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覺得這件事光是批評,還是不夠的。」
「那你認為……」
「應該處分。擅自帶人去搶糧,破壞群眾紀律,影響民族團結,性質惡劣,後果嚴重啊。我建議召開黨組會,討論研究一下。劉前進同志作為先遣一支隊的支隊長,這麼做以後會犯更大錯誤的!」
侯仲文的話讓彭浩琢磨了很長時間,他想再聽聽文捷和老班長的意見。於是,缺席了劉前進的這個非正式會議在老班長的率先質疑中開始了。
「這個會其實該讓前進參加,這麼一整,我覺得不大正常。」老班長抽著他的小菸袋,毫不掩飾對彭浩的不滿。
彭浩說:「沒讓劉前進同志參加這個會,就是想請大家暢所欲言,就仲文同志的動議,說說自己的真實想法,沒那麼嚴重。」
「說支隊長去買糧食是個嚴重錯誤,我覺得這麼說對他確實不大公平。」文捷說。
「我不同意你的看法!」侯仲文態度強硬,「一支隊不是劉前進一個人的一支隊,他揹著政委另搞一套的做法,就是獨斷專行!」
老班長說:「他另搞的這一套,又不是陰謀詭計,我覺得算不上什麼,這倒是為大家解決了燃眉之急的大問題嘛!」
「還不是大問題?他們都被土匪圍住了,要不是政委帶著我們及時趕到,那是要死人的!」侯仲文看了彭浩一眼。
彭浩不語。
侯仲文接下來的發言指向就更加明確了:「照這麼無組織無紀律下去,我認為都應該考慮劉前進同志到底適不適合當這個先遣隊的支隊長了!」
文捷說:「我在想,咱們如果需要武裝通過雞冠嶺,劉前進不當這個支隊長了,誰能代替他,帶領部隊打好這一仗?這個問題是當務之急。」
侯仲文說:「我看,彭政委就行!」
彭浩擺了擺手:「仲文同志,你是從地方上來的,不太瞭解部隊上的情況。我和劉前進合作多年,從來就是他管軍事,我管政治。要說領兵打仗,還得是他!」
文捷說:「我們既然對劉前進帶人搞糧是不是錯誤,還沒有統一認識,又不宜在大戰之際走馬換將,我的意見,黨組暫不討論罷免支隊長的問題。」
老班長點頭:「我同意文捷的意見。」
侯仲文看著彭浩。
彭浩遲疑了一下:「我同意。」
散會後,彭浩留下了老班長。他已經感覺出劉前進一直在迴避自己,他知道老班長在劉前進心目中的位置,劉前進現在既然不願跟自己多說,他就想把自己的一些看法多跟老班長交流交流。他真是憋屈得太難受了……
「老班長,從小李的事情發生以後,我跟前進的交流特別困難。我也知道,他這陣心裡一定特別亂。內鬼明明白白就藏在我們黨組的五個人裡面,可就是揪不出來……太折磨人了。」
老班長嘆了口氣:「這件事,是叫人頭痛呀。如果我沒猜錯,你懷疑的內鬼已經有主了。」
彭浩警覺地:「你說是誰?」
老班長盯著彭浩:「侯仲文。」
彭浩沉默了一會,點點頭:「他的可能性最大。」
老班長說:「小李犧牲後,我也懷疑過他,可是,他有不在殺人現場的證明啊!」
彭浩問:「什麼證明?」
「根據小李犧牲的地段和他傷口的血塊結痂程度來判斷,小李在出發的當晚就被人槍殺了。可是,那天晚上,侯仲文和我在一起。他帶著犯人跟我在炊事班幫著摘野菜,一直忙乎到半夜。」
「這……」彭浩疑惑了,「那還有誰呢?」
送走老班長,彭浩躺在床上發了一陣呆,想起什麼,喊進馮小麥,把一迭材料裝進大信封裡,用漿糊粘上信封口:「去把這個送給關曉渝,告訴她這是我寫給軍分割槽首長的彙報材料,讓她登記一下,回頭通過機要渠道報上去。」
馮小麥剛走,門又開了,彭浩以為又是馮小麥,不想,推門進來的卻是周圓。這一陣兒周圓來的太勤了,他覺得有點不正常。
「又找支隊長啊?」彭浩問。
「不是,我找彭政委。」周圓將手裡的一疊稿子交給彭浩,「請政委審查。」
「這是……」彭浩接過稿子。
