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你要造反啊!你認不認識社會上的混子呢?」趙紅兵問。
「你丫就出生在這裡,你都不認識,你現在來問我?」小北京說。
「我什麼時候和那些地痞流氓打過交道啊?他們那樣的人,我見一個打一個。」趙紅兵說。
「呵呵,現在該用上人家了,就不提打人家的時候了?當時你要是和路偉、二虎他們好好商量,不就是朋友了?現在也能幫幫咱們。」小北京說。
「寧可被李老棍子打死,也不跟那群渾蛋交朋友。」趙紅兵笑笑說。
「紅兵,我還真認識一個大混子,而且還挺仗義,但是和他不太熟悉,一面之緣。」
「誰呀?」
「劉海柱。」
「你認識他?早說啊,呵呵,這老小子和別的混子不一樣,人很仗義。上次在電影院門口,我看見他打了幾個欺負白傻子的小混子。」
「那就找時間和他認識認識吧,他上次說他在十四中門口修腳踏車。」「嗯,我知道,趕明兒個咱們倆去找他聊聊。」
「別趕明兒個了,就今兒吧!」小北京說。
趙紅兵和小北京找到劉海柱的時候,劉海柱正在給一個小姑娘修腳踏車。
「劉海柱,忙著呢?」小北京走上前去打招呼。
「你這是帶著人來找我麻煩了?」劉海柱說著,抓起一把大號五花扳子站了起來,碩大的斗笠下,看不到他的表情。這回輪到趙紅兵愣了:敢情小北京這樣就叫認識啊!認識還一見面就要動手?他算是服了小北京。
「呵呵,您息怒,我來找您有事兒,找您幫忙。」小北京笑嘻嘻地說。
「你能有什麼事兒啊,一個人把我四個兄弟都給打了。」劉海柱說著又蹲下去修腳踏車了,看樣子還記著小北京打了他兄弟的仇呢。
「沒事兒請您喝酒還不行嗎?」
「請我喝酒?我和你又不熟。」劉海柱專心致志地修著他的腳踏車,連頭都不抬。
「他太牛了,求他幹嗎,咱倆走吧。」趙紅兵一向心高氣傲,他以為小北京和劉海柱很熟,實在無奈才想找劉海柱幫幫忙,現在看見劉海柱這帶搭不理的樣子火就大,於是拉起小北京就要走。
「就知道你們找我有事兒。什麼事兒,說吧!別請喝酒請吃飯的,我劉海柱又不是沒飯吃。」劉海柱此時也正好修完了腳踏車,站了起來。
「我們打了黃老邪,李老棍子要收拾我們。我們倒是想和李老棍子好好幹上一架,但是覺得人手有點不夠。」小北京說。
「這黃老邪和李老棍子太欺負人,非要強買我們朋友手中的玉。」趙紅兵忍不住插了一句。
「操,就李老棍子?我們當年在一個號裡,他成天欺負人,我他媽的就不怕他。」劉海柱的確是誰都不怕。
「是啊,李老棍子他們太欺負人。我們這次就想好好修理修理他,這不是來找您幫忙嗎?」小北京說。
「按理說這個忙我是不該幫的,你姓申的打了我兄弟,我沒找你算賬就算給你面子了,再說我和你又不熟。不過今天你有事能找到我姓劉的,說明你看得起我,我也敬你姓申的是條漢子。如果你實在怕,就躲我家來吧!看他們誰敢來我家!」劉海柱邊說邊收拾,準備回去。
「劉哥你這是說什麼話?我們能怕到躲出去嗎?我們是想收拾李老棍子,想找你幫忙,如果你不願意幫忙,那也就算了。至於躲,我們是絕對不會的。」趙紅兵說話不緊不慢,語氣沉著鎮定有力。
「呵呵,你們倆膽子可真不小,現在全市誰敢和李老棍子打啊?」劉海柱也開始佩服小北京和趙紅兵的硬骨頭了,有點惺惺相惜的意思。
「欺負了我的戰友,我就是要打。我和小申都不是怕死的人,在戰場上我們都已經死過一次了。」趙紅兵說。
「你們還當過兵?我也當過兵。走吧,去喝酒,我請你們小哥兒倆。」劉海柱收拾完修車工具,把那攤東西往十四中門衛那一放,推起了他那輛只剩下兩個軲轆的戰車。
二十五、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劉海柱把他們請到了一家小酒館。看樣子劉海柱經常來這裡,他一進來大家都打招呼。
「你們怎麼得罪了李老棍子?」劉海柱問。
