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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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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匹快馬躥到小李的面前。小李認出來人,他擦了把額頭的汗水,把短槍插進腰間:「嚇我一跳,我當是誰呢……」

來人並不說話,突然向小李胸口開了一槍。

「你——」小李怒目圓睜,失衡的身子「咕咚」一聲落到馬下。受驚的戰馬揚蹄嘶嘯,在小李身邊慌亂地踱起步子。

來人下馬,從口袋裡拿出一枚手槍彈殼,放在小李身旁。

洇紅的血跡滲透了小李的前胸,他暴漲的一雙怒目裡裝滿憤怒。

要不是被彭浩回來的關門聲驚醒,劉前進這一覺會睡到第二天早晨。

「幹什麼去了,這時候才回來。」劉前進翻了個身,睡意朦朧地問。

「我到處轉轉,看看有沒有什麼情況。」黑暗中,彭浩脫了衣服,躺到床上。「小李這時候也不知道跑到哪去了,應該到了嶺南寨吧。」

「差不多吧。我叫他快馬加鞭,不準給我偷懶。」劉前進打了個哈欠,「快睡吧,這兩天都困死我了。」

犯人們的早飯是在嶺東寨的大場院上吃的。場院上並排支著幾口行軍鍋,王友明、馬大虎帶著戰士在給排隊的犯人們打飯。管教們在不遠處的房子後吃飯。

男女犯人們雖然分開吃飯,還是能相互望見。柳春燕扒拉著剛打到碗裡的野菜,伸著脖子向男犯隊伍裡張望,她的手上,握著半塊乾糧。嚴愛華帶著大菊和一個女犯往男犯那邊送水,柳春燕拉了把大菊,把半塊乾糧塞在她手裡:「幫我捎給我哥。」

