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仲文笑道:「你當然不一樣。你是……是一個小老革命嘛。」
「小老革命?」
「我是說,你人雖然年輕,但你參加革命早,資格老嘛。好了,周幹事可能是在等你,我就送你到這吧。」
關曉渝停步,從口袋裡拿出藥膏盒:「這是我向文大隊長要的燒傷藥膏,你抹到手上,燒傷會好得快。」
侯仲文說:「我皮糙肉厚,已經沒事兒了。」
「我不信,你把手伸出來讓我看看。」
侯仲文坦然地伸出雙手:「你看吧。」
關曉渝用手電照著侯仲文的手,手背上還有幾處紅腫的傷痕。
關曉渝大方地抓住侯仲文的手:「我來給你上藥。」
侯仲文急忙把手縮回來:「這點兒小傷,不用上藥。」他把藥膏盒塞到關曉渝手裡,「再見。」
關曉渝悵悵地:「再見。」
侯仲文轉身欲走。周圓趕了過來,站在不遠處看著兩人。
關曉渝不好意思地:「你還沒睡呀?」
周圓調侃地:「你不回來,我一個人獨守空房,睡不著啊!」
侯仲文問:「周圓,我把關曉渝送回來,交給你,我回去了。」
侯仲文轉身走去。
關曉渝看著侯仲文的背影,把玩著藥盒。
周圓逗著關曉渝:「他走遠了,咱們該回屋了。」
周圓拉著關曉渝走去。
關曉渝拿出電文:「對了,支隊長叫給軍分割槽發個明碼電報。」
周圓接過電文:「支隊長也真有意思,他打發小李來叫我發報。是不是就是這個啊?」
「應該是吧,」關曉渝猶豫著,「你發了?」
「當然沒發,我不能違反制度啊。」
「你做得對。」
「可是,我可能把支隊長得罪了。」周圓苦著臉。
關曉渝安慰道:「不會的,沒準支隊長還會表揚你堅持原則呢。」
「要是你直接把電文送給我,就不會出這種事了。」
「我在做會議記錄,根本脫不了身,所以支隊長就打發小李來了。」
彭浩聽劉前進說了小李試探周圓的做法之後,覺得可笑:「如果周圓真有問題,那她不看電文,就是意識到我們在對她進行考驗而有所戒備。這種考查方法,過於簡單了。」
劉前進明知彭浩說得在理,嘴上還是不服:「簡單是簡單,不過也算是一次火力偵察嘛。」
「最好的考查辦法就是時間。她可以戒備一時,不可能戒備一世。」
「可是,鬥爭形勢這麼嚴峻,我們等不起了呀政委同志!」
「等不等得起不是理由。」彭浩直了直身子,「前進,剛才在會上,你看侯仲文的眼神明顯有問題。」
「又是什麼問題?」劉前進不耐煩地問。
「隔閡。成見。」
劉前進一拍巴掌:「你真說到我心裡了。我就是對他有隔閡,就是對他有成見!」
「他有話都提在當面,這沒有什麼不好的,倒是你的小肚雞腸不大好。」
「我也知道不好。可是我拿自己沒辦法!我有時候也想裝一裝,想對他沒成見沒隔閡,可是,我裝不出來。我說不清這是什麼原因,反正我就不稀罕他身上的那個‘範’兒……」
「‘範’兒?」
「不苟言笑,不犯錯誤,從來都是行的端,走的正的那個‘範’兒。」
「人家是延安來的老同志,政治上成熟,工作上穩重。這是好事嘛……」
「吃五穀雜糧,會拉屎放屁,有哭有笑有脾氣,那才是人呢!像他那樣一本正經,不食人間煙火,還是人嗎?」
「不是人是什麼?」
「是神,是佛,也許是——」劉前進嚥下了後面的話。
「在地方,我和仲文同志有些工作上的接觸,發現他政治成熟,工作主動,還很乾練,所以,這次我帶他參加一支隊,推薦他參加支隊黨組,你可不能胡亂懷疑他啊!」
劉前進看著彭浩:「我怎麼覺得,你和他……你們倆,還真是有點像……」
「你……我看你腦瓜子有毛病啦!草木皆兵!看誰都不正常!」彭浩想起什麼,「不正常的倒正常啦!」
劉前進不願聽了:「行啦、行啦!又來了,你先睡吧,我去查個崗。」
