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瞎扯,我肯定還廢了他!」費四又瞪起了他那雙大眼。
趙紅兵生平從不怕任何人,但是他說過,他一怕張嶽瞪著眼睛撇著嘴咬牙,二怕費四瞪著眼睛喘粗氣。這兩位有了這個表情的時候,就算是趙紅兵,也攔不住了。
「別說這些沒用的了,一會兒該吃飯了,咱們說說為什麼二虎今天才找上門來要醫藥費。」趙紅兵說。大家也都有這疑惑,因此,一提到這事兒,大家都沉默了。過了一會兒,小北京說話了。「我認為有五個原因。」小北京這話一齣口,大家都知道,小北京又要長
篇大論了,於是都靜靜地聽著沒插話。小北京繼續說了下去。
「第一、二虎被費四廢了以後在醫院裡躺了小半年,在這小半年裡他沒辦法報仇;等他出院以後,咱們已經開始與李老棍子連續惡戰,他也樂於坐山觀虎鬥。
「第二、他最得力的助手,也就是他的弟弟三虎子,在醫院那次折了進去,所以二虎那邊也是元氣大傷,沒有足夠的把握能和我們抗衡。
「第三、他是無賴,成天靠訛人家的錢活著,而現在咱們手頭也算有幾個小錢了,他又有要醫藥費的藉口,不訛咱們他訛誰?
「第四、現在四兒在江湖中的地位和一年以前大不一樣,一年以前你只是個出手狠辣的毛頭小子,但經過和李老棍子的幾次惡戰,現在已經是響噹噹的人物。二虎可以敗在一個毛頭小子手裡,但是他不能敗在和他齊名的人的手裡。敗在一個毛頭小子手裡,他可以說是遭了暗算;但如果敗在一個和他齊名的大哥手裡,他以後就要矮上三分。在四兒成名的同時,二虎的心理也發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所以,他就算是豁出老命,也得把這面子賺回來。
「還有第五點,也就是最重要的一點,那就是,四兒現在安安分分地經營檯球室,如果他總派人來鬧,那肯定是無法繼續經營下去。商人,都是求財的。他抓住了四兒這個心理弱點,所以敢來訛錢。
「綜合以上五點,我們就可以分析出,二虎為什麼過了一年多才來找我們了。」小北京總結道。
「精闢!」李四由衷地讚歎。
「那我們就讓二虎看看,我們是不是做了生意以後就怕他了。」小紀被二虎扎過,終於有了報仇的機會。
「找人,約二虎明天晚上出來。就約到你的檯球室,跟他會一會。」趙紅兵說完,捻滅了菸頭。
「用不用把柱子哥再找來?」孫大偉有點膽怯。
「不用了,我們自己解決。劉哥已經幫我們夠多了,現在他也有自己的小生意,別去煩他了。」趙紅兵說。
「走吧,喝酒去!」小北京說。
李四隨後找了個小兄弟去通知二虎,讓他明天晚上過來「拿錢」。然後幾個人浩浩蕩蕩地去了飯店喝酒。
席間,趙紅兵又喝多了。小北京和小紀輪流揹著他回旅館。
費四和李四帶著二狗和曉波回到檯球室,說是有煙花放。孫大偉過了一會兒也跟了上來,他說好像是忘了鎖租書室的門。
接下來這場血戰是二狗親眼目睹的,到現在已經過去了20年,但二狗依然清晰地記得那天血戰的每一個細節。
二狗同時還記得,那天血戰的時候,天空上有很多絢麗的煙花。這些煙花在記憶中只有影像,沒有聲音。一如記憶中血戰的場面,只剩下一個個彷彿黑白電影一樣的片段,沒有廝殺聲,只有汩汩的鮮血。每一個場面,都足以將常人嚇得肝膽俱裂。那天,在圖書館門前那條一向熙熙攘攘的大街上,沒人圍觀這次群毆,沒人敢圍觀這次群毆。
李四回到檯球室以後,拿出了一大把「鑽天猴」,讓滿頭裹著繃帶的王宇帶二狗和曉波出去放。曉波放第一個「鑽天猴」的時候就傷到了,「鑽天猴」上天的時候,燒到了眼睛和鼻樑之間的那個部位。曉波是個堅強的孩子,連哭都沒哭。不過這可嚇壞了李四等人。畢竟是剛把趙紅兵的侄子帶出來就傷到了,回頭沒法面對趙紅兵。「大過年的,不吉利,有血光之災。」孫大偉打趣說。孫大偉又說中了,他簡直就是中國當代的諾查丹瑪斯。孫大偉話音剛落,王宇就衝了進來:「二虎他們來了,來了兩車人。」二狗先衝了出去,看看究竟有多少人。一出去發現的確是兩車人。
一輛農用三輪車上,起碼坐了20個人,擠得七扭八歪,像是雜技團一樣,人正紛紛往車下跳。另外一輛是三輪摩托,就是東北常見的那種用摩托車改裝的三輪車,前面是摩托,後面是一個小棚子,從後面開門。通常裡面可以坐三四個人,但是那天那輛三輪摩托的後門開了以後,人一個接著一個地跳了出來。二狗現在回憶,那天從那輛三輪摩托上跳下的人起碼有9個!天知道他們在裡面是用什麼姿勢擠的。總之,二狗每當回憶起那天那個三輪摩托上跳下來的人,就想起電子遊戲《名將》裡,第六關那些從一個個暗門中走出的小兵,彷彿無窮無盡。