打上飯的裘雙喜站在行軍鍋前找事,他撥拉著洋瓷碗裡的半碗飯罵道:「他孃的,又是清湯寡水的稀飯煮蘿蔔!這種豬狗食,能嚥下去嗎?」

「你沒看這幾天當官的跟咱們分灶開伙嘛,這是缺糧了!」傅明德看著在房後吃飯的管教們。

「他們就是想保住他們自己,愣是給咱們吃這個,這是要把咱們拖死在路上啊!」苟敬堂氣急敗壞。

裘雙喜把碗裡的稀飯潑掉,振臂一呼:「我們絕食抗議!」

「對,我們抗議!」苟敬堂也倒掉碗裡的稀飯。

傅明德、小痦子也將碗裡的飯倒掉了。

魯震山端著飯碗,觀望著。

劉前進匆匆趕來,他看了看眾犯,走到裘雙喜面前,突然厲聲喊道:「撿起來!」

裘雙喜傲慢地揚起了頭。

劉前進語氣平緩:「我叫你把飯撿起來!」

裘雙喜脖子梗著:「我不撿!」

劉前進咬著牙根:「你不撿撿?」

侯仲文過來:「支隊長,快去吃飯吧,少跟他們費精神!我來處理。」

「有白米乾飯吃,費點精神怕什麼!」傅明德陰陽怪氣。

彭浩也趕了過來:「按規定,我們應該吃白米飯,你們只能吃窩頭。但考慮到當前的特殊情況,沒有執行這個規定,而改為管教和犯人統一的標準。」

「少唱高調,你們當官的還不是另吃小灶!」苟敬堂喊。

劉前進惱火地一手提著苟敬堂的領口,一手提著裘雙喜的領口,生生把二人拎到房後的一口行軍鍋前。他揭開鍋蓋,裡面是一鍋黑乎乎的野菜。

「睜大你們的狗眼給我看清楚了,這就是我們當官的小灶!」劉前進的腦門上青筋暴出。

裘雙喜、苟敬堂傻了眼。幾個倒掉稀飯的男犯,悄悄地蹲下來,將地上的蘿蔔撿進碗裡。

嚴愛華和大菊抬著一桶水過來,嚴愛華上前:「支隊長,怎麼了?」

「吃飽了撐的,找事!」

大菊看到魯震山,過去將半塊乾糧放在魯震山碗裡。

魯震山抬頭,疑惑地看著大菊。

大菊低聲說:「柳春燕省給你的!」

「她……她怎麼樣?」

「挺好的,一直惦著你哪。」大菊笑笑,走開。

要不是彭浩和侯仲文的勸說,劉前進真要讓早上參與鬧事的幾個犯人餓上一頓兩頓:「就是讓他們吃飽了撐的才找事。餓他個頭昏眼花爬不起來,看他們還不老實!」

「餓出個好歹來更不用走了,還得找人抬著,那不更麻煩。」彭浩勸道。

「這還沒上路呢,少吃個一頓半頓餓不死人。就是小李帶著糧食回來了,對他們這些壞蛋,也不能讓他們吃飽,省得鬧事。」

「支隊長!政委!出事啦!」張連長帶著一個戰士邊跑邊喊。

劉前進一驚,迎上前去:「怎麼了?」

張連長氣喘吁吁:「我們巡邏……在山路上……發現了李厚福的屍體!」

劉前進蹲在小李身旁,用手將小李大瞪著的兩眼合上。那匹快馬懨懨地在周邊走來走去,不肯離開。彭浩、侯仲文、文捷、老班長、王友明站在小李屍體旁,沉默無語。

馬大虎從山溝裡爬上來,手裡拎著小李的背包:「支隊長……」

劉前進接過背包,開啟,拿出那封血染的書信。王友明接過背包。

文捷流著眼淚,別過臉去。

「能是什麼人乾的?」彭浩眼光呆滯,自言自語。

王友明翻了翻背包:「這裡的錢不見了,會不會遇上圖財害命的劫匪了?」

老班長說:「要是劫匪,就不會把馬留下了。」

劉前進又蹲到屍體旁,解開小李的衣服,檢視起胸前的傷口。

彭浩也蹲下來看著。

傷口邊緣完整,凝著血漬。

彭浩說:「開槍的人離小李很近……」

劉前進抬頭對王友明說:「你們在附近仔細搜查,看看有沒有其他線索。」

「是!」王友明帶著馬大虎和戰士們散開。

劉前進拿過小李的短槍,按下彈夾看了看,又從槍膛裡退出一顆子彈。

彭浩問:「槍有什麼問題嗎?」

「子彈一顆沒少,說明他沒開過槍。槍膛裡頂著門子,看來他非常警惕。既然這麼警惕,為什麼一槍沒開就犧牲了呢?」劉前進像是在問自己。

文捷說:「小李根本沒有防備兇手。」

「殺害他的人一定是熟人!」劉前進輕輕擦去小李臉上的汙漬。

彭浩一愣:「是內鬼?」

「外人不知道小李去執行任務,不是內鬼是誰?」劉前進看著彭浩。

王友明拿著一個彈殼跑過來:「支隊長,我們在路邊發現的。」

劉前進接過彈殼仔細看著:「這是我們用的子彈……」

彭浩走過來,伸手要彈殼:「我看看。」

劉前進意識到什麼,把那個彈殼緊緊地攥在手裡,大步朝山坡上走去,他的軍帽掉在地上。彭浩愣了下,看著走去的劉前進,撿起地上的軍帽,追上去。

文捷也急忙追去。

劉前進走到一棵大樹前,頭抵在樹幹上。彭浩和文捷過來,站在旁邊。

「知道小李送信的,只有黨組幾位成員。這個訊息怎麼會走漏出去呢?對了,那天甄世成也在。」文捷看了看彭浩,又看了看劉前進。

劉前進不願聽文捷再說下去,朝山上走去,彭浩快步跟上。劉前進越走越快。

文捷站在原地:「彭政委……」

彭浩沒有回應,緊跑了幾步追上劉前進:「前進,越是遇到複雜情況,我們越是要冷靜。」

劉前進不理睬,繼續朝前走。

彭浩跟在後面:「小李犧牲了,信還得送啊。派張連長帶兩個戰士去,你看行不行?」

劉前進不耐煩地:「你別跟著我!」

「我這是跟你商量事呢,你能不能耐心聽我說完,啊?」

「說,說,這時候還有什麼好說的!說來說去能解決個屁問題!你能把小李說活過來?你……你們這一套……」劉前進腳下一滑,還在往前走。

彭浩突地站住。

「你們這一套磨磨嘰嘰的政工做派,真他媽夠人……」劉前進惱怒地罵著,將彭浩甩在身後。

彭浩追上,一掌拍在劉前進的肩頭,一個絆子把他撂倒在地。

劉前進下意識地伸手摸槍。

老班長和文捷喘吁吁地趕來。老班長大吼了一聲:「劉前進!你幹什麼?」

劉前進摸槍的手抬起來,擦擦頭上的汗。

文捷走過來,要扶起劉前進。劉前進甩開她的手,仍坐在地上。

老班長站在劉前進面前:「小李犧牲了,就你難過?沒糧吃了,就你急?內鬼揪不出,就你心焦上火?你以為敵人長了跟你一樣盛糠的腦殼殼啊?你一頓咋咋呼呼耍瘋罵娘啥子事就解決了?」

