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之,1988年的上半年是趙紅兵過得最安逸的半年。在這半年裡,他主要的兩個仇人都和他在表面上談和了。他不用擔心被人暗算,成天喝得暈暈乎乎,只等著高歡放暑假。
要是生活永遠這樣安逸,就好了。
三十三、停戰
據說老五住進醫院時,黃老邪墊在鼻子下的石膏剛剛拆掉。
老五和黃老邪兩人相顧無言,唯有淚千行。
「這要是再繼續打下去,非出幾條人命不可。」李老棍子在老五的病房裡說。
「那大哥你說怎麼辦?」黃老邪確實是被打服帖了,巴不得快點停戰。
「和他們談談吧,不打了。再打下去兩敗俱傷,公安局還得找上門來。」李老棍子說。李老棍子這個人絕對有殺人的膽子,但他只願意為錢去殺人,他覺得和趙紅兵他們這樣打下去,實在是沒有必要。自從醫院槍戰以後,李老棍子就覺得趙紅兵他們的確不好對付,現在老五又被打成這樣,李老棍子也有點怕了。
「唉,也只有這樣了。」黃老邪很無奈。
「那這樣,老邪。你找個時間約他們談談吧?」
「我?」黃老邪一聽讓他去談,嚇都嚇死了。他一想到要見趙紅兵和小北京,兩腿就打哆嗦。
「咱們這些人裡就你最有文化了,你不去誰去?」李老棍子還給黃老邪戴了頂高帽。
「哎……」黃老邪被說得挺高興。
「真的,就你最有文化了。」李老棍子重複了一次。
「你說得也是,我倒是有點文化。我去就我去吧。」黃老邪最喜歡聽別人說他有文化,一頂高帽被戴上,連小北京和趙紅兵他都不怕了。
趙紅兵聽到李老棍子要來找他和談的訊息也挺高興,畢竟,近半年來成天這麼提心吊膽地過日子,感覺實在不怎麼樣。而且,他們也算是在這連續多次的鬥毆中佔足了便宜,該報的仇也報了,該打的人也打了。
停戰,趙紅兵現在求之不得。
當天晚上,「第六屆群毆討論會」在一片喜慶的氣氛中召開。在20世紀80年代,趙紅兵這兄弟幾人絕對算是有錢人:趙紅兵和小北京經營的旅館生意非常好;小紀、費四、李四經營的廢品回收生意也相當紅火;孫大偉的租書店收入也還可以。所以,當時這哥兒幾個一吃飯就是去當時全市最好的飯店。會議的主題是:1.討論當前敵我形勢;2.選出談判代表並確定談判大方向;3.總結對李老棍子的作戰經驗。劉海柱、三扁瓜等人也應邀列席會議併發言。
一、對當前敵我形勢的判斷
1.李老棍子方已經傷殘嚴重:土豆被送到省城治療,黃老邪現在出門還需要拄柺杖,老五剛剛入院不久。李老棍子雖然已經基本傷愈,但由於手下的大將重傷太多,目前已經無力組織反撲。
2.李老棍子方已經打得身心疲憊:畢竟已經連續打了小半年,這樣擔驚受怕的日子李老棍子恐怕也過夠了,而且,他手下的黃老邪和老五也已經被我方徹底打服。
3.我方的傷殘情況:目前,在紫月亮飯店門前受傷的趙紅兵和小紀已經基本痊癒,如果再次發生鬥毆,我方可全員出戰。
4.我方鬥志昂揚:尤其是李四的醫院阻擊戰和招待所前對老五的偷襲,極大地鼓舞了我方計程車氣。總之,目前的形勢對我方極其有利。雖然在開戰之前我方處於劣勢,但
由於作戰方針得當及劉海柱大哥的支援,我方目前已處於上風。
二、選舉談判代表
選舉談判代表的要求是:能說會道,臉皮厚,一定不能是我方曾和對方發生過激烈衝突的人,以免在談判中再次發生衝突。
談判原則是:絕不賠償對方的醫藥費,而且要李老棍子向小紀道歉。
經過討論,大家一致認為孫大偉最合適。「大偉,咱們這些人裡,就你最能說了。」趙紅兵說。「嗨……我說說還可以,但是申爺更能說啊!」孫大偉還挺謙虛。「大偉,小申曾經毒打過黃老邪,還捅過老五,他不大合適。」李四說。「那實在不行,我就去吧。」孫大偉其實最愛幹這事,就是假裝謙讓一下。
那天,是冬至日。孫大偉把黃老邪約到了一家餃子館。據說談判的那個夜晚,天公十分作美,下起了紛紛揚揚的大雪,給這場「世紀之戰」平添了幾分悲涼的色彩。
雪夜中,一個孤單的背影走向一家破舊的小餃子館。路燈下,依稀可以看到這是一個壯碩身軀的背影,他身穿20世紀80年代流行的煙色風衣,足踏軍勾靴。僅僅從背影看,這不是孫大偉,這分明是許文強!強哥!
