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不多!」小痦子猶豫了下,回身,「我再去看看……」
寧嘉禾一把拉住小痦子:「別耽誤時間了,快走!」
窗前,傅明德、苟敬堂等人已經拿下窗上的木板。
窗外,月光下的懸崖深不可測……
男犯們湧在窗前,打量著房下逼仄的牆沿和深不見底的懸崖。
裘雙喜說:「總指揮,你先來!」
寧嘉禾看著小痦子:「小痦子身手靈活,你在前面。」
「行,我打頭陣。」小痦子上窗,順到窗外。
苟敬堂過來,裘雙喜拉了他一把:「你最後!」
傅明德要上,寧嘉禾頗有意味地對裘雙喜說:「照顧好傅壇主。」
傅明德向寧嘉禾額首示敬:「多謝總指揮抬愛。」
站在門口的魯震山看著院裡,不時回頭朝窗前張望。
眾男犯緊貼著逼仄的屋牆向前移動,苟敬堂腳下一滑,踩落石塊,「啊」了一聲,寧嘉禾一把抓住他。
滑落的石塊悄無聲息地落進崖下。
院子裡,昏倒在地的劉前進抽動了一下身子,下意識地伸手摸槍。槍套空空蕩蕩。
馬大虎帶著一隊巡邏戰士從院外走來,劉前進試圖爬起,艱難地喊了一聲,馬大虎一干人都沒聽見,眼瞅著要走出院子,劉前進推了一把身旁堆放的農具,農具「嘩啦啦」響著塌下來,馬大虎警覺地喝道:「誰?」
「媽的,你們長耳朵吃飯呢……」劉前進罵了起來。
馬大虎和戰士們跑過來:「支隊長!」
王友明出現在院外,看到跑去的馬大虎等人,邊掏槍邊跑:「怎麼回事?」
馬大虎上前扶起劉前進,劉前進一手捂著頭,一手指著臨崖的房間:「快點,別讓他們跑了!」
王友明幾步躥過去,一腳踢開房門,明晃晃的窗戶像牆上張開的一張大嘴。
馬大虎帶著戰士跑進來,劉前進捂著頭跟在後面。
王友明跨到窗前,劉前進跟過來。他們向窗外看去——
月光下,寧嘉禾等人貼牆小心地移動,眼瞅著要移到逼仄的牆沿盡頭了。
王友明掏槍,劉前進摁住:「讓他們跑,我們出去等著。」
劉前進往外走,王友明帶著戰士跟上。
劉前進晃了一下,靠在牆上。
王友明扶住劉前進:「支隊長,你怎麼了?」
「我捱了兔崽子一傢伙……」劉前進惱火地說。
小痦子在牆頭探出身子張望了一下,見沒有人把守,機敏地攀爬過去。
犯人們依次出來,裘雙喜放鬆地喘了一口粗氣。
「快走,還沒到鬆口氣的時候!」寧嘉禾低聲怒喝。
犯人們剛要走,柴火後突然現出來兩個持槍的戰士,王友明、馬大虎趕來,大喊:「不許動!」
重犯們慌亂地要逃,王友明朝天鳴槍:「都給我老實點!」
小痦子慌張地看了眼手裡的槍,閃到苟敬堂身後。
劉前進捂著頭過來,他掃視著束手就擒的重犯們,目光最後落在寧嘉禾臉上:「寧大總指揮,看你灰頭土臉這德性,累得不輕啊!」
「劉支隊長還不如我哪,你的傷……無大礙吧?」寧嘉禾一笑。
「你——」劉前進被寧嘉禾噎的說不出話。
王友明指著寧嘉禾:「押起來!」
「慢著,」劉前進說,「我的槍還在他們手裡,誰拿的,給我交出來!」
男犯們不語。
「那就耽誤會兒工夫,一個個給我搜!」劉前進咬牙切齒地說。
