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的門半開著。
劉前進在全心全意地擦槍,彭浩進來,他連頭都沒抬一下。彭浩知道他這個老戰友老搭檔又在琢磨什麼要緊的事了。雖然兩人一分開就好長時間,但彼此的體性脾氣都知道。
彭浩坐下:「你肯定唐靜茵會下山接應寧嘉禾嗎?」
「八九不離十吧。」劉前進繼續擦著槍。
「要說寧嘉禾越獄他老婆一定會來接應,這是合乎邏輯的,但有一個問題。」
劉前進抬起頭:「什麼問題?」
「他們一個在監獄裡,一個在監外的不知哪個山洞裡,要想互相配合行動,就得有個雙方的約定,他們怎麼約定在某個時間同時行動呢?」
「是啊,他們得相互傳遞情報呀!……」
彭浩把凳子往前挪了挪:「可他們的情報是怎麼傳遞的呢?」
劉前進站起來,舉槍向窗外瞄著:「這件事要是搞不清楚,你和我,咱們倆得天天晚上做惡夢!」
前程未卜的大押解上路在即,破解內外敵人「傳遞情報」卻茫然無緒。但是「情報」還是經由了什麼渠道,「傳遞」到了藏匿在深山匪窩的唐靜茵手上。
是一個小紙團。
唐靜茵小心地開啟展平,小紙片上的字赫然入目:
午夜越獄,斷牆外接應!
阿慧一直悄無聲息地站在旁邊。二十出頭的阿慧很早就被唐靜茵收養,從一個棄兒長成一個楚楚動人的大姑娘。十多年來,無論戎馬倥傯,還是後來的東躲西藏,唐靜茵從來都把阿慧帶在身邊。這個阿慧成了她最中意最貼心的人,一個唯「阿姐唐司令」之命是從的最忠誠的戰士。但有時,沒有外人在的時候,她會「任性」一下,「嬌嗔」一下,每到這個時候,唐靜茵也會不由自主地生出些暖暖的意味,這種只有自己體會到的綿長意味讓她覺得很是受用。
阿慧輕聲叫了聲:「阿姐……」
唐靜茵把小紙條遞給阿慧,阿慧接過看了看,興奮地:「太好了,我這就去集合人馬,天一黑就下山接姐夫!」說著,轉身要走。
「等等!」唐靜茵一伸手,必須要讓他們改變計劃!」
「啊?為什麼?」
「臺灣來電,總指揮還有重要使命!」
「什麼使不使命的,姐夫他們已經做好了越獄準備,如果我們不去營救……」阿慧一把抓住唐靜茵的胳膊,「阿姐,這件事你可不能聽他們的,山高皇帝遠,他們知道什麼,把姐夫接回來才是最大的事啊!」
「住口!」唐靜茵臉子一翻,「你忘了我是蔣委員長親口任命的游擊軍司令!有違黨國利益的事,我唐某誓死不為!」
阿慧欲言又止。
唐靜茵拿過桌上的一張紙條,麻利地寫下一行字,遞給阿慧:「讓花子馬上喬裝下山……」
唐靜茵所說的「臺灣來電」,在她收到的同時,也被我方截獲到了。但因為電文使用了一套新的密電碼,我方的情報部門暫時還沒有破解電文內容。程部長几乎每過一兩個小時就催問一遍情報部門是否已將電文破譯出來,他隱約覺得,敵人突然變更新電碼,一定與大遷徙行動有關聯。但無論怎樣,軍區的大遷徙命令必須執行,劉前進他們的先遣隊必須按指令行事!
