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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北往事1 第三章 成名(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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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1987年春節到1987年6月,趙紅兵兄弟幾個基本上沒和其他人發生太大的衝突。最主要的原因是,春節前的四五個月裡他們打的硬仗太多,已經有了相當的名氣,普通小混混基本上沒人敢招惹他們。另外一個原因就是,他們春節以後都安心做自己的生意,生意剛剛起步,都比較投入,也沒太多的時間聚在一起滋事。

十三、未來的世界是我們的

前一年,剛剛復員的趙紅兵帶著斷指帶來的自卑和煩悶,度過了一個極其鬱悶的春節。翌年春節,趙紅兵卻格外的開心,因為他有了高歡。雖然高歡還在讀書,這隻能是地下情,但兩人愛得火熱且甜蜜,都沉浸在初戀的幸福中。而且春節過後,趙紅兵就要開展自己的事業了,要當老闆了,真是意氣風發。

小北京也真沒客氣,留在了趙紅兵家過春節。趙爺爺十分欣賞小北京,說他愛讀書、愛動腦、有思想、熱愛祖國,而且特懂禮貌。趙爺爺這樣一個高高在上、不苟言笑的老頭,居然經常拉著小北京聊天,別人都感覺不可思議。每天來趙紅兵家找趙紅兵玩的年輕人那麼多,趙爺爺只喜歡小北京一個。

「紅兵一個人忙不過來,總得有個人幫忙,白天一班晚上一班。如果你回北京暫時沒什麼更好的出路,還不如留在我們這裡和紅兵一起做生意。」趙爺爺對小北京說。

「這不大好吧,承包旅館都是紅兵張羅的錢,我又沒出錢。」

「紅兵做事比你穩,但你比紅兵有想法。你倆又是生死之交的戰友,如果一起做生意,肯定能配合默契。你就不用出錢了,你出人就可以了。現在不都講入股嗎?具體分你多少股,你和紅兵小哥倆商量,我不管。」

「嗯,我得跟我爸媽打個招呼,只要他們同意,我肯定沒問題!」

「跟你的父母說,不要瞧不起商人,現在國家允許一部分人先富起來。跟他們講國家的政策,他們就會同意。」

「趙伯伯,我就直接跟我爸媽說,不當上萬元戶我就不回北京!成嗎?」

「好小子!哈哈。」

開心的有趙紅兵,但也有犯愁的,那就是李四和費四這「跑路雙雄」。李四回家後,他爸爸就沒跟他說過一句話,李四從來都是等家裡人吃完飯自己再去廚房找剩飯吃,也不大好意思出門。畢竟,在那個年代,丟了公職是一件很丟人的事。和李四相比,費四更慘。費四在家排行第四,父親已經去世了,三個哥哥都是國家幹部。他剛到家就被這三個哥哥狠狠揍了一頓,揍得他走路都一瘸一拐的,要不是趙紅兵和小紀上門說情,他非被逐出家門不可。

大年初一,這哥兒幾個又聚在了一起。和去年的瘋玩不同,今年他們更多的是探討將來如何發展。

「紅兵,我看我們旅館的一樓不如分出一大半開個飯店。火車站前的飯店沒幾家,飯菜質量也不好。開旅館賺的錢都是有數的錢,開個飯店能賺得多點。」小北京說。

「嗯,不錯。可以考慮考慮,咱們先看看旅館的經營情況再說吧。我承包旅館已經跟我爸、我哥、我幾個姐姐要了不少錢,實在不好意思再向他們化緣了。等咱們賺了點錢,有點資本了再說。」趙紅兵對小北京提出的建議一向很重視。

「嗯,那就先開半年旅館再說吧。」小北京說。

「唉,紅兵你有旅館,現在我和李四工作也沒了,我們將來可怎麼辦啊!」費四說。

「費四你愁什麼!我和大偉從初中畢業就沒工作,現在不也活著嗎?」李武說。

「那總不能靠父母養我們一輩子吧!」李四說。

「我媽不是在圖書館工作嗎?她的意思是讓我在他們單位樓下開個專租武俠言情的租書室,就是十中、師院、藝校門口的那種,租一本書每天兩毛錢,押金10塊。這樣也好,我孫大偉也能算是個文化人了。」孫大偉得意地說。

「別噁心我了,你還文化人?書名上的字你能認全嗎?上次你和我說你在看《射鵰英雄傳》,‘九指神丐’你都能讀成‘九指神虧’,你還租書?別給我們丟人了。對了,你還認識‘雕’字,真他媽的不容易。」張嶽最瞧不起孫大偉的一點,就是孫大偉實在太沒文化。

「我把‘丐’認成了‘虧’那是我小時候讀書太用功了,我近視!‘丐’這個字連你張嶽都認識,我能不認識嗎?」雖然孫大偉最沒文化,但他最怕別人說他沒文化。

「大偉,你是大學漏子,你最有文化行了吧!別打岔,我們正愁呢。」李四說。在上世紀80年代,「大學漏子」絕對是褒義詞。

「要不你倆跟我一起收廢品吧!」小紀倒是挺想幫他倆的。

「和你一起當破爛王,成天被公安局調查這個線索那個贓物什麼的?別扯淡了。」費四說。

「知道警察為什麼找我嗎?這叫軍警一家。你去西宮、紅旗、南山這幾個派出所問問,哪個警察不認識我小紀?我經常和他們聊我在老山打仗的事,他們都特別崇拜我。我和他們都是哥們兒、朋友。」小紀說。

「嗯,哪個警察要是不認識你,那他也當不了警察了。這麼大個銷贓窩點,誰不得每天來關照關照。」李四挖苦小紀說。

「不管怎麼說,兄弟我在派出所、公安局有人!以後你們誰犯了事兒進去,就跟他們提我,說是小紀的兄弟,肯定沒人為難你。」小紀牛著呢。

「小紀,那次咱倆在六中惹完事,從公安局出來你怎麼鼻青臉腫的,是不是那天晚上你和你那些公安朋友鬧著玩兒碰的?」趙紅兵挖苦小紀。

「媽的,那天審我的是個實習生、小警察,我和他提了很多領導他都不認識,還把我一頓胖揍。再說,我捱揍他媽的還不是因為你?那麼冷的天,大半夜地跑六中掛‘馬子’。」

「還別說,我倒是覺得小紀那裡真不錯。現在小紀坐等著收廢品,已經賺很多錢了。咱們以後再去收,就開車去各個縣和鄉鎮收廢品,應該賺得更多。」李武說。

「李武說得沒錯,去下面收廢品應該能賺很多錢,說不定還能收上點文物什麼的。」小北京說。

「小紀不是也收文物嗎?」李四問。

「收!但是認不太好,不大敢收。」小紀終於謙虛了一次。

「認不好?這太簡單了!我叔叔就是師範學院歷史系的老師,咱們市出土文物,每次去鑑定的都有他。以後讓他教你啊!」李武說。

「好呀,那我就拜師學藝了!」小紀說。

「其實我覺得小紀說得很好,反正費四和李四都會開車,你們倆就弄輛小破車去鄉下收廢品,肯定收入不錯。你們再跟李武的叔叔學學鑑定文物,咱們市的文物可不少,收上一個大件你們就發了。你倆也沒別的事兒幹,我看這事兒就這麼定了吧!」趙紅兵考慮了一下說。