馬大虎上前搜查,傅明德、寧嘉禾、裘雙喜、魯震山等一一搜過。搜查小痦子時,幾個人都緊張地看著,小痦子一幅笑嘻嘻的模樣:「報告政府,不是我……」
馬大虎搜過小痦子,果然沒有找到槍。眾犯大為不解地看著小痦子。
馬大虎又搜苟敬堂,突然叫道:「找到了!」
劉前進上前,甩了苟敬堂一記耳光:「你找死!」
「……不是我,不是我呀!」苟敬堂趕緊辯解。
王友明一指馬大虎剛搜出的手槍:「人髒俱在,你還敢抵賴!」
劉前進攔住王友明,盯著苟敬堂:「不是你是誰?你說!」
苟敬堂指著小痦子:「是他!是他搶的!他還打了你!」
劉前進轉身盯著小痦子:「是你?」
小痦子急了:「報告政府,他誣陷好人,是他搶的!就是他搶的!他誣陷我呀……」小痦子哭咧咧地。
苟敬堂理直氣壯:「你放屁!是你打的人,搶的槍……」
寧嘉禾捅了把裘雙喜,裘雙喜會意,「姓苟的,好漢做事好漢當,你救弟兄們逃跑,我們都感激你。你現在又像瘋狗似的亂咬一通,就沒有人味了!」
「我……確實不是我啊,劉支隊長……」苟敬堂帶著哭音喊。
劉前進看看苟敬堂,又逐個看著男犯,目光落在傅明德臉上:「是誰?」
傅明德不語,劉前進推彈上膛:「今天你們不說是誰,我就讓你們原路給我爬回去,誰掉進崖下摔死,可是咎由自取!說!」
傅明德抬頭,盯了一眼苟敬堂,低下頭。
「老天爺呀,冤枉死我啦……」苟敬堂哭了起來。
彭浩、侯仲文跑來,人還沒到跟前,兩人就異口同聲地問:「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劉前進從馬大虎手裡拿過槍,點著面前的男犯們:「這幫兔崽子吃飽了撐的,琢磨飛簷走壁往外逃!餓他們兩頓,我看他們還有精神頭跑!押下去,我要一個個審!」
臨時審問室連夜就開審了。
寧嘉禾戴著手銬,坐在凳子上。劉前進、彭浩坐在桌前。
劉前進盯著寧嘉禾:「姓寧的,你我都是軍人,咱就來個痛快的,到底是誰打死我的哨兵,搶了我的槍。說完,你該睡覺睡覺去,深更半夜的咱都別在這瞎耽誤工夫。」
寧嘉禾面無表情:「告訴你打人的人、搶槍的人是苟敬堂,你偏偏不信,這我也沒轍。」
「一個苟敬堂能有這麼大能耐?這個我肯定不信。你沒給我說實話。」劉前進很有誠意地看著寧嘉禾。
「你要是實在不信,那就是我乾的!這下你滿意了吧?要殺要剮,你也來個痛快的,省得我再吃苦受累跋山涉水。劉支隊長,我在這兒先謝謝你啦!」寧嘉禾也顯得誠意十足。
劉前進火了:「姓寧的,我看你是死豬不怕開水燙了!別以為你什麼都不說,我就束手無策沒辦法了!」
寧嘉禾站起來:「借你的話說,那就不要耽誤工夫了。送我回去吧。」
寧嘉禾朝外走去,留下氣鼓鼓的劉前進。
王友明把魯震山帶進來的時候,劉前進的火氣還沒有消,彭浩成了主審:「魯震山,你要想清楚,作偽證,欺騙政府,包庇壞人,罪加一等。」
魯震山面無表情:「我清楚。」
「那你還不說實話!」
「我說的是實話,確實是苟敬堂乾的。」
彭浩看劉前進,劉前進一直盯著魯震山。他的這個回答,頗令兩人大覺意外……
接下來在老庫房發生的場景,有點像戲臺上的演出演到了某個熱鬧的節骨眼兒上——
