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錦屏農場一建立,軍分割槽便把修建農場公路作為最重要的一項工作佈置下來了。農場運輸隊遭到土匪的襲擊,也從一個側面說明儘早修建公路是迫在眉睫的任務。劉前進提出要先抽調一批有這方面專業知識的人員來研究、制定築路方案,而犯人中就有幾個人過去在國民黨工兵團裡做過公路設計、勘察方面的工作。「那就用其所長,不能讓他們光在監獄裡吃閒飯。」劉前進從各監區報上的名單裡挑選了七八個人,親自帶著他們進山。
上山的頭一天晚上,彭浩在劉前進屋裡坐了半宿。
劉前進說:「這回上山還有個好處我沒說。」
「什麼好處?」彭浩覺得奇怪。
「從江濱出發到新錦屏,我這腦袋裡的弦一天到晚繃著,現在是越繃越緊,繃得我腦瓜子痛,上山以後家裡的事我可不管了,得好好放鬆放鬆。」
「行啊,你就放鬆吧。真有什麼情況,你在山裡也是鞭長莫及。」
「說是這麼說。可隱患不除,我躲到哪裡也別想安生啊……」
「一直想跟你說——」彭浩從兜裡掏出老班長的記錄本翻到其中一頁:「這裡邊記的一些東西……你看這個,老班長說在錦屏鎮大車店裡遇到個人,後面就沒有了,這裡面肯定是有文章。」
劉前進接過小本看了會,抬頭看著彭浩:「這要是一般人,老班長不應該往這上面記。」
彭浩把小本翻到前一頁:「你再看看這個,這是老班長去錦屏鎮頭天晚上記的。」
劉前進輕聲唸到:「今晚小周姑娘來了,她心事挺重,我問她怎麼了,她吞吞吐吐。本來快言快語的一個人,今天這是怎麼了?有工夫我得好好跟她嘮嘮……」劉前進抬頭看著彭浩,疑惑地問:「這個……這個沒有什麼吧?」
「這上面倒是看不出什麼,不過,用你的話,不對,是用周圓的話說……憑直覺,對這個周圓,還真是不能掉以輕心吶。」
「這個……」劉前進看看手裡的小本,揣進口袋裡,「我再好好看看吧。」
「這些日子雜事、煩事太多,我都忘了和你說了,周圓還跟我提過,說她喜歡你。」
「她跟你也說了?」劉前進瞪大眼睛。
「對呀,怎麼了?她還跟誰說過?」
「還跟老班長說過,這個周圓……她什麼時候跟你說的?」
「就是你和老侯上雞冠嶺那天晚上。」
劉前進撓著後腦勺:「這事……你看……我該怎麼辦?老彭,你給我拿個主意。」
「我剛才說過了,現在,對這個周圓,你可不能掉以輕心!」
「叫你這麼說,問題還挺嚴重。不過,這小姑娘我還真是挺喜歡……」劉前進乾笑了兩聲。
關曉渝來找侯仲文,說是問問他們第十六監區有幾個人抽調到築路工程隊上去了。本來這個事打個電話就問清楚了,關曉渝專門跑來就顯得太刻意了。侯仲文並不把這個話挑明,不但告訴了人數,還把具體的人員名單也寫給關曉渝,正式得都有點假了。辦完「正事」,兩人才都覺得有點不自然。侯仲文倒了杯水,放到關曉渝面前,自己拿起香菸,剛拿了支放到嘴上,關曉渝說:「你怎麼又抽起煙了?」
「我……偶爾抽抽。」
「抽菸有什麼好處?還是別抽了。」
「聽你的,不抽了。」侯仲文笑笑,把煙放回去。
兩個人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侯仲文指了下剛才寫下的名單沒話找話:「這些人,都是自己說過去幹過這個那個的,你回去最好再查查他們的檔案。」
關曉渝說:「他們自己說的,應該不會有問題,要不,很快就能露餡了。」
「那還是應該先查一查,省得將來打麻煩。更主要的,別讓他們搞個什麼破壞可就損失大了。」
「可有些人的檔案都燒了,根本查不到。」
「是啊,這個小江,做夢也想不到他能是特務……」
「很多同志的檔案沒了,這對下一步工作,造成了極大麻煩,有些人的歷史不清,關係到方方面面的事都難以處理。」
「有句話,我可能不應該問……」
「什麼話?」
「……我的檔案你也看過了?」
「對呀,怎麼了?」
侯仲文笑了下,「怎麼樣?我的歷史清白,革命徹底吧?」
關曉渝點點頭:「……在江濱市的時候,我簡單看了看,不過,你的檔案也被燒掉了。」
「啊?那……那怎麼辦呢?」
「下一步再慢慢整理吧。不過,你檔案的大致情況我知道一些。你有個……弟弟吧?」