「我的戰友收到了一塊玉,李老棍子非要低價強行買去。」趙紅兵說。
「李老棍子整天就靠這個發財,我他媽的最瞧不起他。」劉海柱喝了一口酒說。喝酒的時候他也不摘斗笠。
「那天李老棍子又派黃老邪去訛我的戰友,我和另一個戰友打了他們一頓。」趙紅兵說。
「哈哈,打得好,黃老邪就該打。你的身手也不錯吧?這位小申兄弟也不錯,一個人把我四個兄弟給打了。你們在部隊是什麼兵種?」劉海柱人很厚道。
「偵察兵。」「70年代,我也當過兵,汽車兵。復員轉業到玻璃廠,我把我們領導給打了,就沒工作了。」都是當過兵的人,又都是性情中人,三人聊得格外開心。
「劉哥,你怎麼成天戴個斗笠啊?」小北京問。
「1981年的時候和人家打架,腦門上捱了兩刀又被鎬頭砸了一下,傷好後出門怕被雨淋著,就弄了這麼個斗笠。戴著戴著就習慣了,不願意摘了。再說現在在外面修腳踏車成天日曬雨淋,有這個東西不錯。」劉海柱說。
「劉哥,當年和你齊名的那些人,比如李老棍子什麼的,人家現在都發了,你為什麼就弄這麼個修腳踏車的活兒?」趙紅兵始終不解。
「昧著良心的事兒你劉哥絕對不會幹!李老棍子那樣是要遭報應的,那個張浩然不是在體育廣場讓人扎死了嗎?這就是報應!從裡面出來以後,我跟我姐要了100塊錢,買了點工具就開始修腳踏車了。修腳踏車也是技術活兒,我以前在部隊就會修汽車,我想開個修汽車的店,現在本錢還不夠,就先修腳踏車攢著。我的回頭客挺多的,賺得比別的修腳踏車的都多,比普通上班的也多。攢幾年,我就開個修汽車和摩托車的店。我現在自己騎的這個腳踏車,都是拿人家報廢了的車組裝的,但是很好騎。」劉海柱雖然外形較為獨特,但是心地善良,做事踏踏實實。
劉海柱就這樣一毛錢一塊錢地攢著,到了1990年前後,真的開了個修汽車的店,同時在邊上還開了個賣汽配的門市。憑著一把好手藝和辛勤的汗水,劉海柱賺大了,後來連市委書記和市長的司機都專門在他這裡修車!據說只要發動機一響,他就知道車哪裡出了問題。他是市裡第一個開上賓士的,可能誰也想不到,那賓士車裡坐著的,竟然是當年那個騎著倆車軲轆的劉海柱。他的每一分錢都是用汗水換來的。後來斗笠換成了禮帽,他又成了全市唯一一個春夏秋冬都戴禮帽的人。據說劉海柱在修車期間,正是計程車行業最不景氣的時候,但是隻要來修車的人說一句:「柱子哥,現在手頭沒錢,我幾個月後給你。」劉海柱總是二話不說立馬給修,多貴的零件都給賒。但是如果到了期限不還,劉海柱可是要找他的。當然了,也沒幾個人敢欠劉海柱的錢。到了現在,劉海柱早就不自己親手修車了,可如果趙紅兵這樣的老哥們兒的車壞了,已經50多歲的劉海柱一樣二話不說,脫了衣服就鑽車底下修。他現在還經常打抱不平,不過人老了,雖然俠義精神尚在,但體力已經不如小年輕了。靠著自己十幾年前的名氣和與趙紅兵、小紀、費四等人的關係,一樣沒有小混子敢惹他;如果真惹急了他,二狗相信,他肯定還會下了賓士光了膀子拎一把破菜刀追著人家去砍。據說他現在還要開汽車4s店,而且宣告只經營國產車。
看來,踏踏實實賺錢,勤勤懇懇做人,結果總是不錯的。
「劉哥,你怎麼也是個大哥,就不覺得在街上修腳踏車……」小北京問。
「操!我他媽的憑手藝賺錢,有啥丟人的?」劉海柱一激動,山羊鬍子上沾了不少酒。
「來,劉哥,你說得對,咱們哥倆喝一個!」趙紅兵由衷地佩服劉海柱。
「……」
「以後李老棍子找你們麻煩,你們兄弟的事兒,就是你劉哥的事兒!」劉海柱豪氣干雲。
「……」
這三個人那天喝了五瓶白的,全醉了,唯一能明白點事兒的就是小北京,他還要揹著已經不會走路的趙紅兵。
劉海柱騎著他的腳踏車沒出五米,就摔進了馬路邊的花池子裡。
小北京趕緊扔下趙紅兵去扶他。
