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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北往事2 第十章 搖滾(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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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紀80年代的趙紅兵和孫大偉等這些混子們,喜歡彈唱的是「三月裡的小雨淅淅瀝瀝下個不停」、「海風輕輕地吹海浪輕輕搖」這樣的鄉村民謠或者軍旅歌曲,而新一代的混子們如曉波和丁小虎等人愛唱的是「姑娘,姑娘,你漂亮漂亮」、「我是曾經問個不休」等搖滾歌曲。而且,他們連吉他也不願意去學了,直接開號。

十四、誰說混社會容易

在陳衛東和趙山河跑路,張嶽等人滿世界地找他們的時候,曉波在劉海柱那兒又發生了一件事兒。事兒不大,但是對於後來事態的發展,影響還真不小。

據說趙紅兵和劉海柱曾有如下對話:

「紅兵,這孩子,就這樣混,他還能活幾年?」劉海柱說這句話時氣得渾身發抖。

「曉波又怎麼了?」趙紅兵知道曉波肯定又惹出了什麼婁子。

「就算他想混社會,也沒這麼混的啊!」古典流氓劉海柱對曉波混社會的方式十分不齒。「究竟怎麼了?」通過接下來的對話趙紅兵才知道,他的侄子趙曉波是訛詐人家的數字傳呼機了。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當趙曉波知道張嶽巧取豪奪了全市最大的夜總會後,一向自認為武力不遜於張嶽的趙曉波覺得,自己也應該憑自己的本事「多賺點兒錢」了。有賴寧大哥哥作為榜樣他不去學,他非要去學張嶽。而且,他學張嶽也沒學像。張嶽,是兄弟被害,為兄弟出頭。而曉波,則是毫無來由,只是靠武力硬搶。

他靠著叔叔們的威名和自己的武力搶了一個十七八歲的孩子的數字傳呼機,他說的是借來玩玩兒,但是一借不還。

這個被搶傳呼機的孩子怕回家被爸爸媽媽訓,讓他的弟弟出頭幫他要回這個傳呼機。這個孩子的弟弟叫丁小虎,1993年前後,是當地最新一代混子中唯一可以與曉波抗衡的人物。

1993年的丁小虎,只有15歲,但是在江湖中已頗具名氣。如今,他的綽號已經成了丁老虎。丁小虎那時就已經長到一米八一,一雙大眼,兩道英雄眉,鼻直口闊,絕對是個小帥哥。

據劉海柱說,丁小虎帶著兩三個十五六歲的孩子來到修車店找趙曉波要數字傳呼機時,他正在修車的坑裡修車,對外面發生的事毫不知情。

外面的趙曉波和丁小虎沒談上幾句話,就動起手來。丁小虎掏出了卡簧朝曉波刺去。趙曉波雖然勇猛過人,但赤手空拳畢竟不能和卡簧肉搏,轉身跑進了修車行,準備抄傢伙。曉波手裡沒傢伙就不會打架,但丁小虎極其兇悍,根本就沒給趙曉波任何抄傢伙的機會。

「劉大爺,救我!」趙曉波邊跑邊喊。

「住手!」滿身油膩的劉海柱從坑下爬了上來,手裡拿著一個鐵繞把子。

劉海柱雖然已經多年不曾動手打架,但拿起繞把子依然威風凜凜。

丁小虎再勇悍,畢竟還是個孩子,而且他也認識大俠劉海柱。當時,丁小虎就停手不追了。

劉海柱在聽完事情的原委後,勒令曉波把數字傳呼機還給了丁小虎,然後就給趙紅兵打了電話。

趙紅兵聽完劉海柱的講述,半晌無言。

當晚,趙紅兵叫來了張嶽、李四等人到他的飯店。趙紅兵希望這些當地的江湖大哥能現身說法和曉波談談混社會有多難,或者,即使曉波非要混社會不可又應該怎麼混。

「曉波,你為什麼要搶人家的傳呼機?」趙紅兵問。

「我沒搶,我只是借來玩幾天。」曉波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我就不相信你想過要還!」趙紅兵嗓門突然加大,吼了一句。趙紅兵吼的時候極少,但是吼起來嗓門卻是極大。

曉波看見二叔發火,不敢回話了。

「你究竟想幹什麼?」

「反正不想修車,劉大爺管我管得太厲害,什麼都不讓我玩兒。再說,修車我看也賺不到什麼錢。」看樣子,曉波是鐵了心不再回去學修車了。

「你劉大爺難道不賺錢?現在人家都至少有幾十萬了!人家為什麼管你?不都是為了你好嗎?」趙紅兵又有點兒激動。

「賺錢也是辛苦錢,太慢。同學現在都知道我在學修車,每天都弄得一身油,人家都不願意答理我了。」曉波覺得自己說得很有道理。

早已混成了江湖大哥的劉海柱當年願意在烈日下修腳踏車一分一毛地賺錢,憑自己的汗水開起了修車鋪和零配件門市,從來都沒覺得自己丟人,每一分錢都堂堂正正,花得舒服。而尚未在江湖中闖蕩出名氣的曉波,卻已覺得修汽車丟人了。