郊區的流氓團伙就是有城鄉結合部的特色,不但交通工具比較農村,而
且使用的武器除了槍刺、管插以外,還有鐮刀、鎬頭等農具。那天,二虎等人沒帶槍,全是冷兵器。可能,他們來市區也只是想立威,不是想殺人。一分鐘後,二虎等人站在了門口。從三輪摩托上出來的人個個拼命地抖手和腿,估計是麻了。「你們還要命嗎?」費四根本沒廢話,邊吼邊舉著一把鐵鍁衝了出去。這把鐵鍁,也是那天孫大偉、李四、費四、王宇四人唯一的武器。費四這一衝加上衝著人群沒頭沒腦拍的這一鐵鍁,不但極具氣勢,而且打得二虎等人措手不及。李四等人跟著這一鐵鍁衝了出去,他們想跑。因為他們知道,如果被堵在臺球室裡,這就是個死局。
費四這一鐵鍁拍在了二虎的肩上。二虎雙手抓住了鐵鍁的把,奮力要奪。緊跟在費四身後的李四奮起一腳,踹在了二虎的胸口。本就是腿跛的二虎撒開了抓住鐵鍁的雙手。
費四又拿起鐵鍁亂掄起來。二狗看得清楚,費四瘋了一般揮舞著鐵鍁,他眼前已經分不清是敵是我,他有好幾下砸在了孫大偉和王宇的身上。
對方人太多而且手裡都有傢伙,他們無法突圍。
最先挨扎的是走在最後面剛出圖書館的孫大偉,他被一管叉扎倒在地,然後被圍攏過來的人猛踩。孫大偉雙手抱頭,根本沒有機會再站起來。二狗猜測,當時踩孫大偉最狠的那個,肯定是個農民,因為他踩的姿勢一點都不像是在打架,而是像農民在刨地。
李四看見孫大偉倒下,回頭去救孫大偉,離開了費四。四個人一開始保持得很好的隊形散了。
李四搶過一支管叉,連砸帶捅,打跑了圍在孫大偉周圍的幾個人。他伸手去拉孫大偉的胳膊,一拉之下,李四覺得軟綿綿的,好像孫大偉已經沒什麼反應了。原來,孫大偉的胳膊已經被鋼管打得斷了幾處。李四單手抱起了孫大偉的腰,一把推回檯球室:「快回去!」李四把孫大偉推進檯球室後,站在了門口。同時,他的肩膀被槍刺狠紮了一下。
李四身負重傷還在奮戰的時候,失去了李四保護的費四在拍倒了幾個人後也被奪去了鐵鍁,身中四刀倒地。剛才他掄的鐵鍁,現在被二虎等人拿來拍他了。費四在七八個人的刀和鋼管的圍攻下,再也沒機會站起來。
王宇奪過了一把鋒利的鐮刀,閉著眼睛一通亂掄,殺出一條血路,衝了出去。他是那天他們四人中唯一衝出去的人。
一分鐘後,李四倒地。雙手抱頭,蜷得像個蝦米。
暴打兩分鐘之後,二虎等人終於停了。
地上躺的是李四和費四,這兩個當年廢了二虎的人。那天,積雪很厚,檯球室裡的燈光照在外面潔白的雪地上,可以看見有十幾塊大黑斑,那是血。有費四的,有李四的,也有二虎他們的。
二狗現在想:之所以記不起當年所有的聲音,是因為聲音太慘烈,二狗不敢回憶,故意從記憶中將其抹去。而血腥的場面雖然二狗更加不願意回憶,但是場面太血腥,在記憶中揮之不去,反而增強了記憶。
人越想刻意去忘的東西越忘不掉。半小時後,李四和費四被送到醫院。一小時後,趙紅兵等人趕到醫院。「我還記得二虎家,現在我去三扁瓜家借他那把五連發。」剛剛酒醒的趙紅兵只說了這一句話。大家當天還都納悶孫大偉究竟去了哪裡,為什麼整整一夜都不見人。二狗和曉波找遍了圖書館,也找不到他。
第二天,大家都看到了孫大偉。孫大偉自己一個人走到了醫院,一瘸一拐,手臂耷拉著、晃盪著。原來,他在圖書館三樓的女廁所裡躲了一夜。他不敢出來,他怕了,真怕了。
他見到躺在病床上的李四之後,「哇」地哭了出來,一句話都沒說出來。「大偉,我知道你講義氣,但是以後咱們打架,你還是少參與吧。」第二天趙紅兵見了孫大偉以後,對他低聲說。孫大偉還是沒說話,點了點頭,眼睛裡全是淚水。
三十七、男兒有淚不輕彈
趙紅兵心裡萬分愧疚。如果不是鬧花燈時他和二虎等人發生衝突,也就不會有後來的李四和費四與二虎結仇,他倆或許到現在還在安安分分地上班;如果不是他堅持不給二虎醫藥費,要與二虎火拼,也許二虎就不會在今晚動手重傷李四等三人。看著眼前這個半昏迷的、曾經冒死在醫院裡開了三槍保護他的李四,趙紅兵心都碎了。
越遇上大事,趙紅兵就越沉默。在醫院裡,他只說了一句話,說完以後靜靜地站了大概半個小時,轉身走了。小北京緊緊地跟了出去,他知道趙紅兵要去幹什麼。
趙紅兵和小北京二人向來焦不離孟、孟不離焦。後來曾經有人開玩笑說,他倆除了在和各自的老婆上床時不在一起,其他的時間都是在一起的,連上廁所都是一起去。二十幾年來,一直是這樣。
從醫院出來以後,趙紅兵和小北京直接去找三扁瓜借槍,小紀留下來陪費四他們。
這次,趙紅兵這個團伙的戰鬥力降到了最低點,曾經的兄弟八人中,兩人入獄,三人重傷,能動的只有趙紅兵、小北京、小紀三人,已經無力再組織力量反撲了。這血海深仇不能不報,怎麼報?只能玩陰的——奇襲!
