竟然有狂徒膽敢如此!」

「搶劫?」北冕帝愣了一下,「搶了什麼?」

「冊、冊封太子妃用的玉冊!」大內御史臉色青白,聲音發抖,「光天化日之下……真是……真是……」

一語出,不要說北冕帝,連一邊的時影臉色都沉了一沉。

「到底怎麼回事?」北冕帝咳嗽了起來,旁邊的時影不作聲地抬起手扶持著,同時蹙眉扭頭看向了地上的人。

大內御史在這種目光下只覺得有無形的威壓,聲音更是抖得凌亂無比,訥訥道:「臣……臣奉旨出了禁城,一路都好好的,可剛剛到白王行宮門口,馬車忽地自動停下來了!無論怎麼抽打,怎麼都不肯動!就好像中邪了一樣!」

聽到這裡,時影眉頭又皺了一下。

——這分明用的是術法了。又是誰做的好事?

「喀喀……到底怎麼回事?」北冕帝不耐煩地咳嗽著,「後來呢?」

大內御史連忙磕頭道:「臣……臣只能命人下去檢視出了什麼事。可是,剛一掀開簾子,就看到一陣風捲了進來!臣也沒看到人影,只覺得手裡一空,玉冊竟然被劈手搶走了!」

「什……什麼?」北冕帝也怔住了,不敢相信會有這樣的事,「是誰竟這樣大膽妄為?光天化日之下……喀喀,為何要搶走玉冊?」

「臣罪該萬死!竟然連人影都沒看清!」大內御史匍匐在地,不停地叩首,顫聲,「那人身懷絕技,來去如風,不但御馬不肯動彈,連左右侍從都來不及護衛!那時候臣想要拼死保護玉冊,結果被那人……」

說到這裡,御史捂住了臉,不敢再說下去。

在他白胖的臉上,赫然留著一個清晰的掌印——手指纖細,竟似是女子。然而力氣之大,又媲美壯漢,幾乎把半邊臉打腫。

時影聽到這裡終於皺了皺眉,開口:「那個人有說過什麼嗎?」

「沒……沒有。」御史羞愧地捂著臉,訥訥道,「臣……臣死命護著玉冊,不肯放手,被她抽了一個耳光,耳朵裡嗡嗡作響,跌倒在地。只依稀聽見她冷笑了一聲,劈手搶了便走……聽聲音似乎是個年輕女子。」

「年輕女子?」時影看著御史臉上的掌印,神色有些複雜。

「是……是的。」御史捂著臉,不是很確定地說,「好……好像還穿著紅衣服?臣……臣被打得頭暈眼花,只看到一道紅影一閃,人就不見了。」

北冕帝聽到這裡,眼裡忽然露出了一種奇怪的光,扭頭看著自己的兒子。時影一直沉默,臉色卻是複雜地變幻著。

「臣罪該萬死!」大內御史連忙磕頭,「請帝君降罪!」

然而,當灰頭土臉的大內御史跪在地下,驚慌失措地痛陳自己遭遇了怎樣的驚嚇和虐待時,臥病已久的帝君聽著聽著,不知道想通了什麼事,竟然忍不住大笑了起來:「哈哈哈……有趣!」

「帝君?」御史怔了一下,被北冕帝反常的態度震驚。

「有趣……有趣!」虛弱重病的老人在病榻上放聲大笑,竟似聽到了什麼極好笑的事一樣,笑得咳嗽了起來,「真是個有趣的女娃兒!」

御史跪在地下,愣是回不過神來。

帝君這是怎麼了?在堂堂帝都,天子腳下,冊封皇太子妃的玉冊被人攔路搶劫了,居然會覺得有趣?帝君……不會是病入膏肓到神志不清了吧?