「嗯,我考慮考慮吧。的確,現在也沒別的事兒可幹。」李四說。

「大年初六我拜師怎麼樣?李武,你叔叔有空嗎?」小紀問。

「應該沒問題吧。拜什麼拜,請他吃頓飯認識認識就行了!又不是外人。」李武說。

經過幾天的考慮,費四和李四決定去收廢品了,而且他倆還準備跟家裡要點錢,買一輛二手130小貨車。李武沒事兒做,也非要和他倆一起去收廢品。這樣,廢品三人組就這樣成立了。

大年初六那天,小紀出錢在「紫月亮」擺了一桌拜師宴。紫月亮是市裡最早的幾家大型個體飯店,無論裝修還是廚師的水平都非常高,就餐環境也非常好。

雖然拜師宴二狗沒參與,但後來二狗還是見到了小紀他們的師傅,也就是李武的叔叔——一位仙風道骨、鶴髮童顏、骨格清奇的神仙般的人物。據說那天在席間,大家都拘謹得很,只有學識相對淵博的小北京和張嶽能偶爾插上幾句話,因為李老先生的學問太高且健談。此老天文地理、風水星象無所不通,所談及的歷史與墓藏、文物斷代和風水玄學博大精深,無一人能夠領會,一頓飯吃下來大家連皮毛都不懂。

而且還聽說,當天李老先生在場的時候,最貧嘴的孫大偉居然一個多小時沒說一句話。真是難以想象!在留下幾本書讓小紀等人學習,並撂下一句「不懂隨時問我,記得看完把書還我」之後,李老先生飄然而去。李老先生走後,這哥兒幾個才恢復了流氓本色,動筷夾菜大口喝酒。「你叔叔真有文化,怎麼會有你這麼個沒文化的侄子呢?」張嶽很是感

慨地對李武說。

「唉,我是被‘文化大革命’耽誤了!」李武更加感慨。

「那人家張嶽就沒經歷過‘文化大革命’?人家怎麼考上大學了?」孫大偉很是不屑。

「李叔說的那些實在是太有趣、太神秘了,咱們真得好好學學。」小紀說。

「我看啊,咱們也別收文物了,乾脆挖古墓算啦!」費四無論幹什麼,永遠都是那麼直接。

「別介,那可是違法的,抓住要判刑的!」趙紅兵說。

「紅兵你成天和流氓打架鬥毆就合法啦?」費四說。

「紅兵他自以為是除暴安良呢!你有轍嗎?」小北京說。

「說起打架我就上火,等二虎出院,我非再打他一頓不可!」一提打架,張嶽就想起了他有生以來唯一吃的那次虧。

「紫月亮」的單間是三扇兩米高的木板攔成的那種,不隔音。當張嶽說還要打架的時候,就聽見隔壁一個男人說:「誰說打架呢?」

「我說呢!怎麼了?」張嶽喊了一句。

隔壁的人沒說話,只聽見椅子「叮噹」響,看樣子是從隔壁過來了。

趙紅兵他們所在單間的簾子被拉開了,走進來一個粗粗壯壯的男人,個子不高但很是彪悍,一嘴酒氣,看樣子有點喝多了。

「剛才是誰在這邊喊?」這個男人挺橫。

「我喊的,怎麼了?」張嶽說。

「你們這群小逼崽子,在這裡吹什麼牛?」這個男人出口就是髒話。

「你說誰是小逼崽子?」張嶽看樣子火氣又上來了。

這時,趙紅兵等人都強忍住笑,因為他們都知道,這個醉鬼要倒霉了。以張嶽的性格,肯定要揍眼前這個出口傷人的傢伙了。這個醉鬼怎麼這麼倒霉,「紫月亮」吃飯的人這麼多,他得罪誰不好,非得罪最不能得罪的張嶽。

「你們這群小逼崽子!」這個男人確實是喝多了,根本沒聽見張嶽這句話。

「你說誰是小逼崽子?!」看樣子張嶽的確有進步,居然被罵了兩句還沒動手,只是嗓門大了點,這在以前是絕對不可能的。

「你們這群小逼崽子!」這個男人絕對是醉了,連續三次重複這一句話,而張嶽問了兩句他一句都沒回答。

事後大家才知道張嶽沒動手的原因。原來,張嶽覺得自己這邊這麼多人,而且對方是個醉鬼,如果動手打他吧,有欺負人之嫌,不是好漢所為,所以一直忍著。

「大哥你醉了,早點回家吧!」趙紅兵說。

「你們這群小逼崽子!你們知道我是誰嗎?你們認識我嗎?」這個男人說。

「我他媽的不知道你是誰,你再不滾出去我打死你!」張嶽終於再也忍不住了。

「我告訴你們,我是張浩然!」這個男人邊說邊指指點點,一副恐嚇諸人的勁頭。張嶽總共跟他說了三句話,他好像一句都沒聽見。

在座的人這下都明白了為什麼這個男人這麼囂張,原來他的確有點來頭。張浩然是1983年嚴打前的市區大流氓。1983年嚴打,張浩然被定義為當地「流氓團伙二號頭目」,判的是死緩,判完以後還掛著牌子游了街。1986年底,放回了一大批1983嚴打被判刑過重的流氓,張浩然就是其中的一個,而且是其中名氣最響的人物之一。

「張浩然多個jb?你他媽的再不滾我打死你!」張嶽怒了。別說是張浩然,就算是東方不敗,張嶽也照打不誤。「老子混社會的時候,你們……」張浩然還是不走,彷彿沒聽見張嶽說的話。「未來的世界是我們的!」張嶽邊說邊抄起手邊的一個空酒瓶子,直接朝張浩然的腦袋砸了過去。隨著「譁」的一聲脆響,張浩然的頭淌了血。張嶽指著他沒再說話,但是張嶽表達的意思他應該能看懂:趕緊走,我張嶽就不再打你。