這兩代流氓,差距忒大了點兒。

趙紅兵自從酗酒以後,反應明顯有點兒慢,說話的節奏總比別人慢半拍:「那你覺得什麼來錢快?」

「張叔、四叔他們現在賺錢不就很容易嗎?他們每天也不用上班更不用幹活兒,三天兩頭就來找你喝酒,一樣好車開著,好房住著。」曉波非常羨慕張嶽和李四的江湖大哥地位和他們現在的生活。

曉波不懂,高利潤可能同時伴有高風險。販毒利潤最高,但是面臨的風險是掉腦袋。

趙紅兵本來是把李四和張嶽找來給曉波現身說法的,卻沒想到曉波心中卻早已把這二位當成了榜樣。

「他們賺錢容易?四兒,你跟他說說你賺錢容易不!」趙紅兵說。

「曉波,幹什麼都不容易。先別說我剛開始開遊戲廳時有多少人來搗亂,就說昨天晚上,興業集團的老闆的兒子來我們這裡拍連線撲克機,幾臺一塊兒拍。他只帶了兩萬塊錢,把兩萬塊輸光了以後他把他那桑塔納押在了那裡。由於是熟客,王亮也給他上了分。一晚上,他輸了19萬。今天早上才走。到了今天中午,他爸派人來要走了車,還說要拿回他兒子在這裡輸的所有的錢。否則,他就要找公安局抄了我這遊戲廳。你說我這錢是給他還是不給他?給了他,別的在這裡輸錢的難道我也要給?不給他,我這遊戲廳是開還是不開?我跟局子裡的人是有點兒關係,但是能和人家興業集團的老闆比?」李四開遊戲廳的愁事兒不少,黑白兩道都得打點。興業集團是當地第一個民營房地產開發企業,當時當地所有的大工程專案都是這家企業運作的,老闆勢力不小。

「四兒,扯淡!他輸不起就別玩兒,敢來你這裡要錢?他長了幾個腦袋?明天我叫表哥帶人去找他,他輸多少我跟他要多少!我可不管他是誰兒子。」張嶽這土匪可真不管他是誰。

張嶽和李四雖然都是江湖大哥,但二人行事作風迥異。張嶽是純粹的土匪性格,每天都想吃大戶。李四則是能不得罪儘量不得罪,如果真得罪了,多數情況下也就是背後下黑手。李四,總是玩兒陰的。

「張嶽!」趙紅兵是來找張嶽等人給曉波上課的,不是來找張嶽告訴曉波該如何訛人的。

「哦。」張嶽也反應過來了,實在不應該當著曉波的面說這些。「曉波啊,走上這條路就沒法回頭。你看我是混得還行,但是你知道嗎?我已經多久不敢一個人上街了?現在在街上,我只要看見有人朝我跑過來,我就趕緊摸自己包裡的槍。只要看見有人把手揣在兜裡,我心就哆嗦。這樣的生活,你覺得有勁?」

張嶽說的是實話。張嶽出獄以後,得罪的黑道白道的人已經太多了,每天都活得提心吊膽。二狗曾親眼見過一次。1994年的某天,張嶽在當地某商城門前站著等人,忽然對面有兩個十七八歲的孩子朝著他跑來,這兩個孩子手都揣在上衣的口袋裡,跑的方向和速度把張嶽嚇得夠戧。張嶽馬上一動不動,屏住呼吸,面部表情極為緊張,手摸進了包裡,包裡,是他的手槍。直到這兩個孩子從他的身邊跑過,跑進了對面的冷飲店,張嶽才一口氣鬆下來。

二狗當時覺得,張嶽不是一口氣鬆了下來,而是全身都軟了下來。二狗當時看到張嶽這個樣子,都沒好意思走上前去打招呼。這就是張嶽每天的生活狀態。「張嶽,你也知道不容易,那咱們不幹了不行嗎?」趙紅兵本來是找張嶽來訓誡曉波的,但是聽到張嶽說得這麼可憐,開始勸上張嶽了。「現在我已經停不下了,停下來,兄弟們怎麼辦,怎麼活?他們都是靠著我吃飯的。該得罪的人都已經得罪過了,我是不是混下去,人家該找我麻煩還是要找我麻煩,就這樣了。」張嶽說得很無奈。

「張嶽,我給你講個故事吧。有三個人,都做了很多壞事,就叫壞人甲、壞人乙和壞人丙吧。有一天,上帝看他們做了那麼多的壞事,決定勸他們三個洗心革面。上帝勸了壞人甲一個禮拜,壞人甲就同意再也不做壞事了,上帝告訴壞人甲他可以進天堂了。上帝又開始勸壞人乙,壞人乙開始時不願意聽,又幹了很多壞事,直到一個月後,才認真地聽上帝的話,再也不做壞事了。這時,上帝也對他說,你可以上天堂了。上帝勸壞人丙用的時間最多,花費的力氣最大,足足用了一年的時間,其間,壞人丙做了太多太多的壞事,但最終還是被上帝給感動,決定再也不做壞事。上帝也同樣告訴他說,你可以上天堂了。就這樣,這三個人都上了天堂。這時壞人甲和壞人乙都不高興了,問上帝說,為什麼我們那麼早洗心革面上天堂,他又幹了那麼多壞事你還讓他上天堂?這不公平。上帝笑著說:這很公平,如果你壞人甲當時做了八天的壞事,你將下地獄;如果你壞人乙做了三十一天的壞事,那麼你也將下地獄;如果壞人丙今天還不醒悟,那麼他明天也將下地獄。每個人具體的情況都不同,所以,對你們沒有任何不公平。幸運的是,你們都懸崖勒馬了,所以都上了天堂。」