「你劉哥我沒事兒,躺這睡會兒,等醒了我自己回去。」躺在花池子裡的劉海柱擺擺手。已經過去了足足20年,趙紅兵、小北京、劉海柱三人依然是最好的朋友,誰都不會忘記第一次見面喝的那頓酒。
生死之交一碗酒。
第二天酒醒後,趙紅兵感慨了兩句。第一句是:「小申,你以後別把你見過一面的人就說成自己認識,我剛看見劉哥拿扳子的時候,以為他要削你呢!」第二句是:「劉哥這人真不錯,值得交!」
正是人算不如天算,黃老邪和老五帶人拿著沙噴子和槍刺來找趙紅兵的那天下午,旅館裡只有小北京和孫大偉兩個人。
據說那天孫大偉剛剛關了租書室的門,按時來給小北京和趙紅兵送武俠小說。他進來時,小北京正在眉飛色舞地給兩個女服務員講當兵時他抓到趙紅兵手淫的事。他的情節描寫太生動,把兩個服務員羞得面紅耳赤,但又捨不得不聽。
「小北京,你就看你那破嘴,誰在你那嘴下也討不著好,也不知道你說那些是真的假的。」孫大偉笑著說。
「大偉啊,我這不是無聊嘛。」小北京還挺無奈。
「無聊你把太師椅搬出去,出去給人家講故事,跟別人聊天啊。」
「還沒到時間呢,我一般都是太陽要落山的時候出去。要不這樣,你先出去彈奏一曲吧,我把紅兵‘擼管子’的事兒講完再出去。」
「好吧,我也好久沒獻唱了!」孫大偉說著,就拖著太師椅和吉他到了旅館門口。
孫大偉坐在旅館門口,抱著吉他開唱《冬天裡的一把火》。二狗最忍受不了孫大偉唱《冬天裡的一把火》,主要是受不了他那表情。每當他唱到「你就像那一把火」的時候,他的表情就好像日本av裡的男主角似的,非常陶醉,非常高潮,但在別人眼中,是非常噁心。
在孫大偉正要high的時候,黃老邪和老五帶著七八個人氣勢洶洶地走了過來,每個人手裡都拿著傢伙,一看就是來打架的。
「你這死胖子,別在這兒煩了!」老五上去一腳,把孫大偉連人帶太師椅都踹到了旅館的臺階下。李老棍子手下的老五是出了名的下手黑,這次他們就是來砸店和打人的。
小北京聽見外面有動靜,起身出門看。剛走到門口,就被老五和黃老邪攔住了。
「誰叫趙紅兵?」老五問。老五長著一雙無知的眼睛,標準的愣頭青。
「趙紅兵不在,有什麼事兒?」
「你是誰?」
「我是他朋友,你們叫我申爺就行了。」
「兄弟們給我砸!打的就是趙紅兵的朋友!」黃老邪說著,拿起手中的槍刺就朝小北京的頭上砍去。看來黃老邪為了報仇是不顧風度了,連槍刺這樣的超級兇器都帶上了。後來大家說,黃老邪這人雖然在社會上名氣不小,但是膽子真不大,手裡拿著一把槍刺居然只敢朝小北京頭上砍卻不敢捅。槍刺用來砍人,恐怕連菜刀都不如。
「我看你們誰敢砸!」小北京靈巧地躲了過去,並順勢抓住了黃老邪的手腕。
「你他媽的別動!」老五掏出沙噴子朝小北京慢慢走近,槍口頂在了小北京的腦門上。
「好,不動就不動。」小北京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兄弟們,給我砍了他!」老五喊。看來老五也不敢說開槍就開槍。
老五的判斷,錯誤有三:1.電視劇看得太多了,都以為拿槍一指腦袋對方肯定就老老實實不敢動了;2.電視里人家拿的都是手槍,他拿的是把槍管很長的沙噴子;3.他眼前的對手是從槍林彈雨中活下來的,根本就不怕他手中的那把沙噴子。
小北京用腦袋向前一頂,老五在這一頂之下有點手足無措,小北京趁勢雙手抓住槍管用力向背後一拽。
「轟!」沙噴子打響。
誰都沒打到。
但小北京拽的力氣太大了,槍響之後他和老五兩人同時倒地。
黃老邪見狀,拿著槍刺朝小北京捅去。小北京躲閃不及,胳膊被紮了一下。小北京大怒,再次抓住黃老邪的手腕,扭過手腕又是一個兔子蹬鷹,搶過了槍刺,黃老邪也被蹬飛了。捱了一刀的小北京紅了眼,回過頭就紮了老五一槍刺,紮在大腿上。接著,又衝上去紮了黃老邪大腿一槍刺。這兩下扎得結結實實。「我看你們誰再敢動!」小北京拿著槍刺指著他們說。槍刺上滴著三個人的血。