清醒了一大半的張浩然看著眼前這群氣定神閒、微笑著看他被打的年輕人,終於知道自己這回是碰上硬茬子了。他清楚地知道,普通小混混聽到張浩然的名字,沒幾個人敢動手;一旦有人敢率先動手了,其他小混混肯定是一擁而上,痛打落水狗。但他眼前的這群年輕人沒有,除了張嶽以外,其他人根本連動手的意思都沒有。張浩然明白了,這群年輕人是有必勝的把握。他們一定認為,有一個張嶽對付他足夠了。他們或許還認為,幾個人打一個人不是英雄好漢,是在欺負人。

遇上這樣氣度的一群年輕人,酒醒了一大半的張浩然認栽了。

「這幾位小兄弟,剛才老哥喝多了點,不好意思。來,咱們一起喝一個吧,剛才的事都是誤會。」張浩然拿起酒瓶,象徵性地給在座的每個人都倒了一點,給自己也倒了一杯,然後一飲而盡。

趙紅兵等人沒搭話,也象徵性地舉了舉杯,抿了一口酒。只有張嶽看樣子怒氣還沒消,沒喝酒,眼睛瞪著張浩然。「好了,幾個小兄弟,老哥先走了!以後如果有事需要老哥照顧……」張浩然話還沒說完,張嶽已經把酒潑在他的臉上。「誰他媽的用你照顧!」張嶽潑完酒,正眼都沒看對方一眼,蔑視至極。

張浩然看了張嶽一眼,然後臉也沒擦頭也沒回地掀起門簾走了出去。

張浩然出去後,大家都說張嶽潑酒的這一舉動有點過了。雖然張浩然喝多了來這邊罵人不對,但是張嶽把人也打了,人家也賠了禮,張嶽卻還這麼不依不饒,確實有點過分。再說,張浩然也不是好惹的,這純屬閒著沒事惹事上身。

「張嶽你呀,肯定是嫌咱們的仇人還不夠多,呵呵。」趙紅兵和張嶽一向關係最好,也沒太責備他。

十四、我們這裡不加「褥子」

據說那天趙紅兵等人從「紫月亮」走了不久,張浩然拿著一把三稜刮刀回去找過他們。趙紅兵等人藝高人膽大,聽說後沒把這太當回事。「見他一次我打他一次。」張嶽說。

春節過後,費四、李四和李武等人真買了一輛二手130小貨車去鄉下收廢品了,小北京則留下來和趙紅兵一起經營旅館。趙紅兵的旅館生意很紅火,主要是因為地段比較好、規模比較大,而且趙紅兵這人特愛乾淨。二狗每次開啟房間的門都感覺是進了軍營,趙紅兵把服務員訓練得比軍人還軍人,一塵不染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一絲不苟。雖然當時市裡已經有了很多私營的旅館,但規模普遍不如趙紅兵這邊大,客房也比較少,而且管理不規範。所以,當時在火車站附近,趙紅兵這邊是除了鐵路賓館這個三星級酒店外生意最好的。

趙紅兵旅館的客源主要有兩類。主要的一類是過路的旅客,大概佔總收入的70—80%;另一類就是本地的一些小混混帶著他們的「小馬子」來開房。對於後一類客人,趙紅兵極度厭煩,嫌他們太髒。

在這個時期,趙紅兵倒是真的認識了一大批小混子。這些小混子都是20歲左右,跟著「老大」在街上瞎混,以偷、搶和訛詐為生,也混不出什麼名堂。他們都比較怕趙紅兵,因為雖然趙紅兵從沒想過要出名也沒想過加入黑道,但是趙紅兵等人捅了路偉、廢了二虎、兩個人打了三虎子十幾個人、還揍了剛出獄的張浩然等事蹟,這些小混子也有所耳聞。他們見到趙紅兵都叫「紅兵大哥」,從那時起,這個稱謂就流傳開來,一直到現在。

這些小混子帶的「小馬子」,多是當地一些初中畢業就輟學在家的女孩子。「小馬子」在當時是絕對的貶義詞,其實按現在的眼光看,可能她們乾的也根本不算什麼壞事兒。她們絕對不是賣淫,只不過是對性的態度有些放縱,有點隨便。

在趙紅兵經營旅館期間,二狗沒少見到這樣的「小馬子」。她們多數不到20歲,穿著在當時顯得比較前衛,大冬天的經常只穿個很短的裙子,走在街上很是顯眼。雖然對性的態度相對比較放縱,但畢竟是女孩子,她們多數看起來都還很靦腆、羞澀,她們也希望找到真正的愛情。

趙紅兵就沒少遭到這些女孩子的糾纏。二狗印象最深的,是一位個子高高、眼睛大大、皮膚白白的長相很卡通的女孩子。後來看動畫片《機器貓》的時候,二狗每次看到裡面的那個「小靜」就會想起她,因為她總愛穿「小靜」那樣的裙子,顏色總換,但裙子的樣子總是那樣的。

小靜這個女孩子看起來比較溫柔,也比較靦腆,乾乾淨淨,那時頂多十八九歲。以前她和一個文著身的小流氓來趙紅兵這裡開過房,那個小混混以認識「紅兵大哥」為榮,在退房的時候和趙紅兵說了幾句話。就在說這幾句話的工夫,服務員走過來了。

「趙經理,他們房間的床單上有血跡,是不是要他們賠償?」服務員問。

「這個按規定當然是要賠償的!」沒等趙紅兵說話,旁邊站著的領班先回答了。

這時,趙紅兵發現小靜的頭深深地低下,白白淨淨的臉紅得像一塊紅布,手緊緊地抓住那個小流氓的手摩挲著。趙紅兵看出來了,這個女孩子太害羞了,要是再耽擱一會兒,她非在這裡哭出來不可。

「行了,小李,把床單扔了,賠什麼賠!」趙紅兵跟領班說。他最怕女孩子哭。「你們快走吧,沒事兒。」趙紅兵趕緊給了小靜一個臺階下。小靜走到門口,回頭看了趙紅兵一眼。據二狗分析,就是趙紅兵這一句話和她回頭看的這一眼,小靜就愛上了趙紅兵,愛得還不是一般的深。

