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顏在雲荒的最高處沉睡,感覺自己做了一個漫長的夢。
恍惚中,忽然置身於伽藍帝都的南門外,站在一望無際的鏡湖旁。湖面映照著月光,廣袤而縹緲,宛如幻境。她怔怔看著水面,忽然發現水的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冉冉升起,朝著她而來——剛開始她以為是一條魚,仔細一看,居然是一個人影。
那……是個鮫人嗎?
她內心一動,情不自禁地往前走了幾步。裙裾在水面上浮起,如同一朵盛開的花。湖面寧靜無波,有一種反常的絕對靜美,從更高處看過去,她彷彿是站在一面巨大的鏡子上,身周映照出奇特的幻境。
看到她站在那裡,那個水底的幻影停了一停,轉身往回游去,藍色的長髮如同綢緞一樣在水底拂動。
「淵!」那一瞬,她脫口而出,「是你嗎?」
依稀中,她似乎真的看到了止淵——那個陪伴她從童年到現在的溫柔的鮫人重新出現了,隔著水面回望著站在鏡湖裡的少女,湛碧色的眼眸溫柔而欣慰,卻沒有繼續靠近,只是回過身無聲無息地遊向了鏡湖深處。
「淵……淵!」她失聲,不顧一切地涉水追去,「你要去哪裡?」
一腳踩空,她整個人往下沉。冰冷的水灌滿她的口鼻,令她無法呼吸。她拼命地想要浮起來,然而彷彿有一隻無形的手按在頭頂,怎麼也不讓她重見天日。她的掙扎漸漸微弱,沉入無盡水底。
「姐姐。」忽然間,身邊有人輕輕叫了一聲。
誰?她渙散的神志忽然一震,勉力睜開眼睛看去。
模模糊糊中,身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雙湛碧色的眼睛,宛如霧氣裡的星辰。小小的影子在水下游動,細小瘦長的手臂伸了過來,托起了她下沉的身體。
「蘇摩?」她不由得脫口驚呼,「是你?」
那個孩子沒有回答,眼裡卻蘊藏了無限的渴盼和不安。
「小兔崽子,你去哪兒了?都急死我了!」她不知道哪來的力氣,想要抓住那隻小小的手——然而就在那一瞬,整個湖面天昏地暗,狂風四起!那些撲過來的浪,居然是血紅色的!
「蘇摩!」朱顏猛然一顫,瞬間醒了過來。
醒來的時候心還在怦怦跳動,她有一瞬的神思恍惚。一睜開眼,映入眼簾的卻是兩雙沒有溫度的眼睛:一雙純黑如墨,一雙璀璨如金,正從半空之中俯視著她,眼裡都帶著莫測的表情。
這是在……在……伽藍白塔頂端的神廟?
下一個剎那,朱顏清醒了過來,回憶起了昨天發生的一切,臉色「唰」地飛紅,彷彿做賊似的一把抓起帷幔掩住了胸口。周圍很安靜,並沒有人,她這才定了定神,朝四周看去,發現自己正靠在神像腳下的蒲團上,整個神殿裡空空蕩蕩,幾乎能聽到風的迴響。
他……他呢?朱顏心裡一驚,跳了起來,在神殿裡找了一圈。然而時影已經不在了,似乎從沒出現在這裡一樣。
她心裡又冷又驚,披上衣服衝了出去。
剛剛踏出神廟,朱顏就不由自主地站住了——原來,這一覺的時間大概過去了五六個時辰,外面已經是子夜。月至中天,群星璀璨,在龐大的璣衡上空緩緩運轉,分野變幻,無聲無息。而璣衡下靜默地坐著一個人,披著一身淡淡的月光,手裡扣著玉簡,默然地看著蒼穹變幻。
原來……他在這裡?
那一瞬,朱顏心裡定了定,想出聲喊他,卻又莫名其妙地覺得有些畏縮,一時間居然呆在了那裡——她自幼天不怕地不怕,還從沒有此刻縮手縮腳的尷尬,簡直是不知道上前還是後退。
他一個人在那裡想什麼?會不會……是在後悔?