對方沒一個人敢動,而且,對方另外一個人手裡還拿著沙噴子。
根據孫大偉回憶,小北京當時的動作和表情特別像董存瑞,霸道極了,光這氣勢就把對方鎮住了。
小北京後來說,當時他疼得紅了眼,開始時還保持理智只紮了老五和黃老邪的大腿,但是他只要再挨一下,非殺人不可。
小北京還是手下留情了,畢竟他受過黨和軍隊的教育,和張嶽這樣的亡命徒還是有區別的。
「大偉!進來,關門!」
孫大偉也摔得不輕,瘸著跑進來關上了門。
門一關上,就看見外面的人扶著黃老邪和老五走了。
看到他們走了,小北京才齜牙咧嘴地開始喊起了疼,這時小北京衣袖的左半邊已經全是血了。
這也是小北京為數不多的掛彩之一。
兩個小時以後,趙紅兵到了醫院,看見胳膊上纏著繃帶的小北京,他咬牙切齒地說:「李老棍子,這事兒沒完!」
二十六、小靜版芍藥使者
小北京被槍刺扎這一下可真不輕,成天綁著個繃帶哼哼唧唧。
趙紅兵一見他,總不忘嘲諷一句:「申爺,最近不說評書改唱歌了?你唱得也太單調了點吧。哼哼唧唧的太沒勁,你唱的這是叫‘哎呀歌’嗎?」「你申爺我從小到大還沒捱過刀呢,我當時就應該多扎他們幾下。」小北京憤憤不平。
「呵呵,你想扎他們?他們還想扎你呢!聽說李老棍子這幾天還要找咱們。」趙紅兵說。
「好呀,他們再動刀動槍我非宰幾個不可。張嶽不是要判了嗎?聽三姐夫說最多判三年。張嶽那叫防衛過當,我也防衛過當宰了幾個陪張嶽去,省著他寂寞。」小北京恨不得李老棍子他們立刻找上門來,他小北京什麼時候吃過這樣的虧啊。
「行了,別學張嶽。」趙紅兵可不願意搞出人命,「不管怎麼說,你那天也太懸了。要是老五那天拿著沙噴子轟了你,我現在就該在醫院數從你體內取出的鐵砂呢。」
「哎,毀容就毀容吧,反正你三姐也不離婚,我長得這麼精神又有什麼用。」小北京挺幽怨。
「你再打我三姐的主意我閹了你。」
「你有高歡了,飽漢不知餓漢飢。」
「高歡要去北京讀書了,馬上就開學了,今天晚上就走。」
「那你又得自己解決了?你都磨得滿手是老繭了,擼起來還有快感嗎?對了,我給我爸媽打個電話,讓高歡週末去我家吃吧!」
「別扯沒用的了,琢磨怎麼對付李老棍子吧。」趙紅兵說。
「劉哥這人真不錯,咱們應該再請請人家。上次咱們找人家幫忙,結果還是人家請的咱們,而當時和咱們都不熟,多不好意思。咱們倆大小也算是個老闆,不請人家太不合適了。」小北京能佩服的人沒幾個,劉海柱就是其中之一。
「嗯,讓劉哥也帶幾個兄弟過來,咱們也認識認識;你也把你認識的那幾個小兄弟叫上;再叫上李四他們,咱們擺他個三四桌,好好樂和樂和。去貴賓樓訂桌、點菜什麼的讓大偉去操辦。我一會兒就去找劉哥。」趙紅兵也想認識認識劉海柱的那些兄弟。
當天晚上,趙紅兵在貴賓樓的二樓擺了三桌,大宴賓客30人。可是大家都到齊了,唯有劉海柱不到,大家都有點急。「我下去看看。」趙紅兵下去了。
原來,劉海柱早就到了,但是一樓的服務生看他的樣子實在太過邋遢,說什麼也不讓他進,結果他和三四個服務生打起來了。服務生雖然人手眾多,但哪裡是劉海柱的對手。趙紅兵下樓時,正看見劉海柱舉著把椅子亂掄。
「住手!他是我朋友。」趙紅兵趕緊喊停。
「趙老闆,他是你朋友?」飯店老闆也出來了。
「是我哥哥,你們怎麼誰都敢打?」趙紅兵是真怒了。
「抱歉,抱歉,不好意思。」老闆不認識劉海柱,但他可真怕趙紅兵。
「你們幾個,給我哥哥道歉。」趙紅兵氣還沒消。這也就是趙紅兵脾氣好,換了小北京,早就動手幫劉海柱打了。
劉海柱「嘿嘿」一笑,沒多說話,上樓了。
半分鐘後,頭戴斗笠、身穿七分褲、腳踏黃膠鞋、光著膀子、身上流著汗、滿手油汙的劉海柱出現在大家面前。
眾人紛紛起立。
當晚,30多人大醉而歸。趙紅兵完成了對劉海柱團伙和李四團伙以及小北京團伙的整合,黑道組織已初具規模。大家一致同意,這個團伙內,趙紅兵和劉海柱是大哥。