幾天後,小靜就跟那個小流氓分手了,而且給趙紅兵寫了封信,是情書。二狗還清楚地記得,那封信是通過郵局寄的,收信人一欄寫的是「紅兵大哥」。

趙紅兵收到信後不以為然,哪想到小靜是鐵了心要跟他搞物件,過了不幾天,又郵來用一個大玻璃瓶裝的她親手疊的1000個小星星。趙紅兵收到後,怕高歡看見,居然沒過幾天就轉手送給了張嶽,當做張嶽23歲的生日禮物,太有才了!而且,趙紅兵還對張嶽說,這是他趙紅兵親手疊的,張嶽當場雞皮疙瘩掉了一地。

總之,小靜是兩天一封信,三天一個禮物,瘋狂轟炸趙紅兵。與此同時,她還給高歡寫信,信裡說一定要從高歡手裡搶來趙紅兵。趙紅兵撓頭不已,他沒想到,小靜還有更狠的。

1987年春天的一個晚上,小靜穿著一條粉紅色的連衣裙來到了趙紅兵的旅館。「小靜,你來啦!」趙紅兵笑吟吟地說。雖然趙紅兵真是怕死了小靜,但他對女孩子從來都拉不下臉來。

「嗯,紅兵,我跟爸媽吵架了,他們不讓我回家。」小靜說。

「那怎麼辦呢?實在不行讓小北京在三樓給你開個房間,你在這裡先住幾天吧!吃飯就跟服務員一起吃,怎麼樣?」趙紅兵說完汗流浹背。他總不能看著小靜流浪街頭吧,實在沒辦法。

「紅兵,我不願意去樓上睡,我只想去你床上睡!你的床乾淨。」小靜畢竟是個女孩子,說完這句話臉又是通紅。

「這裡的床都乾淨!」趙紅兵嚇得拿著小說的手都哆嗦了,顫抖著說。「你的床是單人床,我喜歡睡單人床,我在家裡就是睡單人床。」小靜說。

「那你睡紅兵的床,紅兵睡哪?難不成和你睡一張床?」小北京笑嘻嘻地說。

「嗯,那也好……」小靜低著頭,玩著手指說。

趙紅兵差點當場倒地。

小靜還真的睡在了趙紅兵房間裡的那張單人床上,一睡就是一個多星期。在這一個多星期中,趙紅兵只要脫下一件衣服,小靜看見後馬上就給洗掉;趙紅兵房間裡的枕頭套、被褥也被小靜洗了兩三次。每天晚上到睡覺的時候,小靜準時脫衣服上床睡覺,她離家出走還帶了件當時看起來比較性感的睡衣,和在自己家一樣。趙紅兵每次一看到她脫衣服,馬上轉身關上門就走到吧檯,小靜晚上自己就在那裡睡。幸虧有孫大偉的小說頂著,趙紅兵活活在吧檯坐著邊看邊睡,一個星期折騰下來,人都瘦了好幾圈。

每到晚上十一二點鐘,小靜肯定喊:「紅兵,該休息了,進來睡吧!」

「我……我還不太困!我在看小說。」趙紅兵哭笑不得。

「別看了,進來吧!」

「不行,床太小。」

「咱們倆擠擠。」

「唉,你就先睡你的吧!」

高歡雖然相信趙紅兵肯定不會和小靜幹什麼出格的事,但她也很吃醋,每次見到趙紅兵,都讓他把小靜趕走。

「你趕不趕?你不趕我趕了!」高歡說。

「她跟她父母吵架了,身上也沒錢,你把她趕走了她去哪?」

「你給她200塊錢,讓她趕緊走,愛去哪睡去哪睡,反正不許睡在你床上。你的床我還沒睡過呢。」高歡說完這句話,臉「刷」地紅了。

「我跟她這樣講過,但她非要留在我這裡當服務員。」

「就她還當服務員?紅兵,你必須把她趕走。」

「別趕了,人家畢竟是個姑娘,我怎麼好意思趕人家。」

「姑娘怎麼了?我也是姑娘,你怎麼就不考慮我的感受。」

「……人家畢竟是個姑娘。」

據二狗瞭解,趙紅兵肯定沒和小靜發生過關係。而直到現在,小靜已經結婚並且有了小孩,仍沒放棄勾引趙紅兵。在趙紅兵勞教時,小靜基本上每個月都去探望,每次都花掉她至少大半個月的工資給趙紅兵買東西;她去的次數,比趙紅兵這些兄弟去的次數加在一起還多。至今,小靜雖然看起來比較年輕,但畢竟也快40歲了,經營的整容美容連鎖店生意很紅火,也算是個有頭有臉的人,但每次知道有趙紅兵出現的場合,她都打扮得花枝招展,每隔三四天必然要給趙紅兵打個電話。她嘴裡說已經這麼大歲數的人了,只是把趙紅兵當成個好朋友,但二狗瞭解她,她肯定還想和趙紅兵發生點風花雪月的事兒。而高歡,則早就對她這20年來的騷擾麻木了,習以為常了。

「紅兵,你乾脆把她辦了算了。」每次小靜勾引趙紅兵,小北京都這麼壞笑著說。

「我有高歡了。」趙紅兵說。

「不讓高歡知道不就結了?」

「沒高歡我也不喜歡她,我覺得她有點埋汰。」

「埋汰?多幹淨、多水靈的一個姑娘啊。」

「別煩我,你喜歡你上!」

「人家可看不上我。」

趙紅兵這人就這樣,對女孩子從來都是一句狠話也不好意思說。他沒想到,小靜這一住還真住出了麻煩。

週六晚上,下班後張嶽請吃飯,嘴上說的是想請幾位兄弟和高歡等人,但大家都知道,其實他是想見李洋——高歡、李洋和孫大偉的「女友」三人是死黨,走到哪裡都在一起。趙紅兵和小北京成天在旅館裡無聊得很,聽說張嶽要請客,都叫嚷著一定要去,誰也不肯留在旅館裡。趙紅兵沒辦法,只好叫來了他的三姐幫忙看一下旅館,他倆則去和張嶽喝酒。

正所謂龍生九子,子子不同。趙紅兵的大哥長得看起來比較粗魯,大姐和二姐長得也一般,但三姐和趙紅兵一樣,長得特別標緻,是電影明星級別的。趙紅兵的三姐當時年齡也不大,只有二十五六歲,剛剛結婚,看起來還像個剛大學畢業的小姑娘。那天是第一次幫趙紅兵去管理旅館,她也覺得新鮮得很。

「老闆娘,你們這裡夜裡‘加褥子’嗎?」外面進來了四個小年輕。「加褥子」這個詞,在上世紀80年代是當地嫖娼專用術語。

「晚上要加褥子?那好吧,加就加唄!」趙紅兵的三姐瞪著水汪汪的大眼睛說。她怎麼懂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還以為是讓晚上再送一床褥子進去。

「嘿嘿,那我們住了!」這幾個年輕人是省城的,看見有這麼漂亮的老闆娘,還聽說可以「加褥子」,很高興。而且,他們還看見了住在趙紅兵房間裡的漂亮的小靜。

趙紅兵的三姐高高興興地給他們登了記。

到了晚上10點鐘左右,趙紅兵的三姐還真讓服務員給他們每人都送去了一床褥子!

