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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如風長逝(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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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君!」大內總管吃了一驚,「您……您沒事吧?」

這封信上到底寫了什麼,竟然讓帝君如此震怒?

「居……居然……喀喀喀!該死!」北冕帝將那封信捏在手心,緊緊揉成一團,咳嗽得整個人都佝僂了起來,半晌才勉強平定了呼吸,臉色發青,也不說什麼,只道,「這封信……你看過了嗎?」

大內總管心裡一驚,立刻跪下:「這信來源蹊蹺,屬下哪裡來的膽子敢擅自拆看?自然是第一時間就拿到了帝君面前。」

「嗯……」北冕帝急促地喘息著,打量這個多年的心腹臣子,最終還是緩緩點了點頭,「這些年來你一貫做事謹慎……這一次,算是救了你的命。」

大內總管只覺得背上一冷,有刀鋒過體的寒意。

北冕帝冷冷道:「這封信的事,不能和任何人提及,知道嗎?」

「是。」大內總管心裡詫異,卻不敢多說。

「還有,青……喀喀,青蘅殿內所有服侍青妃的人,包括那名私下傳信的侍女……都統統賜死。」北冕帝微微咳嗽著,「一個……一個都不能留。」

「是。」大內總管吃了一驚,連忙點頭。

這些年來,北冕帝耽於享樂,日日歌舞昇平,酒池肉林,然而並不是一個暴虐的帝君——該不是到了垂死的時候,連整個人的性格都變了吧?或者,是那封信裡,藏著可怕的原因?

「下去吧。」北冕帝揮了揮手,竟是毫不解釋。

當房間裡再也沒有外人的時候,北冕帝重新展開了手心裡揉皺的信箋,緩慢地重讀了一遍,眉頭慢慢鎖緊,呼吸也粗重斷續起來,顯然有激烈的情緒在衰弱的胸中衝撞,令垂死的老人輾轉不安。

「冤孽……冤孽啊!」許久,北冕帝重重將手捶在床榻上,嘶啞地喃喃,轉頭召喚外間的內侍,語氣煩躁而憤怒,「快去!喀喀……快去替我找皇太子前來!再找不到……要你們的狗命!」

「是。」內侍從未見過帝君如此聲色俱厲,嚇得匆匆退下。

北冕帝劇烈地咳嗽著,斜斜靠在榻上,頭暈目眩的感覺越來越重,然而勉強提著一口氣,怎麼也不肯就這樣躺下。視線空茫地落在華美青銅燈樹上,那些火焰跳躍著,映照出明明滅滅的光影,彷彿有無數幻象浮現。

那一瞬,彷彿是臨死前的迴光返照,他一生所有的事都如夢幻泡影一樣掠過:秋水歌姬,白嫣皇后,青妃,兩個兒子,六位藩王,無數的臣子民眾……所有的一切幻影,都如眼前的殘燈一樣,在風中搖曳,即將熄滅。

怎麼事情會變成這樣?自己……是造了什麼孽嗎?

過了不知多久,外面傳來腳步聲,北冕帝震了一下,以為是時影回來了,正撐起身體掙扎著開口,卻聽到了侍從在外面稟告:「帝君,白王求見。」

北冕帝怔了一下:白王?如今還不到寅時,天色未亮,為何白王一大早就獨自入宮了?難道……他也是得知了這封密信上的事情,所以匆匆趕來?這樣的話……豈不是……

北冕帝忍不住劇烈地咳嗽了起來:「宣。」

片刻,白王進入了內殿,隔著垂簾問安,言辭恭謹,神色卻欲言又止。北冕帝緩慢地回答了幾句,不住咳嗽,看著藩王的臉色,暗自不安。白王隔著簾幕應答了幾句,終於開口道:「為何不見皇太子在左右侍奉?」