苟敬堂坐在屋角,小痦子討好地湊到他身邊:「苟老爺,實在對不住……」
苟敬堂突然將小痦子撲倒,掐住小痦子的脖子,小痦子滿臉漲紅,嘴裡發出怪異的聲音:「苟老爺,放手——」
苟敬堂惡狠狠地:「叫你害我!我掐死你!掐死你!」
小痦子掙扎著。
一記悶拳將苟敬堂從小痦子身上打倒,苟敬堂回頭,是裘雙喜。
裘雙喜瞪著苟敬堂:「掐死他,你永遠別想逃出去。你懂不懂啊草包!」
傅明德將苟敬堂扶起:「敬堂兄,剛才冤枉你,確實是不得已而為之啊!你大人大量——」
苟敬堂一把推開傅明德:「你他媽怎麼不大人大量!我苟敬堂還不如一個三隻手的命值錢?」
裘雙喜冷笑一聲:「你個土財主,對我們有什麼用?我的大老爺——」
眾男犯怪笑起來。
苟敬堂惱火地盯著小痦子,小痦子摸著脖子,咳嗽著……
劉前進已經在臨時審問室裡踱了好幾個圈了。
彭浩說:「寧嘉禾、魯震山、傅明德這麼輕易地找出是苟敬堂乾的……恰恰說明不是他。」
「那是誰?」劉前進抬頭看彭浩。
「小痦子!你忘了,這小子可是個樑上君子。能把王友明身上的鑰匙偷走的人,非他莫屬!」
劉前進拍拍腦門:「對呀,我怎麼把這個茬忘了!這腦袋瓜子真是叫那個兔崽子給打壞了。」
昏暗的老庫房裡,眾男犯圍著寧嘉禾,寧嘉禾振振有詞地說:「各位不要沮喪,今晚,我們離成功逃出去,就差了一步!今後的路還長,只要大家精誠合作,機會有的是!」
魯震山說:「今晚沒把小命丟到懸崖下,已經是萬幸了。」
寧嘉禾頓了頓,說:「魯震山,你是打過臺兒莊的人,應該知道氣可鼓不可洩。我們連這點磨難都經受不起,還怎麼能做大事!」
魯震山冷笑:「大事?我們這些人現在連小命都捏在共產黨手裡,活到哪一天都不知道,你還惦記著大事……真不愧是總指揮啊,心胸寬廣,叫人佩服啊!」
裘雙喜火了:「姓魯的,你他媽不會說人話就閉嘴!」
魯震山也絕對不示弱:「臭監獄長,你他媽先把你的嘴弄乾淨再說話!」
裘雙喜正待發作,寧嘉禾拉住:「二位,還是都省下氣力,琢磨琢磨下一步怎麼辦吧。」
門上一陣響動,屋門開啟,王友明出現在門口:「小痦子,出來!」
小痦子看看王友明,又看看寧嘉禾,寧嘉禾拍拍小痦子:「兄弟,沒什麼大不了的……去吧。」
小痦子慢吞吞地往外走。
王友明帶小痦子走到臨時審問室,進了門,還沒等小痦子坐下,劉前進就上前一步一把抓起他的前襟,什麼也不問什麼也不說地逼視著小痦子。
小痦子慌里慌張朝劉前進討好地訕笑:「報告政府,真不是我乾的,我哪有那個膽啊……」
「你沒有那個膽誰有?這些壞蛋敗類裡,除了你會這個——」劉前進用兩根手指比量了一個「偷」的動作,「還有誰?」
小痦子尷尬地:「我……確實不是我乾的……」
彭浩斷喝:「你還敢狡賴!」
王友明厲聲:「你什麼時候偷的鑰匙?說!」
小痦子「撲通」跪下:「饒命啊政府,鑰匙……是我偷的,可……支隊長你老人家,確實不是我打的,我膽小,這誰都知道啊……」
劉前進盯著小痦子的眼睛:「不是你打的……哼,那你說說是誰打的?」
小痦子磕磕巴巴地說:「是……是苟敬堂。」
倒霉的苟敬堂!
