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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北往事1 第三章 成名(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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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不幸,這次輪到的是趙紅兵和高歡。像二狗這樣瞭解趙紅兵和高歡的人又有幾個呢?當時他們是多麼純潔善良的兩個年輕人!趙紅兵以前只是在混子中出名,如今,他也成了阿婆阿姨們的飯後談資。

所以說,趙紅兵這人專幹出名的事兒。

兩三天內,趙紅兵這個團伙驟然減員:最能服眾的趙紅兵走了;下手最狠的張嶽進去了,還不知道要判幾年;身手最好的小北京要每天留在旅館裡出不來;手裡有把沙噴子的孫大嘴巴每天守著那租書室。他們這個團伙的核心成員只剩下了四個,而這四個人中,李四、費四、李武三個人還常年在鄉下和縣城收廢品;如果這個時候二虎找上門來,小紀恐怕非吃虧不可。其實小紀也真高估了二虎他們,畢竟張嶽剛剛殺了張浩然,他人雖然進去了,卻為自己和這個團伙打出了相當的名聲。二虎他們現在知道了趙紅兵這幫人裡有人敢殺人,尚不敢輕舉妄動。

但畢竟小紀曾在廢品回收站裡被二虎等人抓住過,他還是覺得有點不安。趙紅兵走的當天,小紀決定暫時離開廢品回收站,讓李武的兩個小兄弟看著,是賠是賺無所謂。他和李武等人一起去鄉下收廢品,等趙紅兵回來以後再繼續經營。當時小紀自己已經開了一年半的回收站,由於膽子比較大什麼都收,所以他手頭已經有了幾個錢。

他們以前成天在一起說說笑笑、打打鬧鬧,覺得相互之間都是兄弟,不存在誰是老大的問題。直到趙紅兵走了以後,小紀等人才意識到趙紅兵的重要性——他們在心理上都一定程度地依賴趙紅兵,一旦出了事,沒有趙紅兵做決定,這兄弟幾個還真是有點手足無措。

趙紅兵走了,李四、費四和李武就聽小紀的。在趙紅兵這個團伙中,餿主意、鬼點子最多的就是小紀和小北京,這兩個人不相上下。小紀這個人有個優點,就是如果對某件事情有了興趣,還真是能下苦功夫、大力氣去學。

自從大年初六拜李老先生為師以後,小紀是真的學了很多文物知識,而且進步神速。費四等人在鄉下看到文物,都找小紀來鑑定。小紀鑑定幾次之後,拿著收來的文物去找李老先生讓他再評價評價。李老先生對小紀鑑定文物的眼光總是讚歎不已:「我李老頭教書這麼多年,每年師院歷史系畢業的本科學生就有六十多名,沒有一個比你更出色、學東西更快。但是,你別把這本事用到不正當的地方上去。」李老先生不但是個知識分子,還是個十分正直的知識分子。

小紀就是對這個東西感興趣,他不但學了文物鑑定,而且,在經營廢品回收站的空餘時間,他還學了「陰宅風水」等知識。二狗想:小紀學這個東西的時候肯定不是想去挖古墓,只是對這些看起來有些神秘的東西好奇而已。

一輛130小貨車可以坐四個人,小紀在趙紅兵走的第二天,就和李武等人去了鄉下。由於在這之前的幾個月收上了十幾件文物,使他們嚐到了不小的甜頭,所以,當時這幾個人的主要精力已經不是收一些廢銅鐵,而是以收文物為主。當然了,如果有廢銅鐵他們也收,賺點零花錢。

當天,他們開車到了一個叫「紅旗鄉」的地方,他們曾經在這個鄉的某個村子裡收到過兩件金代的文物。小紀以前很少和費四等人一起來鄉下,非要來這裡看看能不能有什麼新的收穫。

在村口小紀就下了車,把村子周邊的地形地貌仔細端詳了一番。等費四等人進村收了一圈廢品以後,小紀又上了車。

「收到什麼沒有?」小紀問。

「就收了幾斤銅線和幾件廢的鐵農具,還有個鐵柵欄的大門,沒什麼意思。」費四性格比較急,總想賺快錢,早就厭倦了這麼一分一毛地賺。

「呵呵,那你還想收點什麼?」李四這個人倒是個勤勤懇懇做事、踏踏實實賺錢的人。

「文物唄!收一噸廢銅也不如收一件像樣的文物來錢。」費四邊啟動車邊說。

「哪來那麼多文物讓你收啊!呵呵,現在農民也不傻!」小紀笑著說。

「知道李老棍子嗎?他從監獄裡放出來以後也帶著一群兄弟搞文物。」李武在社會上認識不少混子。

「哈哈,他還搞文物?他也下來收?」小紀問。

「人家才不像咱們這麼實實在在地收。收能收來幾件?他們是直接挖古墓。你現在看看人家李老棍子他們,活得比咱們滋潤多了,每天晚上都在‘萬鶴來’、‘貴賓樓’擺酒,喝完了就去嫖。」看樣子李武很羨慕李老棍子他們。

「咱們乾脆也直接去挖古墓算了。」費四拍著方向盤說。

「操!費四你想去你去,那事兒太缺德,我他媽的不去!」李四這人憨厚著呢。在他和費四跑路期間,費四沒少想幹違法的事兒,全被李四攔住了。

「李四你別裝,你以為你收上來的文物就不是從死人骨頭旁拿出來的?」

費四說。

「那我也不能自己下手去挖人家的墳!」

「你還別說,我看這個村,村口的東梁岡附近風水不錯,是個陰宅的好地方,說不定就有古墓。」小紀在村口觀察了半個多小時,根據從書上學來的東西,他覺得這個地方可能真的有古墓。

其實小紀判斷哪裡有沒有古墓的方法很簡單,就根據兩點:1.在這個村子及附近是否曾經收上來過文物,如果的確收上來過文物,那麼說明千百年前一定有人在這裡生活過。2.這個村子附近的風水怎麼樣,如果自己是風水先生,會選哪片兒當墓地。

畢竟小紀不是專業的,他不知道還有洛陽鏟這樣的工具,可以一鏟子打到地下十幾米,看鏟子上帶的土就知道下面究竟有沒有古墓,李老先生也不可能教他這些東西。小紀看見這個村子背倚巍巍的高山,周邊小溪環繞,就斷定這裡肯定是塊好墓地。事實證明他是正確的,這個村子雖然現在的名字已經改成了漢語的地名,但是歷史上這個村子附近被稱為「百音布拉」(音譯,二狗不知道這是不是滿語,但據說是「有小溪環繞的地方」的意思),早在遼金時代就有人居住。