至今二狗從未聽任何人說過這個故事,所以二狗認為趙紅兵這個故事是他自己編的。

「紅兵你說的是什麼意思?」張嶽沒太明白趙紅兵說這件事兒的道理。

「我的意思是成仙得道不分先後。只要及早醒悟,事情總是要好辦一些。因為,你不知道你究竟哪天會真的下地獄。或許,就在明天。」20世紀90年代中期,趙紅兵對張嶽的勸導,有點兒像唐僧對孫悟空,磨磨嘰嘰,沒完沒了。趙紅兵雖然有時候邪勁兒上來也不比張嶽差多少,但是他絕不認同張嶽當前的所作所為。

趙紅兵認為,這時的張嶽,就像是一隻明顯處在下跌通道的股票,任何時候割掉都是正確的,都會減小損失。「別說這個了,曉波,那你想幹什麼去?」李四見趙紅兵又開始勸張嶽了,岔開了話題。「找個營生唄,賺點兒錢。」曉波說。

「來我這裡吧,跟著王亮學修遊戲機,這也算門手藝。」李四說。

「好呀四叔。」曉波很是高興。

「四兒,他去合適嗎?」趙紅兵問。

「合適。」

「那你好好看著他。」趙紅兵對李四還是很放心的。他也沒有更好的去處安排曉波。據說他也琢磨了直接讓曉波來他的飯店學做廚師,但是還是覺得不大合適,想著實在不行再放在自己的眼皮底下管著。

從那天起,曉波就開始在李四那裡打工了。在李四那裡曉波沒學到李四混社會的交際本領,卻學會了李四的陰狠。

張嶽般暴躁的脾氣和李四般陰狠的個性,集於曉波這個15歲的孩子之一身。試問,這將會是個什麼人?

十五、蝴蝶效應

陳衛東和趙山河跑了,李老棍子和勾瘋子兩個團伙卻大打出手了,這是為什麼呢?

原來,正是因為陳衛東跑路。陳衛東跑路後青原鹿關門,陳衛東手下的妓女光榮地成為了當地首批下崗女工。陳衛東經營多年,手下當紅的妓女不少,這些妓女不愁沒出路,而且還很犯搶。

勾瘋子一直在為火車站前的賣淫一條街看場子,基本每個場子都有股份,所以十分希望能得到陳衛東旗下的那些當紅妓女。而當時的李老棍子已經開始多元化經營,他手下的黃老邪已經轉攻色情業。20世紀90年代初的當地,色情業的從業者無論是規模還是數量,與現在相比都相去甚遠。在市場競爭並不十分激烈的前提下,陳衛東、勾瘋子、黃老邪、毛琴四人堪稱色情業四大鉅子。陳衛東跑路,巴黎夜總會的毛琴失業後,帶著隊伍投奔了黃老邪。

有了毛琴協助的黃老邪風頭一時無二,而勾瘋子方面則相形見絀。勾瘋子不希望當地的色情業市場成為黃老邪的絕對獨佔型市場,而是希望能成為勾瘋子與黃老邪的兩大寡佔型市場。這樣陳衛東手下的當紅待業妓女就成為了勾瘋子手中最重要的籌碼。這個籌碼,勾瘋子志在必得。

矛盾由此產生。這就是所謂的蝴蝶效應,一個陳衛東跑路了,這邊兩大流氓團伙幹起來了。

勾瘋子和黃老邪以前認識,但並不是很熟。黃老邪雖然怕劉海柱和趙紅兵,但他真不怕勾瘋子,因為他在江湖上的名氣也不小。而且,最關鍵的是,他那深入骨髓的裝逼行為已經欺騙並矇蔽了他自己。他錯誤地認為勾瘋子是他的晚輩,總得給他黃老邪幾分面子。

勾瘋子主動找的黃老邪,那時勾瘋子被張嶽捅了以後剛剛痊癒。據傳二人曾有如下對話:「黃老破鞋,衛東出事了,知道嗎?」勾瘋子明知故問。勾瘋子知道陳衛東跑路以後有點兒幸災樂禍。他可是嘗過張嶽的苦頭,知道張嶽的厲害。

