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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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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部長和高參謀這次來新錦屏,還有一件要緊的事要辦。

桌子上擺著鼓囊囊的公文皮包。彭浩、劉前進、文捷坐在桌邊,高參謀坐在他們對面。程部長說:「上次我來新錦屏,找你們三位談過話。劉前進和文捷對彭浩的疑點發表了個人的看法,彭浩做了解釋和說明。今天,有必要公開彭浩的談話內容了。」程部長向高參謀點了點頭。

高參謀從皮包裡掏出筆記本,開啟:「這是那次的談話記錄。」隨著高參謀的講述,幾個人走進了當時的情形——

面對程部長毫無表情的目光,彭浩侃侃而談:「知道李厚福去送信的人只有黨組的五名成員,外加一個甄世成。讓他參加會議,是因為要商議糧食的事。這樣算來,參加會議的6個人裡,其中肯定有一人與李厚福之死有關。我排除了對劉前進、文捷、甄世成和老班長的懷疑,那麼只剩下一個侯仲文。」

程部長問:「侯仲文不是你介紹來的嗎?」

「對,我和他一起工作過,我認為他政治成熟,工作幹練,就介紹他來部隊,推薦他進了一支隊的班子。在幾次黨組會上,他都旗幟鮮明地支援我的觀點,讓我很受感動。可是,有一件事,讓我產生了懷疑……」

「哪件事?」

「就是劉前進強買糧食之後,他提議召開領導班子會,罷免劉前進支隊長的職務。」

「不是沒罷免劉前進嗎?」

「文捷、老班長堅決不同意,我也覺得劉前進雖然強行買糧是不對的,但就因為這個罷免他,是有些小題大做了。我懷疑侯仲文是別有用心,在利用我打擊劉前進。」

程部長點頭:「你懷疑侯仲文與李厚福之死有關,有證據嗎?」

「目前還沒有。我在調查中發現,侯仲文有不在殺害李厚福現場的證明人。」

「也就是說,殺害李厚福的兇手不是侯仲文,而是別人。」

「對。」

「那你為什麼還要懷疑侯仲文?」

「我更加懷疑他了。我知道侯仲文這個人平時不大願意和別人交流,那天晚上他領著幾個犯人和老班長在一起幫炊事班摘菜,我認為,這是他刻意安排的障眼法。」

「不過,你為什麼不懷疑甄世成呢?」

「開始我也想過他的可能性最大。不過,這個想法我很快否定了。他如果想這麼做,用不著選擇這個時機,那樣目標太明顯了。他負責押運糧食的時候很多,想做什麼手腳的機會也很多,用不著等到現在。」

程部長點點頭:「那個燒檔案的小江,聽說是你讓他保護檔案和電臺的?」

「我看小江少言寡語,穩重聽話,就安排他去警衛電臺和檔案。後來指揮部幾次查到有電臺訊號跟蹤我們先遣隊,這其中最值得懷疑的當然就是整天跟收發報機打交道的幾個人,而這幾個人不外乎就是關曉渝、周圓,再有一個,就是小江、小吳。在這四個人中,最不應該懷疑的當然就是關曉渝,我們對周圓的排查一直在進行中,應該說也基本排除了她的可能性。剩下的小江、小吳,還沒等審他,小江就跳出來突然死了,死無對證,弄得我作為他的推薦人相當被動,在這種情況下,我渾身是嘴也說不清了。」

「他的死,你認為有問題?」

「他的死,我認為是有人想滅口。」

「誰?」

「第一個到現場的人是侯仲文,當然他是最大的懷疑物件。」

「是關曉渝讓他去追小江的,他第一個到現場這解釋得通。」

一直在記錄的高參謀抬起頭:「按你的推斷,在官寨,你也是第一個趕到井臺旁的人,這樣,唐靜茵的逃走,還有那兩名戰士的死是不是就都跟你有關?」

「這個……我解釋不清。」彭浩猶豫了一下,「不過,我可以用我的生命起誓,我跑到井臺旁的時候,那兩名戰士已經死了。」

程部長拿了根菸點上,「劉前進在井臺旁找到了兩枚彈殼,是我們用的手槍子彈。這件事,你知道吧?」

彭浩點點頭:「劉前進給我看過,這兩枚彈殼和殺李厚福的彈殼一模一樣,我和前進一樣,都懷疑兩次謀殺,兇手是同一個人。」

程部長問:「還是侯仲文?」

彭浩說:「對。」

程部長說:「可是,侯仲文有不在現場的證明啊。」

彭浩說:「第一次,槍殺李厚福那次,雖然他不在現場,那個兇手也肯定是他派去的。殺害我們兩名戰士,放跑敵人那次,他雖然是後來到的現場,可這不能說明他此前就沒有去過現場。當然,兇手究竟是不是他,還需要我們進一步去查證。」