「小紀,那咱們要不試試?」李武還真動心了。

「你們別扯淡,要是紅兵在,肯定不讓你們幹這事兒。」李四還想阻攔。

「要幹就幹吧!李四你不愛幹可以不幹,兄弟幾個挖出來東西,一樣分你錢。」費四說。

「誰稀罕那倆錢,你們這麼幹是他媽的違法的!抓住要判的!張嶽剛進去,你也想進去?」李四說。

「抓住違法,不抓住就不違法。」幾句話過後,李武是真動心了。

「咱們說幹就幹吧!」費四不理會李四了。「要麼明天咱們來試試?」小紀說。小紀可能並不是像費四那樣想賺快錢,他只是對這東西感興趣,也想看一下自己的眼光究竟怎麼樣。這哥兒幾個在回城的路上就商量好了,明天晚上過來挖古墓。李四不願意去就在家待著,反正他們三個是鐵了心要去挖挖看有沒有古墓。第二天,李四果然沒來,他去了趙紅兵的旅館找小北京玩,也去打聽張嶽的事兒會不會重判。

而李武、小紀和費四等人卻去準備了鐵鍁等工具。正所謂無知者無畏,人家正兒八經的盜墓賊都是打盜洞什麼的,這哥兒幾個可好,直接想拿著鐵鍁開挖,挖出什麼算什麼。

「你說我們挖古墓的時候遇上鬼怎麼辦?」費四這人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有點怕鬼。

「鬼怕惡人。」小紀說。

「咱們也不是惡人啊,鬼還怕什麼?」費四問。

「我聽我爸說,鬼還怕槍。」李武說。

「咱們也沒槍啊。」費四又想發財又怕鬼。

「大偉不是有把火藥槍麼,就是那個沙噴子。差是差了點,可總是把槍啊!」小紀說,看來他也有點怕鬼。

「那就跟大偉把那把槍借來。」費四說。

當天下午3點多,這三個人就開著那輛破130貨車去了東風鄉的那個百音布拉村。

據說,他們那天在路上遇見了一件邪事。

當時天剛剛擦黑,但還能模糊地看見人,因為已經快到了,他們便把車停在離村子大概五公里的路邊,準備下車抽根菸,商量一下把車停在哪裡。費四先下的車,他剛下車,就看見公路旁邊的大溝對面有兩個人在向他們招手。模糊中,依稀可以看出其中一個是老頭,手裡還拿著一個東北特有的菸袋鍋子。

二狗在南方已經生活了很多年,但很少見到在東北經常見到的那種約30~100米寬、5米左右深的由山洪沖刷形成的大溝,或許是南方山比較少的原因吧。那天費四等三人停車的公路,前不著村後不著店,離那條大溝約有200米遠,而公路旁那條大溝的寬度大概有五六十米,溝對岸的那兩個人離溝沿大概100米左右,也就是說那兩個人離他們大概有350米左右,而他們之間,有一條起碼四五米深的大溝。費四他們看看周圍,發現這條溝附近根本沒有路,只有一條比較險陡的路在溝的東邊大概400米的地方。

費四也向溝對面的老頭招了招手。當時是20世紀80年代,人都比較淳樸而且樂於助人。費四以為,大溝對面這兩個人是天黑了不願意走夜路,想搭他的順風車。

「老鄉,搭車是吧?」費四這人挺熱心,平時收廢品的時候看見路上的老人或者抱著小孩的婦女在趕路,他總是主動讓人家搭他的順風車。今天在這荒郊野嶺的看見有個老頭,以費四的性格,不可能不幫忙。

對面的那個老頭沒說話,揮了揮手中的菸袋,意思是想搭順風車。

「老鄉,你往東邊走,那裡有條路,你從那條路過來,我們在這邊等你。」費四這人真不是一般的熱心。

對面的老頭又揮了揮菸袋鍋子。

這時,李武和小紀兩個人也下了車。

「咱們晚上去挖的時候,把車停在哪呢?」小紀邊說邊點燃了手中的香菸。

在小紀剛把自己的煙點燃,拿火柴要點李武的煙時,他們三人赫然發現,剛才還離他們有300多米並且隔著一條大溝的兩個人,彷彿身子一晃就到了他們這邊,現在離他們只有三四十米的距離!而其中之一,分明就是剛才一直在揮著菸袋的那個老頭!不到半分鐘的時間,他們就已經到了這邊?

他們是怎麼過來的?這麼寬這麼深的大溝,他們倆是飛過來的?

「我的媽呀!」小紀喊了一嗓子,拉起已經嚇得傻在那裡的費四,飛奔上了車,等李武躥上車後馬上開車就跑。三人驚魂未定,車啟動後膽子最大的李武還回頭看了一眼:路上連一個人都沒有,剛才那兩個人也不知道到哪去了。

後來,二狗曾無數次聽到這三個人不厭其煩地重複此事、討論此事,但是他們三人始終沒能想明白,那兩個人怎麼能在半分鐘的時間裡跨過那條好幾米深、幾十米寬的大溝;三個人明明同時看見人過來了,再回頭看的時候為什麼又消失了……

總之,那天這三個人嚇得不輕。

「今天撞邪了,晚上別去挖了,咱們都回去吧!」費四最怕鬼。

「別自己嚇唬自己了,或許是咱們眼花了。」李武說。

「難道咱們三個眼睛全花啦!操!」費四嚇死了。

「這地方太邪,咱們回去。繞路回去,說什麼也不走那條路了。」小紀也被嚇壞了。

「你們倆就這點膽?咱們不是有槍嗎?!你們人都不怕,怕鬼幹什麼?」李武膽子真不小。

「那我可要拿著這把槍。」費四說。

「行了,咱們先別去挖了,現在還早著呢,過了晚上10點鐘咱們再去。咱們先找個地方喝點酒。」李武說。

這幾個人開車到了離「百音布拉」村約30公里的一個小鎮,坐在那裡喝酒,一直喝到晚上10點鐘。

三個人都喝了點酒,也就沒剛才那麼怕了,再次把車開到了離村口約一公里的地方,停了下來,那時候大概11點多。20世紀80年代的東北農村很多還沒通電,即使通了電供電也極不正常,晚上11點以後人基本都已經睡著了。那塊地離村子不遠,怕被村民發現,他們特選了這個時間來。

小紀像模像樣地拿著羅盤指著一片玉米地說:「咱們在這裡挖,或許能挖出點東西來。」

說著,小紀和李武兩個人拿著鐵鍁就鑽進了玉米地,而費四則拿著那把沙噴子死不撒手,給他們望風。6月份的玉米長得已經很高了,小紀和李武兩人鑽進玉米地就不見了蹤影,只聽見穿來穿去、衣服劃到玉米葉子的聲音。

據費四回憶,那天無風有月,月亮非常亮。費四見他們鑽進玉米地就不見了蹤影,覺得有點害怕,他一害怕就想撒尿,於是也貓腰進了玉米地。他模糊地看見,小紀和李武在離他20米左右的地方,正在貓著腰拿著鐵鍁挖土,他還能聽見挖土的聲音。

費四手裡還攥著那把沙噴子,解開褲子就想撒尿。他剛解開褲子,忽然覺得身後好像站著一個人,他的脊背一陣一陣地發涼。他回頭一看,月亮下,就在他身後五米左右的地方,果然站著一個人!而且不是別人,正是黃昏的時候在大溝邊看到的那個拿著菸袋鍋子的老頭!