「別叫我黃老破鞋行嗎?叫我黃哥。我當然知道衛東出事了,你說他得罪誰不好,非去得罪張嶽去,這不是活膩了嘛!」每次有人叫他「黃老破鞋」,黃老邪都會耐心地糾正一下。

「衛東走了,青原鹿那些小姐怎麼辦,以後她們吃什麼?黃老破鞋你說呢?」勾瘋子故做憂心忡忡的樣子。

「叫我黃哥!」黃老邪又耐心地糾正了一下,「瘋子,她們愛怎麼辦你操什麼心啊?和你有啥關係呀?」黃老邪繼續說。

「我的意思是,我在火車站那邊不是有幾個店嘛。我琢磨著把她們都招過去。」兜了一大圈,勾瘋子終於說明來意了。

「那你來跟我說這個幹啥?你有能耐你就招去唄,我又沒攔著你。」黃老邪自信有能力把陳衛東那裡的當紅妓女都招入麾下,剩下的再留給勾瘋子。畢竟,勾瘋子在火車站前的那些小店雖然數量不少,但是畢竟店面小,屬於粗放式經營。

「我的意思是,現在巴黎夜總會的毛琴都已經帶著那些小姐來了你這裡,你這裡也不缺小姐。衛東那裡的小姐,我就都招了去我那裡吧,你沒意見吧!」勾瘋子說得挺客氣。

「人家愛去哪兒去哪兒,這個我可管不著。要是非要來我這裡,我也不能把人家轟出去是吧!」黃老邪說得貌似在理。

「你這裡已經有這麼多漂亮的小姐了,你咋也得給兄弟留口飯吃對不?」

勾瘋子一向脾氣暴躁,看到黃老邪在那裡優哉遊哉地抽著煙,火氣有點兒上來了。

「誰不讓你吃飯了?你愛吃啥吃啥!」黃老邪說完眯上了眼睛。他自認勾瘋子不敢對他怎麼樣。

「跟你說正經事兒呢!」看到黃老邪這個態度,勾瘋子的火徹底上來了。

「說就說唄。」黃老邪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吐了個菸圈。

「黃老破鞋!」勾瘋子怒吼了一聲。

「叫黃……」

黃老邪這句「叫黃哥」還沒說完,眼前就出現了一把雪亮的大號卡簧,黃老邪根本來不及躲閃,被這一卡簧端端正正地掄在了嘴唇上,上嘴唇和下嘴唇全被砍裂了。

勾瘋子這是被黃老邪給氣急了,犯了瘋病,他掰開卡簧想都沒想就朝黃老邪砍了過去。他都已經忘了,卡簧是用來捅人的,不是用來砍人的。「黃老破鞋,你還裝嗎?你再裝我砸了你這兒!」勾瘋子一刀砍完,看黃老邪沒還手,也就沒再捅。

黃老邪的上嘴唇和下嘴唇全被這凌厲絕倫的一刀砍豁了,滿嘴是血,用手捂著說不出話。自從被趙紅兵嚇得跳樓之後,黃老邪已經多年不打架了,近年來專心做生意,身上再也不帶刀了。看著拿著卡簧的勾瘋子,黃老邪真的不敢還手。

「衛東那兒的小姐我全要了,你找誰來也不好使!」勾瘋子說完這一句,轉頭走了。

兔子三瓣嘴。1993年的黃老邪,四瓣嘴。

嘴上被砍了一刀的黃老邪隨後就去找了李老棍子。

李老棍子本人還是以倒騰文物為主,但黃老邪那兒也有他的股份。他聽說此事後非常惱火。他自認為一直是當地最大的流氓頭子,這麼多年來,除了在趙紅兵手裡折過以外,還真沒有人敢在他的太歲頭上動土。而且,李老棍子和同時代的其他混子真不太一樣,20世紀80年代當別的混子都成天在為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兒打打殺殺的時候,李老棍子就已經專心賺錢了。和錢無關的架,李老棍子從來都不打。

李老棍子視力一直不是太好,近視散光加斜視,到了1993年的時候,一隻眼睛已經接近失明,好多年都沒親自動手打架了。但是如今勾瘋子不但威脅到了他的江湖地位,而且還直接侵犯了他的利益,他怎麼能忍?

李老棍子決定,先派當時他手下的頭號悍將志剛去砸幾個勾瘋子的場子。志剛是在土豆被崩、老五洗手後李老棍子手下的頭號猛將。二狗曾見過志剛幾次,個子高高略顯肥胖,和李老棍子一樣,也戴個眼鏡。在20世紀90年代,全市戴眼鏡的混子極少,出名的只有李老棍子和志剛,他倆那是真近視。現在則不同,現在當地的黑社會頭目多數都戴著眼鏡,就算不近視也戴個平光鏡,以顯示其斯文。

志剛此人頗具傳奇色彩,戰國末年秦舞陽十三歲時敢在鬧市中手刃仇人一舉成名,而志剛則是十四歲時在鬧市中用一把三稜刮刀捅死了總是欺負他父母的親叔叔。據說他殺人之時剛上初中二年級,全校的黑板報上有年級組學習成績排名,他的大名從未下過年級前三名,學習成績極好。他入獄後,老師乃至校長無一不扼腕嘆息。