「紅兵,借槍幹什麼?不會又是打架吧?」三扁瓜從他家的煤堆裡拿出了那把五連發。由於李四幾個月前在醫院開了三槍,三扁瓜現在還擔驚受怕,生怕哪天公安局找到這把槍。
「不打架,明天我們去南山上打點野味。我們飯店現在要吃野雞、野兔子的比較多,市場也沒賣這東西的。」小北京接過話說。他知道趙紅兵撒不了謊,替趙紅兵說了。
「打打兔子什麼的還好,可別再拿它打人了。要是你們再拿它打人,我就把這把槍送給你們哥兒倆了,省得以後犯事兒還把我咬出來。我現在可算知道了,你們幾個是真敢開槍啊!」三扁瓜這把槍拿了好幾年,還真一槍也沒開過,但是這槍到了趙紅兵等人的手中,沒幾天就打響了。
「呵呵,送我?那我就笑納了,明天叫我們服務員把錢給你送來。我缺個槍玩兒呢,我以前當兵就是因為喜歡槍。」小北京無論什麼情況下都能和人貧幾句。
「唉,兩個小祖宗,只要你們別拿這槍再去打人,我送給你們還倒貼錢。」三扁瓜愁眉苦臉。其實,三扁瓜的性格和他的大哥劉海柱差不多,都是性情中人。雖然小北京打傷過他,但是一杯酒喝完,三扁瓜再也不記這個
仇了,把趙紅兵等人都當成了自己的兄弟。他現在是真知道趙紅兵這幫人膽子太大,沒他們幹不出來的事兒。「呵呵,三兒,我們走了。」小北京再沒答話,和趙紅兵轉身走了。趙紅兵和小北京從三扁瓜家出來,直接叫車去了東郊毛紡廠宿舍。趙紅兵記憶力很好,他清楚地記得二虎家的方位。
晚上10點左右,趙紅兵和小北京來到了二虎家門口。
一年多以前,趙紅兵他們曾經一行7人來到這個門前。那時他們個個意氣風發,多數都有正經的職業,視打架為生活中的調劑品。結果就是在這個門前,他們遭受了出道以來的第一次重挫。從那以後,他們已經經歷了無數次惡戰,每天都在提心吊膽地過日子,打架已經成為生活中的一部分。如今,那天來這裡的7人中,只有趙紅兵和小紀兩人還是活蹦亂跳的。但即使是趙紅兵和小紀,在1987年也差點被扎死,而且趙紅兵的右手,被土豆轟了一噴子後也接近報廢。
趙紅兵站在二虎家的門口,欷歔不已。吃一塹,長一智,這次,趙紅兵不會再敲二虎家的門了。
趙紅兵對小北京使了個眼色,兩人齊齊躥上了二虎家門房那兩米多高的房頂。
是的,二狗曾經在旅館前聽小北京說評書連播時說過,他們班身手最敏捷的就是他倆,當時執行任務時一個接近90度的絕壁,只有他倆能攀上去。小北京所言非虛,縱然趙紅兵右手已經接近完全殘廢,但他依然連抓帶蹬,兩下就到了房頂。
二虎家是典型的中國上世紀80年代的東北民居,一個兩進的房子:前面的一排是倉房,也叫門房,也就是倉庫和地窖的所在地,通常比較矮;後面是主房,也就是主人休息吃飯的地方。門房和主房之間,是一個長約十幾米的院子,用來停放腳踏車之類的。二虎家的房子是一排七家的尖脊大瓦房,每一家中間都由一個院牆隔開。
趙紅兵和小北京上了門房頂,往正房裡看究竟房間裡有幾個人。他倆擔心又像上次一樣,這裡聚著十幾號人,拿著三支槍。如果再是這樣,他倆今天晚上的事兒就不好辦了。經過觀察,他倆發現,二虎家三間房間裡只有一個房間亮著燈,但窗戶上釘著塑膠布,無法看清裡面究竟有多少人。
小北京手一揮,沿著牆頭跑向了主房。趙紅兵隨後跟了過去。他倆都可以在寬不到15釐米的牆頭上快速奔跑!而且還是貓著腰!兩三秒鐘後,他倆就躥到了主房的房頂。他倆的腳步極其輕盈。據說,連鄰居家的狗都沒叫。
趙紅兵和小北京在主房的房頂上待了不到五分鐘,房間的燈滅了,但沒有一個人出來。趙紅兵和小北京心裡明白,電視轉播結束了。
燈熄了卻沒人出來,這說明二虎的那些兄弟肯定不在這裡,否則不可能這麼早睡。
為了印證他倆的判斷,小北京掀起了房頂上的一塊瓦,用膝蓋一頂,瓦片碎成兩半,他抄起一塊朝二虎家門房的大鐵門擲去。「當」的一聲脆響,鄰居家的狗叫了起來;小北京緊接著又扔了一塊,又是「當」的一聲脆響,方圓半里的狗都叫了起來。
「誰呀?」房間裡一個蒼老的聲音喊了一句。
外面當然沒人答話。
小北京又掰碎了一塊瓦。「噹噹」兩下又擲在了二虎家的大鐵門上。