未來的某一天,這個團伙將同仇敵愾,對付李老棍子。
又有人拿相機給他們照了張集體相,趙紅兵坐在最中間,劉海柱站在他身後,大家都笑得很開心。這張相片上的人明顯比去年國慶前那張相片的人多了很多,只是,少了張嶽,少了李武,少了小紀。
那天晚上,小北京獨自一人回到了旅館。他發現,小靜等在那裡。
「聽說高歡要去北京讀書了?」小靜還是很靦腆。
「嗯,明天就走。」小北京微醉。
「你說,高歡走了,紅兵會不會喜歡我?」自從那次事情以後,小靜已經很久沒來騷擾趙紅兵了。
「這要看你的策略和手段了。」小北京每次喝多了,講話都特別有哲理。
「我能用什麼策略和手段呢?」小靜不解。
「需要我教你嗎?再說,每個男人的喜好不同。」小北京懶洋洋地躺在太師椅上。
「你教教我。男人都有什麼喜好?」小靜好奇地問。
「比如紅兵喜歡清純的女孩子,我喜歡成熟一些的女人。」小北京這句話,換種說法就是「紅兵喜歡幼齒,我喜歡熟女」。
「嗯,紅兵肯定覺得我不夠清純了,那怎麼辦呢?」小靜悔不該當初輕易地失身給那些小混混。
「你眼前的鴻溝,並不是紅兵,而是高歡;想奪得紅兵的心,必須先擊敗高歡。」小北京又開始琢磨餿主意了。
「我怎麼能擊敗高歡呢?」小靜真的不明白。
「400年前,日本劍聖宮本武藏與柳生劍聖決鬥之前,柳生劍聖曾劍削芍藥花贈與宮本武藏,讓其知難而退,這個禪機你懂嗎?」宮本武藏絕對是小北京的精神導師。
「不懂。」尚且青澀的小靜怎麼能明白如此禪理?
「關鍵在於,令其知難而退。」小北京不願意多說了,他覺得小靜很難理解他所說的話。
「嗯……」小靜似懂非懂。
「你是否知道你的優勢在哪?」小北京說完這句再也不多說,躺在太師椅上睡著了。
「嗯……」小靜貌似懂了。
10天后,小靜又來找小北京。
「申哥,可以告訴我高歡的地址嗎?」
「可以,中關村大街59號87級xx系,高歡。」
「嗯,謝謝。」
「小靜,你問這個幹什麼?」
「我明白了你所說的禪機。」
據小北京說,在開學兩個禮拜後,高歡收到了具有傲人三圍的小靜郵寄過來的一件特大號胸罩,36f的。據說,胸部平坦的高歡接到這個胸罩後,認為小靜要與她化干戈為玉帛,試了試,覺得不大合適,就放在了一邊。
小北京聽說這件事後頭撞南牆500下,並說了兩句話——
「小靜,你能不能不要不懂裝懂?」
「我是不是應該送給三姐夫一個特大號的避孕套呢?」
小北京又想起了三姐。
的確,三姐的那雙大眼睛,殺人於無形,奪人魂魄於無影。
二十七、海枯石頭爛
李老棍子能主動找上門來,這是趙紅兵和小北京最期盼的事情。1987年的整個9月,趙紅兵和小北京都在焦急等待的不安中度過。他們太期盼李老棍子能找上門來,好與其痛痛快快地惡戰一場。尤其是小北京,他每天黃昏時分再也不出去講評書了,而是在旅館的吧檯前不停地走來走去。在那吧檯前十幾平米的水泥地上,他每天都走上幾千圈,眼睛死死地盯著門外。
那時,二狗真的不知道,這兩個已經在戰場上死過一次的人為什麼會對即將到來的鬥毆感到如此不安。「申爺,你不走了行不行?看得心煩。」趙紅兵或許也有一些焦慮不安,但他可從來沒表現出來過,比小北京沉穩多了。「紅兵,快一個月了,你說李老棍子怎麼還不來?」小北京還是沒停下腳步,一圈一圈地走來走去。
「呵呵,我又不是李老棍子,我怎麼知道?」無論趙紅兵內心是否也同樣不安,但他總能表現出舉重若輕的輕鬆。別人看了他的態度後都會覺得心裡很有底。
「紅兵,當年我們都寫過遺書,連長說讓衝我們就衝了,是生是死就在一晚。當時我們都是坦然面對,沒一個人犯,怎麼這次我感覺這麼心慌呢?」小北京還是在不停地轉。「當年我們面對的是越南鬼子,我們都想多殺幾個。可現在面對的是同胞,是不是你覺得下不去手啊?哈哈。」趙紅兵還是不忘調侃小北京。「李老棍子這樣的同胞算什麼同胞?比越南鬼子還他媽的不是人!」小北京終於停下來,在他眼中,趙紅兵就是最好的鎮靜劑。現在,二狗終於明白身懷絕技且不懼生死的趙紅兵和小北京為什麼會那麼不安了。