作為少年犯的志剛在服刑數年之後出獄。據說志剛當時曾想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但是出獄後無任何工廠或者單位願意接收他,而他又是少年入獄身無一技之長,生活根本無法維持。無奈,志剛做了職業混子。經人介紹他跟了李老棍子,志剛看著那些當年學習成績遠不及他的同學們一個個或者讀了大學或者發了大財,心理極不平衡,總想報復社會,所以他打架時下手比誰都黑。

很快,由於智商高,下手黑,志剛成了李老棍子手下的頭號戰將,每逢大事,李老棍子必派他去解決。

這次,李老棍子又找了他。

志剛當天至少帶了二十個人去砸勾瘋子在火車站前的場子。

這二十個人中,有混子,有學生,有志剛的朋友,形形色色,相互之間也並不是很熟。但較為整齊劃一的是,這些人全都身穿煙色夾克衫,手持型號完全相同的寬背大砍刀。據傳,他們穿的夾克衫是從城北的服裝批發市場三十五元一件買來的,而經營服裝的人也參與了此次砸場子的行動。

話雖然這麼說,但是本次砸場子依然在當地的流氓界具有劃時代的意義,因為這是當地的混子們第一次穿上同一款服裝集體走上街頭惡戰。李老棍子活著的時候永遠都走在當地流氓界的最前沿,十分萊卡,這不得不服。自從這一戰過後,當地的其他大大小小的流氓團伙在打架時也開始統一著裝,緊跟這一潮流。1993年以前,當地混子們打架都是有什麼穿什麼,有什麼傢伙拿什麼傢伙,但在1993年—2001年前後,統一著裝成為風尚。只要是有組織有計劃地去鬥毆,基本都會統一著裝。2001年以後,有組織的大規模群毆少了很多,而真正的黑社會,要麼不出手,出手就殺人,殺人用不了幾個人,更不必統一著裝。

而且還聽說,志剛他們全用寬背大砍刀也是有講究的。用寬背大砍刀可以對敵人的心理有極大的震懾。雖然寬背大砍刀的威力遠不及黑黑短短外形醜陋的三稜刮刀,但是它又長又亮還發著寒光,的確令人心驚膽戰。

志剛在每次惡戰前都有一個非常好的習慣,那就是摘掉眼鏡並且扔出去。1993年當地尚無樹脂鏡片,所有的眼鏡都是大玻璃片。惡戰時眼鏡如果被砸碎極容易刺到眼睛,志剛是個十分具有實戰經驗的選手,每打一次架就扔掉一個眼鏡。時間久了,志剛經常去的那家浙江人開的眼鏡店的老闆已經成了當地半個黑社會通。當年二狗不像現在戴隱形眼鏡,而是戴框架眼鏡,去配眼鏡時沒少聽那個老闆講志剛的逸事,可見志剛在那幾年裡打了多少次架,扔了多少次眼鏡。志剛近視近900度,每次打架眼鏡扔掉後都分不清眼前誰是誰,總是拿起砍刀亂掄一氣,經常誤傷友軍。

當天晚上,志剛就帶著這二十多個身著煙色夾克衫、手持大砍刀的人去挨個地砸勾瘋子的場子。據說自從他們下了計程車,就引起圍觀者無數。「你們都別動!」據說在砸每家店的時候,志剛都拿著他那把寬背大砍刀指著已經嚇得篩糠的小姐們說。

他們連砸了三家店,只要是能砸的就全砸碎,玻璃和飾物無一完好。

當他們砸到第四家店的時候,終於遇上了勾瘋子。

第四家店,是個燈光陰暗且曖昧的髮廊,這是20世紀90年代初當地典型的的賣淫場所,掛著理髮店的牌子行苟且的行當。「你們都別動!」志剛第一個走進門,還沒看清裡面是怎麼回事兒,推開門就習慣性地喊了一句。志剛的話剛說到一半,一陣風撲面而來,志剛想伸出手去遮擋已來不及。「嘩啦」,志剛的眼鏡碎了,被勾瘋子手裡攥的菸灰缸砸碎了。這次,志剛根本就沒有機會摘下眼鏡。「嗷」的一聲慘叫,玻璃鏡片紮在了志剛的右

眼裡。當天和勾瘋子一起在這個髮廊裡的還有他的小舅子和其他三個兄弟,個個手持槍刺和刮刀。他們的職業就是看場子,手邊必備兇器。當志剛被勾瘋子砸了一菸灰缸以後,他身後那些統一著裝的兄弟們還在習慣性地不斷地向前擁,他們還沒反應過來前面發生了什麼事兒。「衝!」勾瘋子大喊一聲,向前衝去,他身後的四個人也緊緊跟在他身後衝了出去。

志剛帶領的人雖然多,但是心卻不齊,他們是仗著人多勢眾來欺負人的,而不是來搏命的。當他們看見志剛倒地後已經開始琢磨是不是要開跑,這時看見勾瘋子勢如瘋虎般衝了出來,個個都保自己的小命,紛紛讓開。勾瘋子沒費什麼力氣就殺出了一條血路,衝了出去。