朱顏遙遙地看著他的背影,糾結了半天,還是沒有勇氣上前,頹然轉過了身。然而,足尖剛轉過方向,背後忽然傳來了一個聲音:「要去哪裡?」
朱顏被這突如其來的問話嚇得顫了一下,忍住了幾乎就要拔腳逃跑的衝動,站住身,強自裝作鎮定地回答:「回……回家啊!都半夜了,我還沒回去,父王一定急死了。」
時影還是不看她,淡淡地問:「回赤王府?」
「嗯。」她怯怯地應了一聲,心裡有些忐忑,低著頭不敢看他,竟是不知道期盼他挽留自己還是不挽留自己。
時影點了點頭:「你連夜回去,是為了不讓家人知道今天來過這裡?」
「對啊……不然要被打斷腿!」她回答著,愣了一下,忽地明白了他想說什麼,連忙點頭保證,「放心!今天……今天的事,我一定不會告訴任何人!」
「是嗎?」時影神色微微一變,冷冷道,「你就想當作什麼事都沒發生?」
「啊?」他的語氣裡有一種尖銳,讓朱顏一下子張口結舌,「不、不是的……不過,反正你不用擔心!我、我先回去再說……」
她剛要溜之大吉,時影卻霍然回過了頭,沉聲:「你打算就這樣回去,嫁給白風麟?」
「我……」那一刻,她被他眼裡的光芒震懾,嚇得往後又退了一步,腳下一絆,磕在了璣衡的基座上,「啊」的一聲整個人往後摔倒。
時影眉頭一皺,也不見他起身,瞬間便出現在了她身旁,一伸手就將她託了起來。其實以朱顏的本事,即便是被絆了一腳,也不見得會真的跌倒,但被他那麼一扶,只覺得心神一亂,腳下一軟,便真的跌在了他懷裡,一時間全身痠軟,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了。
他的眉眼近在咫尺,撥出的氣息吹拂著她的髮梢,一眼瞥過,還能看到他衣領下修長側頸和清瘦的鎖骨。朱顏耳朵一熱,只覺得心口小鹿急跳,一下子力氣全無,全身微微發抖。
「怎麼了?」他卻以為她是在害怕,冷然道,「昨天你不是還膽子很大嗎?居然敢在神殿裡——」
然而,話說到一半,他忽地停住了,臉微微一紅。
那一刻,朱顏色迷心竅,不知道哪裡來的膽子,忽然攀住他的肩膀,將嘴唇驟然貼了上來,狠狠又親了一下!
這一次,他依舊猝不及防,僵在了原地。但手裡下意識地一鬆,「啪」的一聲把她給摔到了地上。朱顏剛得手便跌了個屁股開花,不由得痛呼了一聲。
遠處的重明神鳥「咕嚕」了一聲,四隻眼睛翻起,尷尬地扭過了頭去。
「好了,別鬧了。」僵持了片刻,時影終於定下神來,伸手將她從地上拉了起來,語氣平靜,「你到底想怎樣?」
「我……我不想怎樣。我……我一定是鬼迷心竅……」朱顏嘀咕了一句,臉色飛紅,低下頭去,「反正今晚的事情是我自己心甘情願的……不不,是我自己主動要求的!不關你的事。」
「不關我的事?」時影眉梢挑了一挑,冷然,「怎麼會不關我的事?」
「你放心!」朱顏卻以為他是擔心別的,當下拍著胸口保證,「我們大漠兒女敢作敢當,敢愛敢恨,從來不拖泥帶水,更不會去苦苦糾纏別人。」
時影微微蹙眉:「什麼意思?」
「我……我的意思是……」朱顏咬了咬牙,狠下一條心,道,「今天的事情是我自己胡鬧在先,自己跑來,怨不得別人——我不會告訴任何人今天發生過的事,包括我的父王和母妃。你不用擔心。」
時影微微一震,冷冷道:「那要多謝你了。」
他的話語裡含著譏誚,朱顏臉色一白,似乎被人當胸打了一拳,過了半晌,才低聲:「我……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本來都說好了各過各的。可早上一聽到你要冊妃的訊息,腦子一熱,就什麼也不管地跑到了這裡來……」
她說到一半,又說不下去,只覺得心裡一團亂麻似的,羞愧交加,又苦又澀。沉默了片刻,咬牙道:「反正,事情已經這樣了,就當沒發生吧!父王母后為我操心了半輩子,我可不能這時候再讓他們失望了。」
時影沉默,半晌才道:「你現在竟然如此懂事了?」