「有鬼!」費四感到頭皮一麻,喊了一嗓子,扔下沙噴子就朝小紀他們的方向衝了過去。費四又高又壯,被嚇得慌不擇路,連衝帶撞撞倒了不少玉米稈,幾步就跑到了李武和小紀跟前。

「咋了?」小紀也被費四這一嗓子嚇壞了。

「別問了!快走!」費四拉起小紀就跑,小紀也扔下鐵鍁和費四往玉米地外面跑。李武膽子雖然大,但也禁不住這樣嚇唬,也跟著衝出了玉米地。

他們三步並作兩步衝到了車前,趕緊上了車開車就跑,沙噴子和兩把鐵鍁都扔在了玉米地裡。

事後費四說:當他們衝出玉米地的時候,他又看見了那個老頭。而和他一起衝出玉米地的小紀和李武則堅稱沒看見。李武直到死,也一口咬定,那天晚上玉米地裡絕對沒有什麼老頭,肯定是費四看花眼了。

無論如何,費四這次是被嚇破膽了。

「不如聽李四的算了。這他媽的傷天害理的事兒不能幹,以後再也不幹了。一輩子沒見過鬼,今天見到了三次!」回到市裡,費四這樣說。

「我也不幹了,太嚇人了,我差點被費四嚇尿了。」小紀說。

「小紀,那裡到底有沒有古墓?」李武還在惦記著那塊玉米地。

「我他媽的哪知道,我剛挖了兩鐵鍁土就被費四拽了出來。」

「那你估計那裡到底有沒有古墓?」李武還真是鍥而不捨。

「看風水的話,在那玉米地附近,很可能是有的。」小紀說。

「你們不去,我去!」李武說。

「你瘋啦?還敢去!」費四說。

「我白天去挖,總不能白天見到鬼吧!」李武說。

「白天去?不怕被人家看見啊?」小紀問。

「我有辦法!」李武說。

第二天,李武找到他一個開貨車的小兄弟,跟他講明瞭這件事。他的這個小兄弟在開貨車之前是個職業小偷,聽到李武這樣介紹,很感興趣。李武就把這輛車當成作案的交通工具,並且在這輛貨車的車廂上端端正正地噴上了幾個大字:中國北方墓葬研究所第三考古隊。

太有才了!

第三天,他就帶著他收的那幾個小兄弟去了那塊玉米地。據說,他們到的時候,沙噴子和鐵鍁都還在。看來這塊地的主人已經準備收玉米了,這兩天沒去打理這塊地。李武找到這塊地的主人,並且給了他500塊錢,告訴他:「我們是國家考古隊的,現在要在你的這塊地裡進行考古,這500塊錢是國家賠償你們的損失。」這塊地的主人高高興興地收了錢,任由他們去發掘。當天晚上,李武就把那把沙噴子還給了孫大偉。

從這天開始,李武就帶著三個小弟每天在這裡「考古」,光明正大地盜墓,而那輛「中國北方墓葬研究所第三考古隊」的車就放在國道旁邊,很是扎眼。這個村子裡的婦女小孩也來看熱鬧。

李武他們四個還真是倒霉。挖了兩天半,坑挖了很深,卻什麼都沒挖到,除了土就是土,用李武出獄後的話說就是:「不能再挖了,再挖就打出地下水來了。」就在他們想放棄的時候,出事了。

那天,該縣的刑警隊正下鄉辦案,看見該村的村民聚集著看熱鬧,以為發生了什麼事,兩個刑警就下車準備盤問一下。走到跟前,他們看見有幾個人在挖大坑,覺得不對勁,緊接著他們又看到了那輛「中國北方墓葬研究所第三考古隊」的貨車。

刑警的嗅覺就是強,即使看見了那輛車他們也沒放棄盤問。

「同志,你們是哪裡的?」警察打著招呼。

「北京的,我們來這裡考古。」李武說。

「哦,聽口音怎麼像東北的?」警察問。

「我家是長春的,現在在北京工作,咱東北口音都差不多。」李武面不改色。

「車牌怎麼是本地的?」警察又問,邊問邊走上前去。

「最近我們就在你們市考古,借的本地的車,方便。我們考古隊現在的

車都在哈爾濱那邊,也沒車了。」李武有點理屈詞窮。「呵呵,同志,真是辛苦了,有問題可以找我們。」警察邊說邊走到李武跟前要和李武握手。「你們警察更辛苦!」李武也微笑著伸出了手。兩隻手握在了一起。同時,李武的手腕上多了一個亮晃晃的手銬。「真逗,考古隊我見多了,但像你們這樣拿著幾把鐵鍁就來考古的我真

是第一次見到,真是開了眼。」把李武帶上警車的警察說,「你們膽子不小,就是太業餘了。」

幾天後,市博物館的人真在離李武挖坑的地方30多米處挖出了一座金代墓葬。雖然不是什麼大墓,但是出土的文物不少,現在都放在市博物館裡。

李武雖然貪財,但也是條漢子,沒有咬出小紀等人,只說這古墓是自己找的。

因為是盜墓的主犯,李武被判處有期徒刑七年。

十八、小北京版的「和平飯店」

從那片玉米地回來,費四這個平時膽大包天的流氓嚇得高燒了好幾天。看來,任何人都有弱點。李四不認為他們那天真是撞邪了,「費四根本沒遇見鬼,他那是心裡有鬼!」李四在說這句話的時候,不知道是在安慰費四還是挖苦費四。

自從李武被抓起來以後,再也沒人提過盜墓的事兒。過了一個禮拜,費四和小紀確定李武在局子裡面沒咬出他們,於是又開著那輛破130下鄉收廢品了。

在這期間,趙紅兵的旅館也多少出了點事兒。前文提到過,趙紅兵在經營旅館期間認識了一批小混混,這批小混混非常崇拜趙紅兵和小北京二人,尤其是小北京那副正宗北京頑主的派頭,讓這群小混混佩服得五體投地。