當勾瘋子和其他四個人衝出門外五六米時,志剛的人才發現原來勾瘋子他們只有五個人。「追!」志剛的人中不知道誰喊了一聲。在敵寡我眾的情況下,如果有人振臂一呼,那麼其他人也就來了精神。志剛帶的這20來個統一著裝的人揮起手中的砍刀追了上去。剛才那群紛紛給勾瘋子讓路的懦夫們又成了追砍勾瘋子的勇士。

勾瘋子等五人拼命地在前面跑,連頭都不敢回。

據說在被追砍的過程中,勾瘋子他們全都掛彩了,勾瘋子後背被砍兩刀,裂開了兩道足足有十釐米長的大口子。被砍刀砍完的人傷勢就是這麼恐怖。

最慘的是勾瘋子的小舅子,據說他在高速奔跑過程中,身後不知道誰舌綻春雷怒喝了一聲「操你媽!」行話這叫「喊喝」,一向膽小的他聽到這一嗓子後嚇得腿一軟,當場倒地。倒地後,身中20刀,但所幸這20刀並未傷及要害,但也的確被砍得皮開肉綻,大量失血。

柿子專揀軟的掐。剛才勾瘋子向外衝的時候沒人敢阻攔,但是跑的時候卻有人敢追,終於抓到了一個被嚇得癱倒在地的膽小鬼,人人都來上一刀過過癮。

事後得知,勾瘋子等人雖然跑得狼狽,但其實傷得最重的是志剛,他右眼徹底失明。從此,他開始戴著一個近似於墨鏡的近視鏡,更加兇狠暴戾。

「李老棍子和勾瘋子他們這事兒沒完,以後他們肯定還得繼續掐。呵呵。早晚他們得掐死幾個。」趙紅兵聽說此事後曾這樣評價說。

十六、姑娘,姑娘,你漂亮漂亮流氓,流氓,你拿著卡簧

趙紅兵說勾瘋子和李老棍子還得繼續掐,一點兒都沒說錯。但繼續掐的不僅僅是勾瘋子和李老棍子,還包括張嶽與陳衛東和趙山河的對掐,以及無數想一戰成名的小混子之間的混戰。

1993年當地的江湖,極其像中國19世紀袁世凱死後的軍閥混戰。舊的統治體系倒塌已經成為必然,在新一輪洗牌中,李四團伙、張嶽團伙、李老棍子團伙、勾瘋子團伙、陳衛東團伙、范進團伙、菜刀隊、二虎和三虎子團伙、出獄後的李武團伙以及後來加入戰團的趙紅兵都是這一輪洗牌中的主要參與者。如果這些當年的參戰者哪個不死不殘不入獄,那就可以稱之為最終的勝利者,成為20世紀90年代後期全市聞名的大混子,然後成為具有黑社會性質的流氓團伙頭目。

而這次大規模混戰的導火索就是發生在1993年春夏之交的張嶽與陳衛東、李老棍子與勾瘋子之間的結仇。不僅僅是因為他們之間的幾番惡戰極其殘酷且血腥,而且由於這些惡戰極其具有傳奇色彩,傳到那些正被荷爾蒙劇烈燃燒著的十八九歲的男孩子耳中時,他們都把這些人和事當成自己效仿的物件。1993年當地那些二十歲左右的男孩子腰裡彆著一把軍匕或者兜裡揣著把卡簧走在街上是最時髦的行頭,就像今日之中國的少男少女脖子上都掛著mp3一樣,是必備的。二狗還記得當年很多男孩子都把軍匕掛在腰後,故意把襯衣塞在褲子裡,露出軍匕的綠色外殼,曉波和丁小虎就是這年輕一代混子的傑出代表。

20世紀80年代的趙紅兵和孫大偉等這些混子們,喜歡彈唱的是「三月裡的小雨淅淅瀝瀝下個不停」、「海風輕輕地吹海浪輕輕搖」這樣的鄉村民謠或者軍旅歌曲,而新一代的混子們如曉波和丁小虎等人愛唱的是「姑娘,姑娘,你漂亮漂亮」、「我是曾經問個不休」等搖滾歌曲。而且,他們連吉他也不願意去學了,直接開號。二狗曾清晰地記得丁小虎當年最愛唱的就是「姑娘,姑娘,你漂亮漂亮。流氓,流氓,你拿著卡簧」,的確,1993—1996年的當地,身邊如果想有漂亮的姑娘,那麼口袋裡必須裝一把卡簧,否則既不會有漂亮的姑娘青睞,也保護不了身邊漂亮的姑娘。