「好了,此事已知悉。」不等他有機會表示疑惑,坐在帝君身側的皇太子冷冷地說了一句,打發他下去,「帝君身體不好,已經累了,你也先退下去養傷吧!此事從長計議。」

「可是……」大內御史訥訥,一頭霧水地退了出來。

玉冊丟了是大事,難道不該馬上發動緹騎去緝拿犯人嗎?

當大內御史退下後,空蕩蕩的深宮裡,只有父子兩人相對無言。北冕帝笑了半晌,才漸漸平息,開始咳嗽起來,嘴角卻猶自帶了笑意。

「是她吧?」北冕帝喃喃,看著嫡長子。

時影沒有回答,卻也沒有否認,神色複雜。

「那丫頭……還真的是大膽。」北冕帝咳嗽著,看了兒子一眼,「居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劫持御史,搶走玉冊?喀喀……砍頭的大罪啊!」

「我現在就去把玉冊拿回來。」時影沒有回答父親的問話,只是簡短地說了一句,「簡直無法無天。」

「影!」老人抬起枯瘦的手,按住了兒子,「你要想清楚。」

「我想得很清楚了。」時影不動聲色地從北冕帝手底下抽出了袖子,「放心,為了保證安全,等這一次奪回了玉冊,我會親自帶著御史去白王府,一路把玉冊交到未來太子妃手上。」

北冕帝看著兒子冷冷的側臉,說不出話來。

——是的,影的脾氣從來是遇強則強,從不退縮,想做的事九頭牛也拉不回來。那個小丫頭,怎麼會以為搶走了冊妃的玉冊,便能阻止事情的發生?

「你……」知道無法阻攔這個嫡長子,帝君只是頹然長嘆,「影,你自幼天賦過人,樣樣出類拔萃,可在如此重大的事情上竟然棋錯一著,將來……喀喀,將來你一定會後悔的。」

時影的背影在門口停頓了一下,沉默不答。

「這不是我能夠選擇的。」當北冕帝以為嫡長子終於有所動的時候,卻聽到他低聲說了一句話,語氣裡竟然有無盡的低迴,「我只是被選擇的——要說後悔,也不是我能後悔的。」

什麼?北冕帝吃了一驚,握緊了玉骨。

聽這語氣,難道……是那個女娃不要他?

然而尚未來得及開口詢問,時影已經拂開了重重簾幕,轉身從宮殿的最深處走了出去,頭也不回。

外面正是盛夏的光景,綠蔭濃重,烈日如焚。那樣炙熱的陽光如同熔漿,從天宇直瀉而下,將所有一切都籠罩在無法躲避的熱浪裡。一襲白袍的時影在深宮裡獨自行走,卻是顯得毫無暑氣,甚至所走過的地方也是陰涼頓生。

然而,剛穿過長廊,日光忽然微微暗了一下。那只是極其微妙的暗,轉瞬即逝,如同一片巨大的蟬翼掠過。

那一瞬間,時影霍然抬手!

風聲剛起,他頭也不回,左右兩隻手卻分別在袖子中結印,飛快地釋放了兩個不同的咒術,兩道光從袍袖中直飛出去,攔截住了什麼無形的東西,只聽轟然一聲響,整個庭院都震了一震!

一道紅影從薔薇花架子上落下來,落地時輕呼了一聲,似乎崴了腳。

時影頭也沒有回,淡淡道:「你竟然還敢來這裡?」

那是一個紅衣少女,十八九歲的年紀,容顏明豔如同此刻盛開的紅薔薇,歪歪斜斜地靠著柱子站著,揉了揉腳跟,嘀咕:「我……我在這裡等你半天了!你和帝君一直在裡面說話,我也不敢貿貿然闖進去……唉,外頭可熱死了。」

他沒有聽她囉唆下去,只是抬起了一隻手:「拿來。」

「什……什麼拿來?」朱顏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以為他又要釋放什麼咒術。然而時影只是抬起手,不動聲色:「玉冊——還有玉佩。」