她一時間沒聽出他這是譏誚還是讚許,嘀咕了一聲:「身為天潢貴胄,王室之女,做事再也不能不管不顧——這是你說過的,不是嗎?」
「對。」他嘴角露出一絲複雜的笑意,點了點頭,「所以,你就不管不顧地闖來了這裡,做了這種事?」
朱顏的臉頓時飛紅,耳根熱辣辣的。
時影冷冷看了她一眼,似乎不想再和她說下去,朱顏卻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不過,你無論如何不應該娶雪鶯!真的是太荒唐了!你會害了雪鶯,也害了自己!你明明知道她不喜歡你,是吧?」
「是。」時影淡淡。
她豁出去地問:「她懷了時雨的孩子,你也是知道的吧?」
「是。」聽到這樣的訊息,他還是不動聲色。
「那你為什麼還要娶她?」朱顏氣急了,不敢相信這竟然會是他的選擇,「太荒唐了……這門婚事,明明是不對的!」
「對不對,又有何重要。」看著她急切的表情,時影語氣卻淡漠而平靜,似乎說的是旁人的人生,「對錯的標準,原本就是因人而異:於普通百姓而言,婚配當然是自由的;可我是空桑的儲君,就必須迎娶白之一族的一位郡主——這哪裡又有對錯可言?」
朱顏怔住,一時間竟然無言以對。
「於我而言——」時影的聲音低沉,一字一頓,「既然非要從白王的女兒裡挑一個,那我為什麼不選一個我認為合適一點的呢?」
「合適?」朱顏怔住了,「你……你覺得雪鶯合適?」
「對。」時影看了她一眼,「她是你的好朋友,你也希望她能熬過這一關,是吧?」
「當然!」她斷然回答。
他淡淡點頭:「那我這麼做,至少滿足了你這個願望。」
朱顏怔了一下,心裡又苦又甜,卻依舊據理力爭:「可是,明明還有別的許多方法,同樣能令她熬過這一關!可以不用賠上她和你的一輩子的方法!為什麼非要這麼做?」
「因為還有別的顧慮,比如,她腹中孩子的未來。」時影抬頭看著星空,忽然間嘆息了一聲,「我虧欠時雨,希望能在他的孩子身上彌補……若沒有這個遺腹子,等我死了,空桑的帝王之血也就斷絕了。」
「怎麼會?」朱顏失聲,「你將來遲早會有自己的孩子啊!」
「不會有。」時影的聲音疏遠而冷淡,一字一句,「此生此世,我已經準備孤獨終老,永遠不會有妻與子。」
他的語氣波瀾不驚,卻讓她怔在了原地。
「所以,我需要一個名義上的皇后——如果還能有一個名義上的子嗣,豈不是更完美?」時影抬起頭,淡淡看了看天空,「所以,我為什麼不能娶雪鶯郡主呢?從方方面面衡量,她是白王所有女兒裡最適合我的一個了,不是嗎?」
朱顏怔在了原地,無法回答,甚至漸漸覺得呼吸都要停住——他的語氣很平淡,裡面卻有極深的疲倦和絕望,令她聽得全身發冷,卻無法反駁。是的,即便是到了這樣的絕境,他依舊還能如此冷靜!
「不!」她忍不住叫了起來,「你不能這樣過一輩子!」
「那還能如何呢?我只能在各種壞的選擇裡,挑選一個略好的。」他的眉梢微微動了一下,看向她,眼神卻是平靜的,「我沒有別的選擇——因為,你並沒有給我那個選擇。」
「我……」朱顏身子猛然晃了一晃,忽然而來的刺痛讓她瞬間崩潰,有淚水再也無法控制地奪眶而出,接二連三地滾落她的面頰,她全身開始劇烈地發抖,卻不能說出一句話。
「你哭了?」他看著她的表情,眼眸裡有一絲不解,「為什麼?」
「我……」她哽咽著,不知從何說起,只難受得全身發抖。
時影凝視著她,語氣意味深長:「阿顏,我一早就和你說過,如果你不願意嫁給白王的兒子,我一定設法替你取消這門婚事……可是你非要說你是自願聯姻。就算到了現在,你只要再說一句不願,我一樣可以讓你自由——可是,你為什麼什麼也不肯說,還一再拒絕?」
「因為……」那一瞬,她心頭巨震,幾乎就要脫口而出。然而那些話湧到了舌尖,卻又硬生生地凝結了——巨大的情感和巨大的責任在爭奪著她的心,只是一瞬,便幾乎把她生生撕裂。
時影一直在等她的回答,而等來的只有高空呼嘯的風聲。許久,他終於搖了搖頭,苦笑了一聲。
「好了,我知道了。」他站起身來,語氣已經悄然改變,「既然這是你最後的選擇,那我尊重你——趁天還沒亮,回赤王府去吧!就當我們今天沒見過面。」
