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靜茵不語,半天才說:「殺他倒是簡單,我擔心阿慧……」
唐靜茵把電文丟到火堆裡燒掉:「……這丫頭對那個姓甄的,好像認了真了。」
寧嘉禾說:「這可是犯大忌的事!必須馬上處理!」
唐靜茵踱來踱去,寧嘉禾看著她。
「你覺得不好說,我來唱這個黑臉吧。」
敲門聲。
唐靜茵喊:「進來吧。」
阿慧風塵僕僕地走進來。
阿慧氣急敗壞地說:「那個共黨頭頭,根本就沒走公路!」
寧嘉禾、唐靜茵和阿慧為這個他們意想不到的事變生氣、上火、困惑,把關乎甄世成的話題丟在了一邊。
甄世成走到通往倒木溝三岔口的一個鎮上,看見一個郵電所,就覺得應該給劉前進打個電話。進了郵電所,他就把電話打到了場長辦公室。他沒料到,接電話的會是關曉渝。關曉渝也是一愣:「甄世成?」
「我找劉場長,他去哪兒了?我有要緊事和他說。」
「你在哪兒?你可以和我說,回頭我告訴劉場長吧。」
「不行,我得親口跟他說!」
「世成,劉場長不在。」
「那你快給我找呀!」甄世成喊起來。
「好吧,你等著啊,我去找——」關曉渝放下電話往外跑,剛到門口,劉前進推門進來,關曉渝急著說:「場長,快接電話!」
「誰呀?」劉前進邊走邊問。
「甄世成的,好像特別急。」
劉前進看著關曉渝,接過電話:「怎麼了這是……火燒火燎的……喂?甄世成啊?你在哪?」
甄世成說:「劉場長,你得趕快去把錦屏鎮那個大車店端了!那是個特務窩!那個店老闆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女魔頭……你在聽嗎劉場長?」
劉前進著急地說:「我在聽。你在哪兒呢世成?」
甄世成的聲音有些哽咽:「……場長,我做了糊塗事……我是沒臉見你了……」
「你到底在哪?啊?」
甄世成哭了:「……場長,你別管我了,趕快叫人把大車店的壞蛋抓起來吧……以前我做過壞事,賣過軍糧,幫他們搞過情報……這回,場長,我要贖罪,要不然,我死也閉不上眼吶……」
「甄世成!我知道你小子在哪兒了!」劉前進厲聲打斷甄世成的哭訴,「你現在是在去倒木溝的那個三岔路口的鎮子上對不對?我不許你輕舉妄動!你聽我一句話——聽好了——你馬上給我回來!聽到沒有?給我回來!」
「場長……我向你保證,我以後再也不會做對不起新錦屏,對不起你的事了……」
「好了,你趕緊回來!你說的話我相信,你趕緊回來!馬上回來!」
甄世成哭的說不出話來了。他結束通話電話,抹了把眼淚,急三火四地朝門外走去。
劉前進慢慢放下電話。
關曉渝問:「怎麼……甄世成要上倒木溝?」
劉前進點點頭:「他這一去,恐怕就很難活著回來了……這個糊塗蛋,到現在還惦記著那個跟他‘好’了一場的女特務……」
這是唐靜茵在倒木溝山洞專為阿慧打造的一個小小的「閨閣」,挺溫馨的一個不大空間。
阿慧坐在梳妝檯前,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發現面頰上好幾個地方已經隱約出現了蝴蝶斑。看著看著,她突然噁心起來。
寧嘉禾進來的時候,阿慧正慌里慌張地在找手絹。
「怎麼了?」寧嘉禾問。
阿慧她捂住嘴,搖搖頭。
「我跟你……說個事……」寧嘉禾坐下,「算了,我直說吧,甄世成已經暴露了,他要是被共黨抓去,不用動刑,就把我們全咬出來了。當斷不斷,反受其亂,阿慧啊,你割愛吧!」