「吱——」計程車剎住車,車門開了,從車廂裡先伸出來一根殘疾人用的柺杖。黃老邪,到了。
「黃老邪?」
「嗯,您是?」
「孫大偉。」
愛裝逼的人之間都有心靈感應,他倆見面後相視一笑,一起走進了那家餃子館。
雪花,落在了孫大偉的身上。
孫大偉輕輕地吹了吹。
孫大偉吹的不是血,是雪。
三十四、和解
窗外,雪停了,北風呼嘯。破舊的餃子館內,熊熊的爐火燃燒著。「你好。」黃老邪輕輕地撣了撣身上的雪花,微笑地看著孫大偉,眼神很迷離。
「久仰,老邪。」孫大偉報以同樣迷人的微笑。其實,孫大偉一直想來兩句文詞,但一時實在想不起來,只能說出了乾癟的「久仰」二字。
「蒜泥要嗎?」服務員問。
「不要。」兩人異口同聲地說。
「吃蒜會有異味的。」黃老邪輕聲說。
「對!」孫大偉說。
「要喝什麼酒?」服務員又問。
「酒廠裡打的沒勾兌過的原漿白酒。」
「好!好酒!真正會喝酒的人都只喝這個。」
1987年的70度原漿白酒,愛裝逼的人都愛喝這個。
「酒是好酒,可是我不知道我能喝多少。」黃老邪沉思著,看著杯裡濃稠的原漿說。
「我給你講個典故吧!」
「請說!」
「有一匹小馬,馱著一袋子食鹽去趕集,路過一條大河。於是它問正在河邊的一條老水牛水有多深,老牛告訴它水很淺,才沒過膝蓋。小馬信以為真,正準備過河的時候,一隻松鼠攔住了它。松鼠告訴小馬說河水很深,前幾天就有一個夥伴被淹死了。小馬不知該信誰才好,於是決定回家問媽媽。回到家中,小馬把在河邊的經歷跟媽媽講了。媽媽對小馬說:‘孩子,河水有多深,你自己試一下不就知道了?’小馬依言,又來到河邊。這回,它既不聽老牛的忽悠,也不聽松鼠的勸,而是小心翼翼地趟過了河。結果,它發現河水既不像老牛說的那麼淺,也不像松鼠說的那麼深。」孫大偉微笑著講完了他的典故,也就是小學課文《小馬過河》。
「哈哈,好故事,這個故事我好像在哪兒也聽過。大偉你說得對,我能喝多少不能聽別人說,我要自己喝!」
「……」孫大偉微笑著頷首不語。
「我是李老棍子的朋友,今天我來,是想和你們交個朋友。」
「多一條朋友多一條路。」
「大偉你說得對,多一個朋友多一條路。你剛剛講完那個《小馬過河》的故事以後,我也想起了一個故事:一隻烏鴉口渴了,到處找水喝。烏鴉看見了一個瓶子,瓶子裡有水。可是瓶子很高,瓶口又小,裡邊的水不多,它喝不著。怎麼辦呢?烏鴉看見旁邊有許多小石子,它想出辦法來了。烏鴉把小石子一個一個地銜來,放到瓶子裡。瓶子的水漸漸升高了,烏鴉就喝著水了。」看來黃老邪小學一年級時學習成績也不錯,見孫大偉引經據典講了《小馬過河》,他靈機一動,想出了他所知不多的幾個故事之一——《烏鴉喝水》。