「我……我……」她全身發抖,心裡天人交戰。
「重明!」時影轉過了身,召喚神鳥,「送阿顏回去。」
重明神鳥「咕嚕」了一聲,懶洋洋地拍打了一下翅膀,翻起四隻眼睛看了看這邊,居然扭過了頭去,壓根沒有理睬他的呼喚。
「重明!」時影厲聲道。
重明神鳥翻了個白眼,終於飛掠過來,卻在半空一轉身,化成了鷂鷹大小,停在了他的肩膀上,「咕咕」低語了幾句。時影剛要說什麼,臉色卻凝住了,眼神瞬間變得分外可怕。
「什麼?」他看了一眼重明神鳥,「你說的是真的?」
重明神鳥「咕」了一聲,懶洋洋地翻了個白眼,看了看一邊的朱顏,「唰」地振翅飛起,頭也不回地離開了白塔絕頂,竟是將兩人撇在了原地。
「等一下!」時影厲聲道,一把拉住了正要轉身走下白塔的朱顏。
朱顏嚇了一跳,回頭看他——這一瞬,他的眼神忽然變得非常奇怪,裡面有閃電般的亮光隱約浮現,交錯著極其複雜的情緒,幾乎是帶著憤怒。朱顏不知道重明剛才對他說了什麼,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這事情,是不是和大司命有關?」時影凝視著她,忽然問了一句,「他對你說過什麼?」
「啊?」她嚇了一跳,脫口,「你……你怎麼知道?」
話一齣口,時影的臉色就沉了下去,咬著牙,短促地說了兩個字:「果然。」
朱顏張了張嘴,還是無法說什麼,然而時影已經抬起了手,「唰」地點在了她的眉心!一道光從他的指尖透出——讀心術!他明明說過,以後再也不會對她使用讀心術了的!
朱顏奮力掙扎,卻無法擺脫,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控制住了自己,直接讀取她腦海裡的所有隱私。一時間,憤怒、屈辱和如釋重負同時湧現,她整個人都在發抖,眼裡有淚奪眶而出。
時影看著她的表情,手指又收了回來。
「對,我答應過你,再也不對你用讀心術。」他的眼神恢復了平靜,似乎是強行剋制住了自己,嘆了一口氣,「阿顏,我不逼你,還是由你來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吧——我就知道,大司命不會平白無故把星魂血誓教給你。他一定有他的條件。」
朱顏遲疑了一下,還是搖了搖頭:「我……我不能說。」
他的手一緊,幾乎捏碎了她的肩膀,聲音裡帶著怒意:「都到這個時候了,你還不說?」
「我……」她的嘴唇動了動,千言萬語凝結在舌尖。
「重明剛才跟我說,在我死去的那幾天,大司命一直把你關在神廟裡。」他看著她,神色凝重而冷肅,「你現在的一切行為,是不是和那時候他對你所做的有關?」
朱顏全身發抖,並不回答。
「大司命到底對你說了什麼,讓你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時影凝視著她的神色,「我剛剛回想了一下從我復活到現在你的所作所為,的確反常——你願意犧牲自己來救我,卻還要把玉骨還給我,為什麼?」
她全身發抖,還是咬著牙:「我不能說。」
「說!」時影厲聲道,「你這是逼我!」
她很少聽到他這樣帶著殺氣的聲音,心裡一顫,無數的情緒在心中飛快地堆積,幾乎如同一座山,沉默了半晌,忽然間再也忍不住,終於爆發似的哭了起來:「我……我不能說!我也立下過誓言!如果……如果違背了……會、會有很多人因此而死!」
時影震了一下,似乎明白過來了,沉聲:「有我在,大司命不能把他們怎樣。」
「不……大司命很厲害。」朱顏哽咽著,眼裡有著恐懼,「我不怕死。可是……我不能拿他們的命來冒險!」
時影厲聲道:「‘他們’是誰?」
朱顏想要說什麼,卻又硬生生忍住,最後只是低聲道:「那些人裡……也包括你。」
時影猛然一震,沉默了下來,許久才點了點頭,語氣森冷:「我明白了。我回頭會去好好地問大司命,查個水落石出——」頓了頓,他又補充了一句,「但是,在那之前,你也不能成親!」
