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冷箭》小說信息

第16章(第1頁,共2頁)

字體:

甄世成進大車店算是輕車熟路了。他帶著老班長和戰士們趕著馬幫一走進大院,阿寬就一臉是笑地迎出來:「甄科長,又來鎮上進貨啊?」

「啊。你們周老闆呢?讓她給我們做燃面。」

周大姑從店裡迎出來:「喲,甄大科長,我一聽有人要吃燃面,就知道是你來了。你可好久沒來鎮上了。沒有你來照應,我這小店的生意都冷清多了。」說著,忙叫手下幫著拉馬、卸裝備。

甄世成笑著:「周老闆還看得上我這幾個小錢呀?」

老班長打量著周大姑,周大姑覺出老班長的眼神並不友善:「這位同志——」她看看甄世長。

「這是我們的老班長。告訴你啊周老闆,我們新錦屏的場長和書記當年可都是他手下的兵啊。」

周大姑做出驚訝狀:「是嗎?哎呀老班長,快裡面請。阿寬,備好熱水,讓甄科長、老班長洗把臉解解乏。」

老班長跟著往店裡走:「聽口音,周老闆不是當地人吧?」

「老家河南,過來好幾年了。」周大姑往裡讓著老班長。

「茅廁在哪兒?」老班長四下看著院子。

周大姑朝院子一角指著:「拐過去就是,套院西邊。阿寬,領老班長去。」

「不用不用。」老班長進了套院。

一個小二指著西邊石頭搭起的茅廁:「就這兒——」

老班長進茅廁,拐彎處迎面出來個低著頭的男子,從老班長身旁過去。

老班長進了茅廁,解著褲帶,突然意識到什麼,提著褲子匆匆跑回來。

院子裡,小二在掃院子,剛才的男子不見了蹤影。老班長問:「小二,看沒看見剛才從茅廁出來那個人?」

小二搖搖頭,又點點頭。

老班長急了:「到底是看見還是沒看見?」

小二撓撓頭,指著套院:「從這兒走了吧……」

老班長繫著褲子跑出套院。

周大姑堵在門口朝老班長喊道:「同志,快來洗把臉,水都倒好了。」

老班長問:「周老闆,剛才看沒看見一個大高個從套院出來?是你店裡的客人吧?」

周大姑愣了下:「大高個?有有,在後面飯堂吃飯呢。」

甄世成拿毛巾擦著臉,從屋裡出來:「洗把臉吧老班長。」

「跟我來,有情況。」老班長招呼身後的兩個戰士。

甄世成沒明白過來:「怎麼了這是……」

兩個戰士跟著老班長衝向後屋飯堂,甄世成看看周大姑:「怎麼回事?」

周大姑臉子一拉:「小小一個大車店,能有啥情況嘛……」

老班長帶著戰士衝進飯堂。住店的客人們正在吃飯。

老班長打量著食客,牆角處一張桌子旁,坐著一個瘦高的男人,背對著老班長。

老班長提槍向瘦高的男人逼近。趕來的甄世成和周大姑都很緊張,周大姑慌亂地跑過來:「我說長官,我這都是住店的客人哪!怎麼動起槍來了……」

老班長逼近目標,低聲叫道:「寧嘉禾!」

甄世成聞言一驚。

背對老班長的男子沒有反應,繼續埋頭吃飯。老班長一拍男人的肩頭,男人回頭。

不是寧嘉禾。

老班長愣住了。

周大姑慌忙過來,安慰著男人:「莊老闆,誤會,誤會,這位同志認錯人了。您慢用,慢用。」

莊老闆不滿地瞪了一眼老班長。

老班長尷尬地:「打擾打擾,剛才你是上茅廁了吧?」

莊老闆「啪」地一摔筷子:「我在這裡吃飯,你茅廁茅廁的,還讓不讓人吃飯了嘛?」

周大姑安撫著:「這位老哥就是隨便問問,你是不是……去過?」

莊老闆不滿地:「當然去過,哪個一天還不去幾趟茅廁嘛!」

周大姑:「是是,莊老闆你慢用。小二,給莊老闆送盤花生米。」

老班長疑惑地走開,四下看著飯堂。

甄世成小聲說:「老班長,寧嘉禾早被擊斃了,你是不是活見鬼了?」

老班長疑惑地:「……不應該呀……」

寧嘉禾的事攪得老班長心緒大亂,他越琢磨越覺得自己看見的那個人就是寧嘉禾。甄世成卻認定老班長是看錯了人:「得了,快收拾收拾,跟我一塊籌糧去。」

老班長說:「我這眼看書寫字是花了點,可看人還從沒差過,不應該呀……」

「什麼不應該?你呀,別不服老。別說你,我這眼神還經常出岔子呢。別以為你爬過雪山,走過草地,就成火眼金睛了。」

「怎麼胡扯上爬雪山過草地了,哪輩子的事了那是。」

「可不就哪輩子的事嗎?你說你啊老班長,這雪山也爬了,草地也走了,到現在還是個班長,你虧不虧啊?」

「兔崽子,我看你思想長毛了。咱們是來幹革命的,不是來當官的!」

「我隨便說說……不過,你既然是他們的老班長,他們怎麼著也該照顧照顧你吧,要不然,可就太沒有良心啦。」

老班長盯著甄世成:「你什麼意思嘛,照直說,別給我畫彎彎繞道道!」

「得得得,我不說了還不行嗎?看你眼睛瞪的,趕上牛啦。」

老班長要拿菸袋去敲甄世成,甄世成乍乍呼呼躲開。

一直到甄世成和老班長帶著戰士出去採購了,周大姑懸著的一顆心才放下來,匆匆去了後院的密室。

寧嘉禾正倚坐在炕頭看書,見周大姑進來,他放下書。

「還是總指揮淡定呀,我這心可是一直提在嗓子眼。」周大姑看了一眼炕上的書,封面上居然有張毛澤東的頭像:「這個……」

「噢,這是美國海軍陸戰隊一位叫塞謬爾·b·格里菲斯的軍官寫的,這本書叫《毛澤東論游擊戰》。」寧嘉禾下地,活動著筋骨,「這個老美在軍界裡,是最早研究毛澤東軍事思想的人,看一看,確實是受益匪淺哪。咱們現在的游擊戰術跟當年的毛澤東一比,真是小巫見大巫,不值一提啦。」