終於還是提到了時影嗎?北冕帝聲色不動,只道:「他已經在此守了多日,我剛剛派他去處理一些事了。」

「皇太子……是去查辦昨日那個大膽妄為的逆賊了吧?」白王臉上露出羞愧之色,忽地攬衣而起,匍匐謝罪,「是小王無能,竟然讓前來賜婚的御史在光天化日之下蒙羞!」

「喀喀……」北冕帝咳嗽了起來,臉色一變。

白王重重叩首,繼續謝罪:「雪鶯剛剛承蒙聖眷,卻不料遭此意外——不但玉冊丟失,連皇太子賜予小女的玉佩都被逆賊奪去了。小王內心如沸,夜不能寐,特意趕來請帝君降罪!」

「哦……」聽到這樣的話,白王竟然是鬆了口氣,喃喃,「原來……你一大早趕來,是為了這件事?」

白王愣了一下,不知道帝君為何有此一問。昨天在白王府門口出了這麼大的岔子,賜婚的使者被劫,玉冊失落,他擔心得一宿未睡,一大清早就特意過來向帝君賠罪,為何帝君反應卻是如此奇怪?

「如此就好……」北冕帝脫口說了三個字,立刻回過神來,沒有再多說什麼,將手裡捏著的那封信收了起來,問,「除了玉冊,連玉佩都被奪了嗎?」

白王連忙叩首:「那個逆賊膽大包天,竟闖入雪鶯房中竊取了玉佩!」

「是嗎?」北冕帝卻沒有問那個逆賊的下落,只是關切地問,「雪鶯郡主沒事吧?她身體不大好,喀喀……可不能出什麼事。」

白王連忙道:「多謝帝君關心。雪鶯只是略微受了驚嚇,並無大礙。」

「嗯……那就好,那就好。」北冕帝鬆了口氣,昏沉的眼睛裡掠過一絲光,不知道想著什麼,只是搖了搖手,淡淡道,「起來吧。」

「小王不敢。」白王匍匐在地,「還請帝君降罪!」

「降什麼罪呢?喀喀……」北冕帝咳嗽著,「在天子腳下出了這種事,按理說……喀喀,最該怪罪的就是朕了吧?治國無方啊……」

「帝君言重了!」白王連忙叩首,「一些宵小而已,相信皇太子一定能很快將其捉拿歸案——只是冊封太子妃乃國之大事,不能因此耽誤……」

他本來想委婉提醒帝君應該再度派出御史,重新賜予玉冊,然而北冕帝眉頭緊鎖,忽然道:「光天化日之下,玉冊和玉佩居然會不翼而飛……喀喀,此乃不祥之兆啊……看來這門婚事還需要從長計議。」

「什麼?」白王忽地愣住了。

帝君是什麼意思?難道……他是想借機取消這門婚約?

「還好也沒有正式冊封。」北冕帝在榻上咳嗽著,斷斷續續,聲音卻是從未有過地堅決,「回頭……回頭我再請大司命出面,請神賜下旨意,重新決定太子妃人選。愛卿以為如何?」

「這……」白王怎麼也沒想到帝君會忽然說出這樣的話來,一時間僵在了原地,心裡又驚又怒——天家婚娶,一言九鼎,豈有出爾反爾的道理?莫非帝君早就對這門婚約不滿,如今只是藉機發難?

想到這裡,白王忽然一個激靈:難道,白日里那個忽然闖出來搶走玉冊和玉佩的神秘人,竟是奉了帝都的旨意?

然而畢竟城府深沉,心中雖然劇震,白王臉上始終不曾露出絲毫不悅,沉默了一瞬,只是叩首道:「帝君說得是,此事應從長計議。」

「喀喀……你可不要誤會了。」北冕帝咳嗽著,語氣卻是溫和的,安慰著滿腹不滿的藩王,「白之一族始終是空桑巨擘,國之柱石……世代皇后都要從白之一族裡遴選。這一點,喀喀,這一點絕不會變。只是……」