侯仲文嘆了口氣:「他雖然是我弟弟,不過,我跟他的信仰不同,也就成了兩個階級的對立。曉渝,你放心,我——」
「別說了,我相信你!」
「曉渝,謝謝你能相信我!」侯仲文感激地拉起關曉渝的手,關曉渝倒在了他的懷裡。
戀愛中的人叫人妒忌。現在周圓就嚐到了這種妒忌的滋味。眼睜睜看著關曉渝最近整天鶯歌燕舞的表現,周圓就猜出關曉渝和侯仲文的關係有了飛速發展,可她當面揭穿兩人的事情時,關曉渝卻矢口否認:「現在農場的工作這麼忙,哪有工夫想個人的事情。」
「口是心非!我都看出來了……你對侯監區長早就有那個意思了。」
「和你說多少遍了,我們那是工作關係,你不要瞎說。」
「你們都是領導,工作接觸是多。可是你對他生活的照顧可不少啊!那次侯監區長病了,看把你急的,送藥,送麵條,回到宿舍翻來覆去睡不著覺,害得我也跟著你失眠。」
「你失什麼眠?」
「你老是在床上烙餅,我能睡得著啊。」
「同志病了,照顧照顧,那不是應該的嗎?」
「侯監區長沒病的時候,你還跑去給他拆洗被褥、洗衣服呢!」
「你不也給劉場長拆洗過被褥,洗過衣服嗎?」
「我跟劉場長是上下級關係,工作上接觸的機會並不多,可我就是願意多接觸他,我也不怕別人說什麼。不過,我對劉場長好,他對我可是一點兒也不好。他跟我說話,不是吹鬍子,就是瞪眼睛,再不就是下命令。前兩天我跟他說,攝影工作需要一間暗室,讓他給我分配一間房子。你猜他咋說?他說,好房子沒有,破倉庫倒有一個。」
「用破倉庫改個暗室,也行啊。」
「可是他又說,批給侯監區長了。侯監區長老早跟他要的。」
「那你就跟侯監區長說說唄,我看他要那間破倉庫也沒什麼用處。」
「那你給我說說吧。」
「你就說吧,沒事。」
「我……我還是有點打怵跟侯監區長說話。」
「打什麼怵呀?他那人……挺好說話的。」
「得了吧,那是你覺得。要不,你就給我說說!」
「你呀——就跟劉場長能說會道的。」
周圓打了關曉渝一拳。
吃完午飯,一天的學習時間到了。女犯們規規矩矩地坐在小板凳上開始念報紙。柳春燕唸的結結巴巴:「經過幾年經濟恢復,人民政權得到了鞏固,國家經濟情況有了根本好轉。這樣,社會主義建設的任務就迫切地什麼到了黨和國家的面前了……」
嚴愛華過來看了一眼:「‘擺’,擺到黨和國家的面前了。」
柳春燕抹了抹額頭上的汗水:「這是個‘擺’字啊!它認識我,我不認識它啊!」
坐在門口的大菊說:「要是凌若冰在這兒就好了,她沒有不認識的字,念報紙像唱歌似的,又順溜,又好聽。」
柳春燕說:「你別想她了,人家現在是農場的人了,跟文政委一桌吃飯了。」
嚴愛華正色道:「凌若冰是被別人誣陷進監獄的,她跟你們不一樣!」
侯仲文進來:「念報紙呢?」
眾人起立。
侯仲文示意大家坐下:「你們一定要好好學習學習,加強自己世界觀、人生觀的改造,爭取減刑,早點出去為建設社會主義新中國貢獻一份力量。」
大菊出神地看著侯仲文。
侯仲文看了眼大菊,笑笑,對嚴愛華說:「繼續唸吧。」
侯仲文往外走,大菊還在看著侯仲文。
嚴愛華跟著侯仲文出去,回頭對柳春燕說:「你接著念。」
嚴愛華在女監走廊盡頭追上侯仲文:「監區長!」
侯仲文站下:「有事啊?」
嚴愛華猶豫了一下:「……有件事,我想向你反映一下,不知道應不應該……」
「什麼事啊?你說?」
嚴愛華四下看了看:「這件事……」
「哎呀,你說嘛,怎麼還遮遮掩掩起來了!」
「大菊——大菊說,她認識你。」
侯仲文笑了下:「這——這大隊裡誰不認識我啊?這怎麼了?」
「你沒聽明白,她說她好早以前就見過你。」
侯仲文怔了怔:「這個大菊,我看她是有問題。你叫她來提審室,我跟她說說。」
大菊真見到侯仲文,反而一直低著頭,什麼話也不說了。侯仲文讓嚴愛華在門口等著,問了半天,才從大菊嘴裡知道,原來大菊曾經嫁到他們村裡,從他母親那兒見到過侯仲文的照片。
「你怎麼會嫁到侯家壩子的?那是哪一年?」侯仲文問。
「家裡窮,還不上地主要的債,就把我賣到窯子裡了,老鴇子看我整天要死要活的,又把我賣給人販子,人販子又把我賣給侯家壩子一個老光棍了,那是四八年開春。那個老光棍對我不錯,我想這輩子就這麼對付著過吧,可沒想到,過了不到三個月,那個短命鬼就得癆病走了……」大菊哭起來。