「誰呀?」伴隨著這個蒼老的聲音,剛才漆黑的房間開啟了燈,緊接著門燈也開啟了(門燈也叫天燈,通常在每家正房門的正上方,靠近房簷的位置)。二虎家的門燈是個足有200瓦的大燈泡,趙紅兵和小北京就趴在這個燈的正上方。他倆都知道,這個高強度的燈是個盲點,正常人看到這盞燈的時候,都需要一小段時間來適應光的強度,而再看清這燈後面那黑壓壓的一片,又需要一小段的時間。而這段時間,他們瞄準、射擊都夠了。
正房的門開啟,一個佝僂的背影走出,下身穿著一條毛褲,外面披著一件軍大衣。顯然,這是二虎的爸爸。他不是趙紅兵和小北京要攻擊的物件。「誰呀,這麼晚敲門?」這個佝僂的背影走向了門房的大門。當二虎的爸爸臨近大門時,趙紅兵和小北京齊齊從近三米高的房頂躍下,掀開二虎家主房的門簾子就鑽了進去。趙紅兵在前,小北京在後。
這時,他倆已經對二虎家有了初步的判斷。扔了四塊瓦片都沒人有反應,足以說明二虎家今天晚上沒有任何準備。而二虎可能在的房間,一定是西面大兩間之一。因為剛才亮燈的東面的房間,顯然是二虎爸爸所住的房間。
趙紅兵快速撞開了西面房間的門,順勢一個前滾翻躥到了炕前。小北京緊隨其後,順手拉開了房間的燈,然後單膝跪地,一隻手託槍,一隻手扣著扳機瞄著炕。兩個人的動作極其連貫,一氣呵成,毫無紕漏。
炕上空無一人。
他們緊接著又以同樣的方式撞進西邊第二個門,炕上同樣空無一人。從他們進入第一個房間到發現第二個房間也沒有人,前後加起來不超過10秒。
後來小北京說,趙紅兵一個前滾翻躥到炕前,是為防備他拉燈的一剎那有人從炕上翻起——如有人在那一剎那起來,趙紅兵將一擊將其制服;而自己單膝跪地持槍瞄準,是為防備炕上睡著兩個及更多的人。別說那天炕上沒人,就算是有五六個持槍的人,也會敗在趙紅兵和小北京的手下。
趙紅兵和小北京隨後快速躥到剛才亮燈的東邊那間房,以同樣的方式進入了那個房間。
這次他們發現,床上半躺半坐著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太太,正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倆。
小北京一揮手,和趙紅兵一起出了房門走到院子裡。他倆都明白,二虎今天沒回家。
據說,從他倆到二虎家門口的那一刻起,兩人就沒有一句語言上的溝通和交流,全是靠眼神和手勢。
在院子裡,他們迎面遇上了走路顫巍巍的二虎的爸爸。
「你們是誰?」二虎的爸爸還順手抄起了頂門的門槓。
「市刑警隊的。」小北京從容地回答。
「來我家幹什麼?」
「你養了個好兒子!」
說完,趙紅兵和小北京開啟門不緊不慢地走了出去,院子裡留下目瞪口呆的二虎的爸爸。二虎的爸爸還真相信了趙紅兵和小北京倆人是刑警隊的,因為,自己的三個兒子究竟啥樣他最清楚。現在,二虎是他三個兒子中唯一一個沒有蹲監獄的。
後來,曾經有人因為在二虎家撲空這件事兒揶揄過趙紅兵和小北京:「二位向來冷靜,怎麼這次沒看好就下手?這不是打草驚蛇了嗎?」
趙紅兵和小北京各回答了一句。
「當時我的酒還沒徹底醒,我實在等不及了。」趙紅兵說。
「奇襲就在於一個‘奇’字。再者說,就算抓不到二虎本人,也要給他精神上極大的摧殘,讓他知道,我們想去他家要他的命,是探囊取物。」小北京得意地說。
兩人出了二虎家門,還很有禮貌地把鐵門關上了。曾經的解放軍戰士,和土流氓的素質就是不一樣。「四兒和費四他倆也打傷了二虎的不少小弟,他們一定去了醫院,咱們挨家去醫院找人。今天晚上找不到二虎,以後就難辦了。」趙紅兵說。趙紅兵和小北京剛剛離開衚衕口約30米,準備走上正路叫車,一輛打著刺眼強光的三輪摩托迎面駛了過來,速度還不慢。「丫真操蛋,打什麼大燈啊。」三輪摩托迎面開過,小北京忍不住罵了一句。「小申,你看!」趙紅兵低聲對小北京說。這輛三輪摩托停在了二虎家的衚衕口。摩托車後門開啟,下來了兩個人,其中一個一瘸一拐,根據走路的姿勢判斷,一定是二虎。
趙紅兵和小北京回頭快步朝三輪摩托車走過去,距離約15米的距離,兩人停下了腳步。因為他倆知道,15米的距離,已經進入了小北京獵槍的有效射程。但如果走得太近,一旦二虎等人也有槍,小北京的槍法優勢就無從體現了。