1993年的混子們不再民謠了,開始搖滾了。不再俠骨柔腸了,開始聲嘶力竭了。

第一個開始搖滾的混子是表哥,他搖滾的物件是陳衛東。

自從陳衛東和趙山河跑路以後,張嶽等人一刻也沒放鬆打聽陳衛東和趙山河的訊息。終於有一天,表哥無意間在鐵南的一家飯店門口看見了正走進飯店的陳衛東。

要說陳衛東非常點兒背。自從他犯了事兒以後他一直躲在鐵南的一個老混子家中,沒敢露面。但是那天實在待不住了,出去喝了一頓酒。但是就這一頓酒,就喝出了事兒。

表哥這個綽號是真實的,他在江湖中的綽號其實是二錘子,但張嶽等人都叫他表哥。他這個綽號來源於富貴的一次醉酒。他和富貴在獄中關係極好,待富貴出獄後,二錘子把富貴介紹給了張嶽,張嶽也對富貴很好,所以富貴對二錘子感激涕零。有一次喝酒,醉得開始說胡話的富貴握住二錘子的手哭著說:「表哥,你對我太好了。我這一輩子沒爸沒媽,在我二十歲以前,只有你把我當人看,我富貴才有了今天。」

富貴他錯誤地把二錘子當成了那個從小就照顧他的表哥,他心中的表哥和二錘子已經混為一體。當時張嶽等人看到富貴這個樣子,都以為二錘子真是富貴的表哥,直到第二天,才知道是富貴喝得太多,連人都不認識了。從那以後,張嶽團伙內部都戲稱二錘子為「表哥」,雖然表面上是在開二錘子的玩笑,其實是在揶揄富貴酒後亂認表哥。

表哥雖然不是富貴的親表哥,但是這兩個人比親兄弟還親,買的房子也是一個單元的門對門。富貴的右手被廢以後,情緒最激動的就是表哥,他發誓要把陳衛東和趙山河全廢掉。

據說表哥在入獄前也是個大好青年,只是偶爾在街上打打架。他入獄時僅十七歲,入獄的原因也極其可悲。他的一個從小玩到大的夥伴因盜竊罪被捕,在審訊時,誣陷表哥曾與其共同盜竊。表哥隨後被捕,繼而被強判勞教三年。

出獄後,表哥跟了張嶽,成了稱霸一方的大混子。

據說那天表哥看到陳衛東時,表哥也只是和一個朋友在一起。他騎著摩托車看到了陳衛東的背影以後,掉頭回來,確認是陳衛東後,隨後跟了過去。

表哥和張嶽一樣,出來時從來都是隨身帶槍。

機不可失,表哥根本就來不及去找張嶽等人商量。表哥尾隨著陳衛東進了飯店的包間,飯店的包間裡只有陳衛東一個人。

「姓陳的,你認識我是誰嗎?」表哥說,手伸向了黑色的夾包裡。

「不認識。」陳衛東是老江湖,他看見表哥這架勢就知道夾包裡肯定有槍。

「我是富貴的朋友。」表哥說,表情很平靜,但是槍已經掏了出來。

「富貴的事兒,和我無關。」陳衛東覺得眼前這人是想殺人。

「扯淡!那你說說和誰有關?」

「我表弟,趙山河。兄弟好好說話,如果需要錢,你說個數。」

「這事兒,和錢無關。」

「那你究竟想怎麼樣?」

「今天我不殺你,我就廢了你。你要了富貴的一隻手,我只要你一條腿。你要是不老實,我就殺了你。」

「按住他!」表哥對他的兄弟喊。

表哥走上前去,用槍頂住了陳衛東的膝蓋骨。

「以後買個輪椅吧!」表哥說。

「砰、砰、砰」,表哥連開三槍,三槍打的是同一個地方,都是陳衛東的膝蓋骨。表哥有廢人經驗,朝膝蓋連開兩槍,那麼這條腿肯定是廢了;如果開了三槍,那麼這條腿肯定是得截肢了,再高明的醫術也保不住了。

據說,第一聲槍響過後,陳衛東就乾咳一聲暈了過去,沒受什麼罪。

果然,陳衛東被送往醫院後截肢。

當日,江湖中第一個搖滾的表哥跑路了。搖完了,他滾了。

後來,服滿十幾年大刑出獄的表哥有一次曾對趙紅兵說:「再大的混子也無非是人,捱了槍都是一個樣。我崩陳衛東的腿沒感覺有什麼不同。混得再牛逼,一槍也就了事兒了。我現在就不信誰真是不要命!」

「不要命的人肯定有。」趙紅兵說。

「誰?」

「張嶽。」

「嗯,是。」

的確,如果把當年第一個搖滾的表哥比做崔健的話,那麼張嶽就是貓王,比誰都搖滾。

十七、thebeatles

1993年當地第二個搖滾的是趙紅兵,他是被逼搖滾的。當地1993年的混子中最不搖滾的趙紅兵被逼搖滾了,可見其他混子有多搖滾。

趙紅兵是被范進逼搖滾的。趙紅兵要麼不搖滾,但要是搖滾起來肯定比誰都兇。

范進在巴黎夜總會被小北京毒打出院以後,他就發誓一定要找富貴和小北京二人報仇。據說,范進第一次發毒誓是在他第一次高考落榜以後。他那時立下毒誓,六個字,「就是考!考大學!」