說到這裡,北冕帝頓了頓,意味深長:「只是雪鶯不合適。」

白王心裡一跳,知道帝君話裡有話,想必是暗指雪鶯昔年和時雨的那一段情,想了想,只能小心翼翼地道:「帝君說得是,雪鶯自小身體孱弱,小王也覺得不合適替帝王之血開枝散葉。可皇太子殿下一意孤行……」

「冊封太子妃之事,決定權在朕,不在皇太子。」北冕帝精神有些不濟了,說的話也短促起來,「你……喀喀,你回去好好安撫雪鶯吧……回頭把她送進宮來住幾天,決不能因此委屈了她。」

「是。」白王不敢再說什麼,眼神卻閃爍。

走到門口,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北冕帝一眼,只見那個垂死的老人半躺在厚重的錦繡被褥裡,臉上並無半點血色,神色莫測——皇太子時雨失蹤,青王造反在即,空桑如今風雨飄搖,而這個行將就木的帝君心裡,到底又在想什麼呢?

等白王走了之後,北冕帝合起了眼睛。

當左右侍從以為老人已經又陷入了昏睡時,榻旁的帷幕動了動,有一個修身玉立的人從側廂緩步而入,來到了榻前,微微躬身:「父皇找我?」

北冕帝一驚,睜開了剛剛合上的眼睛。已經有整整一天未曾出現,皇太子不知去了何處,歸來時一襲白衣依舊一塵不染,神色也和昨日並無二樣。北冕帝吃力地看了他一眼,抬了抬手。內侍們明白了帝君的意思,立刻紛紛退下。

當房間裡只有父子兩個人時,氣氛變得分外靜謐,只能聽到帝君遲緩凝滯的呼吸,如同迴盪在空廊裡的風聲。北冕帝沒有問他昨夜去了哪裡,只是合起了眼睛,疲倦地說了一句:「剛才……喀喀,剛才我和白王說的話,你都聽到了?」

「是。」時影點了點頭。

北冕帝淡淡道:「我替你取消了和雪鶯的婚約。」

時影沉默了一下,道:「兒臣並無意見。」

「並無意見……呵呵,並無意見!」北冕帝卻忽然冷笑了起來,提高了聲音,從病榻上勉力抬起手臂,「唰」的一聲將一物迎面摔了過去,厲聲道,「你看看……喀喀,你看看你做的好事!」

事出突然,時影未曾料到父親如此震怒,臉色微微一變,卻沒有躲閃。

「不許打他!」就在那一瞬間,一個聲音忽地叫了起來。只憑空一聲裂響,那東西還沒接觸到時影,就四分五裂化為齏粉!

「住手!」時影瞬間出手拉住了對方,低喝,「阿顏,不許無禮。」

隱身術被打破,一個紅衣少女的影子從虛空裡浮現出來,站在了燭光之下,滿臉緊張地擋在時影面前,如臨大敵。

紫宸殿最深處寂靜無聲,只有紙屑紛紛而落,如同漫天的雪片——原來北冕帝迎面扔過來的,竟然是那封被截獲的密信!

「喀喀……是你?」北冕帝看著那個從時影身後冒出來的少女,臉上的驚訝漸漸退去,枯槁的嘴角忽地露出一絲笑意來,「我認得你……你,喀喀,你是赤之一族的小郡主,是不是?」

朱顏本來是悄悄地跟在時影后面,但一看到帝君動手,生怕師父會吃虧,在情急之下便徑直衝了出來。此刻,看清楚扔過來的不過是一張紙,不由得也僵在了原地,愣了愣,睜大眼睛說不出話來。

北冕帝看到她目瞪口呆的表情,不由得笑了起來:「原來……喀喀,原來昨天晚上,影是和你在一起?你們去哪裡了?」

「我……我……」朱顏張口結舌,大膽直率如她此刻也居然有幾分羞澀,下意識地看了旁邊的時影一眼,似是求助。時影抓著她的手腕,將她輕輕拉到了身後,看著北冕帝,平靜簡短地回答了一句:「是和我在一起。」

