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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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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曉渝看了眼周圓:「小周想找個屋子做暗室,一直沒找到合適的地方,你們在場部後山不是有間破倉庫嗎?你們嫌遠一直也沒怎麼用,能不能——」關曉渝打住了後面的話,可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了。

侯仲文猶豫著:「這個……倒是沒什麼大問題,就是,得跟劉場長打個招呼。」

周圓說:「那我跟他說。侯監區長,謝謝你了。」

「謝我幹什麼,還不知道劉場長讓不讓哪。」

「只要你同意了就沒問題。」

「是嗎?這麼有把握?」

周圓笑笑。

「周幹事,聽曉渝說你那兒有不少書,可以的話,能借我幾本看看嗎?就這麼在屋裡一天到晚養病,實在太悶了。」

「行啊,沒問題。我那兒有不少蘇聯名著,《復活》《安娜·卡列尼娜》《靜靜的頓河》……」

「行,都行。你隨便拿兩本,反正是解悶。」

「那我回頭送來。」

侯仲文沒想到,周圓很快還真提著一大包書來了。她把《人民不死》、《不屈的人們》、《他們為祖國而戰》、《青年近衛軍》等十來本書鋪了大半個病床。

「這麼多!我哪看得過來呀。」侯仲文拿起一本書翻看著。

周圓猶豫了下,手又放在書包裡:「我這兒,還有本書不錯……」

侯仲文看著周圓:「什麼書……」

周圓拿出來,遞給侯仲文,是那本《亂世佳人》。

侯仲文接過來,笑了下,翻看起來。

關曉渝端著臉盆進來,盆裡是剛洗好的衣服。

「我們這個年紀的人,大都受過俄蘇文學的薰陶。」侯仲文放下《亂世佳人》,拿起《青年近衛軍》,「俄蘇文學的養份最大,這本《青年近衛軍》可是偉大的蘇維埃文學作品,這本書,我們都把它稱為‘生活教科書’、它在很大程度上影響到了中國青年的個性塑造和精神成長。俄羅斯文學對中國新文學的影響是巨大的,中國現代文學奠基人的魯迅、郭沫若、巴金、茅盾等等,都翻譯過俄蘇文學。魯迅先生還寫過一篇文章,稱‘俄國文學是我們的導師和朋友’。」

侯仲文滔滔不絕地說著,關曉渝滿含欽敬地看著侯仲文。

周圓把床上的《亂世佳人》放進包裡:「真沒想到,監區長還這麼博學。以後我可得經常向你來請教。」

關曉渝說:「周圓,你這些書送的可挺及時的,我還琢磨明天去錦屏鎮買幾本哪。」

「買什麼?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那兒有書。曉渝,你明天跟誰去錦屏鎮啊?」

「文大姐明天去辦事,我陪她去。」

周圓興奮地說「唉,正好,我也想去買點東西,我跟你們一塊去吧!」

新錦屏的公路雖然離開通還差得遠,卻已經初見了規模。有了這條路,從農場到錦屏鎮的路程縮短了差不多一半。文捷、周圓、關曉渝早上從農場出發,不到中午就趕到了錦屏鎮。

文捷說:「周圓,我和曉渝去鎮政府辦事。下午一點半咱們到鎮西馬家鋪子吃吊爐餅。」

周圓一聽樂了:「文大姐,叫你一說,我口水都好流出來了,你們快走吧,早辦完事早吃吊爐餅。」

文捷和關曉渝忍不住都笑了。看著兩人朝鎮政府的方向走了,周圓四下看看,拐進了路旁一家賣衣服料子的店鋪。

鋪子本來就不大,再加上四下都堆了布料,能容客人站的地方就更加有限了。周圓正要往外走,卻看見門口櫃檯裡擺放著一摞難得見到的毛線,頓時眼睛便亮了:「哎,毛線拿給我看看。」

夥計從貨架上拿過毛線:「這是蘇聯產的毛線,你摸摸,暖乎乎的。」

周圓抓過毛線,手裡的感覺確實不錯,她問夥計:「要是織件毛衣,得多少線啊?」

「那得看你給什麼樣的人穿了,小姐。」

周圓臉一拉:「什麼小姐,這麼難聽。你以為我是反動資本家的小姐闊太太啊!」

從店鋪出來,周圓看著紙袋子裡的毛線,愛不釋手。又在街上逛了一會兒,她在一個小攤上買了包瓜子,正掏錢,旁邊卻有人將錢替她付了。周圓扭頭一看,周大姑正笑眯眯地看著她。