「啊?」畢竟是年紀小沒有心機,朱顏瑟縮了一下,完全忘了抵賴,脫口,「你……你怎麼這麼快就知道是我?」

看到她承認,時影的神色終於略微動了一動,嘆了口氣:「不是你還會是誰?這世上,還有誰會做這等大膽荒唐的事情?」

朱顏聽到這裡,臉忽然紅了一紅。

然而,她還沒來得及繼續想下去,只聽他冷冷道:「不要胡鬧了——再鬧下去就是大罪了,快把玉冊玉佩拿回來,不要耽誤正事。只要交回來,這一次就不追究你了。」

「不!」她往後退了一步,護住了手裡的東西,「不能給你!你拿了這些,就又要去娶雪鶯了!你……你不能娶雪鶯!絕對不行!」

「絕對不行?」他的神色終於冷了下來,看著她,忽地失去了耐心,「我是空桑的皇太子,雪鶯郡主是白王的嫡女,這門婚事門當戶對,空桑上下無不贊成——你憑什麼說‘不行’兩個字?」

她從未領教過他的這種語氣,一時間臉色煞白,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嘴唇微微顫抖,只道:「我……我……」

他只是冷冷將手伸過去:「還給我。」

然而,話音未落,只聽「咔嚓」一聲,朱顏死死地盯著他,忽然一跺腳,竟然硬生生地將那塊玉佩一分分捏得粉碎!那一瞬,她眼裡烈焰般的光芒,竟然讓時影震了一下,回不過神來。

「好!還給你!」朱顏咬著牙,將捏碎的玉佩扔在地上,又將玉冊抽了出來,想一把掰斷,「都還給你!」

「你!」時影低喝了一聲,抬起手指。

朱顏只覺忽然間手裡一痛,玉冊被無形的力量瞬間飛快地抽走,她自己也立足不穩,幾乎跌倒在地。然而她也是反應迅速,不等站穩,反手便起了一個訣,一道光從指尖飛射而出,只聽「叮」的一聲,凌厲的光芒擊碎玉冊,順帶著將背後的薔薇架子都削去了半邊,神殿前頓時一片狼藉。

「居然在這裡用出落日箭?」時影看著勢如瘋虎的她,終於忍不住真正動了怒意,並指點出,「你瘋了嗎?」

彷彿是怕她繼續發狂,他一齣手就用了縛靈術和定魂咒,另一隻手結了印,準備著對付她後繼的反抗——自從蘇薩哈魯回來之後,最近一年她進步神速,不可小覷,更何況現在是在伽藍帝都的禁城之內,若不迅速制服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妮子,只怕要把這內宮攪得天翻地覆。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直到他的咒術落到她身上,朱顏都沒有任何反抗的意思。她擊碎了玉冊,捏碎了玉佩,彷彿完成了一個心願,只是站著抬頭定定地看著他,一動不動,眼睛裡蓄滿了淚水。

時影心裡一驚,下意識地將縛靈術飛快地撤了回來,只怕真的落下去傷到她——然而,就在他撤回術法的那一瞬,她忽然飛身撲了上來!

那一瞬,撤回的縛靈術正以雙倍的力量反擊回他自身,在這當口上,如果她再釋放咒術順勢攻擊,即便是他一時間也定然難以抵擋。

然而,朱顏沒有用任何術法,也沒有任何的防護,就這樣撲入他懷裡,爆發出了一聲啜泣:「師父!」

他吃了一驚,下意識地想往後退,卻還是被她一把抱了個結實。

「師父!」她不顧一切地撲上來,抱住他的脖子,抽抽噎噎,「這到底是怎麼了?事情……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子……」

她哭得那樣傷心,像個受盡委屈的孩子,滾燙的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珍珠一樣一滴滴落下,打溼了他的衣領——那一瞬,盛夏灼熱的陽光似乎更加熱了起來,幾乎是灼烤著人的心肺,令他呼吸都幾乎停頓。蟬鳴風聲瞬間寂滅,天地間只有她的哭聲在耳邊迴盪,那麼近,又那麼遠。