「哦,你的意思是?」
「當烏鴉喝不到水的時候就想到了石子。假如你是烏鴉,多一個朋友你就多一個石子。」儘管有些牽強,但黃老邪還是靈活運用了《烏鴉喝水》這個「典故」。
「哈哈,對!」
「以前我們之間的確有一些誤會,但這沒什麼,以後我們就是朋友了。」
「你說得不錯,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但是你大哥開始紮了小紀一刀,這個……」
「土豆現在在北京住院,老五的嘴也被砸碎了,李老哥也被砍了兩刀,
你黃大哥我現在還拄著拐呢。大偉你看,這仇報得是不是差不多了?」
「黃大哥,正所謂冤有頭債有主,李老哥紮了小紀一刀,事情總歸由他而起。」
「那你的意思是?」
「好吧,我再給你講一個故事:小山羊和小雞做朋友。小雞請小山羊吃蟲子。小山羊說:‘謝謝你!我不吃蟲子。’小山羊和小貓做朋友。小貓請小山羊吃魚。小山羊說:‘謝謝你!我不吃魚。’小山羊和小狗做朋友。小狗請小山羊吃骨頭。小山羊說:‘謝謝你!我不吃骨頭。’小山羊和小牛做朋友。
小牛請小山羊吃青草。小山羊說:‘謝謝你!’小山羊和小牛一同吃起了青草。」孫大偉小學一年級時肯定比黃老邪學習要好。
「大偉,你的意思是?」
「我們想要什麼可能你並不知道,我們想吃草你們卻給我們蟲子、小魚和骨頭。」
「那你究竟是想怎麼樣?」
「讓李老哥給小紀賠個不是。既然我們以後都是朋友,賠個不是沒什麼大不了的。」
「這個……」
「如果不想給小紀賠不是也可以。」
「怎麼講?」
「那就繼續打。」孫大偉微笑著說。
「這個……我回去和李老哥商量一下吧!」
「最後奉勸你一句,這也是一個典故:一隻小貓和一隻老貓一起去河邊釣魚。小貓在釣魚時總是三心二意,一會兒去捕蜻蜓,一會兒去撲蝴蝶,結果一條魚也沒釣上來。老貓告訴它,做事情要一心一意,三心二意不會釣到魚的!後來小貓一心一意,果然釣上了魚。這件事情告訴我們,你們應該安心去做你們的古董生意,別總摻和打架什麼的破事兒,否則將一事無成!」看到沒?孫大偉還會總結中心思想!
雖然二人皆胸無點墨,但是孫大偉連著說出了《小馬過河》、《小山羊》和《小貓釣魚》三個典故,而黃老邪使了半天勁,只說出了個《烏鴉喝水》。這就是差距。
孫大偉走了,微笑著。街上行人已不多,走在昏黃的路燈下,他的內心忽然泛起一陣淒涼與孤寂。
高手,總是寂寞的。獨孤求敗心中的寂寥,又有幾人能解?
在孫大偉和黃老邪談判過後的一個星期,李老棍子去了小紀的廢品回收站,向小紀賠了個不是。
為了「小紀兄弟對不起了,當時李老哥也是一時衝動」這句話,雙方共付出九人重傷的代價。
這,值得嗎?