當年在老山前線,他們衝向高地時,之所以無畏,是因為他們身後站著的是共和國10億人民,所以他們都胸懷正義,視死如歸。他們深愛著共和國南疆的那座不知名的高山,那座高山上,留有他們班三個戰友的鮮血。現在,那座高山上已鬱鬱蔥蔥,他們三個戰友的身軀,已與那山融為一體,化作高山。
今天他們要面對的,是一個劣跡斑斑的老流氓,他們當然完全可以像當年殺越南鬼子一樣殺了他。但現在站在他們身後的,已不再是那共和國的10億人民,而是拿著手銬的警察。
這片土地,依然是他們深愛的共和國。而他倆,正在遭受由正義走向邪惡過程中那無與倫比的內心折磨。
「申爺,你現在越來越像張嶽了,這不像你啊。」趙紅兵說。的確,小北京這些天的確火大。雖然,在和黃老邪等人交手中沒吃虧而且立足了威風,但是畢竟捱了一刀。他在槍林彈雨中都沒吃過這樣的虧。
「紅兵,你說李老棍子會不會不來找我們了?他不來找我們,我們怎麼給小紀報仇?」
「我們去找他。」趙紅兵凝視著門外,幽幽地說。
二狗多年以後曾經看過一個故事,故事講的是美國一個家庭的事:有一個很傳統的美國家庭住在海邊。這是個三口之家,成員是和藹可親的父母和一個十五六歲的女兒,生活得其樂融融。但是這個三口之家的平靜被新進駐附近的一隊美國士兵打破了,因為這隊美國士兵個個英俊高大,氣宇不凡。女孩子的父母每天都在擔心正值青春期的女兒會被這些英俊的男孩子勾引,他們焦慮又不安,每天都在關心自己的女兒是否懷孕。終於有一天,女兒的媽媽衝回家哭著對丈夫說:「我們的孩子懷孕了。」滿臉淚痕的媽媽沒有想到,爸爸聽到這個訊息後竟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這一天終於來了,我們再也不用擔心她懷孕了。」
遲早會到來的事,還是來得更早一些好。
無休止的等待,是一種折磨。
1987年國慶節,趙紅兵再次邀請劉海柱等人吃了一頓飯。這次飯的議題是如何主動出擊約戰李老棍子。吃飯的人除了趙紅兵兄弟六人以外,還有李四帶的五個人,劉海柱帶的七個人,小北京帶的七個人,一共是26個人。坐了三桌。
當晚,「第五屆群毆討論會擴大會議」在貴賓樓隆重召開。之所以稱之為「擴大會議」,是因為主要發言的是趙紅兵、小北京、劉海柱、小紀、費四、李四等六個曾參過軍的人,與會的多數人都只有聽的份兒。會議的主題是具體地分析李老棍子團伙,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由於李老棍子團伙規模龐大,有經濟利益在其中,並且還有保護傘,已具備黑社會雛形的一些特徵,所以趙紅兵等人從相互影響的七個方面進行了具體分析——
1.風格:李老棍子對黃老邪等人的管理可以用「恩威並施」這個詞形容。主要原因是李老棍子的手下都很怕成名已久的李老棍子,而且李老棍子又是他們的衣食父母。
2.結構:李老棍子手下有黃老邪、土豆、老五等人,而老五等人各有10個左右的小弟。由下至上絕對服從,組織嚴密,垂直管理,整個團伙約有40人。
3.成員:都是心狠手辣之輩,以兩勞釋放人員為主,手中均持有槍刺、三稜刮刀、沙噴子等殺人兇器。他們終日與古墓打交道,老遠就感覺陰氣森森,邪氣得很。
4.制度:根據為其團伙創造的利潤不同而分紅。盜墓立功、出貨立功、訛詐立功、打架立功等都有物質獎勵;為團伙坐牢的也有安家費,住院有醫藥費。雖然不是按月發工資,但是這個團伙的所有成員都有較為穩定的收入。
5.技能:盡皆白丁之輩,個個身無長技。但正是如此,他們才異常兇悍。
6.戰略:李老棍子團伙一直定位為當地的第一流氓團伙,並希望利用此名氣獲得財富。