「不要哭了。」他有些苦痛地閉上了眼睛,低聲嘆息,只覺得心裡忽然間有一種軟弱洶湧而來,無法阻擋。

「這到底是怎麼了!」她匍在他的肩上,哭得撕心裂肺,完全不顧會不會被旁人看見,嗚咽著,「你……你為什麼要去娶雪鶯!她明明不喜歡你,你也明明不喜歡她!你……你為什麼要做這種莫名其妙的事!」

「喜不喜歡,又有什麼關係呢?」時影茫然地回答,語氣充滿了嘆息,「在這個世上,本來也很少有人真的能和自己所愛之人在一起。」

「可……可是,那也不能和一個毫不相干的陌生人耗上一輩子啊!能活一次多不容易。」她抬頭看著他,明亮的眼睛裡有晶瑩的淚水,搖搖欲墜,幾乎像火焰一樣耀眼奪目,「師父……我、我不想你這樣。」

他吸了一口冷氣,僵在了那裡,很久很久沒有說話。眼神複雜地變幻著,最終深深吸了口氣,只是艱澀地開口:「我說過不要再叫我師父。」

「不,我就是要叫!」她卻不管不顧,「這一輩子你都是我的師父!」

時影苦澀地笑了一下,搖頭:「一輩子?這一切早就結束了。你已經被許配給了白王之子,我也冊封了太子妃,事情該塵埃落定了。」

「那又怎樣?」她氣急,大聲,「你又不喜歡雪鶯!」

他淡淡道:「你怎麼知道我不喜歡?」

朱顏脫口而出:「你連玉骨都沒給她!」

他猛然震了一下,說不出話來。

「師父,你……你不能就這樣莫名其妙地把自己的一生葬送了!我好容易才把你救回來的!」她死死抓住了他的衣襟,急得幾乎要掉眼淚,「你明明不喜歡雪鶯,為什麼還要娶她?!你……你喜歡的不是我嗎?」

她說得如此直白而熾熱,如同此刻頭頂傾瀉下來的盛夏日光。

時影一震,沒有否認這一句話,然而也不知該如何回答,沉默了片刻,只是反問:「那你難道是真喜歡白風麟嗎?」

「當然不啊!」她想也不想,脫口而出,「我只喜歡師父!」

時影猛然震了一下,臉上血色盡褪,蒼白如玉。他吸了一口氣,並起指尖,不知道想要釋放讀心術還是將她推開,然而心神劇烈地震盪,那個對他來說簡單之極的咒語竟是無法完成。

我當然喜歡淵!從小就喜歡!你!你竟然把我最喜歡的淵給殺了?!渾蛋……我恨死你了!

我……我不想留著它!每次只要一看到它,我就會想到是你殺了淵!我……我怎麼也忘不了那一天的事,我再也不想看到它了!

不知道為什麼,在這樣的瞬間,很久以前聽過的那兩句話又從記憶裡浮出來了,在腦海裡一遍遍地迴響,蓋住了她此刻灼熱的告白。

每一句,都伴隨著刀鋒割裂心臟一樣的痛苦。

到底哪一句是真的呢?

這個他看著長大的女孩,看上去是這樣率真無邪,為什麼行事卻如此反覆無常,令人無法捉摸?或者,她之前說的是假的,或者,現在說的也是假的?她只是因為不甘心?即便是有著讀心術的他,也無法猜透她說的哪一句話是真,哪一句話又是假。

算了……算了吧。不要去想了。

只要斬斷眼前這一切,他就再也不會有這樣的苦惱。她所說的一切,無論真或者假,都無法傷害他分毫了——那一刻,他竭力剋制住了自己胸中的洶湧,一分分地推開了她的手,沉默不語。

朱顏並不知道在那一瞬他的心裡轉過了多少個念頭,卻也明白他眼裡漸漸熄滅的光芒意味著什麼。她心急如焚,忽然間一跺腳,不顧一切地撲了上去,用力一把抱住了眼前的人!