這件事情過去以後,大家又可以安心做生意了。趙紅兵和小北京的旅館經過一年的良性運轉,當時至少有了8萬元的積蓄。繼續承包旅館是必然的,而且,趙紅兵已經和這家國營旅館的負責人打好了招呼,他準備把一樓改成飯店,在下次籤合同時,把這條寫進去。
小北京已經開始準備裝修的事兒了,等續簽完承包合同,他就開始裝修。
臨近元旦的某天,李四來到趙紅兵的旅館。
「紅兵,現在事情終於解決了,咱們終於可以踏踏實實地做生意了。」李四說。
「呵呵,是啊。」趙紅兵的話不多,總是微笑著。
「你們這是準備裝修飯店了?」李四問。
「是啊,這幾天小申就在張羅裝修這事兒呢。以後咱們就在自己家吃了,呵呵。」
「你們這生意做得真不錯。」李四說。
「你的生意也不錯啊,又有檯球,還收廢品。」
「呵呵,我那臺球案子,現在天冷了早不擺出去了,也就是夏天的時候能賺點錢。」
「那你開個檯球室不就行了?現在全市也沒幾家。」
「倒是想開,沒錢啊。大偉問他媽媽了,圖書館樓下的那個大廳出租,一年的租金要兩萬塊,我手頭也沒那麼多錢,所以還是不開了。」
「圖書館一樓的大廳是個好地段,兩萬一年真不貴。」趙紅兵說。
「可是我哪來那麼多錢啊?」
「你真的很想在那兒開臺球室嗎?」
「當然了,開在那裡肯定賺。5毛錢一‘杆’,一張檯球案子每天至少可以收入30塊,我要是擺八張檯球案子,穩賺啊。」李四其實也很有生意頭腦。
「這樣吧,等會兒小申回來,我問問他我們交完承包費用再裝修完飯店還剩多少錢。如果錢夠的話,那就先借給你。我想兩萬塊應該是拿得出的吧。」趙紅兵說。趙紅兵這人最大的缺點就是懶得管錢,他也從來不清楚自己有多少錢,幸好他有小北京這樣一個算賬精細的鐵哥們兒。
「呵呵,要不乾脆這樣,你和小申也入股吧。這檯球室算你們的股份。」
「這倒無所謂,只要你生意撐起來就行,我和小申這邊收入也可以。」
「就這麼說定了,算你和小申的股份。」李四也不好意思向趙紅兵借那麼大一筆錢。
「呵呵,你呀。」趙紅兵笑了。
1988年春節以後,李四終於有了自己的「碼頭」——檯球室。
營業的第三天,他的檯球室就來了個仇人兼顧客——二虎。
三十五、我只是想找你來要點醫藥費
1988年農曆大年初八,這天是高歡的生日,她自從放寒假回家就和趙紅兵成天膩在一起,這天過生日,當然更要在一起過。趙紅兵也邀請了李四、孫大偉等人一起去他的飯店喝酒,慶祝高歡的生日。東北的春節多數人都吃兩頓飯,也就是早上10點左右一頓,下午3點左右一頓。那天下午,大家又都喝多了。
當天下午李四離開後不久,他的檯球室裡來了一個小混混,要和臺主打檯球。
在上世紀80年代,通常打檯球的都是兩個朋友一起來,對打,但是也有少數的人一時找不到朋友只能獨自去打。一個人怎麼打?檯球室的老闆通常都備有一兩個專門陪打的人,陪打的通常檯球技術都較為精湛,稱為「臺主」。李四這裡的臺主是一個叫王宇的小兄弟,李四不在的時候,他同時還負責收銀。王宇的檯球技術精湛,是全市有名的檯球高手,在上世紀80年代,就已經能打出「梭杆」等高難度的球。
這個小混混和王宇打檯球的時候不停地罵罵咧咧,也不知道是在罵球還是在罵人。王宇雖然火氣很大,但這畢竟是他大哥李四的生意,他也不好發作。兩人連挑五杆,王宇全勝。
當王宇把最後一顆決勝球——黑八打進底洞時,那個小混混發話了。
「黑八是我的球,你憑啥把我的黑八打進去了?」
「黑八是你的球?會玩嗎?」王宇已經忍耐半天了,現在有點按捺不住了。他看出來了,這小子就是來找碴兒的。
「你他媽的說什麼呢?」小混混拿著檯球杆子朝王宇走了過來。
「你知道這是誰開的檯球室嗎?」王宇還是不好發作。畢竟,如果他在臺球室裡打了人,李四回來肯定要罵他。