「這是寫支隊長的一個通訊稿,要報給軍區宣傳處的。支隊長老躲著我,也不配合我採訪。我只能從側面去寫他。不知道有些地方是不是準確,我不好把握,請政委幫著把把關。」周圓說的很自然,她定定地看著彭浩,腦袋裡又閃出彭浩說過的那句話——「做好你該做的事。」
彭浩大致翻了翻稿子:「寫了不少,動作挺快。」
周圓故意說:「你不是跟我說,讓我做好我該做的事嘛!」
「對,今後就要這樣,領導沒佈置的工作,自己也要積極主動去做。」
「可昨晚,我積極主動要求跟著你們一塊去找支隊長,你還不讓我去哪。」周圓觀察著彭浩的表情。
「那有危險,又是夜間行動,女同志去不合適。」彭浩面色冷淡,「還有別的事嗎?」
周圓搖搖頭。
「那你回去吧。」彭浩揮了揮手。
周圓悻悻離開。
少了劉前進的黨組會議開得火藥味十足,作為當事人的劉前進卻因為終於有仗可打了而高興不已。張連長不但帶著當地政府援助的糧食回來了,還借來了一個連的機動兵力。
劉前進看著雞冠嶺地形草圖,對張連長說:「這裡有個隘口,說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寧嘉禾、唐靜茵率領土匪上山,妄圖憑藉天險阻擋我們西進新錦屏。這一仗看來不打不行了。」
張連長說:「打就打吧,這一路光跟著先遣隊跑道兒了,還沒撈著個正兒巴經的仗打一打哪。」
「叫你一說,我還真心癢了。」劉前進笑笑,「實際上嶺上嶺下都有路,只要我們的兵力夠了,這個隘口根本擋不住我們!」
「打雞冠嶺還是以機動部隊為主,你們就做好押解犯人過嶺的準備吧!」
劉前進:「那可不行,說什麼我們也得摻和摻和,配合機動部隊,好好收拾收拾這幫兔崽子!」
坐在屋子中間矮桌前喝茶的這個男人我們不會覺得陌生,他一直是尾隨在先遣隊身後的一條影子。他身上揹著的那個褡褳隨便扔在桌子上。
一個壯實的夥計進來:「老闆,咱們等的客人來了。」
跟在夥計身後的,是一個穿軍裝的男人。照進門口的陽光,逆著打在他身後,從正面讓人看不清他的面孔。
中年男人不滿地說:「怎麼這半天才來,脫不開身嗎?」
穿軍裝的男人回身關上門,屋子裡本來就有限的光線更暗了。
中年男人指了指桌子上的褡褳:「你要的東西我拿來了。上次的事,咱們做得很圓滿。這一次咱們還得繼續呀!」
吃過晚飯,甄世成才帶著出去採購鹽巴的戰士回來。一進屋,老班長就看見焉頭搭腦的甄世成臉上有塊傷。
老班長放下手裡的小本,上前檢視:「這是怎麼了?」
「沒事,不小心撞了下,不礙事。」甄世成推開老班長的手。
「怎麼,跟老鄉動手了?」
「沒有,就是摔了下,鹽巴我都送到炊事班了。」甄世成疲倦地倒在床上。
老班長跟到床前:「要不找文大隊長來給你看看吧,染上破傷風,那可麻煩大啦。」
「行了老班長,」甄世成不耐煩地說,「我休息一會兒就好了,真的沒事,你就別管了。」
在唐靜茵和寧嘉禾的威逼之下,瓦扎頭人的「借路」許諾非但沒有兌現,就連自己的雞冠嶺官寨他也做不了主了。一場惡戰似乎在所難免地要打起來,瓦扎頭人連夜帶著家眷躲走了。頭一天,土匪們就開始在雞冠嶺官寨的山坡上揮鍬剷土,搬運石頭,緊張地構築起工事。唐靜茵選中這個地方,看好的便是此地進、退、攻、守都極為方便。
先遣隊中午行進到了距雞冠嶺一公里開外的山路上,雄峙於群山之上的雞冠嶺遙遙可見。張連長帶領的先頭部隊已經跟土匪交上了火。
劉前進命令:「各大隊停止前進,一切按原定方案行動!」
司號員吹響了軍號,行進的隊伍停了下來。劉前進指指不遠處的一個山洞:「老彭,你安排犯人進仙人洞,我帶一分隊上去!」
彭浩拉住劉前進:「我們的主要任務還是看好犯人,別讓他們藉機鬧事。還是你在這兒坐鎮,我帶人上去吧。」
犯人們被趕進了兩頭通風的山洞裡,洞口外,馬大虎等人,手拿一大把小紅旗,插上了一大圈警戒旗。
王友明高喊:「誰要是越過警戒旗,就作違反監規處理!」
眾男犯低聲議論著,仔細聽著雞冠嶺方向傳來的激烈槍聲。