什麼?他居然在父親面前一口承認了?朱顏的臉「唰」地紅到了脖子根,連頭都抬不起來了,只能抓著他的袖子躲在他後面,不敢看病榻上的帝君。

「唉,你們兩個……真是……」北冕帝打量著他們兩個人,臉色忽轉,忽然間笑了起來,「好……好!喀喀……太、太好了!」

抱病在床的老人忽然爆發出了大笑,竟然有說不出的歡喜和暢快。朱顏有些傻了眼,不知所措地看了看帝君,又看了看時影。然而這父子兩人一個動一個靜,竟然是誰都沒有理睬她。

不知過了多久,北冕帝終於平定了咳嗽,看了一邊的嫡長子一眼,道:「好了……本來我想好好責罵你一頓的,喀喀……現在看來不用了。看來,這世上的事情,就算到了我快要死的最後一刻,依然還會峰迴路轉啊……」

北冕帝又轉過頭,打量了他身邊的紅衣少女半天,嘴角含著深深的笑意,咳嗽著轉頭對時影道:「看在她的分上,暫時饒了你。」

朱顏卻不忿:「他又沒做錯什麼,為什麼要你饒?」

「喀喀……怎麼,還沒嫁過來,就這麼護著他了?」北冕帝啼笑皆非地看著這個少女,咳嗽著,指著碎裂一地的紙張,「你看看他做的好事!如果……喀喀,如果不是總管查獲了這封信,我還被他矇在鼓裡!」

「信?」朱顏怔了怔,看了看一地的紙片。

時影微微皺眉,平舉起手掌,「唰」的一聲,那些碎裂的紙張從地上飛起,瞬間在他掌心拼合,完整如初。

他只看了一眼,眉頭就皺了起來。

沒錯,這是雪鶯郡主的筆跡!

那個白之一族的郡主,絲毫不知深宮兇險,在走投無路的情況下,竟然貿貿然給青妃寫了一封求救信!然而不知道青妃自身難保,於是這封信便毫不意外地被總管查抄,送到了帝君這裡。

時影看著信裡的內容,眉頭也漸漸蹙起,看了一眼父親。

「雪鶯郡主……她、她居然懷了時雨的孩子!」北冕帝指著時影,聲音沙啞低沉,「這麼大的事,你居然瞞著我?」

什麼?帝君……帝君他居然知道了?!

朱顏嚇了一大跳,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好。然而時影的神色還是淡淡的,手指一鬆,那封信在他手裡重新化為齏粉,散落了一地。

一時間,紫宸殿深處的氣氛幾近凝固。

「影,你就是為了這個,才選了她當太子妃吧?」沉默了很久,北冕帝看著嫡長子,眼神複雜,「你說我小看了你的心胸……喀喀,還真的是。呵……我怎麼也沒想到,你、你居然會心胸寬廣到母子一起收!」

憤怒之下,北冕帝的語氣很重,時影沉默著承受父親的怒火,並沒有回答。朱顏惴惴不安,有心想替師父說話,又不知該怎麼辯解,嘴唇動了動又沉默。

「你想什麼呢!」北冕帝捶著床沿,厲聲道,「你是要把他們母子收入宮中,當自己的孩子撫養?你就不怕這孩子養大了,會殺了你報仇嗎?」

「報什麼仇啊?」朱顏忍不住爭辯了一句,「時雨又不是他殺的!」

什麼?北冕帝微微一怔,看向了嫡長子。

然而時影並未替自己分辯,只是淡淡道:「殺我報仇?如果那孩子將來有這樣的本事,倒是空桑之福。」

「你……」北冕帝被這個兒子給氣得苦笑起來,劇烈地咳嗽。

「帝君,您快歇一歇!」朱顏看得心驚膽跳,生怕這個垂死的老人一口氣上不來,想上前替他捶背,「不要說那麼多話了……消消氣,消消氣。要不要叫御醫進來看看?」

北冕帝沒有理睬她,只是死死地盯著兒子,咳嗽著:「總而言之,雪鶯郡主絕不能成為太子妃!喀喀……否則像什麼樣子?全亂套了!這門婚事你想都不要想……我、我非得替你取消不可!」