「總指揮,你也太長那人的志氣了。」

「我長不長有什麼用,黨國現在不都是退居到彈丸之地的臺灣島去了。」寧嘉禾突然想起什麼,「那個老頭子走了嗎?」

「走了,採購去了。」周大姑說,「看來,那個老頭子對總指揮印象還真挺深。要是你腿腳慢點,可就麻煩大了。」

「還是周站長緊要關頭反應機敏,處變不驚啊。」

周大姑擺擺手:「是總指揮福大命大躲過一劫。以後,還得多加小心。」

周大姑看到房角的馬桶,「總指揮,我多句嘴,行嗎?」

寧嘉禾點點頭:「周站長請講。」

「這屋裡有現成的馬桶,您實在不該出去冒這個風險。要是真有個三長兩短,我可沒辦法向上峰交待呀。」

寧嘉禾嘆了口氣:「這些日子一直待在屋裡……實在難受……我也想出去透透氣。誰知能出這種事……唉!他們能住多久?」

「最多一天,聽說新錦屏又快揭不開鍋了。今天籌到糧食,明天一早就能往回趕。」

寧嘉禾問:「他們到哪裡收糧?」

「鎮上糧莊啊,總指揮的意思……」

寧嘉禾琢磨著。

甄世成領著老班長走進一家頗有規模的糧莊。糧莊裡人氣很旺,老闆看到甄世成,連忙小跑著過來:「喲,甄科長來了。快裡面請,裡面請。」

「我們先看看貨再說。」甄世成帶搭不理,引著老班長四下看著,老闆跟在旁邊,不時插嘴說上一句半句。

在一個糧櫃前,老班長抓了把米仔細看著,捏起一撮放進嘴裡,細細品起來。

甄世成走到旁邊看著,一個熟悉的身影在門口一閃,甄世成看到了一驚。那個男人正是揹著褡褳的一個「老熟人」。

中年男人笑吟吟地看著甄世成,甄世成慌張地回頭看看老班長,老班長背對著他。甄世成過去,壓低聲音:「你怎麼來這兒了?我說過我不幹了,你還跟著我幹什麼?」

「不跟著甄科長怎麼行啊,我要仰仗甄大科長吃飯的。」中年男人一臉笑模樣。

「你——」甄世成惱羞成怒。

中年男人看看甄世成的額頭:「甄科長的傷,早就好了吧?」

我們該讓時光倒轉,加到嶺東寨,再回到這個中年男人喝茶的那個屋子裡去——

一個壯實的夥計進來:「老闆,咱們等的客人來了。」

跟在夥計身後的,是一個穿軍裝的男人。照進門裡的陽光,逆著打在他身後,從正面看不清他的面孔。

中年男人不滿地說:「怎麼這麼半天才來,脫不開身嗎?」

穿軍裝的男人回身關上門,屋子裡本來就有限的光線更暗了。

中年男人指了指桌子上的褡褳:「你要的東西我拿來了。上次的事,咱們做得很圓滿。這一次咱們還得繼續呀!」

中年男人掏出一沓錢放在桌上:「這是定金,請甄科長收好。」

甄世成收了錢:「陳老闆,這事我不能再幹了。上次在老龍口如果不是陰差陽錯趕上土匪燒了糧站,事情就暴露了!」

陳老闆一笑:「那說明你甄科長吉人自有天佑嘛!那把火不是正好救了你嗎?」

甄世成使勁搡了陳老闆一把:「你敢拿老子開心!」