山上的風吹過來,劉前進頓覺有了幾分清涼,可心裡的煩亂還是揮之不去。他當然明白剛才彭浩最後說的那句話裡的潛臺詞,他不想辯駁,也覺得沒有必要。在先遣隊之前,他當過兩年軍代表,在公安局幹了兩年,他親手抓獲的女特務不下五六十個,還沒見過哪一個女特務會有周圓眼裡流露出來的那種清純勁。他相信自己的判斷不會錯,他相信「直覺」。
不知不覺,他居然走到了關曉喻、周圓住處的門前。小江看見劉前進,敬了個禮,剛要說什麼,被劉前進位制止了。
屋裡油燈的微亮照在窗上,隱隱能聽見兩個人的說話聲。劉前進叫道:「關曉喻!還沒睡呀?」
屋裡傳出響動,關曉喻開了門:「支隊長啊,查崗哪,進來坐會兒吧。」
「不耽誤你們休息吧。」說出這句話,劉前進自己都感覺問的有點多餘。
「沒事,我們一半時睡不了。」關曉渝回頭朝屋裡喊,「周圓,支隊長來了。」
劉前進進屋,周圓忙從床上下地,手裡拿著紙筆。看得出她正坐在床上寫什麼。
劉前進問:「寫什麼呢?」
「沒寫什麼,我把要寫的整理一下,過幾天寫一篇報道。」
劉前進給關曉喻使了個眼色,關曉喻心領神會,「支隊長,你們先聊著,我到文大姐那兒去一下。」說完,抓過件衣服出去。
看著關曉喻走了,周圓有點心虛,她預感到劉前進要說什麼。
劉前進盯著周圓看了一會兒,周圓被看得發毛。她深吸一口氣,索性什麼也不怕了,有了這種心理,她很快也就變得坦然起來。
「小周哇!想到過死嗎?」
劉前進沒頭沒腦的一句問話,叫周圓摸不著頭腦。本來已經坦然的心裡,此時又亂了方寸,「沒……沒想過。支隊長,這是什麼意思?」
「知道嗎?違抗軍令,可以就地正法!」
周圓的臉已經慘白,但她很快明白了劉前進指的什麼事,鎮定地問:「支隊長是說,我今天沒按你的意思發電報吧?」
「噢!看樣子你還不糊塗!你知道嗎?當時我要是馬上過去,用手槍對著你的後腦勺,‘啪’的一槍!我不會犯任何錯誤。」
「支隊長的槍法好,這誰都知道!可支隊長要是打死了我,同樣要被送上軍事法庭!」
「為什麼?」劉前進對周圓的回答有點意外。
「因為我是按組織上定的紀律辦事!這難道錯了嗎?」
劉前進被問住了,但他繼續進攻:「紀律是死的,可人是活的。要是關曉喻受了重傷呢?要是關曉喻犧牲了呢?要是咱們支隊就死剩了我們倆,你還不發報了?緊急情況下可以靈活辦事嘛!像你這樣腦袋僵化,耽誤了大事怎麼辦?」
周圓並沒有被劉前進的一大通理由嚇住,她說:「對不起,支隊長。當初安排我做發報工作的時候組織上就有要求,我發電文時必須有關曉喻在,你們幹嘛不在旁邊加一個括弧:‘緊急情況下除外’呢?」
劉前進樂了:「嘿!你還挺會鑽空子!」
周圓脖子一梗:「本來就是嘛!是你們工作不嚴謹,還怨人家!」
劉前進問:「你從小就這麼軸吧?」
周圓驕傲地昂著頭說:「對了!不光膽小,還一根筋!」
劉前進忍不住笑了:「沒少挨你爸你媽打吧?」
周圓轉過臉去:「管得著嘛!」
劉前進把臉一繃:「怎麼跟領導說話呢!」
「是領導先不正經的!」周圓毫不示弱地說完,自己也嚇了一跳。
「嘿!沒看出來啊!還鐵嘴鋼牙!……」
對話對到這裡,兩個人都不知道再往下說什麼好了。
周圓索性豁出去了:「支隊長!你也別拐彎抹角了。說白了吧,今天這個發報的事,說好聽的是對我的考驗!說不好聽的,就是對我的試探!歸根結底就是對我的不信任!就是對我們這些地方上來的幹部的不信任!這活兒我沒法幹了!明天你另請高明吧!」
劉前進醒過神來:「你……你要挾誰呀?!啊?要挾誰?……你以為就你會啪哩啪啦發那麼幾個破字就了不起啦?你以為就你拿個破相機在那兒比劃比劃就比別人能啦!你以為就你會劃拉那幾個破字就比別人本事大啦?!咱們的押解隊伍裡總是有一些奇奇怪怪的事發生,我們小心點有錯嗎?這剛解放,國民黨的殘餘勢力土匪特務到處都是,地方上來的幹部就是問題多!部隊上來的大多是經過考驗的,知根知底!這麼點道理都不明白?還要挾我,你現在就走!捲鋪蓋卷兒,滾蛋!滾!」