「二虎!」趙紅兵喊了一嗓子。他喊這嗓子的目的絕對不是為了提醒二虎,而是為了確定眼前的這個瘸子究竟是不是二虎。與此同時,小北京已經做好了射擊的準備,就等二虎答應。
「哎,誰呀?」二虎轉過身來。幾乎是在二虎回答的同時,「轟!」小北京手中的獵槍發出一聲低沉的悶響。二虎「嗷」的一聲慘叫,這槍打在了他的大腿上。
「二哥,上車!」二虎身邊的兄弟拉起二虎就向三輪摩托的後門衝去。二虎本來就行動不便,這次又捱了一槍,行動更是不便。還好,當時他們距離三輪摩托只有兩三米的距離,連拉帶拖,幾步就到了三輪摩托的後門口。
二虎的兄弟先躥上了車,拼命往上拉二虎。
「轟!」小北京第二槍打響。
這一槍正中二虎的屁股。
隨後,二虎被他的兄弟拉上三輪摩托,關上了後門。三輪摩托踩下油門,向遠處駛去。
小北京和趙紅兵都沒追。整個過程他倆甚至連一步都沒動,只有小北京悠閒打鳥似的不緊不慢地開了兩槍。尤其是第二槍,正開在二虎他們最慌亂的時候,和第一槍有個明顯的時間差。
趙紅兵這邊越是冷靜,二虎那邊越是慌張。心理上的戰術,沒有人比小北京運用得更好。
等三輪摩托大約開出10米,小北京又冷笑著朝天上漫無目標地開了一槍。這也是當天小北京打的最後一槍。這一槍,是小北京學李四去年在醫院裡開的第三槍,純粹是嚇唬人玩兒的。
這一槍,果然引起了正在加速的三輪摩托上的一片驚呼。因為,小北京的前兩槍實在太準了,彈無虛發,這第三槍自然讓他們人人自危。三輪摩托上的人,在黑暗中還沒來得及看清對方究竟有多少人、多少支槍,就已經轉身上車逃命了。
「二虎不會報案的,他傷費四不比咱們傷他輕。如果進去,他和咱們同罪。」在回去的路上,趙紅兵說。
「他也不敢報案。」小北京說。小北京從來都這麼自信。
晚上12點左右,小北京和趙紅兵回到了醫院。費四的麻煩是大了一些,剛剛手術完,做的全麻,雖然沒有生命危險,但神智還不清醒。李四情況好一些,已經躺在了住院部。
「四兒,事兒小申已經替你辦好了。」趙紅兵抓著李四的手,趴在李四的耳邊輕聲地說了一句。
李四下巴剛剛被接上,打了封閉,還說不出話。
李四緊緊地攥著趙紅兵的左手,眼睛睜得大大地看著趙紅兵,眼淚隨後淌了下來,嘴角和臉部的肌肉不停地抽搐。
這個爺們兒動了情。
這是男兒淚,英雄淚,只為兄弟之情而流。
三十八、封神榜
正月十五,趙紅兵得知,二虎不但沒報案,而且他受傷以後根本都沒敢在市裡住院。因為怕趙紅兵去醫院補刀,二虎在一家醫院簡單處置了一下,就被送到了省城治療。
趙紅兵知道,這次,他是把二虎給打服了,徹底打服了。
一個月後,劉海柱找到了趙紅兵。
「昨天二虎的一個朋友來找我了,他的那個朋友和我以前是‘戰友’(獄友)。他知道咱們倆的關係,來找我是想讓我幫忙和你談和的。呵呵。」劉海柱說。
「談和?」趙紅兵沒想到二虎主動來談和。
「是啊,他還讓我給你帶來了3萬塊錢,算是費四他們三個人的醫藥費。」劉海柱說。
「呵呵,劉哥你既然都說話了,那這事兒也就這樣算了吧。」趙紅兵一向尊敬劉海柱。
「哈哈,你不要管我。如果你還想繼續打,那你就繼續,就當我沒來過。如果你覺得醫藥費不夠,我再去幫你要。」劉海柱挺實在。
「不打了,現在已經打到這地步了,再打下去非出人命不可。」趙紅兵說。
反正仇也報了,他也厭倦了這樣打打殺殺、成天提心吊膽的生活。
「那你把錢收下吧。」
「嗯。」
三個兄弟重傷,這本來是出悲劇,但硬讓小紀等人給搞成了喜劇。因為,重傷的三人加上總去陪床的小紀,四個人中有三個人在這次長達數月的治療中找到了生命中的另一半。
第一個成功泡上護士的是小紀。
小紀最大的優點就是敏而好學,不恥下問。從他拜李老先生為師學考古,就可以看出他的確是個愛學習的人。而且他極聰明,學什麼都特別快。在過去的一年中,他不但學習了有關文物的很多知識,而且由於曾三次重傷住院,接觸了不少病友,認識了不少市裡的外傷名醫,對外傷的治療方法已經有了相當深刻的認識,成了半個大夫。而小護士多數都是衛校或醫學院高護班畢業,只會護理,對於治療一知半解。