10分鐘後,這幾個年輕人全出來了。

「我們的‘褥子’呢?」

「褥子?剛才服務員不是給你們送去了嗎?」

「我們要的不是那種‘褥子’!」

「那你們要哪種?」

「我們要的是女人!」

「我們這裡沒有!」趙紅兵的三姐這時才明白這幾個人要幹嗎。

「胡扯!我進來時看見吧檯後面的房間裡就有個姑娘,她肯定不是服務員!」

「那是我弟弟的朋友!」

「你弟弟的朋友?」

「是啊。」

「老闆娘,其實我們幾個都看上你了,要不你陪陪我們吧。」

「滾遠點,等我弟弟回來打死你們!」

「我一見你就硬了!」

「……」

旅館的門「咣」地一下被推開了,門口站著的是已經喝醉的趙紅兵和小北京。「紅兵,他們欺負我!」趙紅兵三姐的眼淚流了下來。接下來的事情二狗沒親眼看見,也就不敘述了,反正後來這四個人被小北京和趙紅兵打得都躺在地上起不來了。「紅兵,咱們還能繼續打。」小北京說。

「他們都沒反應了,還怎麼打?」

「咱倆的手都很有準,這幾個人肯定誰也死不了,也不會有什麼重傷。咱們倆叫費四把130開過來,帶這四個人去醫院,每人打上一針杜冷丁。這幾個人沒重傷,打了杜冷丁以後肯定都能站起來,咱倆還能再打打。」小北京的餿主意真不少。

「好辦法!你出去找費四吧,給他們注射完杜冷丁再繼續打。」

「三姐反正你在醫院上班,幫我找個大夫,打個電話讓幫忙打幾針杜冷丁。」小北京說。

「杜冷丁是紅藥方,普通大夫可沒權力籤四支。」從小出身高幹家庭的趙紅兵的三姐第一次被男人這麼欺負,氣還沒消。

「姐姐,姐姐,是我們錯了。你人好,心好,你求求你的兩個弟弟,讓他們別再打了。」有一個年輕人聽到趙紅兵和小北京的對話,嚇得快尿了。

「紅兵,饒了他們吧!」女人到底心軟,看到這幾個小流氓被打成這樣,趙紅兵的三姐還真幫著求情了。

「今天是三姐放過你們,知道嗎?」小北京說。

「你們這幾個小流氓,要不是三姐求情,即使我不打殘你們,也把你們帶到南山派出所。」趙紅兵說。

的確,趙紅兵和小北京經營旅館期間,從來都沒有養過暗娼,乾乾淨淨。而火車站旁的其他二十幾家旅館,幾乎家家都有。

這件事過去之後高歡比較開心,因為小靜知道這件事也有自己的責任,沒等有人趕,她就知趣地走了。當然,走了並不代表不再糾纏趙紅兵了。

十五、防衛過當致人死亡

從1987年春節到1987年6月,趙紅兵兄弟幾個基本上沒和其他人發生太大的衝突。最主要的原因是,春節前的四五個月裡他們打的硬仗太多,已經有了相當的名氣,普通小混混基本上沒人敢招惹他們。另外一個原因就是,他們春節以後都安心做自己的生意,生意剛剛起步,都比較投入,也沒太多的時間聚在一起滋事。

在短短的幾個月中,當地的黑道格局也發生了一些變化。在春節以前全市大的團伙只有五六幫,基本上全在郊區,比如張大嘎子、路偉、二虎等人。這些人成名在1983年的嚴打之後,1983年,全市知名的流氓頭子全沒躲過嚴打。1983年後是世無英雄豎子得以成名,連路偉這樣捱了一刀不敢報仇的混子都可以當上老大。到了1986年底至1987年初,一大批嚴打折進去的流氓被釋放或提前釋放,這些真正的狠角出來後,很快在市區拉起了幾個流氓團伙,比如李老棍子、劉海柱、陳衛東、張浩然等。

趙紅兵他們不招惹別人,並不代表別人不來招惹他們。想招惹他們的主要是兩個人:二虎和張浩然。

二虎出院後變成了踮腳,走路一瘸一拐,外號也由二虎變成了二瘸子。

他總想找到費四,但費四總在鄉下,二虎始終沒能抓到。

張浩然雖然從上到下沒有一丁點兒的幽默感,但此人的所作所為極具幽默色彩。

他摺進去的罪名是組織流氓團伙及敲詐勒索等,雖然他心狠手辣,但的確沒犯過什麼大案,只是組織流氓團伙而已。等他從監獄裡「轉業」出來,很多監獄裡的「戰友」都希望跟著他幹。但他這次還真是吃一塹長一智,「我再也不組織流氓團伙了。」張浩然總這樣痛心疾首地說。大家當時都

以為,他這個大粗人、大惡霸,居然也在政府的教育下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浪子回頭金不換」,大家這麼評論他。

後來大家才知道,原來,這哥們兒倒是真不組織流氓團伙了,但是他改單幹了!他單幹的「專案」也是所有流氓中最獨特的。別的流氓都是偷、搶、敲詐、勒索等,張浩然嫌這些都太沒技術含量,他要幹就幹「砸槓子」。「砸槓子」也是20世紀80年代當地黑道術語,專指劫道搶錢。剛從監獄裡出來的張浩然才不會傻到直接拿刀子去搶錢,他只勒索從市區到各個縣以及

各個縣到下面各個鄉的大巴司機!