阿慧一驚:「割——愛?特派員是說……除掉他?」
寧嘉禾點點頭。
阿慧急了:「可他畢竟……畢竟為我們立了大功!」
「幹我們這一行,最忌諱的就是兒女情長!」
「特派員,我認為,幹我們這一行,最忌諱的是過河拆橋!」
「阿慧,你才下山幾天,怎麼就變了?」
「我沒有變,我還是我,我怎麼想的就怎麼說!」
「我提醒你,你是黨國的軍人,應該以黨國的利益為重,一切兒女私情都應該拋棄!」
「照特派員的意思,黨國的軍人為了達到目的,可以六親不認?可以骨肉相殘?不管你冒過多少險,出過多少力,立過多少功,一旦有閃失,就會人頭落地……這不讓人寒心嗎?」
寧嘉禾仔細審視著阿慧。
阿慧又說:「特派員,今後我要是出了什麼紕漏,也會招來殺身之禍……是吧?」
寧嘉禾嗔怪道:「你這話說的……你是唐司令的好姐妹,黨國的有功之臣,到什麼時候,都不會傷害到你,你放心好了。」
「為了黨國的大業,我把自己都豁出去了,現在,我沒有別的奢求,只想請你和司令放甄世成一條生路!」阿慧的語氣近乎哀求。
寧嘉禾怒視著阿慧:「這麼不理智,你會害了你自己!」
阿慧的眼裡慢慢湧出淚水,她轉身出去,把寧嘉禾一個人扔在她的「閨閣」裡。
寧嘉禾沒有想到阿慧會是這種反應,這讓他氣不得又惱不得。他拿這個阿慧從來都是一點辦法也沒有的。
唐靜茵與阿慧的關係,說來話長。阿慧是唐靜茵「撿」來的。
唐靜茵從昆明的雲南講武堂大門出來,一眼看見翠湖邊的垃圾堆裡,有個小女孩雙手捧著個爛了一大半的木瓜狼吞虎嚥地在啃著。似火的七月,驕陽照耀下的這個畫面,在此後多少年裡都時常會走進唐靜茵的夢境中。當時,不知她的哪根神經出了什麼毛病,在弄清了小女孩是從附近的一間慈善堂跑出來的,無父無母又沒有什麼身世背景之後,她當即作出了一個令所有認識她的人都大吃一驚也無法理喻的決定。身為「國軍」職業軍官的唐靜茵把這樣一個不明來路的小女孩領進她特殊的生活圈子裡,當時曾遭遇過怎樣的非議,是不難想象的。甚至有一種說法,這個越長越像唐靜茵的孩子,會不會是她少女時代的某次」失足,或是某段沒有結果的戀情留下的果子啊!對待種種說法,唐靜茵一概不予理睬。她東奔西走、戎馬倥傯的時候,就把小女孩寄養在一個條件不錯很靠實的人家裡。但凡有可能,她就一定帶在自己身邊。開始阿慧還管她叫「媽媽」,後來看著阿慧瘋長起來,不到15歲就長得同自己一般高了,她便對阿慧說,還是管我叫「阿姐」吧,我才大你十幾歲。
後來跟寧嘉禾結合了,她就乾脆把阿慧帶在身邊。「游擊之花」「游擊之母」唐靜茵跟阿慧的故事,寧嘉禾早就聽說過。因為這個,他甚至更多了幾分對唐靜茵的愛重。
阿慧臉色陰沉著走進唐靜茵的房間,正在看著報紙的唐靜茵頭也不抬地說:「有話你就說吧。」
阿慧開門見山:「阿姐,為了我,就放了甄世成吧!」
唐靜茵抬起頭:「阿慧,你呀……陷得太深了。開始我是提醒過你的……」
阿慧不接唐靜茵的話,自顧自地說開去:「阿姐,為了追隨你,我曾經下過決心、發過毒誓,這輩子不接觸任何男人!可是,為了黨國的大業,我奉命引誘了甄世成。他是我的第一個男人啊阿姐,也許是我今生今世唯一的男人了……我真的沒有想到,男人的愛會是那麼的火熱,更沒有想到,女人被愛的感覺是那麼的美好。生為女人,能遇到一個深深愛戀自己的男人,她的一生就沒有白活……我說的對吧,阿姐。」