北校場監獄的支隊長辦公室裡,氣氛嚴肅。
劉前進在給三個排長下達戰鬥任務:「一排還是監守監獄犯人動向。二排和三排埋伏在監獄兩邊的小樹林裡,等著唐靜茵出現。今晚的行動代號就叫‘守株待兔’!」劉前進看著身旁的彭浩,「老彭,你還有什麼補充的?」
彭浩搖搖頭:「沒什麼了,大家分頭行動吧。」
眾人散去,劉前進嘆了口氣。
彭浩說:「就等著土匪送上門了,還嘆什麼氣。」
「能看見的土匪來再多我也不怵,撓頭的是那個內鬼啊,我實在想不透這個鬼是怎麼把情況傳來遞去的。」劉前進看著彭浩,似乎等待著彭浩能告訴他一個準確答案。
北校場監獄外的公路上,一輛裝著藥品箱子的軍用卡車疾速駛來。駕駛室裡除司機外,還坐著文捷和嚴愛華。
「抄手,抄手,熱乎的抄手……」打扮成小商販的花子在監獄大門外高聲叫賣。
「本來就肚子餓,聽他這麼一吆喝更餓了。」司機小聲嘀咕。
「餓啦?那你停車,咱們下去吃一碗。」文捷說
「真的呀。那太好了。」司機說著,把車停在路旁。
文捷搖下車窗,朝外喊著:「喂,老鄉,來三碗。」
花子樂顛顛地:「曉得了,三碗!」
三人下車,走到攤前。
花子一邊忙乎一邊討好地搭著話:「我這抄手遠近聞名,你們監獄首長們可沒少吃。」
文捷將準備好的錢遞過去:「拿著。」
花子剛要接錢,嚴愛華推開文捷的手:「上次你請過我,這次我來。」
兩個人還在爭著付錢,年輕的司機早已端上一碗熱氣騰騰的抄手開吃了。
周圓拿著相機從監獄大門出來,看見文捷、嚴愛華在小吃攤前,高興地喊:「哎,文大姐。」
文捷衝周圓揚了揚手:「來呀,你也來吃一碗。」
周圓跑過來,在卡車前停下,拿起相機,「咔嚓」照了一張。
文捷急了:「哎,小丫頭,這有什麼好照的。」
嚴愛華端著碗:「夠巧的啊,算你有口福,文大姐請客。」
「謝謝文大姐,趕得早不如趕得巧啊。」周圓笑笑,整理著相機,「我給監獄大門口拍點照片,留個資料。」
周圓眼饞地看著文捷手裡的一碗抄手,文捷遞給她:「你先吃吧,看你饞的。」
周圓伸伸舌頭,捧過碗吃起來,討好地衝文捷笑著。
晚飯後,囚犯們在排隊等著打預防針。文捷、凌若冰、嚴愛華在醫務室裡出外進地忙碌著。周圓在給打著下手。
文捷看見劉前進和彭浩出現在門口,出來打招呼:「支隊長,政委……」
「忙你們的,我倆過來隨便看看。」劉前進一回頭,目光與周圓撞了個正著。
周圓馬上綻放出燦爛的笑臉迎過來:「支隊長好。」
劉前進卻像是根本沒看見她似的又轉向文捷:「9點前能全部打完嗎?別影響犯人們休息。」
文捷指了指正給囚犯打針的凌若冰:「多虧有她,應該能。」
彭浩順著文捷所指,看著忙碌的凌若冰。凌若冰已經感覺到了有人在打量自己,卻沒有任何反應。
劉前進捅了下彭浩,輕聲說:「走吧。」
彭浩回過神來,跟著劉前進走去。
凌若冰輕聲:「下一個。」
一直盯著劉前進的周圓回過神來,突然大喊一聲:「下一個!」
劉前進嚇了一跳,因過頭看周圓。周圓臉一紅,伸伸舌頭,齜牙一笑。
「一驚一乍的,哪像個兵!」劉前進愛搭不理地回頭嘮叨著離去。
周圓拉住文捷:「大姐,你們……哦,不,咱們支隊長平時都這麼兇嗎?」
文捷玩笑地說:「那可不是,他只對漂亮的姑娘才那麼兇!」
周圓嬌嗔地:「文大姐,你笑話我!」
文捷和嚴愛華都笑起來,凌若冰仍舊是什麼都沒聽見什麼都沒看見的漠然表情。
囚犯隊伍排到走廊外。寧嘉禾那個監舍的人也排在隊伍中。透過窗戶,寧嘉禾的目光在屋裡摞起半人高的藥箱間徘徊,一個藥箱一角不起眼的「十」字讓他心頭一顫。
寧嘉禾進屋,嚴愛華在給苟敬堂扎針,苟敬堂咬牙閉眼地噓著聲,嚴愛華手裡的針頭撥出來了,他還疼得呻吟著。