據說,他這個「商業計劃」在監獄中就已經成型了。

張浩然的方式是,在大巴班車或貨車必然要經過的土路上挖溝。通常是由於某一路段在修橋或修路,大巴或貨車需要繞路才會走這些土路,這些路並不是國道,只不過是人和車過得多了形成的路。這樣的路國家當時沒有任何政策條文保護,於是張浩然就抓住了這個漏洞,認為這是個商機。他當時對周邊地區的路況比交通局長還熟悉,哪裡有這樣的土路哪裡就有他張浩然。

張浩然經常會僱傭兩三個當地農民在這些路上挖溝,溝不深不淺不寬不窄剛剛好,反正車肯定沒法通過這個溝!每當貨車和班車從這裡經過,看見這個溝就會停下,站在他們面前的,就是張浩然和幾個憨厚的當地農民。

「兄弟,這怎麼多出來個溝啊?我們沒法過了。」司機肯定會問。

「我們正在挖水渠,這可怎麼辦?」張浩然肯定會故做為難的樣子。

「哎呀,那我這一車人(或一車貨)怎麼辦啊?我總得過去啊!」司機肯定很撓頭。

「司機大哥,我看你也挺實在的,我們把這個溝填上讓你先過吧!但是我們不能白忙活啊!我們幫你填上這個坑的話,你出50塊;如果是你自己填這個坑的話,我們借給你鐵鍁,你出30塊。怎麼樣?」張浩然還裝做很為司機著想的樣子。

「唉,算了,還是給你50塊,快把這個溝幫我填上吧。」

每天這個溝就這樣挖挖填填十幾次,除了付給農民的錢,張浩然每天剩個500塊一點問題都沒有。張浩然就這樣打一槍換一個地方,今天在a縣挖,明天在b縣挖,以免總佔著一條線把司機給訛火了。時間久了,全市由於修路經常要走一段土路的十幾條線的司機都明白了張浩然是幹什麼的。但是沒辦法,張浩然這樣乾沒犯法,他挖的路又不是公路,這些司機如果動粗,又不是張浩然的對手,只好乖乖給錢。後來張浩然和班車司機談填坑的時候,還推出了「套餐價」這樣的促銷活動——班車總是要往返的,一來一去就是100塊,張浩然遇上班車就說:「這樣吧,反正你還是要回來的,你們也不容易,給我80吧,來回我都幫你填上。」嗬!他張浩然也知道人家司機不容易。

看來,美國經濟學家在上世紀90年代說的「挖一個坑,再填上一個坑就創造了雙份的gdp」這一理論,早在20世紀80年代的中國就已經有人熟練運用了。而且,運用這一理論的這個人連初中都沒畢業。要是這些美國經濟學家知道張浩然,看他們誰敢說中國人經濟理論差!他們是在剽竊張浩然的學術成果!

同時,張浩然這樣幹了,別人就不許這樣幹。如果張浩然知道誰學他在某一路段挖坑,肯定掄鐵鍁和對方玩命。張浩然這樣的亡命徒,有幾個敢惹啊?

所以從春節以後,張浩然勒索了不少錢,沒兩個月就成萬元戶了。手裡有了錢的張浩然「下鄉」也沒那麼頻繁了,沒事的時候總想找那天砸了他一酒瓶子又潑了他一臉酒的張嶽報仇。

張浩然不「下鄉」的時候,每天都帶著一把三稜刮刀,他希望遇上張嶽。

1987年6月中旬的一個禮拜天,天氣已經很熱了。中午的時候,張嶽、孫大偉和趙紅兵三人約了高歡、李洋和孫大偉的「女友」,去市中心的解放廣場放風箏。別人的風箏都是一些龍、鳥、魚什麼的,他們的風箏則是趙紅兵做的一個解放軍戰士,在風箏堆裡格外顯眼。

開始放了他們才發現,張嶽根本就不會放風箏,他拿著風箏猛跑,跑了半天風箏還是沒上天。在張嶽身後舉著風箏的孫大偉由於太胖,沒一會兒就跑不動了,怎麼說也不陪張嶽放了,和趙紅兵、高歡等人坐在廣場的主席臺上聊起了天。廣場裡只剩下依然興致勃勃的張嶽,抱著那個解放軍戰士的風箏一圈一圈地猛跑。雖然風箏一直沒放起來,但張嶽一直沒有放棄努力。

由於張嶽是邊回頭看著風箏邊向前跑,所以他跑著跑著撞到了一個人的身上。

張嶽回頭剛想說對不起,定睛一看,站在面前的是張浩然。

緊接著,張嶽覺得大腿上一涼,一把三稜刮刀扎到了他的大腿上。

根據張嶽後來說,當時他真的達到了小北京所說的「禪的頓悟」的境界,心中空靈一片,沒有任何牽掛,腿上也沒感到任何的疼痛,心中只是想著如何能搶來那把三稜刮刀。

刀還沒從張嶽的腿裡拔出來,張嶽就抓住了張浩然拿刀的手腕,身子向後一退,用力將張浩然的手腕向下一扭。三稜刮刀「叮」的一聲,掉在了廣場的地上。這招,是小北京在半個月前,和張嶽喝酒以後「練跤」時教給他的。張嶽沒經過任何的練習,在這生死關頭因為「頓悟」就用上了。

張嶽隨手撿起刮刀,想都沒想就向張浩然扎去。

張浩然和張嶽的區別就是:張浩然拿起刮刀扎的是張嶽的大腿,而張嶽則扎的是他心口,就是想要他的命!

三稜刮刀最大的特點就是放血快、創口難縫,而且很容易從人的體內拔出。接著,張嶽又一刀扎向張浩然的腹部。

據說,張浩然倒地後並沒有馬上死,嘴裡還在喃喃地說著些什麼,但他說的是什麼誰都沒有聽清。他眼睛瞪得大大的,表情並不是很猙獰。

可能,躺在地上的張浩然看見了蔚藍的天空、一朵一朵海綿般的白雲和天上歡快飛翔的白鴿。或許,他會想起5歲那年,疼他的奶奶為了哄他,賣了5斤小米給他買了江米糖;會想起10歲的時候,他立志成為一名好學生,正在為老師的小紅花奮鬥著;會想起15歲那年,第一次和鄰居家哥哥偷到了10塊錢,激動且興奮著;會想起20歲那年,第一次從看守所出來的時候,他那善良的父母正拿著熱乎乎的飯盒,裡面裝滿了他最愛吃的菜,希望他能重新做人;會想起25歲那年,在監獄裡剛遭受一頓毒打的他,發誓再也不進監獄了。

如今,他再也不用進監獄了。聽說,瀕臨死亡的人會回憶起出生時的場景,此刻,張浩然一定還看見了一個身上帶血的嬰兒呱呱落地時,他的父母和親人那溫馨、激動與幸福交織的畫面。

