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人都在地上尋找起來。
彭浩說:「彈殼早崩飛了!上哪兒找去?」
劉前進撿起他剛才放在地上的那枚彈殼:「我找到了。」
彭浩去搶彈殼:「這是剛從我槍裡嘣出去的嘛。」
劉前進躲開彭浩的手:「你看,這彈殼就是從我槍裡彈出來的。你要不信,可以做技術鑑定啊!」
彭浩一把奪過劉前進手裡的彈殼,舉到眼前仔細察看著:「這還用做鑑定?這就是從我槍裡嘣出去的。」
劉前進笑笑,搖搖頭。劉前進走到高坡上,朝坡下高喊:「來兩個人!」
兩個戰士從樹林裡出來,向坡上跑來。
文捷說:「喲,還真有流動哨。他們早發現咱們了吧?」
「那是。」劉前進看著兩個戰士跑上來,指指大青石下的岩羊,「換崗的時候把羊送到炊事班去,就說是彭政委給大家改善伙食。」
兩個戰士抬著岩羊下山了。
「你們倆到底怎麼回事啊?我都搞不明白了。」文捷看著兩人。
劉前進轉身欲走,彭浩一把揪住他的衣襟:「說!你搞什麼名堂?」
劉前進笑而不答。
文捷上前拉開彭浩:「劉場長,我也叫你搞糊塗了,你這唱的是那一齣啊?」
彭浩突然明白過來:「前進,你用我的那枚空彈殼‘套’弄我打死的那隻岩羊,演了一場惡作劇。你是想演繹這件事的過程,去推斷和證明另外一件事……」
劉前進打斷彭浩:「你說的太麻煩了——簡單點說,那兩次、三枚彈殼,是兇手在開槍殺人之後故意放到屍體附近的。是人家早謀劃好了的,就是要陷害你!栽你的贓!」
文捷恍然大悟:「這……你是怎麼弄明白的?」
劉前進說,有一天他擦槍的時候,一粒子彈從拋殼口跳出來,掉到地上。他在地上找了半天,撿了個空彈殼。他急了,又拱到桌子底下,才找到那粒子彈。當時,他把子彈和彈殼並排擺在桌上,看了一會兒,突然明白過來什麼,又急忙拿起老班長的記錄本翻到其中一頁,上面記著:「6月9日,老龍口糧站倉庫。我看見小江在揀彈殼,他說給彭政委找手錶……」
「我一下子就想明白了,內鬼用自己的子彈殺害了我們的戰士,卻在屍體附近放上了老彭槍裡彈出來的彈殼……」劉前進說的有些激動,「今天上山,我就是要當著你倆的面,演一場好戲!」
文捷面露焦急:「這麼說,內鬼早就盯上了彭書記槍裡彈出來的彈殼了?」
「那當然了!」劉前進肯定地說。
一直驚愣著的彭浩張開手掌,看著手裡的彈殼,彈殼反射出灼目的光,刺得他睜不開眼睛……
很長一段時間裡,彭浩已經不願再去想發生在老龍口糧庫裡的那件事了。那天晚上,他聞到一股汽油味道,就猜到是有敵人進了糧庫,裡面的土匪發現他之後,兩人就扭打在了一起,彭浩的錶帶被扯斷了。土匪的心思顯然放在縱火上,並不想跟彭浩戀戰。自以為打死彭浩之後,便忙著往糧垛上繼續潑灑汽油。彭浩舉槍報信的三聲槍響,讓土匪倉皇中對他射了幾槍後便逃之夭夭。
劉前進說:「老班長以為小江是去給老彭找手錶了,其實小江更想找的是從老彭手槍裡嘣出來的那三個彈殼。」
彭浩點點頭:「虧了老班長多寫了那麼一句閒筆呀,要不然,這個疙瘩還真是難解了。」
文捷說:「照這樣看,小江是殺害井臺邊那兩名戰士的兇手了?」
彭浩搖搖頭:「小江沒參加雞冠嶺追擊戰,更沒到過官寨的井臺邊。」
「是啊,」劉前進說,「小江沒到過井臺邊,那就是另有其他人槍殺了兩名戰士,之後,這個人把那兩個彈殼放在了兩名戰士的身旁。」