7.共同的價值:a.不惜一切手段獲得財富;b.在社會上揚名立萬。以上素材皆由劉海柱的兄弟提供,由趙紅兵、小北京、小紀進行分析整理。
通過以上分析,得出了以下結論和計劃——
第一步,約戰:如果約戰李老棍子,李老棍子必將前來應戰。如果不來應戰,李老棍子在江湖中的地位必將不保,這是他最不願意失去的東西。最好約在市區西郊的江邊,江邊人煙稀少。
第二步,鬥毆過程中:李老棍子手下心狠手辣且個個持有殺人的兇器,再基於其獎勵制度,其手下必定在鬥毆中兇悍絕倫,真正打起來有膽子的不在少數。約戰的時間在我方準備一個禮拜以後,不給他們過多的時間準備。今天是10月1號,準備一個禮拜,到8號開戰。
第三步,鬥毆結束後:如有兄弟負傷住院,其他兄弟多多保護,提防李老棍子去醫院補刀。同時,打聽李老棍子的人在哪裡住院,如時機恰當,我方也應去醫院對其補刀。
一個小時的會開完,劉海柱等人對趙紅兵、小北京、小紀三人在會議中表現出來的高超的分析能力和判斷能力歎為觀止,並對其制定的作戰策略完全贊同。如果說是俠義的精神讓劉海柱、小北京、趙紅兵三人產生了一定共鳴的話,那麼這次分析討論會中,趙紅兵所表現出來的冷靜和縝密思維,讓劉海柱更加認為趙紅兵是個值得交的朋友。
在大家舉起酒杯要喝下最後一杯準備離開的時候,樓下傳來兩個人怒罵和廝打的聲音。大家聽出來了,這是潘大慶和三扁瓜這對情敵打起來了。
小北京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帶上了潘大慶,就是那個曾經泡了劉海柱兄弟的女人後躲在旅館內避難的小兄弟。潘大慶是個小帥哥,但在打架時通常表現得較為懦弱,那次被劉海柱的兄弟嚇得躲在小北京和趙紅兵的旅館裡半個月不敢出來,足以說明此人膽小。雖然膽小,但是他始終認為小北京對他有恩,這次知道小北京被人紮了,他非要幫小北京報仇不可,死活也要來參加這次聚會。小北京本不願帶他這樣一打架手就哆嗦的人過來,但是拗不過他,只得把他帶來了貴賓樓。
打了半輩子光棍的劉海柱並不認為潘大慶搶走了三扁瓜的女朋友是什麼大事兒,他在吃飯之前還讓潘大慶和三扁瓜握了握手,並且把他們安排在一桌坐著,意思是讓他倆好好聊聊。
礙於劉海柱和小北京的面子,三扁瓜開始時並沒有什麼過激的言辭,但幾杯酒下肚,眼花耳熱之後,三扁瓜的話開始不中聽了。「劉歌在床上的活兒不錯吧?我可是深有體會。」三扁瓜酒喝多了,還記著這茬子呢。
「三哥你喝多了吧?」潘大慶低聲說。
「沒喝多,她17那年我就把她開了,她活兒怎麼樣我能不清楚?」三扁瓜這是故意鬥氣呢。
「三哥,她現在是我女朋友,我們不聊她行嗎?」潘大慶被三扁瓜這兩句話說得很不自在。
「什麼女朋友啊,她不就是個‘馬子’嗎?我他媽的玩膩了。」三扁瓜未必真是玩膩了,只是上次去揍潘大慶反而被小北京打了一頓,一肚子火沒地方發。他怎麼也不敢再去惹小北京,這次碰上了潘大慶,藉著酒勁發作了。
「你們慢慢喝,我去廁所。」潘大慶十分尷尬,但還不敢發作,只好藉口去上廁所。潘大慶前腳去了樓下的洗手間,三扁瓜後腳就跟了過去。在潘大慶上廁所的時候,三扁瓜去後廚拿了把鋒利的菜刀。潘大慶上完廁所褲子還沒繫好,三扁瓜已經站在了他的面前。「姓潘的,是不是剛才三哥說的話,你不愛聽啊。」三扁瓜揹著手,拿著菜刀在挑釁。
「你可以侮辱我,但你不能侮辱劉歌。」
「誰侮辱劉歌了?她本來就是個騷貨。你這個小白臉也不是什麼好玩意兒。」
「你說話能不能注意點?」
「注意?我今天就花了你這張小白臉。」
三扁瓜冷不防一刀朝潘大慶砍過來,正砍在潘大慶的臉上。「操你媽!」早就被三扁瓜說得怒火中燒的潘大慶被這一刀徹底點燃了,朝三扁瓜撲了過去,兩個人一起倒在了小便池裡。三扁瓜雖然手中有刀,但