「我不管是誰開的,你把我的黑八打進去了,這錢我不付。我走了!」小混混轉身就要走。
「你站住!想白玩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方?」王宇怒了。
「我操你媽!」小混混拿著球杆冷不防朝王宇戳了過來。王宇躲閃不及,被檯球杆把嘴給戳破了,傷得不重,但是看起來挺嚇人。王宇盛怒之下掄起檯球杆朝小混混打了過去,檯球杆砸在了小混混的頭上,這下砸得不輕。
王宇不僅檯球打得好,單打獨鬥也很厲害,雖然他沒練過什麼功夫,但是出手快,下手狠,常人根本不是他的對手。他知道在近距離交手中長長的檯球杆很難發揮真正的作用,便順手抓起一顆檯球,朝小混混砸了過去,出手極快,砸中了小混混的面頰。小混混被這一臺球砸得頭昏眼花。
王宇抓起小混混的頭髮,抓著檯球向他連續亂砸幾下,把小混混打得滿頭是血。
「滾!」王宇說。
「你他媽的等著!」小混混捂著臉走了出去。
「等著就等著,我看你有多大本事。」
兩個小時後,天擦黑的時候,王宇等來了二虎和他的六七個兄弟。綽號已經改為「二瘸子」的二虎穿了一件舊軍大衣,雙手對插揣在軍大衣的衣袖裡,走路慢慢悠悠的,一瘸一拐,鬍子拉碴,整個人看起來很頹廢,只有一雙小眼睛閃著精光。
這下王宇明白了,這個小混混就是二虎派來找碴兒鬧事的。
「二哥,就是他!」小混混指著王宇說。
「他拿檯球砸的你,是嗎?」二虎問那個小混混。
「是。」
「那好,他拿哪顆檯球砸的你,那你再拿哪顆檯球去砸他。他要是敢還手,今天我就廢了他。」
小混混抄起一顆檯球就朝王宇走了過去。
王宇的眼神依舊桀驁不馴,身後有李四等人撐腰,他根本不怕二虎。他順手也抓起了一顆檯球,看著那個拿著檯球的小混混一步一步地走近。
距離一米時,兩人同時出手抓起檯球砸向對方。
這次,又是王宇出手更快,他手裡抓的檯球砸在了小混混的眼眶上,而那個小混混的檯球砸在了靈巧閃過的王宇的肩膀上。
小混混「嗷」的一聲慘叫。
「上!」二虎冷冷地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字。
二虎身後的幾個兄弟一鬨而上。
王宇寡不敵眾,很快被打倒在地。他雙手抱頭蜷在地上,這是李四教他
的——被打的時候雙手抱頭,雙腿並緊,把臉蜷在雙腿之間,保持嬰兒在母體中的姿勢,這樣,可以在捱打時受到最小的傷害。「住手!」剛剛在趙紅兵飯店喝完酒的李四站在了檯球室的門口。李四聰明得很,他看見對方人多,不願意正面和二虎他們發生衝突,好漢不吃眼前虧。
「還認識我嗎?」二虎叼著煙,眯著小眼睛看著李四。
「二瘸子,筋都接好了?」李四說。
「你知道我今天來是幹什麼嗎?」二虎把雙手對插在袖管裡,懶洋洋地說。
「不就是專門來找碴兒惹事嗎?」
「不,我是想找你來要點醫藥費。」
「醫藥費?」
「你們把我和我弟弟傷成那樣,我也沒報案,還算夠意思吧?」
「嗯,是。」
「我在床上躺了小半年,現在腿也落下了殘疾,今天來跟你要點醫藥費不過分吧?」
「要醫藥費就要,你打我兄弟幹嗎?」
「如果你不給醫藥費,我的兄弟就天天來你這裡打檯球,直到湊夠了醫藥費為止。」
「那我要是不給你醫藥費也不讓你的兄弟來這裡打檯球呢?」
「兄弟們,把這幾張案子都給我劃開!」二虎一聲令下,他身後的兄弟拔出匕首作勢要劃檯球案子的桌布。
「住手!二瘸子,你要多少醫藥費?」
「5萬。聽說你們最近生意都不錯,這點小錢沒問題吧?你把醫藥費拿出來,咱們的舊賬就一筆勾銷了。」
「5萬?」
「少一分都不行。」