文捷說:「這麼說,殺害小李和那兩名戰士的兇手不是同一個人了。」
劉前進說:「開始我們還懷疑兇手是同一個人,這樣就正中了敵人轉移視線的奸計!狡猾啊,程部長說我們遇到了高手,一點不錯!」
文捷說:「這樣看,小江的背後,還應該有條大魚。」
彭浩說:「那條大魚,應該就是指使小江去揀彈殼的人。」
文捷站起來:「小江已經死了,死無對證——我們怎麼辦啊!」
一輛裝滿圓木的大卡車沿山路蜿蜒駛來。前面一輛車的副駕駛位置上,坐著軍區後勤處的梁處長。
開車的戰士指著遠處的一座高山:「梁處長,轉過那座山,就到新錦屏農場了。」
梁處長舒了口氣:「總算到了。這一路上我都提心吊膽,生怕出事呀。」
戰士說:「聽說唐靜茵匪幫在這一帶活動猖獗,他們要是知道這車上拉的是什麼東西,非紅眼不可。」
梁處長點點頭:「所以咱們才裝了一車圓木嘛。」
汽車疾駛而去。
梁處長不會想到,他們的車隊早被花子盯上了。在一處山坡上,花子正帶著二十幾個土匪向山下打量,他放下望遠鏡洩氣的罵道:「媽的,我當是什麼好東西呢。一車木頭……撤!」
唐靜茵聽說運輸隊拉了一車木頭去新錦屏,當即表示懷疑:「不對,那些木材下邊很可能藏著匿著別的東西,像過冬的衣物或是糧食。」
寧嘉禾也認可唐靜茵的分析,對花子說:「以後再碰上這種事,你要多長個心眼,不妨丟幾顆手榴彈,放他幾槍,敲打敲打,探探虛實,那些穿的吃的,我們也缺。」
花子忙不迭地點頭:「我記住了,特派員、唐司令!」
梁處長帶來的東西既不是穿的也不是吃的,而是藥品。
看到戰士搬開車上的圓木,劉前進指著梁處長說:「行啊,你這應該叫詭計多端吧?」
「這都是叫土匪給逼的呀。」梁處長拍了拍藥品,「這裡有不少都是消炎藥。」
文捷說:「太感謝軍區首長了。眼瞅著換季了,這陣農場患感冒的人特別多,我們正愁這事哪。」
梁處長見戰士要搬裡面的箱子,忙說:「那幾箱別動,是給軍分割槽準備的。程部長指示,寧肯多繞點路也先給新錦屏送來。」
劉前進說:「要是程部長把給他們的那一份也給我們,我就更謝謝他了。」
劉前進和梁處長相互開著玩笑,一旁的彭浩像是有什麼心事。
彭浩想讓梁處長幫一個忙,他把老班長的記錄本和自己寫給軍區的一份報告裝進一個大信封裡,就來找劉前進了。
劉前進在屋裡喝著小酒,桌上還放著一包花生米。其實晚上他已經和梁處長喝了一通,不勝酒力的梁處長沒喝幾杯就喝趴下了,這讓喝了半截子的劉前進很是難受,有種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感覺,讓戰士把梁處長攙回去休息,他自己就回來接著喝了。剛剛喝出點飄飄然的意思,彭浩來了。
劉前進忙起身收拾起酒瓶,不經意將桌上的花生米帶到了地上。
外面的門敲得緊,劉前進顧不得撿,只得去開門。
彭浩進來,抽了抽鼻子:「又喝上了……」
劉前進拿過酒盅,滿了一杯:「今天高興嘛。」
「是啊,梁處長送的這些藥品能用一陣了。」
「這不是主要的,」劉前進蹲下撿地上的花生米,不時往嘴裡送著,「來,來……本來我就想找你喝呢,你的破事兒總算整明白了,這才是最叫我高興的。」
劉前進把撿起來的花生遞給彭浩:「吃點花生米,今天這花生米炒的,火候正好。」
彭浩也蹲下撿花生米:「前進,你這酒的癮頭可見長……」