每天下午四五點以後,小北京就搬出一把太師椅放在旅館的門口,左手邊放一杯綠茶,右手拿一把摺扇,旁邊放著趙紅兵的吉他。每天他往這裡一坐,總有幾個小混混圍上來聽他論道,每次都是人越圍越多,等快聚到100個人時,小北京一合紙扇,一口京片子「小爺我累了,休息了,明天再聊」,然後翩然而去。

二狗和小北京認識二十幾年,極其佩服此人。二狗認為此人有四絕:第一絕是口才,當然也可以說他是貧嘴,但是小北京絕對超越了貧嘴的境界,他言談中剎那間閃耀出的思想光輝足以令人歎服,而且語言組織能力極強;第二絕是表現能力,他總是愛邊說邊比畫,表演什麼像什麼,都說表演有三大體系:梅派、斯派、布派,此人是將這三大表演體系融於一體;第三絕是身手過人,簡單地說,他打的架無數,兇險場面經歷無數,但打架從不吃虧;第四絕是講義氣,他不但對趙紅兵講義氣二十幾年一直沒變,而且對一些剛認識的朋友也願意拔刀相助。

1987年6月的某一天臨近黃昏時,小北京又搬著太師椅出來了。他左右一端詳,嗬!周圍沒人。沒人那就吸引點人!於是,他拿起趙紅兵的吉他彈唱起了當時的流行歌曲《血染的風采》。趙紅兵只教了他彈這一首歌,他也只會唱這一首,而且還彈唱得特別好,特別動情。畢竟這是歌頌他們戰鬥在老山的戰友們的。

「申哥,出來了!」一個二十出頭的小流氓過來打了招呼。

「小爺我曬曬太陽。」小北京懶洋洋地向後一倚,把吉他扔到一邊,太師椅晃悠了起來。

「申哥,是你們北京的混子厲害還是我們這裡的混子厲害?」

「各有千秋。我們北京那叫頑主。頑主,懂嗎?」小北京「譁」地一下甩開摺扇,眼睛半睜半閉,那叫一個悠閒。

「頑主?頑主是什麼意思?」

「頑主,可以分為具體的,也可以分為抽象的,這是哲學。」小北京喝上一口茶水,慢慢悠悠地說。

「申哥,我們真不懂,你給我們講講。」周圍聚起了四五個小混子。

「具體地說,頑主就是一群年輕人,他們對社會的現狀不滿又無從發洩,只好以‘頑’的形式表現在社會中,以‘頑’來衝擊這個社會中的醜惡現象。他們通過這樣的行為,獲得心靈上的充實與滿足。」小北京講話太有水平了。

「那抽象的呢?」小混混們文化水平和小北京沒法比,根本聽不懂小北京在說什麼。

「抽象地說,頑主是一種精神,是一種行為藝術;是以個體來對抗整體,抗爭是其核心的力量。這類似於朋克,不多說了,說多了你們也不懂。」小北京說完輕搖摺扇,似笑非笑地看著這群小流氓。

「呵呵,申哥,你說的我們真是不太懂。我們想知道北京的混子打架厲害還是我們這裡的厲害。」

「再糾正丫一次,那叫頑主!」小北京晃悠著腦袋說。

「對,對,頑主。」

「北京的頑主呢,厲害的也不少。你們這裡呢,也不少,這個不好比。我那把兄弟張嶽不就很厲害麼?不是宰了張浩然嘛!」

「張哥的確是厲害!」

「小爺我18歲就當兵了,19歲就上了老山前線,在北京還真沒打過幾次架。不過要說打架呢,我還真沒怎麼吃過虧。」小北京這句倒真沒吹牛,二狗這麼多年也沒見過小北京打架吃過虧。

「那申哥就跟我們說說你們在老山前線的事兒吧。」

「1985年春,我和你們紅兵大哥幾個人去執行任務,山勢極其陡峭……只見你們紅兵大哥……」說著,小北京從太師椅上站了起來,向後退了幾步,指著旅館的牆說:「那懸崖已經接近90度。」然後他把扇子撂到了太師椅上,這意思是評書結束了,開始形體表演了。

說著說著,只見小北京助跑幾步,開始朝旅館牆的外立面跑。旅館的外立面貼的是沙石子,摩擦力較大,他居然在絕對90度的旅館牆的外立面上連蹬三步,手搭上了二樓的窗臺,一用力,人輕飄飄地已經坐在了旅館二樓的窗臺上。

「譁!」圍觀的小混混和過路的群眾看到小北京的身手,無人不為之嘆服,情不自禁地鼓起了掌。人更是越聚越多。只見小北京坐在二樓窗臺上微微一笑,兩隻手「啪」「啪」有節奏地給自己鼓了鼓掌,然後雙手抱拳,「獻醜了!」

他輕飄飄地又從二樓窗臺上跳下,「這就是你們在小說裡看到的梯雲縱。」小北京又躺回太師椅上,喝了一口茶水。飛簷走壁這是真功夫,抱拳謝好這是程式化表演,這是表演流派中的梅派。

「申哥!你快繼續說啊,你們上去以後怎麼打的越南鬼子?」

「當時我們班能上去的只有我和你們紅兵大哥兩個人。班長不讓我們用槍,怕被敵人聽見,所以我和你們的紅兵大哥就準備扭斷那兩個越南鬼子的脖子……」說到扭斷脖子的時候,小北京表情很凝重、很深沉,完全進入了斯坦尼斯拉夫斯基所說的「規定情景」,這是表演流派中的斯派。

「啊!怎麼扭斷啊,你們被敵人發現了沒?」小北京表演得太傳神了,小混混們都為他擔心。

「你把腦袋伸過來,我告訴你怎麼扭斷。」小北京示意一個小混混把腦袋伸過來。

只見小北京一隻手搭在他頭頂上,另一隻手托住他的下巴。「左手向左,右手向右,同時用力,咔嚓!」這時小北京的表情極其猙獰,這是表演流派中的布派。

圍觀的人都驚呼一聲,以為小北京真要扭斷那個小混混的脖子,這時小北京卻輕輕地放開了他。

「你們到底扭沒扭斷那兩個越南鬼子的脖子啊?」

「今天累了,明天這個時候,你們過來,我繼續給你們講。」小北京眯著雙眼曬起了太陽,完全不顧圍著他要聽故事的幾十號聽眾。

圍觀的群眾很無奈。

「唉……」

「到底扭斷了沒啊?」

「怎麼又是隻講到了一半啊。」

「唉……明天誰知道他還講不講啊。」

小北京也不管圍觀的人怎麼評論,微笑著閉上了眼睛,躺在太師椅上彷彿睡著了。

有一段時間,二狗一直以為小北京的祖上肯定是在北京天橋打把式賣藝的,否則他怎麼這麼熱衷於表演、又表演得那麼好呢?而且雙手抱拳之類的範兒,又完全是賣藝的架勢!當時如果小北京在旅館前養只猴子拿個鐵盒,一個小時下來,這個盒子裡肯定全是人民幣。後來二狗才知道,小北京這是閒得,趙紅兵走了以後他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而他又那麼好動,當時才二十二三歲,實在是太寂寞。