小紀陪床無聊時經常找漂亮的小護士聊天,跟她們大談外傷的治療方法。小紀專業的理論能力加上非常能忽悠,使這些小護士折服不已。其中有一位很漂亮的小護士對小紀非常崇拜,這個小護士當時大概只有十八九歲,青春可人,叫斌斌。小紀看準苗頭後果斷下手,連廢品回收站的生意都不去照顧了,交給了李四的一個小兄弟去打理,自己每天泡在醫院裡。在開始的半個月,他每天在醫院的目的肯定是為了給李四等三人陪床,但到了後來,他的目的已經是泡斌斌了。
到了三月中旬,小紀成功地約了斌斌出來吃飯,兩人基本上確立了戀愛關係。
「小紀你每天泡在醫院裡幹嗎?」小北京也看出來小紀是想泡小護士了。
「我?陪床啊。」小紀一臉無辜。
「有你這麼陪床的嗎?成天在人家護士值班室裡。」小北京一臉壞笑。
「我這陪床,是陪醫院的小護士上床。」小紀笑得很淫蕩。
「把床都上啦?這樣陪床好啊,我也來陪床。」小北京挺嫉妒。
「還沒,不過快了。我想快把生米煮成熟飯,這樣她只能非我不嫁。你來陪床,也好,你陪四兒上床吧!」小紀是真喜歡上了斌斌,一心一意地想和人家結婚。
「別介,我對四兒沒興趣。不過我支援你和小護士搞物件。」
「為什麼?」
「你身手那麼差,以後打架肯定總捱揍,再受傷就不用住院了,直接回家就行了,反正家裡有護士。」
「嘿嘿,還是你想得周到。要不我讓斌斌也給你介紹一個小護士?」小紀說。
「我不喜歡護士,我喜歡醫生。」
「喜歡醫生?哪個醫生?」
「三姐啊!三姐不是醫生嗎?兒科大夫。」小北京一提起三姐,倆眼睛就放光。
「別瞎扯,人家都結婚了。」
「我可以等她離婚。」「人家兩口子關係好著呢。」
「唉,我會耐心等待的。我今年24,三姐夫已經28了。你看看我的手相,我生命線特別長,起碼能活到90歲。三姐夫的手相我看過,他使個大勁也就活到70。我等到三姐夫老死了以後再和三姐結婚。」小北京目光挺堅定。
「嗯,你能活1000歲,千年王八萬年龜。」
看樣子,這輩子小北京是非三姐不娶了。
第二個泡上護士的是孫大偉。小紀憑著滿腹經綸和油嘴滑舌征服了斌斌,而孫大偉則是因為「膽小得可愛」被護士小姐喜歡上的。自從孫大偉的「女友」去年考上大連工學院,就徹底和他斷絕了聯絡,連春節回來都沒有找過孫大偉。孫大偉很是傷心,那時的他正處在愛情的空巢期。愛情來的方式多種多樣,很少有雷同的愛情。但因為「膽小得可愛」被人愛上,恐怕世界上僅孫大偉一例。
事情的起因是這樣的:
由於孫大偉手臂多處骨折,在接骨的時候有一處沒有接好,但直到兩個多月以後拍片子的時候才發現。沒有接好只能重新接,醫生提出的解決方案是拆掉插在骨頭裡的鋼釘,砸斷已經長錯的骨頭,重新接!雖然醫生的解決方案極其恐怖,但孫大偉無奈之下只好接受。
據說,孫大偉剛上手術檯,看見醫生手裡的剪子和錘子以後就嚇得暈了過去,但孫大偉堅稱自己沒被嚇暈,還聽見了砸自己骨頭的聲音。
在二次手術後的第二天早上,迷迷糊糊剛睡醒的孫大偉看見有一個小護士手裡端著個盤子向他走了過來。孫大偉睜大眼睛一看,笑容可掬的小護士邊走邊從盤子裡拿出了一把剪刀!
這把剪刀和昨天手術時醫生手裡拿的一模一樣!
「嗷!」孫大偉一聲淒厲的慘叫,暈了過去。
一分鐘後,孫大偉悠悠醒來,首先映入他眼簾的,又是這把剪刀!
「嗷!」孫大偉再次暈了過去。
孫大偉徹底患上了「錘子、剪子恐懼綜合徵」,至今,他家裡依然把錘子和剪子都鎖在抽屜裡,絕對不許放在明面上。
這個小護士感覺孫大偉實在膽小得太可愛了,太好玩了。從那以後,她有事沒事就找孫大偉聊天。孫大偉比較貧而且擅裝逼,很快就與這個小護士打得火熱。不久,他們就開始談婚論嫁了。
「當裝逼犯遭遇愛情,愛情也變得很裝逼。」小北京評價孫大偉說。
李四戀愛的物件是費四的親妹妹。費四的妹妹長得很漂亮,和她哥哥一樣有一雙大眼睛,脾氣也像她哥哥一樣暴躁。李四的性格比較沉穩,兩人正好互補。
費四的妹妹很欣賞李四的正直和勇敢,屬於女追男,一拍即合。
「四兒,你這是蔫壞,居然打起了兄弟妹妹的主意,不像話。」小北京說。
「你難道就沒打三姐的主意?」李四說。
「我只是打主意,我沒下手啊!」小北京辯解。
「你倒是想下手,人家三姐讓你下手嗎?」李四也是一臉壞笑。