朱顏一驚,訥訥道:「可是……帝君已經下旨賜婚給……」
「不要去管這些!」時影的語氣嚴厲,看著她,「你自己想要怎樣,告訴我就好——你是真的想嫁過去聯姻嗎?」
「不!」她衝口而出,「可是大司命……」
她還沒說完,時影便打斷了她:「別再提什麼大司命!」提起這個長輩,時影的語氣裡再也沒有以往的敬意,面沉如水,「我不知道他到底和你說了什麼,才導致現在這樣的局面——但你放心,只要有我在,他就沒法傷害到你。」
「等他從紫臺回來,我會好好地和他算這筆賬!」
朱顏剛要說什麼,忽然聽到遠處一陣呼喊。兩人一驚,一起回過頭,看到有一排侍從跪在離神殿還有兩三層的臺階上,不敢上前,正仰著頭看著這邊,喊著「皇太子殿下」。
「怎麼?」時影蹙眉,走到漢白玉欄杆前俯視眾人。
「稟……稟皇太子!」領頭的是紫宸殿內侍,「帝君下令讓屬下們立刻找您回去……再找不到,就要砍了屬下們的腦袋!」
時影沒想到北冕帝也有這般暴虐的時候,不由得有些意外。
「哎,那你就先回去吧!」朱顏雖捨不得塔頂兩人獨處的時光,但看到下面那些嚇得臉色蒼白的侍從,嘆了口氣。
時影回頭看了看她,點了點頭。
「我陪你去。」朱顏顯然還是捨不得離開,吐了吐舌頭,拉住了他的衣袖,手指一劃,結了一個隱身的咒,「偷偷地!」
半夜時分,紫宸殿深處,昏睡醒來的北冕帝看了看空無一人的榻旁,眼裡露出了一絲焦躁。
「臣已經派人去找了。」內侍看了看外面漸漸亮起來的天色,有些戰戰兢兢地回答,「皇太子殿下……大約是去了塔頂的璣衡那邊吧?可是,重明神鳥把守著神殿,誰也無法靠近。」
「重明?」北冕帝眼神略微露出驚詫,「奇怪。」
沉默中,外面有「簌簌」的衣裾拖地的聲音,有人悄然從後門進來,卻是北冕帝多年來的貼身心腹、大內總管寧清。
「有事稟告帝君。」大內總管袖手站在榻邊,眼裡露出了遲疑的神色,「打擾帝君休息,罪該萬死。」
北冕帝對著內侍揮了揮手,示意所有人退下,咳嗽著轉過頭看著大總管:「怎麼……喀喀,我讓你找的后土神戒……找到了?」
二十多年前,白嫣皇后被貶斥,不久便死於冷宮,后土神戒便落到了掌管後宮的青妃手上——如今青妃已伏誅,自然要將這一國之重寶重新覓回。
「啟稟帝君。」大內總管知道帝君精力不濟,便長話短說,「日前青妃被帝君賜死之後,屬下便立刻派了得力人手,查封了她所住的青蘅殿,凡是物件都翻檢過了——但目前為止,尚未找到后土神戒。」
「喀喀……」北冕帝臉色微微一變,「該死!她、她藏哪裡去了?」
「帝君息怒,后土神戒想必遲早會找得到,但是……」大內總管停頓了一下,道,「在查抄青蘅殿的過程中,意外翻出了一封從外頭剛剛傳進來的密信。」
「密信?」北冕帝咳嗽著,愕然,「是……青王的寫給她嗎?」
「不,事情奇就奇在這裡。」大內總管壓低了聲音,露出了凝重的表情,「這封信……是來自白王府的。」
「什麼?」北冕帝吸了一口冷氣,「白王府?」
白王和青王乃是對立的宿敵,為何白王府竟還有人和青妃私相授受?
「屬下拷問過那名私下傳帶的侍女,那封密信的確是來自白王府。她貪了一萬金銖的賄賂,甘冒風險替人傳遞訊息給青妃——而青妃尚未來得及回信,便被帝君誅殺了。」大內總管從懷裡抽出一封信,恭恭敬敬地呈遞了上去,「事關重大,屬下不敢自專,特意第一時間趕過來請帝君過目。」
北冕帝伸出枯槁的手,顫巍巍地拿過來看了一眼——信封上是娟秀的字跡,顯然是出自女子之手,柔弱無力,上面密封的火漆猶在。
大內總管稟告:「據青蘅宮的侍女交代,這封信是青妃伏誅的當天中午剛剛送入宮中的,所以尚未有人拆看過。」
「哦。」北冕帝微微納悶,不明白白王府的女眷為何會和青妃有往來。然而抽出信箋,看了一眼內容,臉色頓時大變,劇烈地咳嗽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