「好。」時影居然一口答應,「我同意。」

北冕帝似乎沒料到嫡長子居然毫不反抗,不由得怔了一下:「你……為什麼忽然間又改口了?你不會現在又想殺了雪鶯母子吧?」

「當然不。」時影冷冷回答,「放心,我會照顧他們母子。」

北冕帝凝視著自己的嫡長子,神色複雜:「那就好。畢竟那孩子也是帝王之血的後裔……喀喀,希望你真的心胸寬大,不會對孤兒寡母趕盡殺絕。」

時影還沒表態,朱顏卻忍不住開口:「我保證,師父他肯定不是那種人!」

「你保證?」北冕帝轉過頭看著這個少女,沉默了片刻,抬起手招了招,「小姑娘……喀喀,過、過來。」

朱顏愣了一下,看了看一邊的時影。時影臉色淡然,並沒有表示反對,她便小心翼翼地走了過去,在帝君的病榻前一尺之處站住了腳步。

北冕帝在輝煌光線下端詳著這個少女,眼神漸漸變換,低聲嘆了口氣:「真是像紅日一樣朝氣奪目啊……難怪……喀喀,難怪生活在永夜裡的影會喜歡……小姑娘,他對你好不好?」

朱顏臉紅了一下,連忙點頭:「好,很好!」

「再過來一點。」北冕帝又招了招手。

朱顏小心翼翼地又往前挪了幾步,幾乎已經貼著榻邊了,不知道帝君要做什麼,心頭怦怦跳。

北冕帝凝視了她片刻,低聲:「低下頭來。」

她嚇了一跳,忐忑不安地低下頭去。忽然間,只覺得發上微微一動,有奇特的微光亮了一下,從虛空裡籠罩了她。

「玉骨?」朱顏抬手摸了一下,失聲驚呼。

「歸你了。」剛才那個小小的動作似乎已經耗費了很大的精力,垂死的皇帝重新靠入了軟榻,咳嗽著,「好好……好好保管它。」

朱顏愣了一下,明白北冕帝這算是正式承認了自己的身份,不由得心裡一喜,摸著玉骨說不出話來,半晌才訥訥道:「謝謝!」

北冕帝看著少女明亮的眼睛,混濁的老眼裡也閃過一絲笑意,咳嗽著,囑咐:「喀喀……以後你們兩個要好好相處,不要再吵吵鬧鬧了。」

「我、我哪敢和他吵啊……我怕死他了。」朱顏嘀咕了一聲,白了時影一眼,「他生氣起來可嚇人了!不打我就不錯了……」

「什麼,他還敢打你?」北冕帝失笑,「他以後要是敢打你……」

然而話說到一半,帝君臉上笑容未斂,整個人向後倒去!

那一瞬,時影搶身到了榻前,失聲:「父皇!」

朱顏嚇了一跳,看到時影變了臉色,衝上去叩住了北冕帝的腕脈,十指間迅速升起一點幽藍色的光,順著老人枯瘦的手臂擴散上去——朱顏認得那是九嶷術法裡最高階的聚魂返魄之術,非常耗費靈力。

然而即便是這樣,當咒術籠罩住老人時,她還是看到北冕帝的魂魄從七竅飄出,不受控制地潰散!

「不……不要勉強了。」北冕帝的聲音虛弱而低沉,如同風中之燭,身體微微抽搐,「時間早就到了。我……喀喀,我已經拖了太久……」

時影卻還是不肯放開分毫,繼續施用著大耗元氣的術法,低聲:「天下動盪,大事未畢,還需要您坐鎮。」

「喀喀……我挨不下去了……」北冕帝全身顫抖,眼神慢慢開始潰散,喃喃,「本來……本來還想等大司命回來……可惜……喀喀,沒時間了。」

「有時間。」時影的聲音卻冷定,「您要撐住。」

「不……不用了。」北冕帝喃喃,全身都在不停地抽搐,手腳漸漸冰冷,「太……太痛苦了……陽壽盡了,卻苟延殘喘,每一分每一刻……都如同在煉獄裡煎熬啊……我、我不想挨下去了。」

時影的手指微微一顫,眼神變了一下,沒有說話。

握在他掌心的那隻手蒼老而枯槁,輕得彷彿沒有重量,在不停地劇烈顫抖,顯然承受著極大的折磨——那樣的折磨,足夠摧毀一個人的求生意志。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又怎麼能承受如此痛苦?