「大姑,」周圓驚愣了下,警覺地四下看看,「你怎麼在這兒?」

周大姑表情泰然:「我就住錦屏鎮,不在這兒在哪兒?」

周圓將瓜子放到攤上,轉身離開。周大姑拿起瓜子,對推主笑笑:「我侄女姑娘,一不高興就使小性子。」

周大姑緊趕幾步追上來:「到了鎮上也不告訴我一聲。」

「我一會兒就走,沒空兒。」

「什麼沒空兒,你在街上遛半天了,那兩個女的去了鎮政府,你當我不知道?」

周圓看了眼周大姑:「你什麼都知道還問我。我一會兒就走,有話你快說。」

「上店裡坐會兒吧,我中午讓飯堂給你包餃子吃。你們那裡的飯,姑知道你吃不習慣。」

「我答應我們同志了,一塊兒吃。」

「還‘我們同志’,圓啊,你適應得可挺快呀!」

「有話快說吧!」

「去坐會兒吧,有些事……總不能在街上站著說吧?」

周圓反感地看了眼周大姑,周大姑盯著她。周圓終是不能避開周大姑逼人的目光。

兩人並肩走去。

「我媽的病怎麼樣了?」

「醫生說還是間歇性發作,這陣子好多了。上禮拜我又匯了些錢去。」

「光匯錢有什麼用,我想去看她。」

「還是不去的好。她的病該怎麼治我會安排。你一去,跟你爸的關係就得扯出來,你在共產黨的隊伍裡還有法子待下去嗎?」

周圓站住:「你有我爸的訊息嗎?」

周大姑搖了搖頭。

兩人到了大車店,周大姑便讓阿寬端來幾盤點心。周圓拿起一塊點心慢慢吃著。

阿寬出去後,周大姑倒了杯水放在周圓面前:「到新錦屏這麼長時間,你怎麼才來鎮上。你那邊沒什麼事吧?」

周圓搖搖頭:「事挺多的,過不來……」

「你再不來,我就要上新錦屏去找你了。」

周圓將點心扔進盤子裡,不滿地瞪著周大姑:「暴露了咱們倆的關係,出事怎麼辦?」

「我也不想暴露,可總跟你接不上線,我著急呀。」

「著什麼急?反正我已經讓你給推進火坑了,還能跑啊。」周圓氣急敗壞地嚷起來。

「你小點聲好不好!」周大姑壓低聲音,「大姑把你領上道兒,也是為你好。」

周圓「騰」地站起來:「為我好?你都把我弄成了過街老鼠還說好?你知不知道大姑,每回看著隊裡的同志在一塊說說笑笑,開開心心,我有多難過?我是他們說的內鬼、特務啊!隊裡一有風吹草動,我總是提心吊膽,吃不下,睡不著,哪回往外送情報,我不是心驚膽顫,恨不得鑽進老鼠洞裡!」

「乖侄女兒,大姑知道你在共產黨的隊伍裡日子不會好過。可是,黨國的大業得有咱們這些人來支撐啊。現在臺灣那面正在舉全島之力反攻大陸、收復大陸失地,到時候我們就是有功之臣,那時候我們可就神氣大了——」

「算了吧,我也不是三歲的孩子,你哄哄我就什麼都信了。要我說,咱們就是秋後的螞蚱,沒幾天蹦蹬頭兒了!」

周大姑厲聲:「胡說!你對黨國的未來這麼沒信心可不行!你我到了今天這一步,只有進路沒有退路!」

「我不管那麼多,我就想好好活著,不用擔驚受怕,每天晚上能睡個安穩覺。」

「你想得簡單。你爸可是上將,又跑去了臺灣,共產黨要是知道了你這個底細,還能放過你嗎?」

「我爸是我爸,我是我。」

「有其父,必有其女,你能跟你爸脫了干係嗎?從你進到了共軍隊伍裡,通過你的手送出了多少情報?他們多少人因為你搭上了性命?他們知道你就是潛伏在身邊的特務,能饒得了你嗎?傻侄女!」

周圓的眼裡噙滿了淚水,無比惱怒地盯著周大姑。

周大姑走到八仙桌前,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竹管:「西南遊擊區總指揮正在設法跟山裡聯絡,寧總指揮命令鶴頂紅儘快查詢參謀次長。」