「我的照片你怎麼見到的?」
「我婆婆和你娘處得挺好,有一回嬸子病了,燒得燙人,我婆婆領著我去給她刮痧,從抽屜裡拿刮子時見到的。」
侯仲文點頭:「這個……這個也說明咱們還挺有緣分,越是這樣,咱越是要進步,幹好工作。你在這裡,更得嚴格要求自己……」
「監區長,我不太明白的是,你那張相片……」
侯仲文笑笑:「這個很簡單,組織上原來安排我在敵佔區工作過,為了工作方便嘛。見過一張照片,你就跟別人說你我如何如何,這影響多不好!」
大菊欲說什麼……
侯仲文示意大菊聽自己講,他接著說下去:「大菊,你現在,第一要緊的還是要好好改造。我聽嚴隊長說,你這一陣子的表現不錯,很有減刑的條件,要繼續努力。記住,只要認真改造,好好勞動,你很快會出去的。」
大菊點頭,侯仲文把她送出來。
嚴愛華一直等在門口:「監區長,還有事嗎?」
「沒有沒有,這個大菊也是苦出身,可憐哪。」侯仲文搖搖頭。
「老侯!」監區門口,彭浩朝這邊喊。
侯仲文跑過去:「彭政委,過來了。」
「我到各監區走走,瞭解一下抽調到築路工程隊人員的表現,前進一再叮囑,既要發揮這些人的勞動積極性,也要防止他們藉著這個機會跑了,那咱們的工作可就被動了。」
「應該應該。」侯仲文點著頭,兩人一塊朝監區辦公室走去。
辦公室裡,王友明正伏在桌前整理材料。桌子上擺了一堆在押服刑人員的資料。
彭浩和侯仲文進來。
「喲,彭書記來了。快坐,我去打點水。」王友明拎著水壺出去。
彭浩坐下,翻看著桌上的犯人材料,材料下面有什麼東西硌著,彭浩拿起材料,露出的是五六個空彈殼。
彭浩心裡慌亂起來……
王友明打水回來,給彭浩衝了一大缸熱氣騰騰的茶水:「來,彭書記,這是今年的新茶,快嚐嚐。」
彭浩有意將彈殼放在材料上,王友明訕訕地想要拿開,被彭浩按住手:「友明?你平時還收集這個?」
「偶爾玩玩,怎麼,彭書記也喜歡玩這個?」
「這東西……好玩嗎?」彭浩盯著王友明。
「我……隨便說說……」王友明躲閃著彭浩的目光。
侯仲文拍了拍王友明的肩頭:「你呀,跟彭書記還藏著掖著。剛才你是不是又擺弄這個東西了?」
王友明不好意思地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用彈殼組裝了一半的微型坦克。
「他沒事就愛搗鼓這東西。」侯仲文從王友明手裡搶過彈殼坦克,遞給彭浩。
彭浩接過,把玩著。
「建設新中國,建設新錦屏!」「雙手創造新生活!」「修路光榮」的大標語把建設工地裝扮得一片生機,築路指戰員們揮汗如雨,幹勁十足。公路建設指揮部裡,一張《公路施工進度圖》掛在牆上,在標明公路走向的紅線上,已經插上許多通達地的小紅旗。為了加快工程進度,農場裡身體條件允許的犯人幾乎全部加入到勞動大軍中。
石頭山已經被削去大半,炸下的大塊石料壘在一旁,小塊石料堆積如山。山坡上,男犯們在揮錘打釺鑽炮眼,準備裝藥炸石。
裘雙喜和苟敬堂一組,裘雙喜把著鋼釺,苟敬堂一下一下慢騰騰揮著鐵錘。
魯震山和小痦子一組,魯震山砸得鋼釺火星四迸。
不遠處,侯仲文在監工。
「吃不飽還得掄大錘,共產黨不是改造咱們,這是想累死咱們呀!」裘雙喜嘴裡罵罵咧咧。
小痦子說:「累死倒好了,省得遭罪。」
苟敬堂問裘雙喜:「我想歇歇,你有什麼招兒?」
「招兒是有,就是損了點兒……」
「什麼招兒?」
裘雙喜起身,從苟敬堂手裡拿過鐵錘,苟敬堂拿起鋼釺:「快說啊,什麼招兒!」
裘雙喜也不說話,高高舉起大錘,一錘砸到苟敬堂緊握釺子的右手上。
苟敬堂慘叫一聲……
侯仲文讓裘雙喜和魯震山把苟敬堂送到了築路工地臨時衛生站。苟敬堂舉著傷手哭爹喊娘地嚎叫著,裘雙喜罵他:「行了,你他孃的還嚎起來沒完了!」
「錘子沒砸在你身上,你當然不痛了。」苟敬堂大呼小叫。
給凌若冰當幫手的柳春燕進來,悄悄將一個蘋果塞進魯震山手裡。裘雙喜看見:「喲,震山兄弟行啊,在這種地方還有人疼。」
「閉上你的臭嘴!」魯震山沒好氣地罵了句。
凌若冰拿過紗布和繃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