裘雙喜輕蔑地看著插小紅旗的管教:「一會兒寧總指揮該來救咱們了。插這些玩意頂個屁用!」
傅明德說:「這是劉前進的心理戰術,對你我不靈,對別人還是很靈的嘛。」
四周是持槍的戰士。
官寨附近的山坡上,戰事正緊。臨時指揮所裡,可以清晰地聽到槍聲如爆豆。窗外,火光沖天,硝煙瀰漫。寧嘉禾手持望遠鏡,不安地走來走去。
花子大汗淋漓地跑進來:「總指揮,情況不太對頭啊……」
寧嘉禾立刻變得沉靜如常:「怎麼了?慢慢說。」
「不光是勞改部隊那百十號人,好像還有援兵也上來了!」
寧嘉禾一驚:「快去告訴唐司令,不要戀戰,馬上撤!」
花子轉身往外跑,險些撞上進來的唐靜茵。寧嘉禾迎上去:「靜茵——」
唐靜茵滿臉沮喪:「撞見鬼了!共軍的援兵部隊居然從天而降了!」
一匪兵慌亂地跑進來:「總指揮,共軍衝上來了!」
花子慌了:「總指揮、唐司令,咱們怎麼辦?」
寧嘉禾對花子說:「你熟悉地形地物,帶司令先走,我負責掩護。」
「嘉禾,要走我們一起走!」
「別說了。」寧嘉禾提槍往外走:「突圍後,咱們在藏龍洞會合!」
群龍無首的土匪們眼看著大勢已去,簇擁著唐靜茵往寨子裡逃去。寧嘉禾不見了唐靜茵的身影,也不再戀戰,帶著土匪們一邊還擊一邊朝樹林裡跑去。張連長緊追不捨,寧嘉禾帶人穿過樹林,跑到寨子口。不遠處的一棵大樹下,有五六個護兵在接應寧嘉禾,手裡牽著高頭大馬。
出了樹林的寧嘉禾脫掉外衣,朝著寨口狂奔,護兵牽馬過來接應,寧嘉禾把衣服扔給護兵。
彭浩帶著人從山下抄近路上來,只見一個穿著國民黨軍裝的人在護兵的保護下已經出了寨口。
張連長衝著彭浩大喊:「彭政委,寧嘉禾跑了!」
彭浩衝上山頭,張連長跑過來。
山路上,寧嘉禾打馬狂奔。
張連長從旁邊戰士手裡拿過輕機槍,噠噠噠,一梭子子彈像雨點似的噴射過去。那個穿國民黨軍服的人中彈,從馬上栽了下來,滾下山崖。
「該把他活捉回監獄!」彭浩惱火地嚷了一句,跑下山坡。張連長跟著後面。
山崖下,穿著軍裝的寧嘉禾趴在爛石堆旁,身下是一灘汙血。
一個戰士上前把屍體翻過來,寧嘉禾的臉上血肉模糊。
「就這麼死了,太便宜他了!」張連長踢了一腳寧嘉禾的屍首。
彭浩蹲下檢視著屍體。
讓唐靜茵斷然沒有想到的是,雞冠嶺官寨的幾個出口都被劉前進設上了哨卡。早知如此,還不如從山上逃跑的機會更多一些。唐靜茵和花子在寨子裡轉悠了半天,跑進一戶農家翻出兩套衣服,裝扮成一對彝族夫婦走出來。
劉前進把看管犯人的任務交待給文捷和老班長之後,帶著侯仲文趕到了寨子裡。聽彭浩說了寧嘉禾的死訊,他吩咐張連長:「一定要把唐靜茵這個匪婆子給我找到,寧嘉禾沒蹲完的大獄,我要讓她接著蹲!」
張連長帶著戰士們開始了地毯式的搜捕,不時有隱藏在老鄉家裡的土匪被搜出來。
官寨大廳裡,「叭!」的一聲槍響,一個戰士倒下了。張連長機警地往一根柱上一靠,槍口一抬,朝著大梁上一個點射,躲在樑上的土匪栽了下來。
裝扮成彝族夫婦的唐靜茵和花子跑進一個院子裡,兩人剛要躲進屋子裡,馮小麥提著槍跑來,花子順手操起一個水桶,到院裡的井臺上打水。他沉著地把木桶綁在繩子上,順到井裡,提上一桶水。
馮小麥看到一個土匪躲到屋角,大喊一聲:「不許動!」
土匪向馮小麥放了一槍,轉身朝房後跑去。馮小麥追出幾步,回頭朝唐靜茵和花子喊:「老鄉,快躲起來,這裡危險!」
唐靜茵和花子朝房後跑去。跑在前面的花子剛拐過房角,唐靜茵身後響起一聲斷喝:「站住!」
唐靜茵站下,花子要回來,唐靜茵示意他快跑,花子跑到房後。
兩個戰士提槍過來。
唐靜茵沉著地回身,操著方言說:「大軍,你們的人讓我躲起來。」
一個戰士問:「剛才那個人,朝哪跑了?」
「那邊。」唐靜茵伸手一指,手指上的鑽石戒指劃過一道金光,分外刺眼。
戰士看見戒指,警覺地握著槍,逼過來:「唐靜茵!」