關曉喻衝了進來:「支隊長!支隊長,怎麼了這是?」
周圓在一邊哭著。
「哭什麼哭!哭我就不說你啦!拿哭嚇唬誰!我哪兒不對,你說,怎麼說都行,我最不吃的就是要挾!」
「行了支隊長,去查你的崗吧!」關曉渝邊說邊往外推劉前進。
劉前進到了門口還不依不饒:「曉喻,明天讓程部長再派一個文書過來!還了不起了她!」
屋裡,周圓哭聲嘹亮,像受了極大的委屈。
小江站在門口,不知所措地看著劉前進。
劉前進回頭往屋裡看了一眼,邁開大步走了。鬧到這個結果,是他之前沒有想到的。他也弄不明白怎麼說著說著就跟周圓吵起來了,兩人好像都在故意抬槓,抬來抬去已經不知道是什麼起因了。不過,讓劉前進高興的是,通過這場正面交鋒,他對周圓又有了一個更為明確的判斷。儘管他的這個判斷是完全錯誤的。可他還全然不覺。
先遣隊黨組自己要求處分的電報還真難住了程部長。處分吧,他知道劉前進現在面臨的困難實在太多,不處分吧,他們畢竟捅了這麼大的婁子,寧嘉禾跑了,還死傷那麼多人。斟酌再三,程部長還是決定發個通報,既批評了一支隊黨組,又對其它支隊是個教育和提醒。這也算是一種處分了。
劉前進看到關曉渝拿來的電報,雖然心裡明白程部長的良苦用心,嘴上說的卻是:「越愛護,我們的壓力就越大,還不如給個處分呢!」
關曉渝要出門,劉前進叫住她:「曉渝,昨晚周圓哭到什麼時候?」
「你走了以後又哭了半天,說今天早上收拾收拾就‘滾蛋’。」
「啊?」劉前進蒙了,「她還真要走!」
「你讓她走的,她能不走嗎?」
「我……我那不是話趕話趕到那兒去了嗎?這要真走了,程部長還不罵我個狗血噴頭!你快去留住她!快去!」
「我留她好用嗎?還是你再去說一聲吧。」
劉前進眼一瞪:「拉鬧!我再去說成什麼了?就說……就說這是彭政委的命令,不執行不行!去吧。」
關曉渝出了門口,就忍不住笑起來。周圓昨晚是哭了一大通,邊哭邊數落劉前進是法西斯,是希特勒,她再也忍受不了啦。可關曉渝聽著周圓的哭訴,並沒有從裡面聽出多少真正的憤怒,她覺得兩人的吵鬧其實都是在使性子。
哭鬧了一通後,昨晚周圓還真是睡了個踏實覺。早晨關曉渝要給劉前進送電報的時候,她就在收拾東西,說一會兒就走,沒臉再待在這兒了,更懶得看劉前進那張大長臉。她知道劉前進肯定要問自己的事,所以收拾好了東西一直在等著關曉渝回來,回來當然是捎個「臺階」給她下。
周圓端著臉盆出去倒水,一轉身,看見窗臺上有一個壓縮餅乾的紙盒。她緊張地四下看看,抓過空盒進了屋,隨手帶上房門。
壓縮餅乾的空盒上寫了一行字:佳人懷春,莫亂方寸,晨起暮歇,做好你該做的事。
周圓划著火柴,把紙盒點著,看著燃燒的紙發呆。上面的字在她腦子裡亂竄:佳人懷春,莫亂方寸……做好你該做的事……
關曉渝一路哼著歌走來,快到住處時,甄世成突然從一棵大樹後閃出來,嚇了關曉渝一跳:「嚇死我了你!」
甄世成嬉笑著:「我有什麼好怕的。」
「一大早你藏在這兒幹什麼?」
「怎麼?要是侯大隊長藏在這兒你是不是就高興了?」
「瞎說什麼?」關曉渝白了甄世成一眼,往前走。
甄世成追上:「你別生氣,我跟你開玩笑。」
甄世成掏出兩盒壓縮餅乾,「這幾天糧食緊缺,大家的伙食定量都減少了,我怕你餓著。」
「我不要!」關曉渝看也不看。
「你客氣什麼,這是我自己省下的。」甄世成把餅乾往關曉渝手裡塞著。
「我不要!」關曉渝推開甄世成的手:「你的好意我謝了。你吃飽了找到糧,我和大家都會對你感激不盡。」
「曉渝,你別對我這樣好不好!太傷我心了!」
「甄世成,你對我好我知道,可是,可是你這樣讓我覺得很彆扭,很不自在。」
「曉渝,我看出你喜歡侯大隊長,可是……你們倆真的不合適。他那個人……你不覺得叫人捉摸不透嗎?」