程部長說:「別人也可以懷疑是你殺害了三名戰士……」

「俗話說得好,沒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我沒有殺人,不怕別人懷疑。組織會通過技術鑑定,解除對我的懷疑。」

程部長問:「怎麼鑑定?」

「看看那三發子彈,是不是從我的手槍裡打出去的。」彭浩從腰間的槍套裡,抽出了駁殼手槍。程部長沉著地看著。

高參謀站了起來。

彭浩把手槍放到桌上:「請把我的槍帶回去,做技術鑑定吧。」

程部長踱著步子,琢磨著彭浩的話,彭浩的目光一直跟著程部長。程部長站住:「你相信黨,相信組織,這很好。在對你的調查結論沒有做出之前,你還要像以前那樣,一如既往地開展工作。還要忍辱負重,繼續扮演有內鬼嫌疑的角色。」

「我知道。」

「你把槍收起來。」

「程部長,請你帶走它吧。」彭浩的話像是在懇求。

「我會帶走它的。但是,怎麼帶走它,才更好呢?」

彭浩想了一下:「這樣好不好,不要由我主動交出它,而是你當著某些人的面,換走它。」

程部長不解。

彭浩從桌上拿起手槍,裝回槍套裡,進一步解釋說:「為了尋找嫌疑人的確鑿證據,我要繼續調查,就要隱蔽自己,迷惑他人。當眾換槍,表明了組織對我不信任,這有利於我開展調查工作。」

「我明白了,你說,這槍怎麼個換法?」

可以看出,三個人那次的談話暗流湧動,彭浩對侯仲文的態度令劉前進和文捷都感到有些吃驚。

程部長說:「上一次我們離開新錦屏的時候,高參謀為什麼要強行與彭浩換槍?有的人心裡明白,有的人心裡不明白。那場戲,彭浩導演得不錯,他和高參謀的表演也蠻好啊!這場戲的目的是為了迷惑內鬼,讓他以為我們追查的目標還是彭浩。」

彭浩問:「外調和技術鑑定有結論了嗎?」

「高參謀,你說說對彭浩外調的結果和技術鑑定的結論吧。」程部長說。

彭浩、劉前進、文捷的目光同時聚焦到高參謀臉上。

高參謀從皮包裡拿出幾份材料,抖了抖:「有人舉報彭浩同志1947年作戰受傷後脫離了部隊,這段歷史有疑點。我們外調的結果是,1947年8月彭浩傷愈後參加了黨校學習,1948年2月參加土改工作團,在江東搞了一年的土地革命。1949年3月他擔任江東縣委書記,同時兼任縣敵工大隊書記。1950年4月調到地委任副書記,1951年5月調到濱江市江東區任區委書記。這段歷史,他的領導和戰友都出具了證明。」

高參謀舉著證實材料,看著大家:「對彭浩整個外調過程都挺順得,就是敵工大隊那一時段,麻煩得很。敵工大隊——對敵工作大隊啊,人頭複雜,事件性質又常常顯得左右難以把握……現在,組織上對彭浩的這一段歷史也有了結論,彭浩同志這一階段的工作是清白和清楚的。」

彭浩鬆了一口氣。文捷高興地笑了笑。劉前進打了彭浩一拳。

高參謀面無表情地看了眼彭浩,將手裡的材料放到一旁,又從皮包裡拿出兩份材料。

程部長表情沉重。

高參謀接著說:「這是對劉前進同志交來的三枚彈殼和對彭浩同志手槍的技術鑑定材料。鑑定結論是,三枚彈殼是我軍使用的手槍子彈無疑,口徑是7.63公釐。這三枚彈殼是從彭浩的手槍裡發射出去的,因為彈殼底部與槍機撞擊留下的痕跡,與槍機的前表面相符。」

彭浩、文捷驚得睜大了眼睛。

劉前進拿過鑑定材料仔細看起來。

程部長點上一根菸:「你不用看了。開始,我也不相信這個結論,鑑定專家就用彭浩的槍進行了實彈檢測,新彈殼與送檢的彈殼進行比對,底部的痕跡完全一樣,這表明技術鑑定的結論沒有錯。三個彈殼,都是從彭浩的槍裡彈出來的。」