小北京還愛跟趙紅兵的三姐貧,二狗就見過。可能是家裡的老公總不說話,所以趙紅兵的三姐一點兒也不煩小北京的貧。

「三姐,聽說你要離婚了?」

「我才剛剛結婚,你就咒我離婚?」趙紅兵的三姐是個出名的美人,發怒生氣的樣子都很好看。二狗上大學時,有一年暑假在街上,一個同學說快看美女啊!天仙下凡啊!二狗定睛一看,正是趙紅兵三姐——那時她就算沒有40歲也差不多了,但還是漂亮得一塌糊塗。

「唉,原來是謠言啊,害我白開心一場。」小北京故做憂傷。

「我離婚你開心什麼?」趙紅兵的三姐瞪起那雙遠近聞名的大眼睛問。

「咳,我琢磨著你離婚哥們兒不就有機會了嘛。我天天跟門口坐著,全市的女孩子我基本都見過了,和你差不多好看的就高歡一個,還跟紅兵跑了。我跟紅兵是兄弟,我的老婆總不能比他差是不是?我別無選擇啊!」

「你這破孩子,紅兵比我小兩歲,你比紅兵還小,我可懶得搭理小孩子。」

「女大三,抱金磚。我找火車站門口那算命瞎子給咱們倆算過了,說咱倆特般配……」

「你再貧我撕爛你那張破嘴!」三姐故做嗔怒。

「三姐,我給你撕。寧教花下死,做鬼也風流。」小北京說著閉起眼睛張開嘴,把腦袋伸了過去。

過了一會兒沒動靜,小北京覺得嘴裡好像還多了個東西。他睜眼一看,趙紅兵的三姐人影兒都沒了,閉上嘴一嚼,原來嘴裡被她放了塊大白兔奶糖。

他天天盼著趙紅兵的三姐無聊時能過來坐坐,可是人家十天半個月也不來一次。畢竟人家剛剛結婚,平時也要上班,下班了願意和老公在家裡膩著。以前趙紅兵在的時候,小北京還能上街走走,現在趙紅兵帶著高歡去逍遙快活了,只剩他一個,連出都不能出去了。小北京真是閒得無聊極了,每天坐在旅館門口長吁短嘆。

1987年6月底的一箇中午,一個常來的叫潘大慶的小混混帶著一個姑娘來這裡開房了。對於這樣的客人,小北京是舉雙手歡迎的,因為這樣的客人不但可以給旅館增加收入,等事兒辦完了還能留在門口聽他的評書。雖然他總把故事講一半就放人家鴿子,但他是十分在意那些熱心聽眾的。

那天又是四五點鐘,小北京剛剛拖了太師椅到門口,準備開始評書連播,忽然看見迎面衝過來四個大漢,手裡都拿著鋼管,看樣子是要拿著傢伙進旅館找人。

「嗬!哥兒幾個,這是要來幹嗎啊?」小北京躺在太師椅上喊住了他們。

「我們來找人,沒你的事兒。」

「怎麼不關我的事兒啊,你們要找誰啊?」小北京還是躺在太師椅上沒動。

「潘大慶,有人看見他進了你們旅館,他帶著我女朋友來的,我就是要找他。」

「怎麼著?要打他啊?」

「嗯哪,他住哪?幾零幾?」

「你們別在這裡惹事,你們知道這是誰開的旅館嗎?」

「不就是趙紅兵嗎?趙紅兵又怎麼樣?現在不是跑了嗎?就算趙紅兵在,我們也進去照打不誤!」

「哎,哎,哎,你們還牛大了。我告訴你們,潘大慶我認識,他今天住進了我們店,我就要對他的安全負責。今天我在這兒,你們誰也別想動他一指頭。他出了我們這個店,你們隨便,我不管!」

「你他媽的是誰啊?一個外地人來我們這裡牛逼什麼?你知道我們大哥是誰嗎?」

「不知道啊。」小北京假裝誠惶誠恐地坐了起來。

「劉海柱!」

「啊,什麼柱?那柱子粗嗎?」小北京一臉天真地問。

「我操你媽!我今天連你一起幹!」

說著,這四個人拿著暖氣管子就朝坐在太師椅上的小北京砸來。小北京靈巧地一翻,就從太師椅上翻了下去,隨手抓住一條剛剛砸在太師椅上的鋼管,另一隻手朝那人胳膊上就是一拳,隨後又狠踹他膝蓋一腳。整套動作一氣呵成,對方一秒鐘倒地,小北京手裡多了根鋼管,這套動作和趙紅兵打三虎子如出一轍。

其他三個人揮起鋼管,向小北京沒頭沒腦地砸來。小北京或者輕巧地閃過,或者用自己手中的鋼管擋開,同時他還向對方還擊,真是藝高人膽大。他不打頭也不不打後腦,專打對方拿著鋼管的胳膊,還狠踹對方的膝蓋或小腿。這幾個人連遭重擊,先後倒地,小北京卻一下都沒挨著。

「你們這些暖氣管子我拿去我兄弟那裡賣錢了啊,不給你們了,這幾根鋼管起碼能賣一塊五。你們快走吧。」

「我操你媽!這事算沒完!」

「呵呵,行了,我知道沒完。告訴你,小爺我姓申,每天都在這裡。你們隨時來找我吧!」

從此,真的有很多小流氓在外面惹了事怕被人砍,就跑到小北京的旅館來避難。小北京從來沒讓住在自己旅館裡的人在旅館裡捱過一次打,但只要出去旅館一步他就概不負責。當然了,進來住一樣是要交房錢的,如果實在是熟悉的,沒錢可以欠著,一個禮拜內還。

小北京就是這麼「罩」得住。

但那個劉海柱也不是好惹的,沒過幾天就來找了小北京的麻煩。

小北京的這套做法很「江湖」。後來二狗看過一部周潤發主演的片子,叫《和平飯店》,完全是小北京做法的翻版。後來和其他地方的朋友聊起,有很多朋友提到,他們家鄉那裡在20世紀80年代也有這樣的人和事,但現在旅館的管理都標準化、流程化了,再也沒有這樣「罩」得住的老闆了。即使有,可能也不願意管這樣的閒事了。