「唉……不提了。」一提到三姐,小北京就很惆悵。
平時這兄弟幾個生意都很忙,即使空下來也是聚在一起喝酒,很少和女孩子聯絡。這次重傷住院,這哥兒幾個不得不老老實實地在醫院裡躺著,有了和女孩子溝通的時間。二狗始終認為,其實這幾個人應該感謝二虎才是。
等到這哥兒幾個出院以後,他們忽然發現自己已經成了江湖中人人景仰的人物。因為,與二虎這一戰,又極大地增加了他們的聲勢。江湖人都知道,趙紅兵他們不但個個敢動槍,而且還個個都是玩槍的行家。
1988年春夏之交,有無聊人士按照《射鵰英雄傳》中「東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天下五絕的方式,給當時市裡戰鬥力最強的幾個混子團伙排了名。
記得當時的排名是「東二虎、西老棍、南瘋子、北衛東、中紅兵」,另有一說是「東李四」,而不是「東二虎」。因為趙紅兵家住市中心,所以是「中紅兵」。由這個排名可見,趙紅兵等人的名氣已經足夠大了。而且,大家都對「中紅兵」印象深刻,認為他是最厲害的,因為在《射鵰英雄傳》中,中神通是天下第一高手。
這個排名裡沒有劉海柱,是因為當時劉海柱已很少插手江湖事,只是憑藉獨樹一幟的造型頗具名氣。其當時的江湖地位,有點像沒有參加華山論劍的鐵掌水上飄裘千仞——雖然沒有進排名,但是依然很厲害。
三十九、1988年的上半年是安逸的半年
1988年的整個上半年,趙紅兵等人基本上沒有與其他團伙發生衝突,打了近兩年的架,可算是休息了半年。二狗認為主要原因有如下幾點:
1.最愛挑起事端的費四等人長期住院,小紀也長期混在醫院。趙紅兵和小北京把飯店和旅館經營得紅紅火火,廣迎八方客,沒空去打架。
2.趙紅兵等人已經闖出了名號,借給小混子幾個膽子,也不敢去招惹趙紅兵等人。而以前和他們發生過激烈衝突的李老棍子、二虎等勢力較大的團伙,也從心裡怕了這幾個永不服輸的退伍兵。李老棍子和二虎等人都是混子,混子畢竟不是黑社會。那時候中國還沒有黑社會。
3.畢竟趙紅兵等人當時都不是以打架為生的人,他們打的架多數是被人欺負以後的反擊。而且在當時,打架絕對不是賺錢的買賣,絕對是賠錢甚至賠命的買賣。他們打架的精神支柱是義氣和俠氣。
4.趙紅兵從不為兄弟及劉海柱以外的其他人出頭。當時趙紅兵名氣已經相當大了,經常有一些混子受了欺負找到趙紅兵,想讓趙紅兵為其報仇。遇上這樣的情況,趙紅兵總是幫忙調解,從不會出手相助。這是趙紅兵做人的哲學,他從不欺負人,也不和與自己人沒矛盾的人動手。
5.最重要的是,趙紅兵從不主動生事。
趙紅兵的飯店生意相當不錯。雖然店面不是很大,但是小北京經營有方,飯菜質量一流,很快就成了火車站一帶最紅火的飯店。雖然他們的飯店和市區裡面的大飯店比還是有相當的差距,但收入還是很可觀的。
趙紅兵的朋友其實並不是很多,當時除了這些兄弟以外,和他走得比較近的只有劉海柱。趙紅兵成天無所事事,而當時的兄弟多數又在醫院裡躺著,因此他總琢磨著找劉海柱拼酒。
二狗認為,趙紅兵在那段時間特別愛喝酒有如下幾個原因:
1.小北京實在太能幹,把該趙紅兵乾的活兒都幹了。
2.高歡不在身邊。
3.他自從看了孫大偉借給他的《名劍風流》以後,認為自己比較像書中的俞佩玉,然後喜歡上了古龍。古龍小說中的大俠通常都愛酒如命,所以趙紅兵深受影響。
酒品如人品,趙紅兵和劉海柱兩人其實酒量都極差,但是酒膽和酒品都極好。只要兩人一見面,肯定全喝多,倒霉的必然是小北京,他總要照顧兩個醉鬼。趙紅兵有個最大的缺點,那就是逢酒必醉。雖然他酒後從不鬧事,但是有三個致命的惡習。一是醉酒以後喜歡展示自己驚人的彈跳能力;二是醉酒以後走到哪兒睡到哪兒;三是醉酒後喜歡隨便在街上找一條彪形大漢進行秘密跟蹤,只跟蹤盯梢,其他的趙紅兵不幹。
每個人醉酒後都有毛病,有人愛哭,有人愛笑,有人愛唱,有人愛衝動,有人愛睡,但是像趙紅兵醉酒後有如此奇怪的毛病,二狗見到的還真不多。前兩條毛病尚可以理解,但第三條毛病著實令人費解,而且十分瘮人。試想,如果是你半夜在街上走,忽然發現後面有個人在跟蹤,你能不怕?