「今天這不高興嘛……」劉前進抬頭笑著,眼裡泛著懶散的光,一屁股坐在地上。
「是啊,我的事把你折騰得夠嗆,總算有個說法了。」
「不光對我有個說法了,你對人家凌醫生也該有個說法了。」
彭浩一瞪眼:「你瞎扯上人家幹什麼!」
「怎麼叫瞎扯上人家?你現在是崇公道娶蘇三……」
「怎麼講?」
「差官愛女犯,名正言順哪!」
彭浩正色道:「人家不是女犯!你怎麼回事!真是喝多了你!」
「對對,凌醫生是冤假錯案。這下你的事也弄明白了,你倆就放心在一塊吧,好事啊……」
彭浩拉起劉前進:「你呀,老扯沒用的。我和凌若冰是接觸多些,但那都是為了工作!」
「要是她喜歡你呢?」
「你還胡說?!」
「我敢打賭,她喜歡你,你們兩個一定能走到一起!」
「不跟你瞎扯了。行了,說正事。」彭浩把劉前進推到椅子上。
「我剛才說的都是正事。」劉前進一本正經,打了個響亮的酒個酒嗝。
彭浩無奈地瞅了劉前進一眼,掏出寫好的那份材料,放在劉前進面前:「好好看看,看完給我籤個字!」
劉前進紅著眼睛看完彭浩寫的彙報材料,抬起頭。
彭浩又從大信封裡拿出老班長的日記:「有老班長的日記在,我心裡更踏實點。明天正好讓梁處長給捎到軍區。」
劉前進搖搖頭:「還是交關曉渝走機要渠道好。梁處長的車裝著木材在山路上跑,招招搖搖地,他們一旦遭遇上敵人……」
「你口無遮攔,張口就來——就不能盼著點好!梁處長捎回去早一天是一天,我還恨不得現在就能送到呢。」
劉前進點頭:「好吧,早一天清楚早一天利落。這件事,別說把我整得焦頭爛額,程部長也輕快不了。說你是內鬼,他比我還難以接受。你畢竟是他推薦來的,要順藤摸瓜摸下去,他也成內鬼了,他不鬧心嗎?」
劉前進在材料上籤上字:「你的事早一天清了,咱倆也好一心一意合起來抓那個真正的內鬼!」
彭浩拿過材料,苦笑著。
梁處長第二天一大早上路了,劉前進摟著梁處長的肩膀相送:「我怎麼覺得你這酒還沒醒。還是叫人送你們一程吧,這樣我也放心。」
梁處長說:「你能給我送到程部長那兒啊?得了,越是興師動眾的,土匪們還越警覺了。我這樣挺好,放心吧。」
彭浩將那個大信封遞給梁處長:「這個,請你務必親自交給程部長,他看完之後,再麻煩你一併帶到軍區。」
劉前進說:「要不是事關重大,我們就不勞你江大處長了。」
梁處長說:「叫你這麼一說,我還不敢捎了,這麼重要的東西,你們應該通過機要渠道上報啊。」
劉前進說:「那得老長時間啦!哪趕上你梁處長日夜兼程快啊。這東西,我是恨不得現在就能交到軍區首長那兒!」
梁處長將信封放進公文包裡:「行啊,後會有期。我走了!」
送走梁處長,彭浩對劉前進說,咱們去看看老班長吧。
青松翠柏,綠草山花。兩人坐在老班長的墓碑前,像是在跟老班長嘮家常。彭浩將點燃的一根菸放在碑座前。劉前進看著墓碑上鑲嵌的老班長的照片,輕聲說:「老班長,這回你該閉上眼了……」
阿慧和花子帶著土匪在公路邊剛埋伏好,遠處,就傳來隱隱的汽車轟鳴聲。唐靜茵是昨天傍晚接到鶴頂紅的電報,才知道頭一天花子錯過去的運輸隊拉的竟然是一批藥品。鶴頂紅逼著周圓把這個情報發出去,就是想讓唐靜茵不要再錯失一次良機。同時,鶴頂紅還把傅明德的事也一併說了。這個訊息令寧嘉禾很是驚訝,因為在他的心裡,他一直把參謀次長鎖定在傅明德身上。現在,傅明德的真實身份已經暴露,難道參謀次長另有其人?