「影,我很快……就要見到你的母親了……」垂死的帝君從咽喉裡發出了嘆息,「我會去祈求她的原諒……可是……你呢?影,你原諒我嗎?」

時影震了一下,並沒有回答,神色複雜地變幻。

朱顏看著老人祈盼的眼神,心裡難受,幾乎恨不得脫口而出替他回答,然而畢竟知道好歹,硬生生地忍住了,抿緊嘴唇站在一邊,看著這一對父子。

「對了,還有一件事……」北冕帝喃喃,吃力地吐出最後的請求,「在我死後,把……把我和秋水歌姬……合葬在一起。」

時影在榻邊看著垂死中的父親,感覺自己的手也在微微發抖——他自幼出家,一生苦修,自以為早已修到心如止水,生死不驚,然而這一刻面對著親生父親臨終前的祈求,還是忍不住心神激盪,不能自已。

母親和自己一生的悲劇,都由眼前這個男人而起。可這個人不但早年拋棄妻子,到了生命的最後,依舊要選擇和那個鮫人一起長眠!

這個人並不後悔自己的選擇。那自己,是否要原諒?

朱顏看到他久久沉默,忍不住輕輕伸出手,按在了師父的肩膀上。那一瞬,她驟然間一驚,發現時影的身體竟然在劇烈地發抖。

「如你所願。」終於,他低聲說出了幾個字。

北冕帝顫抖了一下,竟然有一滴淚從眼角滑落,他伸出枯瘦的手,痙攣著抓緊了兒子的手腕,聲音越來越虛弱,低得幾乎要貼耳才能聽見:「等……等大司命回來……喀喀,你告訴他……我……我很抱歉,沒能等到他回來……」

時影微微點頭,並沒有多說什麼。可是那一瞬間,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朱顏似乎看到他眼眸裡有晶亮的光芒一閃而逝。她站在一邊看著,只覺得自己心裡也是揪緊了一次又一次,幾乎無法呼吸。

北冕帝的聲音停止了,重新開始劇烈地咳嗽,整個人都佝僂成一團,似乎要把心肺都咳出來一樣。時影抓住了父親的手腕,遲疑了一下,又一分分地鬆開——在他鬆開手的一瞬間,北冕帝從胸腔裡吐出了最後一口氣,衰竭的三魂七魄再也無法控制地朝著四方潰散。

虛空中有颶風席捲而來,那些肉眼不可見的魂魄如同閃耀的星星一樣,轉瞬離開這一具奄奄一息的軀殼,隨風而去!

「啊!」朱顏失聲驚呼,又竭力忍住。

然而,時影不等父親呼吸停止,便斷然站起身,頭也不回地往外走。彷彿就像是在逃離什麼一樣!

他……為什麼在這一刻走了?朱顏想要追上去,卻又不忍心看著老人就這樣一個人死去,還是在榻邊躊躇了片刻。

「秋水……」病榻上,北冕帝吐出了最後的一句低語,寂然無聲。

——那個他畢生愛戀的名字,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還刻在他的心裡。

朱顏怔在那裡,看著北冕帝的呼吸慢慢停止,一時間心中翻天覆地,竟然有一種要哭出來的衝動——這,便是一個生死輪迴嗎?是不是將來的某一天,她也要這樣送走父王和母后?雖然萬般不願,卻無能為力。

生死輪迴,如同潮汐來去,是洪荒一般不可抗拒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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