老庫房那邊,寧嘉禾苦口婆心的「哄「苟敬堂好一陣子了。
苟敬堂仍在磕頭作揖地苦求寧嘉禾:「總指揮,這個黑鍋,我可背不起,共產黨要追究下去,我這小命可就沒了!」
寧嘉禾說:「敬堂仁兄,說句實話,對小痦子……一個雞鳴狗盜之徒,我也從心裡瞧不起他。可現在,我們是用人之際,他的能耐你也見識過了。不從咱們這裡找個人受點委屈,那誰也逃不出去呀。你還是要以大局為重,從長計議啊……我寧某,在這裡拜託了!」
寧嘉禾抱拳示禮,苟敬堂擺了擺手,還要說什麼。裘雙喜一推苟敬堂:「姓苟的,別給臉不要臉。老子要你現在死,就等不到明天早上!」
寧嘉禾呵斥:「裘長官!」
苟敬堂無奈地嘆了口氣:「我被共產黨斃了,也是屈死的鬼啊……」
把小痦子帶走後,臨時審問室裡沉寂了挺長一段時間。劉前進、彭浩二人似乎又裹進了一團迷霧裡。
彭浩首先開腔:「前進,你說這個小痦子是什麼角色,這幾個人這麼護著他……」
「肯定是他們用得著的角色,一個廢物,他們早把他供出來了。」
彭浩嘆了口氣,說:「那原來我還真是小瞧他了……既然寧嘉禾他們這麼看重他,得把他們分開,否則,再出什麼亂子可就麻煩了。」
劉前進不屑地一扯嘴角:「能出啥亂子……他們再怎麼折騰,不都在咱們手心裡。要是現在給分開,倒讓他們警覺了。那個參謀次長,寧嘉禾還沒給咱們找出來哪。」
彭浩愣了一下:「那這個小痦子……不能是吧……」
劉前進盯盯地看彭浩:「你懷疑是他?不可能吧……」
彭浩晃著腦袋說:「你先別說不可能。偽裝得越不像就越有可能!還有那個魯震山……」
又是一個晴朗的早晨。在小鎮邊的一片開闊地上,男女囚犯列隊站在兩邊。
女犯們平靜如常,凌若冰、大菊等人站在隊伍中。
柳春燕朝男犯隊伍裡張望著,像是在找什麼人。
大菊拽拽凌若冰,又指指柳春燕,「你注沒注意,燕子一到集合,就往男犯兒那邊看啊看的,那邊準有她的什麼人在裡面。」
凌若冰給了大菊一個眼色,叫她別說話。
嚴愛華走到柳春燕跟前喝道:「柳春燕,東張西望看什麼,站好!」
柳春燕不情願地收回目光。
男犯們有不少人在交頭接耳議論著什麼。
寧嘉禾面無表情。傅明德、裘雙喜、苟敬堂幾人的臉上都顯出一些不安。
彭浩、文捷、侯仲文站在囚犯隊伍的對面。
劉前進快步走來,隱約可見他的軍帽下露出纏著的紗布。
裘雙喜低聲與傅明德耳語著什麼。
彭浩清了清嗓子:「大家注意了,出發前,請支隊長講話。」
侯仲文看著劉前進。
劉前進不動聲色地掃視著男犯,將帽子摘下來,露出纏著的紗布,他指著頭:「這是昨天晚上一個男犯給我留下的紀念。我得感謝那個男犯手下留情,沒一棒子要了我的命。」劉前進戴上帽子,「這次我也不想深追究了。昨天晚上參與逃跑的人,都要罪加一等!對那個打人的傢伙,另行處理!」
男隊中的苟敬堂恨恨地瞅著小痦子,兩人眼神相對,小痦子慌亂地躲開。
劉前進大聲咳嗽了一下:「這次的事我先記著一筆賬,到了時候,一塊算!今後誰還惦記著逃跑,被我抓回來,可就沒這麼好的命啦!」
劉前進掏出手槍,朝樹上一甩,槍聲響過,一隻鳥應聲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