嚴愛華厭惡地推了苟敬堂一把:「下一個!」
苟敬堂問:「完了?扎完了?」
寧嘉禾回過神來,擼著衣袖坐到嚴愛華面前,他的目光一直盯在那個劃了黑「十」字的箱子上。
嚴愛華從寧嘉禾胳膊上抽出針頭:「好了。」剛要喊「下一個」,發現托盤裡的針頭用完了,起身去開櫃子。
寧嘉禾起身朝外走,在那個藥箱前停下,伸手在箱子底下摸索了下,將一張紙條攥在手裡。
在另一張桌前給犯人打針的文捷一抬頭,喊了聲:「寧嘉禾,你幹什麼呢?」
寧嘉禾指指剛扎過針的胳膊:「我這兒出血了,找張廢紙擦一下。」
嚴愛華抓出一把針頭放在托盤裡,順手從桌上拿起一塊紗布:「用這個,摁三分鐘。」
寧嘉禾接過:「哦,謝謝!」
嚴愛華不理他,對外喊:「下一個!」
另一個囚犯擼著胳膊進來,寧嘉禾走出醫務室。
正在監區巡查的劉前進,遠遠看見寧嘉禾等幾個囚犯在王友明和小江的監視下從走廊出來。
寧嘉禾按著胳膊上的紗布,低著頭快步走來,他身後的幾個犯人不得不加快腳步跟上。寧嘉禾正要跨上監舍的臺階,卻被一個人擋住了。抬頭一看,下意識地愣了下,摁著紗布的手不由緊了一緊。劉前進笑眯眯地站在他的面前。
「寧總指揮今天的臉色不錯呀,紅彤彤的。」劉前進的態度很是和善友好。
寧嘉禾竭力保持鎮定:「呵呵,不怕見笑,鄙人一直怕打針。」
「喲,戰場上連刀槍子彈都不怕的少將軍官,居然會怕打針?」
「鄙人知道,這件事說出來……是件讓人見笑的事。」
劉前進把目光停在他按著紗布的地方:「這是怎麼了?」
「哦,出了點血。」
「是嗎?」劉前進把手伸過去,像是要揭開那塊紗布。
寧嘉禾心跳陡然加速。
劉前進的手指就要碰到紗布的時候,卻突然停住了,繼而收回了手:「按一會兒,血就止住了。」
寧嘉禾連忙點頭:「是是是,獄醫也這麼說的。」
劉前進指著寧嘉禾身上的一處傷疤:「哦,沒事,比起總指揮曾經受過的那次重傷,針扎出點血簡直不算什麼。」他朝寧嘉禾笑笑,走開。
寧嘉禾暗暗鬆了口大氣,額頭上滲出的汗珠子卻把他剛才的緊張暴露無遺。
寧嘉禾心裡埋怨著剛才的失態,所幸劉前進沒再糾纏下去。回監舍的一路上,他一直在做著深呼吸,努力緩解剛才的緊張,他不想讓自己的窘態讓監舍裡的人察覺。
一進監舍,寧嘉禾便示意大家在門前排出一道人牆。他把紗布往地上一扔,迫不及待地開啟攥在手裡的那張已經被冷汗打溼的紙條。
大家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寧嘉禾臉上。看完紙條,寧嘉禾表情複雜。
「說的什麼?我看看。」裘雙喜伸手去拿寧嘉禾手上的紙條。
寧嘉禾一把將紙條塞進嘴裡,嚼巴兩下,嚥了下去,臉色陰沉著一聲不吭。
夜幕降下來了,道路兩旁的樹叢中,埋伏著嚴陣以待的解放軍戰士。黑洞洞的道路上,沒有車馬和人跡,遠山近水了無聲息。
辦公室裡,掛鐘的分針走完最後一格,「當、當、當」地敲了起來。一直在深思的劉前進被鐘聲一驚,回過神來。鐘聲一直敲了12下。
劉前進提槍奔出門外,與闖進來的彭浩碰了個正著。
「‘守株待兔’,都這時候了也沒見到兔子的蹤影。小樹林那邊沒有任何異常。」彭浩跨進辦公室,卸下手槍放在桌上:「我們考慮的方案應該沒有問題,唐靜茵如果劫獄救人,只能從小樹木裡經過。」
劉前進站在原地,像是自語:「難道是我看走眼了?」
午夜鐘聲在劉前進辦公室敲響的時候,寧嘉禾他們那間監舍的人也都個個精神著、警醒著。不堪擁擠的監舍裡,正醞釀著一股興奮裡夾雜著不安和躁動的熱浪,監舍裡的氣溫在一點點升騰,那股熱浪似乎就要衝破門窗,撲向夜空……