「呵呵,你先走吧,我考慮考慮。」
「嗯,給你幾天時間籌錢,過了正月十五我再過來。」
「行啊。」李四臉上一直保持著笑容,其實恨得牙根都癢癢。
二虎走了之後,李四回到旅館去找趙紅兵。小北京、趙紅兵、高歡三個人都在,趙紅兵又喝多了,躺在床上睡得很熟。
「小申,剛才二瘸子來找我了。」
「二瘸子是誰?」
「記得那次鬧花燈嗎?被你一腳踢翻的那個,後來我和費四不是廢了他嘛。」
「他不是叫二虎嗎?」
「呵呵,被費四把腳廢了,沒好,現在改名叫二瘸子了。」
「他來找你幹嗎?」
「說是要醫藥費,其實就是看我最近手頭有了幾個錢,訛錢來了。」
「四兒,這人怎麼這麼不開眼啊,怎麼誰都敢惹?再來要錢咱們再收拾他一頓。」
「我也是這麼想的。申爺,把紅兵叫起來。」
小北京走到門外,掰下一大塊冰凌子,塞到了趙紅兵的被窩裡:「紅兵,你抱著,我給你弄的暖水袋。」
趙紅兵一聲慘叫,被冰醒了。
旁邊站著的高歡笑得花枝亂顫。
「紅兵,二虎今天來找我了,說是要醫藥費,還打傷了王宇。」
「要醫藥費就要醫藥費,打人幹嗎?」趙紅兵被徹底冰醒了。
「看他那意思是,如果我不給錢,他就要天天到我那臺球室鬧去。他這麼鬧,我以後的生意怎麼做啊?」
「按道理說,他被你們給廢了也沒報案,咱們出點醫藥費也是應該的。」
「嗯,你說得對。但是他這要錢的方式太操蛋了,這簡直是來訛錢。而且,他一開口就是5萬,咱們哪來的那麼多錢!」
「呵呵,這錢咱們不能給。如果說他來和咱們好說好商量,給他一些醫藥費也是正常的。但是他這麼鬧,如果我們給了錢,那我們以後也沒法混了。」
「那你說怎麼辦?」
「甭管他在東郊有多大的勢力,他要是再來,咱們就和他繼續打。」趙紅兵伸了個懶腰,輕輕鬆鬆地說。
李四就等趙紅兵這句話呢。的確如李四所說,二虎要醫藥費本身並沒有錯,但是要錢的方式讓人難以接受。二虎對趙紅兵等人缺乏足夠的認識,他或許以為做生意的人都為求財,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要他們每天去鬧,李四一定會乖乖給錢。但趙紅兵、李四等人都是把名聲和麵子看得比生命還重的人,怎麼會屈服於他這樣的無賴?同一件事,通過不同的方式去做,結果很有可能是不同的。如果二虎不去檯球室搗亂,而是直接向李四要醫藥費的話,可能李四還真能拿些錢給他。
「我看他們今天好像帶了槍。」李四說。
「毛主席怎麼說的來著?決定戰爭的絕對不是一兩件先進的武器。朝鮮戰爭的時候,‘美帝’不是有原子彈嗎?他們打贏了嗎?所以說,一切反動派,都是紙老虎!」小北京插話。
「他下次什麼時候來?」趙紅兵問。
「他說過了正月十五再來找我。」
「在正月十五之前,我們去找他。告訴他一聲,讓他先準備點醫藥費吧,
他又要住院了。」趙紅兵說。
「紅兵,你們又要去打架啊。」高歡看樣子很不高興。
「不是要打架,是有人欺負我們。」小北京笑嘻嘻地說。
「申哥,還有人敢欺負你呢?我怎麼成天看見你欺負別人。」
「這話說得可不對,雖然架沒少打,但我可真沒欺負過人。」小北京說。
「高歡,現在也不早了,我送你回家吧!」趙紅兵說。
雪夜,空曠無人的大街上,昏黃的路燈下雪花在飛舞,偶爾還能聽到幾聲鞭炮響。淒厲的北風呼嘯著,刮在人的臉上像刀子一樣。腳踩在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兩個人偎依著慢慢地走著。
「紅兵,這架非打不可嗎?」高歡輕聲地問。
「非打不可,因為這件事因我而起。」趙紅兵說話的聲音不大,但語氣很堅定。
「紅兵,打架究竟是充實了你的精神生活,還是豐富了你的物質生活?