陳老闆身邊的夥計突然出手,打得甄世成矇頭轉向。

今天又見到陳老闆,甄世成知道他的噩運又要開始了。怕老班長看出自己的異常,甄世成讓陳老闆去門口的衚衕等自己。陳老闆壓低了聲音笑眯眯地說:「我找你好久了,一會兒可別讓我找不著你啊!」

甄世成跟老班長說自己去買包煙,抽身去衚衕裡見了陳老闆,他愁眉苦臉地哀求著:「陳老闆,這事真的不能再做了,我們支隊的頭頭已經察覺了。再做下去,肯定要出事,到那時,我可就完了。」

陳老闆抽了一口煙,吐出的菸圈久久不散,陳老闆看得著急,用手指把懸在半空的菸圈攪碎,慢悠悠地說:「想發財,哪能一點風險沒有?這軍糧你甄科長也不是賣了一回兩回了,要出事不早出了?」

「上次在老龍口真是那把火救了我,就這樣,我們老班長還看出糧食少了呢。」

陳老闆指了下糧站:「那個老兵?這簡單,做了他!當兵打仗死個把人算個屁。你回去報他個意外傷亡不就得了。」

「我怎麼看你越來越不像買賣人了?你還想殺人害命啊!」甄世成不滿地說。

「這山高皇帝遠的地方本來就匪民不分……好了,不和你囉嗦了。」陳老闆將一個裝錢的信封遞給甄世成,甄世成不接。

陳老闆將信封往甄世成衣兜裡一塞,走了。

甄世成看著陳老闆走遠……

夥計把扛出的糧食碼在大車上,老班長帶著戰士把麻袋捆好。回到大車店,老班長又叫人把散在屋簷下的麻袋也裝上車,捆好。

甄世成說:「這些讓夥計幫著慢慢幹吧。走走,咱爺倆進屋喝兩盅,周大姑給準備了瓶陳年的老窖。」

老班長說:「少喝點吧,明早天不亮就得起來趕路呢。」

「這你還不懂?喝點小酒,晚上睡個踏實覺,明天才有精神頭哪。」

「這麼些糧食丟在院裡,你睡的著啊?」老班長摸出菸袋,「晚上我在這兒看著吧。」

「安排兩個戰士看著就行了,你老胳膊老腿的可經不住折騰。這要是讓劉場長和彭書記知道了,還不吃了我,該說我虐待他們的老領導了。」甄世成打著哈哈,往屋裡拉老班長。

「你再說我老,我可收拾你!」老班長拿菸袋鍋朝甄世成頭上比劃了一下,「安排兩個人值下半夜的班,上半夜我看著。」

自打糧食拉進了大車店,寧嘉禾就打上了主意,周大姑以為寧嘉禾要把糧食搶走,覺得大可不必,那樣既打草驚蛇,又把大車店給暴露了。寧嘉禾搖搖頭,說:「要是他們拉回去的不是糧食,而是一袋袋的毒藥豈不更好?」

上半夜大車店後院不時有人進進出出,周大姑一直沒找著得手的機會。下半夜再不動手,天不亮糧隊就走了。周大姑可不想讓寧嘉禾覺得她這個情報站是吃乾飯的。

在糧車前守了大半夜,要說一點不困那也是假的。老班長這陣兒就有點腦袋發木的感覺,他晃了晃頭,也頂不了多大的事,就起身溜達起來。一輛糧車後面傳出細碎的聲響。老班長警覺地提槍摸過去,繞到糧車後一看,卻是一隻野貓在覓食,老班長低吼了一聲:「一邊去。」