彭浩走到劉前進身邊,把軍帽遞給他。劉前進一把扯過軍帽。

老班長指著劉前進:「我看你是天字第一號的大混蛋!」

劉前進抬起頭,瞪著老班長。

老班長大罵:「你瞪眼睛有屁用!有能耐你擦亮眼睛,看明白誰是好人,誰是內鬼!虧得你還是戰鬥英雄、偵察英雄、公安局長,狗屁吧你!」

老班長朝劉前進的屁股踹了一腳:「起來!趕快給我歸隊!」

劉前進不知道是怎麼回到嶺東寨的。他把自己關進一個小屋裡,誰都不見。儘管從隊伍一從江濱出發,程部長就告訴他內鬼隱藏在一支隊領導層。可從心裡講,劉前進並不認可程部長的說法,只是希望有朝一日揪出真正的內鬼,讓事實告訴程部長他們得到的訊息並不準確。這一次,小李的死真真切切印證了內鬼就在身邊的事實,而且就在先遣隊黨組的五個人之中,對了,還擴大了一個甄世成進來。除去自己,就剩下了彭浩、文捷、侯仲文、老班長,還有甄世成。這五個人走馬燈似的在劉前進腦海裡進進出出,出出進進。

劉前進拿出在小李身邊撿到的那個空彈殼看著,腦海裡浮現的是這樣的情景——

暮色中的雞冠嶺山道,馬蹄聲急,滿臉汗水的小李揮鞭打馬旋風般賓士著。

遠遠地,一騎快馬追來。

小李發現身後有人,勒住馬,拔出短槍,警惕地回頭張望。趕到小李面前的,是彭浩。

小李把短槍插進腰間:「你怎麼追來了,彭政委,有什麼要緊的事嗎?」

「你跑得夠快了,我還有個材料著急,你幫我交給……」彭浩擦著額頭上的汗水,從懷裡掏著東西,掏出的卻是一把槍,小李還沒反應過來,槍「嘣」的一聲響了,那個彈殼從槍裡飛了出來,在空中劃了一個漂亮的弧線,落在山路上,空彈殼在地上彈了幾下,落在路邊。

小李捂著流血的胸口,嘴裡蹦出一句:「內鬼——是你!」

小李的身子落到馬下,大睜著兩眼望向夜空。

同樣的場景,反覆在劉前進面前浮現,只是彭浩的面孔這次換成了文捷,下次換成了侯仲文,再換成甄世成。只有換到老班長時,他自己都覺得實在荒唐,才猛力搖了搖頭,將老班長的面孔搖到腦海之外。

桌子上不知何時已經點上了馬燈。劉前進一抬頭,見馬大虎正把一碗飯放在桌上。

劉前進看了眼馬大虎:「你怎麼在這兒?」

「彭政委讓我來的,他說……小李不在了,讓我過來。」

劉前進剛要發怒,還是忍住了,將一腔怒氣慢慢收回,他揮了下手,讓馬大虎出去。

屋子裡靜得可怕。劉前進在屋子裡踱著步,到了牆壁前停下,頭沉重地頂在牆上,呆立片刻,痛苦地把頭撞向牆,一下、一下、一下……

那幾個人的面孔,又開始在劉前進面前游移起來……

月朗星稀。

嶺東寨的夜晚靜的有些詭異,出了屋子的劉前進漫無目的地走向寨子口,山風一吹,腦子清醒了不少,身子卻覺出幾分寒意。往回走的時候,步子便加快了不少,可走著走著,他總覺得身後有個人在尾隨自己,回頭張望幾次,卻並沒有發現什麼。再往前走時,卻又有異樣的聲音在身後響著,走到一個拐彎處,劉前進摸出手槍躲在房後,果然一陣細碎的腳步聲靠近過來,劉前進只覺得全身的血液都衝到了頭頂——