寧嘉禾卻像一尊雕塑般坐在通鋪上。
裘雙喜急切地:「總指揮,約好的時辰快到了吧?還不開始行動嗎?」
寧嘉禾一聲不吭。
苟敬堂推了把寧嘉禾:「總指揮,究竟走還是不走,您說句話呀!」
「總指揮,時間不等人哪!」一向沉穩的傅明德也有點沉不住氣了。
裘雙喜焦急地:「看看,成大啞巴了!我的寧總指揮,求求您說句話行不行?」
寧嘉禾終於開口:「行動取消!」
「啊,什麼?行動取消?」眾人七嘴八舌,傅明德連連擺手:「噓……輕點!輕點!」
「寧嘉禾!你什麼意思?你不是說,過了今晚就再也沒有機會了嗎?」裘雙喜壓著聲音,卻掩飾不住怒氣。
寧嘉禾看著裘雙喜,一字一板:「必須取消今晚的行動!」
傅明德說:「樹有根,水有源,你總得說出個理由吧?」
「當然有理由,但我現在不能和你們說。」
裘雙喜一揮手:「不行,老子為挖那狗洞把指甲都挖翻了,今天說什麼也要離開這裡!」
「指甲壞了還能重新長,可是把命搭上……」
「寧嘉禾,我看你根本就沒想走,也不敢走,你他媽比他——」裘雙喜指了指安臥榻上的魯震山,「比他還慫!真想不明白,你是怎麼混上黨國少將總指揮的。」
寧嘉禾起身,下地:「你要還算是黨國的人,就必須服從大局!」
「狗屁!」裘雙喜跟在寧嘉禾身後,「什麼黨國,黨國在哪兒?黨國他媽的扔下我跑了,跑臺灣去了,我還想著為他盡忠,我那才是天下第一大傻瓜呢!好,你不走是你的事,弟兄們,不想死在這裡的就按原計劃跟我走!」
苟敬堂馬上響應:「我走!」
「我也走!」「我們都走!」眾人響應。
傅明德示意大家安靜:「那就什麼廢話也別說了,說走就走!」
眾人收拾東西,寧嘉禾攔著大家:「你們冷靜點!不能莽撞行事啊!」
裘雙喜一推寧嘉禾:「去你的吧,你以為你還是黨國的總指揮呀?呸,現在你和我們都一個熊樣:共產黨的階下囚!滾開!」
寧嘉禾抓住裘雙喜:「不能走!真的不能走啊!」
「你給我滾開!」裘雙喜推開寧嘉禾,一把掀去床板,就要往裡鑽。
寧嘉禾突然躥到鐵窗前,對著外面大喊:「來人哪,有人要逃獄,快來人哪!」
頓時,警報四起,探照燈交錯。
寧嘉禾站在牆角落裡,其餘囚犯一個個從他眼前被押出監舍。
裘雙喜從寧嘉禾身邊走過,朝他身上啐了一口。苟敬堂也跟著補了一口。傅明德苦笑了下,搖搖頭,走開。
寧嘉禾最後被帶出監舍。迎面碰上的是站在門口的劉前進。
寧嘉禾鞠了一躬。
劉前進一笑:「寧總指揮,你說我今天是該給你記功呢,還是……」
「記功就免了吧,鄙人無此奢望。我無非知道他們是在枉費心機,徒勞精力罷了。」
「哦,不過我還是要感謝你的,否則,真要跑了犯人,我劉前進這罪過可就大了。」
寧嘉禾搖搖頭:「其實我知道,你對這件事早有察覺了。」
劉前進好奇地:「哦,說說看,你怎麼知道的。」
「你前天查房的時候,明明看見了地上的牆泥。可你故作未見……這有點小兒科。」
「呵呵,到底是少將總指揮。」劉前進回身,「王友明,給總指揮另外騰個小間,今天就別和他們住一起了,那幫人怨氣大著呢,別把總指揮給送上西天了。」
彭浩、文捷和侯仲文趕來的時候,劉前進已經把監舍的床板拆了一地,大通鋪下露出一個可容一個人進出的牆洞。
文捷吃驚地:「好險啊。看起來他們已經準備了很長時間,要不是寧嘉禾臨時反水,今天怕真要出大事了。」
彭浩說:「不會,其實前進早就知道他們的計劃了,正張開大網等著呢。」
侯仲文驚訝地:「是嗎?支隊長是怎麼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