一陣暖風吹過,那個解放軍戰士的風箏落在了張浩然的身上。這個風箏上面也沾滿了血跡。

他也曾經雄霸一方,如今,他死在了比他更狠的人的手裡。或許,真是改朝換代的時候到了。

「去醫院!高歡快去報案。」趙紅兵說。

「怎麼抬啊?」孫大偉很為難。

「不用抬了,他已經死了。」曾經目睹無數戰友犧牲在自己身邊的趙紅兵面無表情地說。

「我是說讓你送張嶽去醫院!」趙紅兵繼續說。

驗屍報告顯示,張嶽第一刀就直接要了張浩然的命。

雖然在公安局沒有任何前科案底的張嶽屬於正當防衛,而且他刺死的還是全市知名的大流氓張浩然,但張嶽畢竟是在解放廣場的眾目睽睽之下殺了人,因此,他還是被象徵性地判了兩年勞教。

張嶽殺人這件事改變的不僅僅是他個人的命運,也改變了趙紅兵和高歡的命運。因為,這次事情以後,高歡的父母知道了高歡「早戀」的事情。

十六、紅拂夜奔

由於張嶽殺張浩然時,趙紅兵、高歡等人都距離不遠,而且是高歡報的案,所以他們兩人都被公安局留了筆錄,很晚才放回家。

高歡剛走到小區門口,就看見了站在那裡的父母。

「今天你出去幹什麼了?」高歡的媽媽扯著嗓門喊。

「我……和同學出去玩了。」高歡小聲回答,同時示意她的父母回家,有什麼事回了家再說。

「去哪玩了?」

「解放廣場。」

「真的是你!」高歡的媽媽忽然哭了起來。

「你們在一起殺人了?」高歡的爸爸問。

「是我同學的朋友殺了人。」高歡解釋說。

「牽你手的那個男孩子是誰?」

「我的……一個朋友。」高歡很勉強地說出了這句話。

「朋友?男朋友吧!」高歡的媽媽問。

「媽,別在這裡說,咱們回家說。」

「就在這裡說完!否則別進家門!」高歡的媽媽嗓門越來越大,還帶著哭腔。

「媽……」

那天,高歡他們一家三口至少在小區門口吵了一個多小時才回家。原來,高歡的一個鄰居在解放廣場目睹了兇案的全過程,回到家就告訴了高歡的父母。當晚,高歡一家三口徹夜未眠。高歡的父母想不通,這個從小就被視為驕傲的乖乖女為何早戀?而且,早戀的物件還是個和殺人兇手混在一起的人。一夜之間,高歡的父母從天堂墜入了地獄。

第二天早上六七點鐘,高歡的父母決定去找高歡的老師和趙紅兵的家長。因為此時已經臨近高考,他們容不得自己的寶貝女兒受到外界雜事的影響。

他們不曾料到,這過度的「關心」反而害了女兒。

高歡的爸爸當時是市政協副秘書長,當時正擔任《市志》的主筆,是市裡比較有名的文人。上世紀80年代的文人,多數清高、執拗又不通事理。他不願意去找高歡的老師,決定讓高歡的媽媽去學校,到晚上他們兩個人再一起去趙紅兵家裡找趙爺爺。

當天上午,高歡的媽媽就來到了高歡班主任的辦公室。

「高歡戀愛了,是嗎?」高歡的媽媽說。

「啊,這麼好的孩子怎麼會戀愛?我不知道啊。」高歡的老師說。

「不但戀愛了,而且這是和社會上的一個混混。」

「啊,我不知道啊!」

「你這個老師是怎麼當的?」

「不好意思,我真的不知道。高歡這個孩子成績挺好的,就算考不上清華也能上北京郵電學院之類的,我沒發現她有什麼變化啊!」「我把這麼好的孩子交給了你,你都管不住,連她戀愛了你都不知道,你說說你這個老師怎麼當的!」「你這是怎麼說話呢?我只管高歡在學校的事兒,高歡出了學校的事兒我可管不著。」「……」高歡的媽媽在班主任的辦公室裡大吵了一架,最後拍桌子走人,不歡而散。

第一節課結束後正是高歡班主任的課,怒氣未消的班主任連課都沒上,把火全撒在了高歡的身上,當著全班同學的面,用老師可以說出的底線語言侮辱了高歡長達20分鐘。

從小就被老師表揚的好學生高歡,什麼時候受到過這樣的辱罵?高歡從上午第二節課開始就趴在桌子上一動不動,一直到下午放學。委屈的淚水把衣袖溼透了一次又一次,這個自尊心極強的女孩子徹底被班主任老師傷害了。

當天晚上,高歡的父母又來到趙爺爺家。二狗目睹了整個談話過程。「趙部長,您的兒子在和我的女兒戀愛。」高歡的爸爸——那個斯文秀氣、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的中年男人說。「高秘書長,孩子們戀愛不是好事嗎?哈哈,我看你怎麼怒氣衝衝的?我家紅兵也24了。」趙爺爺氣度不是一般的好。

「可是我的女兒還小,還在讀書。」

「十八九歲的姑娘也不小了。我15歲就已經結婚了,那時候紅兵的媽媽才14歲。」

「現在和您那時候不一樣,再說我女兒馬上要高考了。」

「孩子們談談戀愛,也不會幹出什麼出格的事,不會太影響成績吧。」

「現在是關鍵時刻,希望您的兒子能離我的女兒遠一點。」

「高秘書長,您……」

「趙部長,您是市裡的主要領導,對於您家,我們也不敢高攀。」

「這是哪來的話?高秘書長的才華誰不知道,是我家高攀你家才對。哈哈。」

「趙部長,您知道您兒子是個什麼樣的人嗎?您知道他幹了什麼嗎?您是不是工作太忙沒時間管他?」沉默了半天的高歡的媽媽終於忍不住了。

「我當然瞭解我兒子啊!我兒子在部隊立過個人三等功,為國家捐出了三根手指頭,就算不是英雄肯定也不是狗熊。」趙爺爺有五個子女,最喜歡的就是趙紅兵。

「但是你知道你兒子現在在幹什麼嗎?」高歡的媽媽問。

「在經營旅館啊。他可沒幹什麼違法的勾當。」

「他的朋友昨天在解放廣場殺了人!」高歡的媽媽說。

「昨天晚上紅兵和我說了這件事。首先,紅兵沒參與這件事;而且,事情發生後是他主動聯絡的公安機關,並且是他帶著他的那個朋友去投案自首的;再說,他的那個朋友也是正當防衛啊!有什麼問題嗎?」