「別……」他失聲喃喃,然而剛一動,便有柔軟的唇舌貼了上來。西荒少女的吻熱烈而馥郁,如同最烈的醇酒,在一瞬間便能令人沉溺。

他在暈眩中踉蹌著後退,背後一下子撞上了神殿的門。

沉重的門在瞬間洞開,他們兩人齊齊向內倒去。

在失衡的瞬間,她卻死活不肯鬆開手,彷彿生怕一鬆手就會失去他一樣。兩人一起跌倒在地上,壓倒了一幅垂落飄飛的帷幔,發出了撕裂的響聲。帷幔從高高的穹頂墜落,覆蓋住他們,如同千重錦幛。

帷幔的背後,露出了神像的寧靜面容。黑眸和金瞳從虛空裡一起凝視下來,看著腳下的這兩個年輕人,莫測喜怒,沉默不語。

天光透過神廟的穹頂射落,將少女的側影籠罩在神聖的光與影之中,美得不可方物。朱顏不顧一切地俯下身來,親吻眼前的人,唇舌熱烈而魅惑,連撥出的氣息都似乎帶了馥郁的甜香,令人沉醉。

這種感覺……簡直像是夢境。

愛慾於人,竟是比任何咒術都蠱惑人心。

他的手指觸及了她赤裸的肌膚,卻無法使出一點點力氣將懷裡熾熱美麗的少女推開。在這一刻降臨的時候,多年苦修竟然不堪一擊,她緊緊擁抱他,如同沙漠上賓士的小小獵豹,咬住了獵物怎麼也不肯放開,呼吸之間都是香味。

然而,那個熱烈而笨拙的吻剛剛到了一半,忽然停住了。

他有些愕然地看向她,有一瞬間的猶豫。那個美麗的少女披散著捲曲的長髮,匍匐在他的胸口上,微微喘息,似乎有些不知所措,抬頭看著他,紅著臉不好意思地哧哧笑了,喃喃:「啊……那個……接下來,該怎麼做?我……我不知道……師父……你教教我?」

少女的臉龐緋紅,眼神清澈又動人,兼具了孩童的天真和美豔的魅惑,只是看得一眼,便能令最心如止水的修行者也無法自拔。

「阿顏!」他再也忍不住伸出手,將她擁入了懷中。

「皇太子哪裡去了?帝君正在找他!」

從中午起,皇太子便失蹤了。內宮被找了個天翻地覆,卻四處不見人影。當夜色降臨的時候,內侍們終於從宮內一路找到了伽藍白塔頂上——然而剛剛接近神殿,忽地便有一陣風捲來,巨大的白色羽翼從夜色裡升起,掠過神殿,「唰」地攔住了去路。

「神鳥!」內侍們驚呼,往後退了一步。

那居然是重明,蹲在白塔頂上,全身羽毛都抖開了,四隻血紅的眼睛狠狠地盯著這些靠近的人,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咕嚕」聲,嚇得內侍們不敢再上前。

對峙了片刻,看到他們還不肯走,重明忽地一伸脖子,一把叼起了當先的一個內侍,甩下了臺階!

頓時所有侍從發出了一陣驚呼,連滾帶爬地離開了塔頂。

白塔重新安靜了下來,重明神鳥收斂了殺氣,卻沒有離開,只是安安穩穩地一屁股蹲在了通往塔頂的道路口上,喉嚨裡「咕嚕」了一聲,如同一隻正在看守著大門的忠犬——如果有人在這時候仔細看去,會發現此刻那四隻血紅的眼睛裡其實充滿了溫柔的笑意。

神廟裡燈火熄滅,良夜安靜,連風都很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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