唐靜茵一驚,隨即冷靜地堆起笑,用方言:「大軍,我聽不明白你說的啥子話……」
唐靜茵要走。
戰士斷喝:「站住,再不站住開槍了!」
唐靜茵站下,向藏在房後的花子示意躲起來。花子溜走。
兩名戰士端著槍朝唐靜茵逼來。
唐靜茵繼續笑著:「大軍把土匪趕走了,好得很!卡沙沙!卡沙沙!」
唐靜茵哈腰去撿地上的水瓢,提起褲腿,正要摸槍,戰士斷喝一聲:「住手!」「站起來,舉起手!」
兩把槍同時指向了唐靜茵的腦袋,唐靜茵慢慢起身,沮喪地舉起手。
一個戰士用槍指著唐靜茵:「好個女匪首,鬼點子還不少!」
院子裡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另一個戰士回頭,面露喜色:「報告,唐靜茵抓——」
戰士話音未落,一聲槍響,戰士大瞪著兩眼,驚愕地慢慢倒下。另一個戰士剛回頭,又是一聲槍響,也慢慢倒下了。
唐靜茵驚訝地看著穿解放軍衣服的這個人……
侯仲文帶著戰士在搜捕零星的殘匪。
院子裡,彭浩正蹲在兩具戰士的遺體旁,摸著他們是否還有呼吸。
馮小麥從房後跑回來,見狀大驚!侯仲文和甄世成也跑過來。
「剛才這有個老婆婆……」馮小麥像是才意識到什麼。
彭浩一聽,起身向房後跑去,侯仲文、甄世成、馮小麥跟在後面。
房後有一處斷崖,崖邊的一棵大樹上拴著一根井繩,垂向崖底。
侯仲文沮喪地「咳」了一聲。
雖然跑了唐靜茵,程部長還是為先遣隊剷除了寧嘉禾,順利通過雞冠嶺而高興。
劉前進和彭浩卻都在為唐靜茵的逃跑感到自責,更覺得那兩名戰士死得有點蹊蹺。劉前進一口咬定,是內鬼打死了兩名戰士,才放跑了唐靜茵。
「有根據嗎?」彭浩問。
劉前進從右邊口袋裡掏出兩個空彈殼:「這是我在井臺邊找到的,你看看。」
彭浩接過空彈殼看著:「又是我們用的手槍子彈。」
「你再看看這個。」劉前進從左邊口袋裡又拿出一個空彈殼,遞給彭浩。
「這個……」彭浩不解。
「這個是在小李犧牲的路邊找到的。」
彭浩將三個彈殼放在一起,三隻空彈殼一模一樣。
「什麼結論?」劉前進問。
彭浩看著劉前進:「這個內鬼,也是殺害小李的兇手?」
「沒錯,是同一個鬼!這個鬼,不管他如何偽裝,我也要把他的畫皮扒下來!」
彭浩像是沒聽見。
劉前進問:「當時都誰先趕到井臺邊的?」
彭浩猶豫了一下,輕聲說:「……我。」
「……還有呢?」
彭浩搖搖頭,神態怪異。
劉前進觀察著彭浩,眼神也是一反常態。
「內鬼」在這個晚上又興風作浪了。馬燈下,一雙手在昏暗的燈光下展開一張細長的紙條:到達新錦屏前,一定設法毀掉檔案!鶴頂紅
唐靜茵在藏龍洞一直等到第二天早晨,也沒見到寧嘉禾的影子。正當她坐立不安的時候,洞外響起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唐靜茵和花子迎到洞口,跑進來的卻是阿慧,她手裡攥著一紙電報,一見唐靜茵便紅了眼圈:「阿姐!」
唐靜茵厲聲:「快說話!」
阿慧哽咽著說:「共軍的通報說,寧總指揮……殉國了……」
唐靜茵愣住了,腦子裡一片空白。在藏龍洞裡藏身的這一夜,她也不是沒有想過這個結果,可當這個訊息真正傳來的時候,她還是難以接受。她不相信自己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救出來的寧嘉禾,還沒等幹出點有動靜的作為,就這麼離開了人世。
寧嘉禾是傍晚一瘸一拐來到藏龍洞的,他身邊帶著一個小匪,兩個人都是彝族打扮。洞內已經空無一人,地上到處是丟棄的空罐頭盒……
小匪問:「唐司令還能去哪?」
寧嘉禾搖搖頭。
「那我們怎麼辦?」
「走吧,會找到唐司令的。」寧嘉禾和小匪朝著洞外的密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