「您當然認為您的兒子沒問題!」

「我的兒子當然不會有問題!」

趙爺爺這個人倔犟得很,怎麼會聽高歡媽媽的話?這次對話不歡而散,但趙爺爺的寬容大度給二狗留下了極深的印象。高歡的媽媽把話說得很難聽,但是趙爺爺總能不卑不亢地給予解釋。

雖然高歡的媽媽始終處於十分激動的狀態,但趙爺爺還是把他們送到了門口。「老高啊,咱們說不定以後就是兒女親家,你別火那麼大,回去和孩子好好說。我也跟紅兵講一下,高考前讓他們暫時先別約會了。」趙爺爺在門口這樣對高歡的爸爸說。「唉,趙部長……」

高歡的父母回家以後,沒見到高歡。這個自尊心極強的女孩在哭了整整一個白天和一個晚自習後,終於爬了起來,提筆寫下了一封信,是寫給趙紅兵的:

紅兵,我想和你去一個地方,那是一個地圖上找不到的村莊。那裡沒有城市的熙熙攘攘,只有成群的牛羊。我們甜蜜地生活在,你親手搭建的茅草房。我能依靠的,是你的肩膀。你彈著吉他,我輕輕地為你伴唱;天上的鳥兒,也會快樂地揮動它的

翅膀。在晚上,我們可以偎依在村邊的小溪旁。我把頭埋在你那結實的胸膛。紅兵,我想和你去一個地方,那是一個地圖上找不到的地方。或許不會有我們的爹孃,出現在我們倆的婚禮上;只有兩個人的婚禮,熊熊的篝火會溫暖我們幸福的臉龐。早上開啟窗戶,是清新的空氣和溫暖的陽光……我們有了孩子,他或許還有一點兒胖。從寶寶的臉上,能清楚地看出你

我的模樣。50年後,你和我都已經白髮蒼蒼,但我們還是甜蜜地偎依在那村邊的池塘。紅兵,我今天就想和你去這個地方,這個地圖上找不到的村莊。

信寫滿了一頁,淚水打溼了一頁,有些字已經模糊不清了。晚上九點半下自習以後,高歡直接去了趙紅兵的旅館,沒有說話,把這封信交給趙紅兵,就徑直進了吧檯後的房間。五分鐘後,門開啟了,進來的是趙紅兵。

「走!」趙紅兵說。

「去哪裡?」

「去那個地圖上找不到的村莊。」

10年後,在經歷了千辛萬苦終於走到一起的高歡和趙紅兵在婚禮上,高歡又重新背誦了這封信。

十七、中國北方墓葬研究所第三考古隊

高歡的媽媽不曾想到,她在高歡班主任辦公室裡那痛快淋漓的發洩,導致的直接惡果就是徹底傷害了女兒柔弱的自尊心。那是一顆極其脆弱的18歲女孩子的心,那天,這顆心在滴血。這顆心的主人沒有勇氣面對投來或鄙夷、或嘲笑、或幸災樂禍的目光的同學們,沒有勇氣面對曾把她視為掌上明珠如今卻又把她當成十惡不赦的小蕩女的父母。這顆在滴血的心現在只有一個歸宿:趙紅兵。除此再無其他可選項。

當天晚上,趙紅兵怕高歡的父母找來,沒有和高歡留宿在自己的旅館,而是去了鐵路賓館。二狗猜測,他倆的第一次肯定發生在那夜,在這之前,趙紅兵肯定是處男,高歡也肯定是處女。但那夜具體是怎麼發生的,二狗遺憾地沒有看到現場直播。

高歡父母過度的「關心」,終究促成了兩人的好事。天下的父母,考慮更多的是孩子的未來,他們都很少在意孩子的自尊心。如果沒有高歡媽媽在六中的大吵大鬧,或許,高歡的人生會快樂很多。如果天下的父母都對孩子少一點「關心」,多一點信任和理解,這個世界是否會和諧很多?

第二天早上,趙紅兵和高歡兩個人真的走了。走之前,趙紅兵先找了小北京。

「咱們還有多少錢?」

「22500元。」

「流動資金至少需要多少?」

「還好剛發完工資,有2500元應該就夠了。」

「把2萬給我,我走。」

「去哪裡?」

「不知道。」

「和高歡一起走嗎?」

「是。」

「你走吧,現在我去給你取錢。這裡有我,放心吧。」

「嗯,不多說了,兄弟。」

小北京雖然貧嘴且餿主意不少,但他是個「三杯吐然諾,五嶽倒為輕」的人——他從不輕易承諾別人,但只要承諾,一定會恪守諾言。他和趙紅兵是在槍林彈雨中一起活下來的戰友,兩人之間雖然經常調侃並開一些誇張的玩笑,但感情勝似親兄弟。二十多年來,他倆從沒紅過臉,錢也沒怎麼分開過,更沒人計較過,負責管錢的總是小北京。

在高歡和趙紅兵拿上錢走之前,他們還見了李洋。

「我們走以後,你告訴我的父母,說我走了,我很安全,和紅兵在一起。」

「你們要去哪裡?」

「不知道。」

「決心不參加高考了?」

「高考對我已經沒有任何意義。」

「高歡,我昨天晚上做了一個夢。」

「夢見什麼了?」

「那隻血風箏和張嶽。」

李洋是那天最後見到他倆的人。

趙紅兵和高歡私奔的傳聞,在這個百萬人口、不大不小的城市引發了軒然大波。主要的原因是趙爺爺和高歡爸爸的知名度,當然了,趙紅兵和高歡在同齡人中知名度也比較高。如果當地有八卦報紙的話,那麼這則新聞至少要佔據頭條一個禮拜的時間。當時的傳聞有很多,二狗曾經聽到的版本有:

「趙部長的兒子復員以後就直接當了大流氓,他說要玩100個姑娘,高歡就是第100個。」

「高歡就是個‘小馬子’,六中的男生上過她的不少。」

「高歡懷孕了,趙紅兵帶她去生孩子了。」

……

人言可畏,三人成虎。某些自詡為正派的人,從來都用最齷齪的心理、最富有視覺衝擊力的淫亂想象,加上最毒辣的語言去編織一個又一個超級成人故事,然後再站在道德的制高點對其痛加批駁。在唾沫橫飛的傳述中,既滿足了其陰暗的心理又獲得了相互間「道德」上的認同。二狗雖然不知道究竟誰才是真的齷齪,誰的想法才是真正的淫蕩,但二狗敢肯定,第一個編瞎話說趙紅兵玩100個女人的人,心理一定不健康。趙紅兵如今已經40出頭了,可能也只有過高歡一個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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