當然了,趙紅兵自己回憶說,他酒後的第三條毛病極少發作,印象中只發作過三次。
至於前兩條,二狗從小到大沒少目睹過,尤其是在上世紀80年代末,趙紅兵特愛喝酒的那段時間,二狗基本上每個週末都會目睹一次,而且這倆毛病還總併發。
二狗依稀記得,有一天下午,趙紅兵帶二狗去鐵路二中看打籃球。之所以是「看打籃球」而不是「打籃球」,那是因為趙紅兵的右手已經連球都拍不成了,但趙紅兵非常熱愛籃球運動,高中時打得特別好。所以,雖然那時候已經打不成了,但他還是希望看別人打,過過眼癮。
去看籃球的時候,趙紅兵已經醉得連路都不認識了,還是二狗給帶的路。
那天,鐵路二中的籃球場上有六個高中生在打半場,水平確實是衰了點。趙紅兵拽了把椅子坐在籃球場邊,眯著眼睛半睡半醒地看著這群高中生冷笑。
「你他媽的笑啥,要麼你上來試試?」有個學生被趙紅兵的冷笑激怒了,嘴裡不乾不淨。當然了,這個學生肯定不知道他眼前這位就是趙紅兵。「拿來!」趙紅兵沒計較那個學生嘴裡的不乾不淨,伸左手要來了籃球。只見趙紅兵單手運球,從場邊帶球幾步就跑到了籃下,藉助跑之勢騰空躍起,單手灌籃!成功!在場的學生都驚呆了。趙紅兵的個頭也就是1米8左右,這個身高他們全校應該沒一個可以扣籃的!
不過,他們更驚的還是在後面。
「咔嚓」一聲,趙紅兵由於酒後沒掌握好火候,加之籃筐質量差,他居然把籃筐給拽了下來。趙紅兵撒手後,那個籃筐和固定籃筐的板子都耷拉了下來……
學生們都很景仰。「誰把籃扣成這樣?真厲害!」有學生問。
「他,在椅子上睡著了的那個!」
「他怎麼睡成那樣?」
趙紅兵已經坐在椅子上睡著了。剛剛塑造起來的灌籃英雄的形象,馬上被其極難看的睡姿給破壞了。
二狗還記得有一次,又是某個夏天的週末的晚上,趙紅兵和劉海柱又喝多了。小北京想扶趙紅兵去旅館的三樓睡覺,結果一轉身的工夫,趙紅兵不見了。
10分鐘後,趙紅兵不知道從哪裡登上了三樓的樓頂。「劉哥,我能從這個三樓的樓頂跳到對面那個二樓的樓頂!」三樓頂上的醉貓趙紅兵,笑嘻嘻地朝正走出他們飯店的劉海柱喊。劉海柱抬頭一看,旅館這個三層樓距離對面的二層樓至少有15米,就算是世界跳遠冠軍,也未必能跳那麼遠!劉海柱嚇得酒醒了一半,這要是真跳了,趙紅兵還不得非死即殘?
「紅兵,我知道你肯定能跳得過去。我叫小申也過來看你跳,好嗎?等我把他叫出來。」劉海柱瞭解趙紅兵的性格。趙紅兵有什麼好吃的、好玩的總惦記著小北京。
「劉哥你快點。」
劉海柱三步並作兩步進了飯店:「快上三樓頂上把紅兵抓下來,他要跳樓!」
小北京轉身就往樓上跑。
當走出飯店的劉海柱再抬頭看三樓的樓頂時,已經看不見了趙紅兵。
半分鐘後,映入劉海柱眼簾的是氣喘吁吁地站在三樓樓頂的小北京。
「紅兵呢?」劉海柱真是著急了。
「他躺在樓頂上睡著了。」小北京無奈到了極點。
「紅兵,你以後再喝多我就拿根繩子把你捆起來,省得你到處亂蹦。早
晚有一天,我得被你嚇死。」每次趙紅兵酒醒後,小北京總是怒氣衝衝。「嘿嘿……下次不這樣了。」一向穩重的趙紅兵,每當被別人提到他喝多了亂跳亂蹦,總是臉紅著訕笑。二狗想:可能就是因為趙紅兵平時太沉穩了,不愛說話又不愛動,所以喝多了以後才這麼「熱愛運動」。至於趙紅兵酒後跟蹤路上行人的事,次數雖然不多,但有一次還被人家報了案——
趙紅兵在一條彪形大漢身後無聲無息地跟蹤,把人家嚇了個半死。等派出所找到跟蹤人家到了門口,並繼續堅持在人家門口盯梢的趙紅兵時,趙紅兵酒還沒醒。
「你為什麼跟蹤人家?」
「我是偵察兵!」趙紅兵在醒酒室裡醒完酒被提審,但酒還沒完全醒。
「你都復員多少年了,還偵察什麼?」
「就算是普通公民,也有保衛祖國的義務!」
「這和你跟蹤人家有什麼關係?」
「他可能是特務!」
「啥?特務?哪來的特務?這年頭還有特務?你憑啥說人家是特務?如果真有特務,我應該把你送到國家安全域性吧!」
「不知道,反正我聽見了發電報的聲音,我不會聽錯。我聽到電報聲以後就看見他了,然後我就跟蹤他。」
「電報?」
「是的,電報聲,沒錯。」
當晚趙紅兵就被放了,派出所認為他是酒後出現了幻聽、臆想。小北京去保他的時候,酒已經醒了一大半的趙紅兵還在堅持說他聽到了電報聲:「我們怎麼會聽錯電報聲?」「嗯,你不會聽錯,快回去睡覺吧!」小北京鬱悶得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另外兩次趙紅兵跟蹤人家,也都是在1988年上半年,他都說是聽見了電報的聲音,但是不知道從哪發出的,所以他只能看到可疑的人就去跟蹤。而且每次趙紅兵就算是酒醒以後,也堅稱自己聽到了電報聲。
總之,1988年的上半年是趙紅兵過得最安逸的半年。在這半年裡,他主要的兩個仇人都和他在表面上談和了。他不用擔心被人暗算,成天喝得暈暈乎乎,只等著高歡放暑假。
要是生活永遠這樣安逸,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