關曉渝的臉色變得很難看:「他合不合適我,我比你清楚。行了,以後,我和侯大隊長的事你不要再提了。」
關曉渝匆匆走開。甄世成舉起餅乾要扔出去,想了想,放下,撕開一盒自己吃起來。餅乾噎得他乾嘔起來。
周圓從窗戶裡看到關曉渝進了院,忙拎起包往外走,兩人差點在門口撞了個滿懷。
關曉渝一把將周圓推進屋:「行了,別鬧了你!」
「誰鬧了?我就要走!誰讓他趕我走的!」周圓又往門口擠。
「行了,你倆裝來裝去的,夠不夠人!我都煩死啦!」關曉渝惱火地坐到床上。
「誰裝了,誰煩你了?」周圓回來,瞪著關曉渝,「他昨晚那麼欺負我,你又不是沒看見。有那麼說話的嗎?」
周圓看到關曉渝的眼圈發紅,她這才明白關曉渝的火氣並不是衝著自己來的,她忙放下包:「曉渝姐,你怎麼了?啊?」
關曉渝突然覺得很委屈,她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就是想好好哭一場。
犯人們的糧食定量減少了,就開始鬧事。隊伍在一個半山坡上休整吃飯,裘雙喜一看碗裡的稀湯寡水就嚷起來:「給這麼點飯,還有勁趕路嗎?」
傅明德也藉機找事,衝著王友明大喊大叫:「你們這是虐待犯人,我們絕食!」
王友明厲聲:「不準鬧事!老實點!」
裘雙喜喊:「不給飯吃,乾脆把我們斃了吧!」
侯仲文跑過來,站在高坡上喊話:「我們的糧站被土匪燒燬了,這筆賬要記,也要記到唐靜茵頭上!大家都克服一下,我們正在想辦法!」
裘雙喜大聲說:「想什麼辦法?等你們想出辦法,我們也都餓死啦!」
「我們絕食!」傅明德將手裡的餅子扔在地上。裘雙喜將手裡的餅子扔在地上。
「對!絕食!」苟敬堂也將手裡的一塊餅子扔在地上。
劉前進打馬而來:「吵什麼?誰不想吃就別吃,還嚇著我了!啊?」
犯人們不語。
劉前進用馬鞭指著裘雙喜、傅明德、苟敬堂:「看看你們這個熊樣!少吃一口兩口能餓死啊?給你們吃飽了幹什麼?想著逃跑啊!」
犯人們低著頭。
劉前進指著地上的餅子,壓著火氣:「誰扔的誰給我撿起來!」
犯人們不動。
劉前進大吼一聲:「撿起來!」
苟敬堂慌忙先撿起餅子。裘雙喜、傅明德還是不動。
劉前進掏出槍,朝裘雙喜和傅明德腳前就是一槍,大吼道:「撿起來!」
裘雙喜忙撿起自己的餅子來,又撿起傅明德的,塞到他手裡。
劉前進用手槍一頂頭上的帽子:「媽的,越好好伺候還越來事啦!誰再他媽給我惹事,老子就地送他上西天!」
侯仲文愣在那兒,劉前進打馬離去。
傅明德惱火地說:「這——他這是共產黨說的話嗎?豈有此理!豈有此理嘛!」
甄世成早就想到犯人們會因為吃不飽而鬧事,他怕成了眾矢之的,開飯的時候特意躲開開了管教們。在一處空地上,他看到幾匹馬在悠然地吃草,從馬背上卸下的檔案放在一邊。小江和小吳守在檔案前。甄世成走過來:「小江,小吳,你倆沒吃飯哪?」
小吳說:「還沒哪甄科長,一會兒有人換班才能吃。」
甄世成掏出兩盒壓縮餅乾:「你們先吃塊餅乾吧。」
小吳接過一盒,甄世成將另一盒遞給小江,小江猶豫了一下,搖搖頭。甄世成扔過去:「你們先去吃吧,我幫你們看一會。」
小吳往嘴裡捅了塊餅乾:「那哪行,那要犯紀律的。」
甄世成坐下:「有什麼犯不犯紀律的,我也是咱們一支隊的人。」
小吳說:「那不行,我們有規定,檔案必須兩個人看管。」
甄世成盯著檔案,問:「咱們一支隊所有人的檔案都在這裡吧?」
小吳說:「那當然。甄科長的檔案也在這裡。」
甄世成問:「我能不能看看啊?」
「你開玩笑吧甄科長?這檔案連支隊長和政委都不能隨便看。要看,得上關幹事那兒登記。」
「我就隨便說說。」甄世成爬起來,無趣地走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