野貓不動,瞪著兩隻綠的可疑的眼珠子看著老班長,老班長做了個假動作,野貓才戀戀不捨地跑開了。

兩個戰士打著哈欠過來接崗:「老班長,你回去睡會吧。」

老班長揉了揉太陽穴:「還真是堅持不住了,行,還有三四個鐘頭咱們就該上路了,你倆驚著點啊,我眯一會兒去。」

周大姑在屋裡聽著老班長上了二樓,樓上響起開門的吱呀聲,才披著衣服出來,跟在她身後的阿寬手裡拿著包東西。

周大姑提著馬燈來到後院,兩個戰士警覺地斷喝:「誰?」

周大姑把馬燈舉到自己臉前:「同志,是我,上趟茅廁。這人上了歲數,毛病也多,一晚上得起好幾回夜。」

戰士過來看了看:「是周老闆啊。」

「晚上這天可是涼得很,得多穿點衣服。要不我讓夥計給你們熬兩碗薑湯吧。」周大姑作出回身的動作。

「不用啦,再堅持堅持天一亮我們就該趕路了。」

「你們哪,也真是不易。」周大姑感嘆著,提著馬燈走去,走到不遠,突然「哎喲」一聲叫喚,兩個戰士忙跑過去,周大姑倒在地上,被丟到一邊的馬燈已經滅了火。戰士扶起痛得呻吟不止的周大姑。

一直躲在房後黑影裡的阿寬躥到屋簷下,撐開麻袋口,將包裡的東西倒進去。

周大姑還在大呼小叫著,阿寬跑過來:「大姑,你怎麼了?」

「哎喲,痛死我了!」周大姑叫得悽悽慘慘。

戰士說:「周老闆摔倒了,快扶她回屋看看,不行就快找大夫去。」

阿寬背起周大姑,周大姑叫得更厲害了,一個戰士提著馬燈把兩人送到屋裡。

晨曦中,馬幫出了院子。

戰士們吆喝著馬匹,老班長提醒戰士:「小點聲,還有客人睡覺呢。」說著,打了個哈欠。

甄世成說:「剛睡著就起來了吧?我說用不著看著嘛,你呀就是膽小。膽小沒得將軍做,一點不假。」

老班長說:「我看你是覺睡多了,一睜開眼就胡咧咧。」

日到中天,馬隊在蜿蜒坎坷的山道上踽踽前行。甄世成看到前面有一片樹林,擦著腦門上的汗跟老班長商量:「歇會吧,人和馬都好撐不住了。」

老班長早就喘得上氣不接下氣了,點點頭。

甄世成喊:「原地休息啦!」

戰士們停下,將馬背上的麻袋卸下。一匹馬趁人不注意,拱著從麻袋口露出的玉米。

一些披著灰色披風的土匪在草莽林間不時閃現、隱沒,頗顯神秘。

土匪們收攏身上的披風,蹲伏在草莽叢林間,遠遠看去,像是一堆堆、一塊塊色彩駁雜的石頭。

甄世成和老班長倚在樹底,甄世成咬了兩口火勺,喝著軍壺裡的水,遞給老班長,老班長搖搖頭,在小本上寫著什麼。鉛筆尖太粗,他在旁邊的石頭上小心地磨著。

甄世成說:「又記你那變天賬,有啥好記的。」

老班長說:「這兩天都沒記啦。哎,錦屏鎮的‘鎮’字咋寫?」

「左邊一個‘金’字旁,右邊一個‘真’,真假的‘真’。」

老班長寫著,突然想起什麼,他盯著甄世成:「不對,那個周大姑有問題。」

「有什麼問題?」甄世成歪著腦袋,一臉茫然。

「我想起來了,當時我帶人衝到飯堂,喊一個吃飯的瘦高個男人‘寧嘉禾’,周大姑勸著那個男人,說‘莊老闆,誤會,誤會,這位同志認錯人了’。這個周大姑又不知道我找的人是誰,他怎麼就說我認錯人了?」

甄世成說:「這有什麼奇怪的,那個莊老闆是人家周大姑的老客人,是好是壞人家能不知道啊?」

老班長琢磨琢磨,還是搖搖頭,「我得把這個記下來——」

老班長在本子上寫下了:「7月16日回新錦屏路上。昨天在錦屏鎮大車店裡碰到一個人,我覺得他就是——」

路邊的一堆褐色的「石頭」動了一下,披著披風的花子舉槍射擊,「砰」地一聲,老班長中彈,他艱難地喊了一聲「有敵人——」便倒在地上。那個小本還緊緊抓在手裡。

戰士們立即進入戰鬥。

土匪們向馬幫射擊,受驚的馬匹四處逃竄,那匹吃了玉米粒的馬剛跑了兩步,便踉蹌著倒地,嘴裡吐著白沫。

山道上,硝煙瀰漫,槍聲激烈……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