周圓一愣:「寧總指揮?哪個寧總指揮?」

「能有哪個,當然是寧嘉禾了。」

「啊?寧……他不是死了嗎?」

「大姑能騙你嗎?」周大姑把竹管口子封好,塞到周圓手上。

周圓瞅了眼竹管:「我從來都是暗中接受鶴頂紅的指令,他像個鬼影子一樣,我想想就瘮得慌!」

「他不見你,是為你好。你也不用找他,只要把這個情報放到聯絡點就行了。」

「大姑,我實在不想再做了……大姑,我求你了。」

「想想你爸爸的事,再想想你媽的處境——她現在等於是叫人看著的……大主意你自己拿吧!」周大姑嘆了口氣。

周圓一臉的茫然、無奈和無助。

送走周圓,周大姑到密室見了寧嘉禾。經過這些日子的調養,寧嘉禾雖然胖了一點,但或許是因為一直見不到陽光的原因,他的臉色看上去還是有些晦暗。

「你這個侄女,好像不大聽話呀……」

「這孩子雖說脾氣有點倔,可也明白現在的處境。你放心,她起不了浪。」

寧嘉禾端起茶碗喝了口水:「小心無大錯,還是不能掉以輕心呀。」

周大姑寧坐到桌前,開啟發報機。寧嘉禾起身站在旁邊:「快問問,臺灣那邊是否打聽到唐司令的下落了。」

周大姑戴上耳機,手下的電鍵發出「嘀嘀嗒嗒」的敲擊聲,寧嘉禾一直盯著周大姑的臉。周大姑的眼睛一亮,還沒等她說話,寧嘉禾便激動地問:「有訊息了?」

周大姑一個勁地點著頭:「在倒木溝,唐司令他們在倒木溝!」

寧嘉禾高興地兩手一擊:「太好了!快跟唐司令聯絡!」

唐靜茵是在一天前知道寧嘉禾還活著的。儘管她此前一直不肯接受寧嘉禾已經暴死的訊息,可她清楚那只是對自己心裡的一種安慰。現在,這種安慰變成了現實,她怎能不大喜過望。阿慧把寧嘉禾要上山的訊息告訴唐靜茵,她竟然緊張地慌了神:「快快,讓花子去接總指揮!」

殘陽如血,山風獵獵。寧嘉禾在花子的引領下快馬加鞭趕到倒木溝時,這個連環洞裡的每個洞子,各個角落,都點亮了松明。唐靜茵隆重地迎接他的歸來。

花子一進洞口就大喊:「報告司令,特派員……總指揮……到了!」

來到唐靜茵的門外,花子舉手要敲門,寧嘉禾將他攔住,花子懂事地走開。

寧嘉禾輕輕推開門,《獻給愛麗絲》的舒緩樂曲便飄飄蕩蕩迎了出來。桌子前,沐浴之後的唐靜茵正對鏡梳理著長髮,她的眼裡透出萬般柔情。

寧嘉禾回身輕輕關上門,像是怕驚擾了留聲機裡的柔美旋律。唐靜茵已經從鏡子裡看到了寧嘉禾,她緩緩回身,一頭烏髮披散在她胸前。這個硬氣的女人,此時突然淚如雨下……

文捷和關曉渝這次到錦屏鎮,是來調查鎮上的外來人口情況。在鎮政府談完之後,兩人到當地公安部門做了一些核查,臨走又拿了一份登記外來人員的小冊子。忙完這些事,已經一點多了。