看來,20世紀80年代那時候的「江湖」真的很古典。

十九、大俠劉海柱

要找小北京麻煩的劉海柱究竟是什麼人?因為劉海柱在接下來的故事中是個重要的人物,所以必須要對他作一番介紹。

暫且不說劉海柱的那些事蹟,光劉海柱的造型就夠讓人景仰的了。先從身材五官介紹此人——

當時他約三十三四歲,但看起來像是四十幾歲,不是一般的滄桑;一米七八左右的身高,體重頂多110斤,這還是「毛重」。他究竟有多瘦呢?二狗記得上初中一年級第一次打電子遊戲「名將」的時候,選中了那個拿著雙刀的木乃伊,二狗身邊的一個同學驚呼:「這他媽的不是劉海柱嗎?」可見劉海柱有多瘦。

此人的臉是長條的,根本沒有什麼肉,鼻子又高又挺、嘴唇薄薄、下巴尖尖。他的眉眼究竟是什麼樣的,全市也沒幾個人見過,因為此人無論春夏秋冬,都戴著一個斗笠!二狗活了26年,唯一見過一個活的戴著斗笠的人就是他。他戴的斗笠極大,完全遮住了眼睛和眉毛,看起來十分陰冷:他能看見別人的眼睛,別人卻看不見他的眼睛。他的這個斗笠,二狗曾經在當時熱播的電視劇《天涯明月刀》中見過,那個叫燕南飛的人總戴這樣一個斗笠。二狗至今不知他這個斗笠是從哪弄來的,反正全東北應該僅此一頂。

他還與眾不同地留了山羊鬍子,雖然不是刻意修剪,但是十分有型。要知道,在20世紀80年代,全中國的男人都把鬍子剃得乾乾淨淨。

他每天蹬著一雙黃膠鞋,穿著一條藍色帆布的七分褲或者說是九分褲。具體是幾分褲二狗不清楚,反正從20世紀90年代末開始流行的七分褲,人家劉海柱在80年代中期就已經開始穿了,絕對領先潮流。他夏天通常不穿上衣,光著個膀子露出一身排骨,冬天的時候裡面穿一件軍棉襖,外面披一件披風。

他的坐騎也是一輛二八大卡腳踏車,但是這個「二八大卡」已經簡化到不能再簡化的地步:沒有車踢子、沒有瓦蓋、沒有後架、沒有鏈盒子、沒有車閘,連腳蹬子都只剩下一個光禿禿的棒子。他騎在胯下,就像是騎著兩個光禿禿的車軲轆。

可以想象,如果有這麼一個人——頭戴斗笠,光著膀子,肋條根根清晰可見,穿著一條七分褲,臉上唯一清晰可見的部分就是那些稀疏的山羊鬍子,騎著一輛幾乎只剩下兩個車軲轆的「二八大卡」從你身邊飛馳,你能不牢牢記住他?他肯定不是全市最有名、最厲害的混子,但他一定是全市最有型的混子。記得二狗上初中時,美術老師要求用「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作畫,基本上全班同學都是以劉海柱的形象為原型畫出了那個「蓑笠翁」,可見此人在當地百姓心中的印象的確相當深刻。

二狗還清楚地記得第一次見到劉海柱的情景。那時趙紅兵尚未攜高歡私奔,偶爾還帶二狗去看電影,那天看的電影是《南北少林》。

那天二狗去的是市中心的文化影院,文化影院前面有一個不大不小的廣場。這個廣場的一個作用就是法院經常來這裡開公審大會,因此,還豎著一根旗杆。這根旗杆就在這個廣場的正中央。

當時市裡比較出名的有四個瘋子和兩個傻子,在兩個傻子中有一個傻子非常有名,他姓白,大家都叫他白傻子。這個傻子什麼都不懂,但是唱歌唱得非常好。他唱歌時的颱風像楊坤,表情像孫楠,穿著像龐龍,嗓音像刀郎。一唱起來中氣十足,從不跑調。白傻子的特點是表演慾特別強,哪裡人多他去哪。20世紀80年代,人的精神生活極度匱乏,18英寸的彩電沒幾家有,而且即使有了也沒幾個臺可看。因此,有了新電影,幾乎全市的人都會去看。白傻子一聽說「彩色寬銀幕武打故事片」——《南北少林》即將在文化影院上映,第一時間就去了那裡「走穴趕場」。那裡真是人山人海,有點現在春運的樣子。上世紀80年代時,咱中國遍地都是彩旗,這個廣場更不例外,廣場內外彩旗飄飄,再配上6幅《南北少林》的宣傳畫和大紅的仿宋體字介紹,真有點節日的氣氛。

「白兄弟,唱一個!」有小混混起鬨。

「唱什麼?」白傻子樂了。

「《霍元甲》!」大家都喜歡聽這歌。

「昏睡百年……」白傻子陶醉地開唱了。

「好!」他的「粉絲」們鼓起掌來。

「國人漸已醒……」白傻子唱得真不錯。

「……豈能讓國土再糟踐踏,這睡獅漸已醒!」二狗從來沒聽過哪個東北人把粵語歌唱得如此標準——正因為白傻子不識字,才不受字幕干擾,只是學著歌裡面的發音。看來,有時候正常人容易受其他因素的影響,學起東西來反倒不如傻子。

「好!」掌聲經久不息。

「白兄弟,還會唱什麼?」

「《海燈法師》,範無病那個。」

「這樣吧,你唱得這麼好,乾脆爬旗杆上去唱。你爬旗杆上去唱,下來我給你買三毛錢的瓜子。」幾個小混混存心耍白傻子。

「大哥,真的?」

「真的!」

那天二狗才知道,白傻子不但唱歌不錯,而且爬杆子也不比猴子差!