梁處長的車隊緩緩駛來,拐彎處,閃出花子和偽裝成孕婦的阿慧。阿慧捂著肚子走了幾步,站在路中央大呼小叫地直喊痛,花子焦急地衝著駛來的汽車揮著手。
汽車停下,梁處長下車:「老鄉,是不是要生了?捎你們一段路吧。」
「多謝親人解放軍!多謝!」花子感激不盡地拱著手。
梁處長和花子扶著阿慧走向汽車。車上的兩個戰士跳下車,準備上前幫忙。
躲在石頭後面的土匪突然開槍射擊,毫無準備的兩個戰士倒在車旁。梁處長一愣神,阿慧從懷裡抽出槍,對準他開了一槍。後面車上的戰士還沒反應過來,已經遭了土匪的黑槍。
坐在駕駛室裡的戰士正要掏槍,花子手裡的槍先響了,戰士應聲趴在方向盤上。
「快!」花子指揮土匪搬開車上的圓木,露出下面的藥品:「喲,真是好東西!」
阿慧拉開車門,見到車座上放著的公文包,一把拎走。
唐靜茵把彭浩寫的那份帶公章的報告看了一眼,遞給寧嘉禾,自己翻看起老班長的那個記錄本。
篝火正旺。阿慧坐在火盆旁,若無其事地烤著一塊乾糧。
花子站在一旁:「司令、特派員,阿慧這次可是立了大功啊,不傷一兵一卒,就把共軍斬盡殺絕。那些藥品,更是寶貝啊!」
唐靜茵抬頭看著花子:「你的功勞不小,我和特派員都記著呢,下去吧。」
花子退下。
寧嘉禾還在看著彭浩寫的報告。唐靜茵將老班長的那個日記本丟進火盆裡,寧嘉禾一驚,忙將日記搶出來:「你昏頭了,這東西我要仔細研究研究,它會對咱們有更大用處的!」
唐靜茵冷冷一笑:「那個破本本你都看了幾遍了,能有什麼用!」
「當然有大用!這無意中得來寶貝,我看比那些藥品更貴重。」寧嘉禾拍打著記錄本上的灰燼。
此時此刻,劉前進和彭浩都在為沒有護送梁處長一程而感到萬分懊悔。
「你說,土匪是衝著那些藥品還是你的材料?」劉前進盯著彭浩問。
「應該是那些藥品吧?我的材料對他們來說,能有什麼用?」彭浩搖搖頭,「我想不大明白……」
劉前進嘆了口氣:「我現在怕是坐下病了——一有什麼風吹草動,我就不能不往內鬼上琢磨。你說,梁處長軍車遭劫這件事,是叫這幫壞蛋撞上了,還又是內鬼作亂,給他們報的信?」
彭浩看看劉前進,不知應該如何回答。
文捷說:「彭書記的報告落到土匪手裡,我覺得問題不大,這對我們的工作應該不會造成什麼威脅。」
劉前進點著頭:「報告是為老彭洗脫內鬼嫌疑用的,倒是沒有涉及什麼軍事機密,是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不過,我能想像出來,寧嘉禾那老小子會為你彭浩的事反覆研究那個報告,還有老班長小本上記的那些事兒,也能讓他忙個不輕,他是會從上面聞出些味道來的。」
文捷說:「沒了報告,彭書記你就再寫一個吧。」
彭浩說:「再寫一份倒不難。只是老班長的記錄本沒了,缺少證據,沒有說服力啊。」
劉前進說:「我和文捷都看過老班長的記錄本,我倆給你證實,不比記錄本更有說服力嗎?」
文捷說:「對,我倆給你作證。」
彭浩琢磨著。
劉前進焦急地說:「這還有什麼可考慮的,你趕緊起草報告,我倆給你寫個證實材料。」
彭浩嘆了口氣:「只要你們不認為我是內鬼,我們能在一起開展工作,我的嫌疑早一天晚一天解除都無所謂。當務之急是要查清,這個內鬼到底藏在哪裡!」
劉前進拍拍彭浩的肩膀:「我要的,就是你後面這句話,查清、抓住這個可惡的內鬼,才是當務之急!」
劉前進和彭浩想的都太樂觀了。程部長聽說此事,一時也沒了主意。高參謀氣急敗壞地說:「這件事,肯定還是新錦屏的內鬼在作祟!軍需品能安全送進新錦屏,就說明問題不是出在路上。而從新錦屏出來就遭到土匪伏擊,答案只有一個,那就是新錦屏的內鬼把情報送出去了,才讓土匪有了準備!我就不相信,這個內鬼這麼難挖?到底是內鬼太狡猾了,還是我們的工作太沒有水準了?」
「高參謀,你冷靜點!新錦屏的內鬼查不出來,劉前進和彭浩比你我還著急上火!彭浩的材料不明不白讓土匪搶了去,他更不好過!」程部長不想跟高參謀多說,走到窗前,望著外面。
「我看,他這材料被搶……也挺蹊蹺!」
程部長轉過身:「你什麼意思?」
高參謀不語。
程部長說:「你是不是要說他自拉自唱?監守自盜?」
高參謀不語。
程部長說:「彭浩的材料丟了,還有劉前進和文捷給他作證,難道這兩個整天與彭浩朝夕相處的人不比你我瞭解彭浩?他們會做假來欺騙組織?」
「他們作證?他們有證據嗎?就憑他們幾句話?程部長,我知道你對彭浩的印象一向很好,可是……你也清楚,彭浩身上的疑點確實最多,他又解釋不清。你如果真是為他好,我覺得就更應該徹底調查他。如果他沒有問題,那又怕什麼調查?程部長,我不知道你有沒有意識到,只有把彭浩的汙點真正洗清了,他才不會影響你……為了讓你避嫌,程部長希望你能批准由我負責對他的調查!」
高參謀的話還真把程部長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