文捷和關曉渝在馬家吊爐餅鋪子前等了一會兒,周圓才氣喘吁吁地跑來。

「怎麼這麼半天才來,去哪兒你?」關曉渝問。

「轉著轉著就找不到路了。」周圓有點不自然。

三個人圍坐在桌前,文捷和關曉渝邊吃邊嘮著嗑,一向愛說話的周圓倒是安靜了不少。

文捷挑了張吊爐餅給周圓,周圓攔著:「我不要了。」

「才吃了一個,哪能夠啊,這東西涼了不好吃。」

「夠了,這碗粥還沒喝完呢。」

關曉渝問:「你是不是有什麼事啊?怎麼心神不定的。」

周圓忙搖頭:「沒有啊。」

文捷摸了摸周圓的臉:「那快吃吧,吃完還趕路呢。」

關曉渝起身從兜裡掏錢,文捷攔著:「你幹什麼?錢我都交了,說好了的,今天我請你們。」

關曉渝不好意思地說:「我再買幾個,拿回去。」

關曉渝她們回來的時候,病房裡已經掌起了燈。侯仲文早吃過飯了,關曉渝叫他再嘗一個帶回來的吊爐餅,「剛出爐的比這好吃多了,我還想著早點趕回來給你當病號飯哪。」

「什麼病號飯,我的傷都好了。」侯仲文撕了一塊餅放進嘴裡,「那個凌若冰說我過兩天就可以出院了。」

「你急什麼,傷筋動骨100天,你這才多久啊……」

「我這沒事,還沒到傷筋動骨的程度。聽說同志們都在熱火朝天地工作,我哪躺得住啊。再說了,有點事忙乎著,我也就忘了疼的事了。」

關曉渝佯裝生氣:「行啊,反正你的事我也做不了主。」

「怎麼做不了主,你的話我都聽。」

「真的?」

「真的。」

「那好,我不同意你這麼快出院。」關曉渝噘著嘴。

「就這個不行,別的都行。」

「這還叫什麼我的話你都聽,哼!」關曉渝假裝生氣。

侯仲文嘆了口氣:「這是工作嘛,你有你的工作,我也有我的工作。」

「你有的是理由,總是馬列主義口朝外。」

「你挺會說的,還馬列主義口朝外?行,往後我多朝內。」

關曉渝笑了。

「你早點回去休息吧,跑了一天,也挺累的。」

王友明和嚴愛華推門進來,嚴愛華說:「曉渝也在啊?」

侯仲文讓著兩人:「你們來得正好,來,來,吃吊爐餅。曉渝剛從錦屏鎮帶回來的。」

關曉渝拖出兩把凳子:「來,快坐。」

兩人還是原地站著。

侯仲文看出異樣:「怎麼?有什麼事嗎?」

王友明看看嚴愛華,說:「監區長,隊裡……出事了。」

「什麼事?」侯仲文有點緊張。

「大菊……跳崖了……」王友明說。

「啊?」侯仲文大驚。

大菊的事發生在中午。男犯們在採石場把一堆大塊石頭運走後,女犯們開始清理碎石,大菊一個人在後面推著平板車鏟碎石。

炊事班的戰士挑著擔子過來。嚴愛華搖著鈴鐺喊起來:「開飯啦!開飯啦!」

女囚們圍攏過來,大菊像是沒聽見,還在低頭鏟碎石。

「大菊,吃飯了。」嚴愛華招呼,「吃完飯再幹,不差這一會兒。」

大菊將碎石裝到車上。

嚴愛華過來「大菊,最近怎麼整天垂頭喪氣的,是不是看到別人減刑你沒減,有情緒啊?」

「沒有。」大菊推起車子朝遠處崖邊走去。

嚴愛華在後面提高了聲音:「只要好好工作,你也有減刑的機會,千萬不要有思想負擔!」

女犯們快吃完飯了,還沒看見大菊回來。嚴愛華帶著一個女管教在懸崖邊找到了那個平板車。後來,嚴愛華和王友明帶著戰士又在崖下找,終於在一堆亂石間發現了大菊的屍首……

「她怎麼會自殺呢?」侯仲文看著王友明和嚴愛華,「你們沒發現她最近有沒有什麼異常表現?」

「就是不大愛說話,整天一個人悶著。」嚴愛華說。

侯仲文嘆了口氣:「這件事……實在不應該出現呀,如果我們能夠做做她的思想工作,瞭解一下她在想什麼,可能就會避免這件事。」

嚴愛華點點頭:「這次減刑的名單裡沒有她,她的情緒波動比較大。」

王友明說:「也不知道她家裡有沒有什麼人,是不是得通知家屬一聲。」

嚴愛華說:「她家裡好像沒有什麼人了。」

侯仲文說:「這個女人性子挺烈,家裡窮,被賣到妓院以後,老鴇子看治不了她,又把她賣給人販子了。這一點,跟那個柳春燕還挺像。說起來,我跟大菊還有點淵源。人販子把她賣給一個老光棍,那個老光棍還是我們村的哪。可憐大菊嫁過去不到三個月,那個老光棍就病死了,她走投無路,自己又回了妓院,接客時把一個嫖客殺了,被關進了監獄。」

「這個女人,命也夠苦的了……」嚴愛華嘆了口氣。

「把這件事跟劉場長說一下,好好把她安葬了吧。」侯仲文語氣沉重。

大菊的死,讓柳春燕難以接受。從她聽到這個訊息起,臉上的淚水就沒斷過,飯也吃不下。凌若冰勸了又勸,還是沒有用。她反反覆覆對凌若冰說:「我不相信大菊會跳崖,她準是被人害死了。」

「別亂說。她可能覺得自己沒被減刑,想不開才跳崖的。」凌若冰最怕她出去說這句話,已經叮囑過多少次了,柳春燕還是不聽:「反正我不信。她跟侯監區長好,侯監區長會幫她減刑。她急什麼。」

凌若冰急了:「她怎麼能跟監區長好!這種話你可別亂講,對死去的大菊不好,對侯監區長更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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