「這麼說,你是真的愛上甄世成了?」
「從引誘、利用到思念,如果這也算是愛,那就是了吧?」
唐靜茵點上根菸吸了一口,吐出去:「你和他根本就是兩種人,這樣的愛是靠不住的,阿慧。」
「阿姐,我們是無話不談的好姐妹,我跟你說句真心的話,我捨不得離開甄世成,我不想讓我們的孩子一生下來就沒有爸爸!」
「怎麼?你——」唐靜茵打量著阿慧。
「阿姐,我懷上甄世成的孩子了……」
唐靜茵一愣,盯著阿慧半天不語,突然甩手給了阿慧一記耳光。十多年了,唐靜茵還不記得她這樣打過阿慧。
阿慧木然不動。
唐靜茵果斷地說:「這個孩子不能要,馬上做掉!」
「不!我想要這個孩子!」
「不行!我陪你下山找醫生,明天一早就去做掉!」
「阿姐,這個孩子我一定要留下!再過幾個月,孩子就要出生了,無論是男是女,我都會特別開心!」
唐靜茵似乎被阿慧的情緒感染了。
「阿姐,看在你我的情份上,看在我未來孩子的情面上,你就饒過甄世成吧!」
唐靜茵不語。
阿慧卟通一聲跪到唐靜茵的面前:「阿姐,慧兒求你了!」
唐靜茵看著阿慧。
阿慧滿臉淚水,仰望著唐靜茵。
唐靜茵伸手去拉阿慧:「起來吧……」
「阿姐不答應,我就不起來!」
唐靜茵嘆了一口氣:「這樣吧,甄世成一會兒就來,你和他好好談談,他要願意留在山上,和你在一起,我可以讓他活下來;要是他不願意留在山上,就對我們構成了威脅,那他就是自取滅亡了!」
阿慧起來:「我一定讓他留下來,一定!」
唐靜茵逼視著:「他要是不留下呢?」
「不會,不會的,為了我,為了孩子,他會留下……」
甄世成踉踉蹌蹌找到倒木溝山洞,天已經黑下來了。
唐靜茵將那封信看完,隨即丟到火堆裡:「你送來的情報非常重要,我們要抓住這個時機,狠狠敲共產黨一榔頭!」
甄世成一直盯著唐靜茵,那封信什麼內容、唐靜茵說的什麼「機會」,他全都沒聽進去。現在,他就是想把他來倒木溝的目的說出來:「唐司令,我想見阿慧!」
唐靜茵冷笑了一聲,半天沒說話。
甄世成跨前一步:「唐司令!」
「為了鍾愛的女人,命都豁上了……好啊,你去吧。」唐靜茵點上一支菸,示意門口的勤務兵給甄世成帶路。
阿慧怎麼也沒想到甄世成會上山來找她,見到出現在「閨閣」門口的甄世成,她還以為在做夢。甄世成一聲「阿慧」的呼喊,把她叫醒,兩個人衝到一起,緊緊相擁。
甄世成來到山上見到阿慧的表現,還真是難為了唐靜茵。她沒想到這個男人會這麼愛著阿慧。現在看來,解決的最好辦法就是讓他留在山上了。寧嘉禾不信甄世成會留下:「他在山下自由慣了,你留不住他的。」
「不留下就幹掉他!」唐靜茵發著狠。
「可阿慧那邊……」
「她是黨國軍人,是我調教出來的人,大的是非她還分得清!」
阿慧一直緊緊抱著甄世成,好像她一鬆開,甄世成就會消失了一樣。兩人在大車店的時候,她並沒有覺得自己對這個男人如何割捨不下,可回到倒木溝,居然一直飽受著思念的煎熬。在知道自己懷上了甄世成的骨肉之後,她更是魔症得控制不住自己,想這個男人想的萬般辛苦。
甄世成說:「周大姑騙我,說你去了昆明,還說你懷孕了。」
阿慧:「去昆明是假,懷孕卻是真的。」
甄世成打量著阿慧。
阿慧說:「世成,留在山上吧,咱們再也不分開了。等咱們的孩子出世了,一家三口永遠在一起,多好啊!」
甄世成沉默。
「答應我,留在山上吧,我求你了!」