彭浩額頭上沁出汗水。

劉前進、文捷看看程部長,又看看彭浩。

彭浩苦笑了下,默默起身,從槍套裡抽出勃朗寧手槍,放到桌子上:「程部長,我……」

程部長不語。

彭浩邁著沉重的腳步,走向門口。

劉前進、文捷感情複雜地看著彭浩。

程部長輕聲說:「等一下。」

彭浩停步,慢慢轉過身來,看著程部長。

程部長說「彭浩,讓你參加這個會議,向你公開外調結果和鑑定結論,你懂得是什麼意思嗎?」

彭浩說:「說明黨組織還是信任我的。我很感謝。」

「黨組織信任你,你也要信任黨組織。」

「請首長放心,如果允許……我會一如既往的工作。我相信黨組織會查清我的問題。」

「黨組織要查,同志們要查,你自己也要查。只有查出了內鬼,才能還你清白。」

「我明白。」

程部長向高參謀示意。

高參謀會意,從皮包裡拿出彭浩的駁殼槍,交給程部長。

程部長走到彭浩跟前,把駁殼槍插到彭浩腰間的皮帶上。

彭浩眼圈發紅,緩緩舉起右手,敬禮,轉身走出門去。

劉前進、文捷相視無語。

程部長說:「劉前進,怎麼不說話了?」

劉前進沉默了半天,才說:「你既然相信他不是內鬼,還親自把槍給他戴上,你就應該宣佈解除對他的懷疑,讓他精神愉快的工作。可現在這樣……這算怎麼回事嘛!」

「我也想解除對他的懷疑。可是,技術鑑定的結論,三名戰士的死與他有瓜葛。」

「這還不明白嗎?那肯定是內鬼栽贓陷害!」

「內鬼是怎麼栽贓陷害的?」

「我……我怎麼知道……」

高參謀皺起眉,看著劉前進。

「你應該知道!要想方設法知道!」

劉前進看著程部長。文捷看看高參謀,又看看劉前進。

「內鬼果然厲害,我們遇上高手了……」程部長點了根菸,「古人說,‘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我們現在能做的,就是開動腦筋,調動智慧,把狡猾的內鬼揪出來!」

程部長順手拿起一支鉛筆,斟酌著,鉛筆從程部長手上滑脫,在桌子上滾了幾滾,落到地上,彈了幾彈,清脆的響聲在寂靜無聲的空間裡,被誇張、放大,化作凌厲而悽愴的一聲怪響。

程部長將身子靠在椅子背上,目光如炬:「如果內鬼不是另有其人,那他彭浩就是在……賊喊捉賊!」

彭浩失魂落魄地回到宿舍,回手閂上房門。他把自己直挺挺地摔到床上,半天沒有動一動。他的手慢慢移到腰間,抽出手槍木然地看了許久。

彈膛裡空空蕩蕩。

彭浩拉開槍機,把槍口對準了自己的太陽穴。他閉上眼睛,手指扣向扳機。輕輕地一聲脆響直入耳畔——接著又響起了兩聲、三聲、四聲、五聲,他像瘋了一樣連續扣動著扳機,直到手指發木……

彭浩眼睛直直地盯著房梁,槍還在太陽穴上,僵持了一會兒,槍垂落下來。彭浩嘲諷地笑了下,坐起來。他拿過旁邊的一個彈夾,裝上子彈,思忖著,猶豫著……

彭浩的冷靜離開,讓劉前進越琢磨越不是味兒,以至於程部長後來又說了些什麼,他已經聽不進去了,他終於打斷程部長的話,說得去看看彭浩,轉身跑出屋去。文捷也感覺到什麼,緊跟在他後面跑出來。

彭浩手裡的槍已經推彈上膛,他拉開槍機,緩緩舉起槍,槍口對準了自己的太陽穴……

他聽見心臟跳動的聲音……

他聽見血液奔湧的聲音……

他痛苦地閉上眼睛,手指扣向扳機——

劉前進和文捷腳前腳後跑到門前,推了幾把門板,門板搖動了幾下,還是關的死死的。

「彭浩,開門!」劉前進在門上擂著拳頭。

屋裡沒有動靜。

文捷拍打著門板:「彭書記,你開門哪!」

「再不開門,我踹啦!」劉前進大喊。

「嘭!」屋裡傳出一聲沉悶的槍聲!

劉前進、文捷大驚!

劉前進一腳踹開房門,衝了進去,文捷跟進去。

彭浩直挺挺地躺在床上!