只見白傻子「刷刷」幾下就爬到了旗杆的頂上,開始唱。一曲唱罷,下面又是掌聲一片。

「大哥,給我買瓜子。」白傻子下來以後,傻了吧唧地跟人家要瓜子。

「誰說給你買瓜子了?我沒說啊。」那幾個小混混開始耍賴了。

「你說的呀。」

「誰聽見了?」

這時那個小混混聽見「啪」的一聲,然後覺得臉上火辣辣的一陣劇痛——他被人扇了一耳光。站在他面前的,就是劉海柱。

「柱子哥,怎麼了?」小混混被嚇得不輕。

「給白傻子買瓜子去!」劉海柱瘦歸瘦,打人的力氣可不小,這一耳光把小混混扇得眼冒金星。

「我逗白傻子玩呢!」那個小混混說。

「人家本來就傻,你還逗人家!」劉海柱力氣不小,嗓門也夠嚇人的。

「傻子不就是被人逗著玩的嗎?」那個小混混覺得很冤枉。

「操你媽!傻子就不是人?傻子就不是爹媽養的?傻子就活該讓你們逗著玩?」劉海柱真是講理。

「柱子哥,我們錯了!」

「麻利點,快點給白傻子買瓜子去,給他買6毛錢的!」劉海柱一聲令下,那個小混混趕緊去給白傻子買了6毛錢的瓜子。

「什麼玩意兒!摳皮子,掛‘馬子’,追瘋子,操傻子。你們這幫小逼崽子還有啥不能幹?再欺負白傻子,我把你們全給剁嘍!」劉海柱人很仗義,絕對是大俠的派頭。

從那天開始,二狗崇拜死了劉海柱,而且後來聽說,劉海柱打架,10次有8次是因為打抱不平。

如果當地歷史上有一個大俠的話,那麼這個人一定是劉海柱。

因為他人仗義,愛打抱不平,所以有很多兄弟跟著他。上世紀80年代的混子沒那麼功利,打架都是誰下手狠誰說了算,圖的都是個名聲。所以在80年代中後期,劉海柱的名字絕對是響噹噹的。直到現在,認識他的人也不少。

劉海柱並不是職業混子,他不偷不搶,當時的職業是修腳踏車。他修車又快又好,很少有返修的,在他那修腳踏車的使用者對他都是交口稱讚。有的時候他因為打架鬥毆被拘留了,還真的有老主顧寧願不騎腳踏車,也要等他放出來再修。當時修腳踏車的旁邊都放一個氣管子,別的修腳踏車的每打一次氣,都收5分錢,但劉海柱當年一分錢都沒收過。

就是這個大俠劉海柱,現在要去找小北京的麻煩。

據說劉海柱被兄弟找去收拾小北京的那天,頗有小說中眾多高手決戰的意味:天正下著雷陣雨,轟隆隆的雷聲伴著瓢潑大雨,雖然只是下午五六點,但是天已經黑了,什麼都看不見。電閃雷鳴中,光著膀子戴著斗笠的劉海柱孤身一人站在那裡,彷彿天地間只剩下他一個人。他的手裡提著的,是一把豁了刃的破菜刀。

「誰姓申?出來!」

「找小爺什麼事兒?」小北京笑嘻嘻地走了出來。

「你打了我兄弟!你憑什麼打我兄弟?」劉海柱一向講理。

「他們要去我的旅館裡面找人。」

「住在你們旅館的人騙走了我兄弟的女朋友!」

「他們的事兒我不知道,也管不了。但只要住在我的旅館,誰也別想動他一根汗毛。」

「你怎麼就那麼牛逼?」

「我去你家裡打人你樂意啊?」

「我當然也不樂意。但那潘大慶就是該打!憑什麼勾引人家的物件?」

「打,可以。走出我旅館的門一步,你就可以打。有耐心,你就可以在這裡等著。」

「好,這件事算你有理,但你把我幾個兄弟都打進醫院了,怎麼說?」

「他們違反了規矩,我就是要打,再來一次我還打。」

「嗯……你小子挺牛逼啊。」劉海柱最講理,聽了小北京這番話覺得沒什麼不妥,確實人家說得有道理。

「呵呵,我牛逼習慣了!」小北京已經躍躍欲試想動手了,以為說完這句話劉海柱會動手。

「你小子還算是條漢子!我走了,姓潘那小子什麼時候從你們旅館出來,你告訴我一聲,我在十四中門口修腳踏車,我非廢了他不可!」劉海柱居然轉身走了。他肯定不是怕小北京,只是他的確講道理,他覺得小北京說的話在理,而且人也不像是那些路邊普通的小混子。

「呵呵,您走好!」

後來,小北京和劉海柱成了好朋友,頗有點惺惺相惜的意思。

二十、趙爺爺的計策

且說趙紅兵和高歡私奔以後,高歡的父母氣得幾天不出家門。高歡的爸爸一向自命清高,沒想到一向被視為掌上明珠的女兒卻做出了這樣的醜事,從那以後就變得更加孤僻。根據二狗爸爸的瞭解,當時高歡爸爸主編的《市志》已經接近尾聲,只剩下最後「軍事—剿匪」這一節。憤懣中的他濃墨重彩地把「鎮東洋」描繪成了一個殺人如麻、強搶民女、打家劫舍的無惡不作的土匪頭子,儼然就是坐山雕和胡司令的混合體,完全扭曲了「鎮東洋」以前在一些老百姓心目中那殺富濟貧、抗日救國的英雄形象。

他把他對趙紅兵的怒火全傾瀉在了筆下,傾瀉在了此事的導火索——張嶽的爺爺身上。他固執地認為:如果沒有張嶽,那麼他們就不會知道女兒戀愛;如果他們不知道女兒戀愛,高歡的媽媽就不會去學校;如果不去學校,女兒就不會傷心地離家出走;如果女兒不離家出走,他這個清高了一輩子的讀書人就不會面對整個社會投來的鄙夷、同情、不屑的目光。他恨死了張嶽,然後恨烏及屋秧及「鎮東洋」。他根本就不曾考慮到,這件事的始作俑者正是他本人。

二狗看來,高歡的爸爸還不是真的清高。真正有骨氣、有氣節的讀書人,不會為了自己的私仇去刻意醜化那些形象本不應如此醜陋的人物。

他沒有資格瞧不起趙紅兵,因為他只是個心胸狹隘的刀筆小吏而已。

總之,高歡的父母很生氣。高歡的媽媽還有精神分裂的前兆,成天神神叨叨,逢人就說就當沒這個女兒。

趙爺爺年齡要比高歡的父母大幾歲,而且閱歷和思想都要比他們老道,雖然他也有點承受不住輿論的壓力,但思想相對較為開明。他認為這是兩個孩子被逼無奈之舉,沒必要過多地追究。