在近距離也施展不開,兩人在小便池裡廝打起來,滾來滾去。在廝打的過程中,潘大慶的身上又捱了幾刀。「都他媽的給我住手!」劉海柱趕到後一聲怒吼。
兩個人都停了下來。隨後,趙紅兵等人也趕了過來。「誰先動的手?」劉海柱的山羊鬍子在抖,看得出,他怒了。「柱子哥,是我。」一身臭味的三扁瓜低頭說。「三扁瓜,長能耐了是嗎?」劉海柱怒不可遏。他本來以為,憑他的面
子,他們兩個人已經說和了,萬萬沒想到又在廁所裡打了起來,還動了刀子。「柱子哥……」三扁瓜跟了劉海柱多年,知道劉海柱脾氣發作起來是什麼樣,弄不好,劉海柱今天就會在這裡剁了他。「把刀給我!」誰都看得出來,劉海柱這是要砍三扁瓜。三扁瓜沒說話,低著頭把刀遞給了劉海柱。
「三扁瓜你記住,我和小申、紅兵是兄弟,他們的兄弟也是我的兄弟。今天讓你們坐在一起喝酒,你們就是兄弟。你對兄弟下死手,這也太不夠道了吧!」劉海柱聲色俱厲。
「我錯了。」
「今天你怎麼砍的這位小兄弟,我就怎麼給你砍回來。」
劉海柱說著,拿刀就朝三扁瓜砍去。
小北京和李四同時出手拽住了劉海柱,一個抱腰,一個抓胳膊。
「劉哥,小潘也有不對的地方,今天這件事就到此為止吧。」趙紅兵沉聲說了一句。趙紅兵也只說了這麼一句,說完以後,輕輕地拍了拍劉海柱,挽著劉海柱的胳膊就出了廁所。劉海柱居然沒再發作。二狗一直懷疑趙紅兵是不是會催眠術。為什麼無論張嶽那樣的狼崽子,還是火藥桶劉海柱,都能被他一句話就熄了火?看來,一個沉穩的人所具有的魅力和影響力是無窮的。一個沉穩的人,能把好事變得好上加好,也能把壞事變得不那麼糟糕。隨後,潘大慶被送到了醫學院附屬醫院。不一會兒,他的女朋友——三扁瓜口中的那個破鞋劉歌也到了。
「醫生,大慶他沒事兒吧?」劉歌已經哭成了個淚人。
「沒有生命危險,但是……」
「但是什麼?」
「估計會毀容了。」
「那就好,毀容無所謂。」
「無所謂?」醫生納悶了。
「嗯。」
在這之後,潘大慶和劉歌曾有一段對話。當天,趙紅兵的三姐帶二狗到附屬醫院洗澡,正好目睹了這一幕。而且當天二狗的外婆也在,二狗的外婆說的一句話使二狗對這件事印象極為深刻——
「我對不起你,如果沒有我,你不會挨這一刀。」劉歌趴在潘大慶身上說。
「劉歌,為了你,我什麼都可以做。」
「大慶,是我不好。我知道你對我好,跟了你以後,我才知道世界上有男人會對女人這樣好。就算是三扁瓜殺了我,我也不會離開你。就算是你變成了醜八怪,我也不會離開你。」
「嗯……我也一樣。」
「我不能把我的第一次給你,但我願意把我的最後一次給你。」
在回家的路上,二狗曾經問過外婆和趙紅兵的三姐他們倆究竟在說什麼。「海枯石頭爛。」二狗的外婆操著一口濃重的天津口音回答說。二狗的外婆也只說了這麼一句。
十幾年以後,二狗才明白,外婆這句「海枯石頭爛」在男女的感情中究竟意味著什麼。這是一種完全脫離了肉體的感情,這是刻骨銘心的相思,這是不懼流言飛語的勇敢,這是不計回報的付出,這是超越了世俗的超然物外的高尚情操。
而這「海枯石頭爛」的感情,居然就這樣產生在了世人眼中的一個小混子和一個「破鞋」中間。按常理度之,這樣的感情貌似應該發生在柳永和李清照這樣的才子和才女之間才是。
「幸好,是劉哥的人砍傷了潘大慶,而不是潘大慶砍傷了劉哥的人。」趙紅兵在回到旅館以後,對小北京說。
「嗯,不幸中的萬幸。如果是那樣的話,我們就沒法再和李老棍子決戰了。」的確,想要駕馭好這個三十多人的團伙,正確處理好他們的矛盾,趙紅兵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1987年10月9日,李老棍子接到趙紅兵的口信:「明晚7點,西郊河邊的大橋下,做個了斷。」
「好。」李老棍子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