「老彭!」劉前進一步跨到床前、

直挺挺躺在床上的彭浩一動不動。

「老彭!」劉前進推了一把彭浩。

彭浩的身子動了一下,慢慢坐起來,將手裡的手槍插進腰間。

文捷舒了一口氣:「彭書記,你嚇死我了!」

彭浩慘然一笑:「怎麼?以為我死了?我琢磨來琢磨去,死了比活著容易多了……」

劉前進給了彭浩一拳:「那你也得給我活著!」

彭浩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來:「是啊,我要是現在就這麼死了,那就是背叛黨,自絕於人民,無疑就是個內鬼,永遠也別想討回我的清白了!」

彭浩推開劉前進,低頭從劉前進的腳下拾起一枚彈殼。

彭浩手舉彈殼:「這枚彈殼,是剛才從我的手槍裡彈出來的,你看看,和那三枚彈殼是不是一模一樣?」

劉前進說:「不用看,肯定是一模一樣,技術鑑定不會錯。」

「那殺人的兇手就是我了?」彭浩盯著劉前進。

「我,我從來沒有說過你是兇手。」

「那你說,兇手是誰?」

劉前進愣了下:「我要知道就好啦!」

文捷從彭浩手裡拿過那枚彈殼舉在眼前看著,彈殼反射出的光,刺目灼人!

王友明把揪出傅明德的事告訴了侯仲文,這讓病床上的侯仲文吃驚不小:「乖乖,原來他是條深藏不露的大魚呀!軍統上校,壞事一定做了不少,該夠槍斃的線了吧?」

王友明坐在床頭:「他表示要申訴,說他參加過臺兒莊會戰,打過日本鬼子,戴笠死了以後軍統改組,他被貶到山溝裡去了,沒跟共產黨打過仗。」

「他的終審判決是什麼?」

「那個還沒下來。他現在被關小號,不準與外人接觸。」

侯仲文嘆了口氣:「你看我這院住的,監區出了這麼大的事,我還跑這躲清閒來了。」

「你這不是在養傷嗎?怎麼能算躲清閒。」王友明又跟侯仲文嘮了會嗑兒,就走了

侯仲文一瘸一拐把王友明送到門口。王友明笑著說,看你這架勢,還真快出院了。

侯仲文的傷恢復的確實挺快,這得感謝關曉渝。只要她沒事,就來到病房扶著侯仲文練習走路。

周圓提著一袋子蘋果進來看到侯仲文下地了,覺得頗為驚訝:「監區長,你的革命意志可真堅強呀!」

關曉渝說:「他嫌住院耽誤工作,硬要練習走路,想早點兒回工地去。」

「我的崗位在工地和監室,在這待著著急呀!」侯仲文拍了把大腿。

周圓讚歎:「先進人物就是與眾不同呀,做的是豐功偉績,說的是豪言壯語。」

侯仲文擺擺手:「周幹事,你高抬我了。」

「這話不是我說的,是劉場長在幹部大會上說的。」

「劉場長說的?」

「他還說,你不怕危險,身先士卒,捨己救人,光榮負傷,是公路建設中湧現出來的先進典型,說應該大張旗鼓地好好宣傳一下。」

關曉渝扶著侯仲文坐到床邊。周圓坐到對面床沿上,掏出筆記本,「我已經採訪了王友明、馬大虎、魯震山、小痦子,他們從不同側面講述了你的事蹟。現在,我該聽聽你這位英雄人物自己怎麼說了。」

「有什麼好說的……這真沒什麼。算了,算了,你別讓我遭罪了。」

「不行不行,監區長,你要是不說,那可是不支援我工作。劉場長該罵我了,他的臭脾氣你也不是不知道。你總不能看著他把我罵個狗血噴頭吧!」周圓說的可憐巴巴。

「行了,你再說我都好掉眼淚了。」關曉渝拿過蘋果,「老侯,你就跟周圓說說吧,她這人,你要是不答應她,她會纏死你。你倆慢慢談,我給你們洗蘋果吃。」

關曉渝洗了蘋果回來,兩人談的已經熱火朝天。侯仲文談得很好,他的口才還真是讓周圓吃驚不小,「監區長,這上過黨校的人說話就是不一樣啊。你的這些話,我整理一下就是一篇精彩的文章,我可省事多了。」

侯仲文笑笑:「咱們這就是聊天,想到哪說到哪。」

周圓站起身:「行了監區長,你好好休息吧。我走了。」

侯仲文看到桌上的蘋果,吩咐關曉渝:「曉渝,把蘋果給周幹事帶上。她還一個沒吃呢,光聽我胡說八道了。」

周圓推辭:「不用,我不吃。那是我帶來給你吃的。」

關曉渝說:「客氣什麼,我知道你最愛吃水果了,蘋果養顏,還是你告訴我的。」

周圓不好意思地笑起來。

關曉渝想起什麼,「對了老侯,還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呢。」

侯仲文問:「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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