我真不知道,你究竟想從打架中得到些什麼。」高歡很是不解男人為什麼要打架。
「我壓根兒就沒想過要從打架中得到些什麼。」
「你們都曾經有令人羨慕的工作,卻個個不務正業。現在呢?都失去了公職。」高歡很是擔心趙紅兵再闖什麼禍。
「現在過得不也很好嘛,呵呵。」
「從我認識你的那一天,你就在打架。到了現在,右手已經傷成了這個樣子,還在打。我想讓你告訴我什麼時候才能結束。」
「我被打死了,也就結束了。」趙紅兵笑笑說。
「可能有一天,你真的會被打死,到時候我就得守寡了。」
「在我心中,兄弟情義和愛情同樣重要。」
「在我心中,只有愛情。」
「也有很多女孩子喜歡金錢。」
「紅兵,你不瞭解女人。每個女孩子都希望擁有真摯的愛情,能和自己心愛的人長相廝守,她們可以為這愛情拋棄一切,奮不顧身。而戀愛的物件未必要很有錢,甚至可以很潦倒。真愛,是每個女孩子心中最大的夢想。當她們無法得到真摯的愛情時,才會退而求其次去追求物質生活,通過變本加厲地追求物質生活來消除那逝去的愛情所帶來的幽怨。追求愛情的女孩子,是幸福的;而一心追求物質的女孩子,是痛苦的。因為,瘋狂地追求物質,是她們在已經無法得到愛情後的無奈宣洩。」
「或許吧。」
「我有愛情,我很幸福。每個有愛情的女孩子都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真愛,或許只有一次。紅兵,答應我,當心點。我真的很擔心你,我不願意失去我的幸福。」
「我不會有事的。」趙紅兵幽幽地說。
一陣猛烈的北風吹過,兩個人偎依得更緊了。
三十六、農村黑社會
在20世紀80年代,東北的農曆春節極其熱鬧,正月十五以前很少有商鋪營業,這段時間大家都很閒,親朋好友們整天聚在一起喝酒聊天。
大年初九,兄弟幾人聚在了李四的檯球室,討論如何對付二虎,準備討論完後就去飯店喝酒。那天,二狗和曉波也跟著去了。當天大概有十幾個人在李四那裡打檯球,他們兄弟圍著李四的收銀臺說話。
「咱們去年打了一年架,想不到過個年還得打架。」去年重傷過兩次的小紀抱怨。
「這就叫樹欲靜而風不止。」小北京坐在李四的桌子上,笑眯眯地說。
「呵呵,說這些都沒用,反正這次架我們必須打。」趙紅兵說。二狗一直不明白,為什麼趙紅兵和小北京關係那麼好,他倆一個是一句廢話都不願意多說,另外一個是多數情況下只說廢話。
「不就是個二虎嗎?」費四根本不怕曾經是他手下敗將的二虎。
「費四,二虎肯定怕你,因為你是大虎啊。」小紀說。「虎」是東北方言,翻譯成標準漢語就是「莽撞、無所畏懼、做事只圖一時痛快、不計後果」。這個詞的詞性是形容詞,通常和「逼」連用,「虎逼」這個名詞既是褒義,也是貶義。因為無論誰被稱做虎逼,都足以證明此人打架勇猛,但同時,也說明此人無頭腦。
「嗯,也是,張嶽進去以後,費四就是咱們兄弟裡的頭號虎將了。」孫大偉一本正經地調侃費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