甄世成輕輕地搖了搖頭:「山上缺衣少食,生活不便,根本不是久居之地。再說,解放軍進山剿匪,你想藏在山上也不可能了。」
阿慧推開甄世成:「你以為我們會永遠待在山上嗎?我們就要去攻佔新錦屏了,那裡將是我們的天下,我們可以揚眉吐氣地過日子!」
甄世成冷笑。
「你笑什麼?」
「你太天真了!蔣介石八百萬軍隊都沒能保住江山,你們幾千土匪就能打下新錦屏?別做夢了!」
「我看你不是上山來看我,分別是給共黨來當說客的!」阿慧走到門邊睨視著甄世成。
甄世成看了她一眼,把臉轉向一邊。從在大車店第一次看見她,到現在,他還是頭一次見過她用這樣的眼神看自己。
阿慧的臉色冷下來:「你說,是不是共黨派你來勸我投降的?」
「我不是說客,我是你男人,我要幫你選擇一條活路!」
「下山就是死路,你知道嗎?」
甄世成苦笑了一下:「我知道,唐靜茵和寧嘉禾是不會讓我活著下山的。阿慧你知道嗎?我冒死上山,就是為見你,想叫你和我一起,去找條活路。」
「那你就給我乖乖地待在山上!只有這一條路了……」阿慧近乎哀求。
「待在山上,不是困死,凍死,餓死,就是被剿匪的解放軍打死……與其死在山上,不如死裡逃生!」
阿慧突然掏出手槍,逼向甄世成:「你想逃生是不可能的!」
甄世成大驚失色:「你……你拿槍對著我?」
「再說‘下山’二字,我立即崩了你!」
甄世成苦笑一下:「沒想到,你竟這樣待我!」
「我是不想讓你死在別人的槍下!」
甄世成迎著槍口靠近阿慧:「好,死在你的槍下,我心甘情願!開槍吧!」
阿慧雙手握槍,對準甄世成的腦袋。
甄世成閉上眼睛,沉著地等待著。
阿慧的眼裡流出了淚,手裡的槍在顫抖。
「砰」地一聲槍響!甄世成大驚失色!
阿慧垂下槍,已是淚流滿面。
甄世成上前抱住阿慧,二人抱頭痛哭。
唐靜茵、寧嘉禾進來,花子跟在後面,默默地看著。阿慧推開甄世成,扭過臉去,背對他們。
唐靜茵伸出大拇指:「阿慧,面對有情人,你能舉起槍,說到做到,了不起!」
寧嘉禾跟上一句:「遺憾的是,槍打偏了。那隻好請別人代勞了。花子!」
花子上前:「總指揮……」
寧嘉禾一指甄世成:「把這個共黨拉出去,崩了!」
「是!」花子上前,拉扯甄世成。
阿慧上前一步護住甄世成,朝花子大吼一聲:「給我滾!」
花子看著寧嘉禾。
唐靜茵示意花子退後,上前說:「阿慧,你的槍法……我比誰都清楚。不殺他也可以,你和他去辦一件事吧。」
阿慧盯著唐靜茵。
「周大姑上次來說,錦屏鎮那個診所有點礙事,你跟甄世成一起下山除掉它,也算甄世成上山入夥的一份見面禮!」
阿慧不語。
唐靜茵逼視著甄世成:「行不行啊,甄大科長?」
甄世成轉過臉去。
阿慧拉著甄世成的胳膊:「世成,這是最後的機會了……」
「為了心愛的女人和沒出世的孩子,你應該去做。」唐靜茵盯住甄世成,看了很久。
甄世成看看阿慧,又看看唐靜茵,點點頭。
寧嘉禾盯著甄世成看了看,又看看阿慧。
阿慧說:「特派員請放心,我跟著他,他要敢逃跑,我就開槍崩了他!」
甄世成驚詫地看阿慧。
阿慧面無表情。
走出阿慧的「閨閣」,寧嘉禾叫住花子:「你跟阿慧和甄世成一起去,他們膽敢反水,你就殺了他們!」
花子有所顧忌地:「阿慧可是唐司令的……」
「她現在變了,變成甄世成的女人了!」寧嘉禾冷冷地打斷他。
花子垂手低頭:「我知道該怎麼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