一個身影驀地閃出,劉前進一個跘子掃去,人影摔倒在地,劉前進動作敏捷地按住黑影人,手槍直指黑影人的腦袋。

「是我,支隊長……」黑影人掙扎著,聲音有些熟。

劉前進一板黑影人的腦袋,居然是馬大虎。

「誰讓你跟著我的?」劉前進萬分惱火。

「是……彭政委不放心,讓我跟著你……」馬大虎已經被嚇壞了,聲音裡帶著哭腔。

趕走馬大虎,劉前進不想馬上回去了。他知道現在就是回去也睡不著,彭浩也不會睡,他一定準備了一大堆的「道理」等著向自己鋪排哪。

劉前進去了炊事班,在門口看到老班長正帶著幾個戰士在洗野菜:「怎麼這時候就開始做飯了?」

「這些野菜得先焯一下,再泡一宿,明天早上吃就不苦了。」老班長跟著劉前進出來,「聽彭浩說,你晚上還沒吃飯。」

劉前進嘆了口氣:「哪吃得下啊……老班長,這糧……還剩多少了。」

「沒多少了,就是熬成稀粥,大夥一個人也攤不上一碗,後天就徹底斷頓了。」

「甄世成沒再想想什麼辦法?」

「昨晚他想了一宿,今天天不亮就帶著人走了,去了一整天了……」

劉前進點點頭:「昨天晚上,他沒出去嗎?」

「開完會他就回去睡覺了,晚上我跟侯大隊長帶著人在炊事班摘菜,摘到快半夜了。」

「你是說,昨天晚上你和侯仲文一直在一起?」劉前進問。

「是啊,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沒事……」劉前進搖搖頭,「糧食的事,我們還得自己想辦法……」

「想什麼辦法?」

劉前進吐出兩個字:「借糧!」

「跟誰借?」

「瓦扎頭人。」

「他們不是……」

「由不得他們了!」

「前進,這麼做,不光要犯錯誤,還……太冒失了呀!」

「犯錯誤就犯吧,冒失我更不怕,這樣做總比讓大傢伙餓著肚子強,」

「這件事,還是該跟彭浩說一下吧……」

「算了,別說了,多一個人知道,將來犯了錯誤就得多個人背。你快去準備裝糧的傢什,再挑幾個體格強壯的戰士。你馬上去準備,一個小時後咱們到寨子東邊的大樹下集合。」劉前進說完,匆匆走去。

一路上,劉前進都在想跟不跟彭浩講「借糧」的事,可回去後,才發現除了馬大虎坐在屋子外的臺階上打瞌睡,彭浩根本不在屋。他在屋裡簡單收拾著東西,正準備走,房門開了,進來的是彭浩:「還沒睡啊。」

劉前進有點不自然:「老彭,這一整天我腦袋疼得要命,晚上我想一個人清靜清靜……」

彭浩猶豫了一會兒:「行吧,我去老侯和友明那兒對付一宿。」

彭浩出去,輕輕關上門。

劉前進走到門口,習慣地高喊了一聲:「小李!」

門開了,馬大虎走進來:「支隊長,什麼事?」

劉前進皺了皺眉頭,意識到自己喊錯了人:「你去告訴老班長,提前半個小時行動!」

「什麼提前半個小時?」馬大虎聽不明白。

劉前進火了:「你就去這麼說,哪那麼多事!」

「是!」馬大虎跑去。

劉前進從床底拿出酒瓶,喝了一口,放下桌上。他脫去軍裝,從背包裡找出一件藍布小褂穿上。劉前進突然想起什麼,急忙找出一張白紙,又找出一支筆,揣進小褂的貼身口袋裡。

外面傳來輕輕的敲門聲。劉前進一愣:「誰呀?」

進來的居然是周圓。

「你,你怎麼……有事嗎?」劉前進很覺意外。

周圓拿出幾頁紙:「支隊長,我給軍區寫的稿子好了,還想跟你核實點情況。」

劉前進繫著衣服釦子:「那什麼,我困了,想早點睡。這腦子裡亂七八糟的,也說不出什麼。這樣吧,明天我安排時間,你再核實吧。」

「支隊長,我這也是為了工作嘛。軍區那面催了好幾回了。再說,人家專門跑來,你不能就這麼讓我走吧?」

「那行,想核實什麼你快說,五分鐘啊,就五分鐘。」

周圓掏出筆記本,四平八穩地坐到桌前:「支隊長,我知道今天我來的不是時候。小李的事……我聽說了。」

「你就說想核實的事吧,」劉前進打了一個哈欠,看看手錶:「小周,我得上趟茅房,肚子有點痛,哎呀,這還來事了……」劉前進捂著肚子往外跑。

「我等著你啊。」周圓跟到門口。

周圓並非是要為稿子核實什麼情況才來的,也不是受了「鶴頂紅」的什麼指令。她知道小李的死對劉前進一定刺激很大。今天她已經來過三次了,都沒見到劉前進的影子。她也沒有什麼別的企圖,就是想跟劉前進說說話,讓他分散一點注意力,別老琢磨小李是怎麼死的。她覺得,自己現在能夠為劉前進做的,只有這麼一點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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