趙爺爺想出一個辦法,他找來了趙紅兵的三姐。

「紅燕,最近紅兵給你打電話了嗎?」趙爺爺知道趙紅燕跟趙紅兵年齡最接近,在兄弟姐妹間他倆關係也最好。他猜趙紅兵一定會往家裡打電話,而且一定會打給他三姐。

「沒打,唉,也不知道這個小兔崽子跑哪去了。」趙紅兵的三姐挺惆悵。

「如果他打電話給你,你就告訴他,高歡的媽媽氣得腦血栓了,現在病危,十分想見高歡。」趙爺爺老謀深算,他認為這是唯一可以讓高歡回來的

辦法。而且他認為,只要能回來,就有談判的餘地。

「這樣不太好吧,如果高歡打電話給家裡……」三姐一向不會撒謊。

「高歡的父母那邊我來跟他們談。」趙爺爺永遠都那麼胸有成竹。

「高歡這孩子也是的,十幾年來成績那麼好,現在卻連高考都不參加了。」

「讓他們回來,主要就是想讓高歡參加高考,不考太可惜了。」

「她要是考上大學,還會要咱家紅兵嗎?」三姐見過高歡,特別喜歡高歡,總擔心她讀了大學就不要趙紅兵了。

「高歡要不要紅兵這個先不考慮,總之,紅兵不能耽誤了人家的前途。你現在就去告訴紅兵的那些朋友,讓他們統一口徑。」

接到趙爺爺的命令後,趙紅兵的三姐就對趙紅兵佈下了天羅地網。她準備找趙紅兵可能聯絡的朋友挨個談。由於當時雷陣雨剛停,二狗也要看彩虹,便和趙紅兵的三姐一起去了。找到小北京的時候,劉海柱剛剛離開,小北京正拎著個鳥籠子逗鳥,鳥籠子裡裝的是一隻隨處可見的小麻雀。

「三姐,您來啦!哎……看茶!」小北京一見到三姐就兩眼冒綠光。

「呵呵,我來是告訴你件事兒。如果紅兵打電話來,告訴他高歡的媽媽得腦血栓了,讓他們馬上回來。」趙紅兵的三姐看見了小北京眼睛裡發出的綠光,她趕緊左顧右盼遠離小北京的目光。

「真栓了?」

「沒栓,不這麼說他倆能回來嗎?」

「嗯,社會屬性,自然屬性,孰輕?孰重?」小北京看問題的角度和正常人不一樣。

「什麼意思?」趙紅兵的三姐雖然是中國醫科大學的畢業生,但顯然沒小北京腦筋轉得快。

「三姐你是讀書人,我一說你就能懂。自然屬性是指他倆的食慾、性慾和自我保護等,而社會屬性是說在這個社會中他倆所要面對的親情、友情等組成的社會因素。」小北京說話從不拖泥帶水,而且語速極快。

「不明白你說這個是什麼意思。」趙紅兵的三姐一旦有什麼不懂,就瞪起她那特大號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人家。也就是小北京一向沉著且自信,換了其他人,被她這雙大眼一瞪,或許話都說不出來了。

「我是說這要看他倆的性慾能不能戰勝親情。」小北京說。

「你怎麼說得那麼難聽,你就不會說是愛情戰勝親情?高歡知道她媽媽生病,一定會回來的。」趙紅兵的三姐雖然結婚了,但是聽到小北京嘴裡直接說出「性慾」二字,還是臉紅了。

「未必,我認為人首先是自然的,然後才是社會的。愛情是上天賦予個人的權利,別人無法更無權剝奪。三姐,要是換了你,你怎麼辦?你認為愛情重要還是親情重要?」小北京說。

「嗯……都重要。」趙紅兵的三姐沉思著點了點頭。

「我就知道你對愛情比較看重,性慾比較強……」小北京一臉壞笑。

「滾!」趙紅兵的三姐羞紅了臉,抬手重重地打了小北京後腦勺一下,轉身出了旅館。「你別忘了,紅兵打電話的時候你一定要這樣說!」趙紅兵的三姐走出十幾步,回頭又對小北京囑咐了一句。「知道了……」小北京摸著剛被趙紅兵三姐打過的後腦,戀戀不捨地看著她婀娜的背影,無奈地說。小北京總是這樣,總希望趙紅兵的三姐能過來和他說幾句話,但是,不超過10句,他肯定就會把人家氣走。趙紅兵的三姐找到孫大偉的時候,孫大偉正在和幾個高中生模樣的學生談租書的價錢。「孫哥,你就不能便宜點?人家租書按天算,你怎麼租書按小時算?」學生說。「兄弟,實在不行啊,你借的這幾本書要借的人實在太多,天天在這排隊呢。」孫大偉說。

「那你按小時算也太離譜了吧?」借書的學生挺不滿意。

「兄弟,這樣,你借一天,一塊錢一天,算大偉哥給你的優惠,怎麼樣?」孫大偉假裝挺豪爽。

原來,孫大偉不但租一些武俠言情小說,他還弄了十幾本黃色小說。當時沒有網路、沒有光碟、沒有錄影帶,學生只能看一些黃色小說解悶,他這十幾本黃色小說總被搶著借。這時孫大偉顯示出了他非同一般的經濟頭腦,他針對不同產品,採用了不同的營銷手段和定價策略,普通的書兩毛錢一天,而這幾本黃色小說五毛錢四個小時,不但提高收入,而且加快其流通的速度。

「大偉,你借什麼書呢?那麼貴!」幾個學生走了以後,趙紅兵三姐問。

「幾本小說,現在這幫孩子,不學好,就愛看這個。」孫大偉還假裝挺正經。

「嗯?什麼書這麼好看?嗯?《春夢》?」趙紅兵的三姐拿起了其中的一本。二狗清楚地記得那本書的名字,因為二狗還問過她什麼是春夢,她告訴二狗是春天的夢。

「咳,三姐,要是喜歡的話你就拿去看。」孫大偉看三姐把這本書翻個沒完,說了一句。

「嗯……那我就拿回家看看,後天你路過我們醫院的時候去我辦公室拿吧。」趙紅兵的三姐說。二狗從小就知道,美女也愛看黃色小說。

「三姐,你過來找我有什麼事兒?」

「如果紅兵給你家打電話,你騙他說高歡的媽媽病危了,讓他們趕緊回來!」

「三姐,這不合適吧!我沒騙過紅兵,如果他知道我撒謊騙他,他回來非宰了我不可!」

「紅兵要宰你的時候你就告訴他是我說的,讓這小兔崽子來找我吧!」

「這……好吧!」

趙紅兵的三姐隨後去廢品回收站找小紀,小紀不在,不知道去哪裡了。她又找了一大圈也沒找到,挺鬱悶,準備回單位拿點東西然後回家,她的單位也就是醫學院附屬醫院。剛回到醫院,趙紅兵的三姐就看到了小紀,不過,她看到小紀的時候小紀已經不能說話了,正在往手術室裡送。

小紀,再次被捅了。這次倒霉的又是他,但這次捅他的人可沒像二虎那樣手下留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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