這次,范進又立下毒誓。看樣子,他是要拿出考大學的勁頭來對付小北京和富貴了。

范進和別的混子的想法不大一樣,他比任何人都迫切希望成名。既然文不成,那就來武的吧!但寫到這裡,二狗忽然想起某人的墓誌銘——「初從文,八年不中;遂習武,發一矢,校場中鼓吏,逐之出。後學醫,有所成,自撰一良方,服之,卒。」

的確,范進文不進大學,武不如紅兵。考大學好在是隻差一分,但是混社會和紅兵相比,差的絕對不是一個檔次。

范進像在補習班裡班主任每年520後動員他們考大學一樣,激情澎湃地給他在夜總會看場子的兄弟開了個戰前動員會。據說,范進戰前開動員會那套詞和帶了他八年的補習班班主任王老師常年講的那套詞一模一樣。那個老頭總說這幾句,年年高考前都動員一下,複習了八年的范進已經能背下來了。只不過范進把「考大學」幾個字替換成了「和申東子他們打」。據傳,當年范進的動員語錄如下:

「兄弟們。」范進的開場白。王老師的話是「同學們」。

「人生能有幾回搏,此時不搏何時搏。」王老師原話。

「我們現在即將面臨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鬥毆。」范進把王老師的「考試」二字replace成了「鬥毆」。

「毛主席說,戰略上要藐視敵人,戰術上要重視敵人。」又是王老師原話。

「無論是申東子,還是富貴,他們雖然名氣不小,但是都不足為懼。因為他們,我們連看的場子都丟了,我們以後找誰要飯吃去?這仇能不報嗎?」范進說這句時終於跳出了王老師高考動員會的框框。

「我們人生的成敗在此一舉!只要我們成功了,人生將因此而改變!拼了!」據說這又是王老師的原話。

「拼了!」范進的兄弟們沸騰了。

畢竟,王老師這個老頭教了幾十年的高中,凝聚下來的這幾句詞,還是很管用的。作為曾被王老師執教了整整八個賽季的范進雖然沒考上大學,但還是學會了這套詞,還活學活用了,他這八年高四沒白讀。

范進動員完以後,定下目標,先滅小北京,再滅富貴。絕對一副要拳打華南虎,腳踩混江龍,滅武當,平少林的架勢。

范進他們採取的策略是伏擊。他們都知道小北京身手極其出色,如果小北京不醉酒,恐怕很難將小北京制伏。伏擊的地點就定在小北京和趙紅兵的亞運飯店。

伏擊的那個夜晚,趙紅兵,小北京,劉海柱等三人在一起,都是大醉。小北京酒量稍大,當時還比另外二位明白點兒。自從趙紅兵出獄後,亞運飯店二樓最裡面的一個單間基本沒對外營業過,趙紅兵把這間豪華包間當成了自己的食堂,每天在這裡宴請張嶽、劉海柱、費四、小紀等兄弟,夜夜大醉。遭伏擊的那個夜晚,也不例外。

劉海柱當時非要開車回家,小北京怕劉海柱不能開車,執意要送劉海柱,而酒顛趙紅兵也非要湊熱鬧跟著一起去。已經醉得話都說不清楚的三個大男人拉拉扯扯地走到了飯店的門口。這三個年齡加在一起總和已經接近100歲的光棍實在無聊,都沒有老婆,只能以喝酒為樂。這時,已經是晚上十一點多,飯店的服務員都已經下班。

據趙紅兵後來說,本來他已經醉得失去了記憶,但是走到飯店門口時,他忽然覺察情況不對。小北京也說,當時他也覺得氣氛好像有些反常。可能經過實戰的退伍兵,對身邊兇險的情況都有一種常人不具備的敏銳嗅覺。

走在最前面的是拿著劉海柱車鑰匙的小北京。他剛走出了飯店門口一步,左手邊就冒出一個黑影。路燈下,雪亮的刀光劃過,一把大砍刀朝他的頭重重砍了過來。

小北京雖然醉酒,但是反應仍然很靈敏,一側身就躲過了這致命的一刀。但是,小北京沒有躲過從他右手邊砸過來的一個磚頭子。這一磚頭,砸在了小北京的肩膀上。

在小北京捱了一磚頭的同時,漫天的磚頭子雨點般地飛了過來。磚頭子密度之大,令當時在場的某位目擊者讚歎不已。目擊者事後曾跟二狗描述說:「當時,我離亞運飯店約一百米。路燈下,我看見漫天的磚頭子朝亞運飯店飛舞,像蝗蟲一樣。」這位目擊者比較浪漫,描述磚頭子都用了「飛舞」二字。而不怎麼浪漫的是趙紅兵,據說在幾年後的獅子座流星雨時,陪高歡看流星雨的趙紅兵感慨地對高歡說:「這很像那次飯店門口打架時的磚頭子啊!」趙紅兵,很殺風景。

趙紅兵看見有人埋伏,一下就醒了酒,抓住小北京的後脖領子把他一把拉了回來。同時,趙紅兵連出兩腳,踹倒了衝在最前面的兩個人。「譁!」趙紅兵和劉海柱同時用力,拉下了飯店門口的捲簾鐵門。范進等近二十人在飯店外,趙紅兵等三人在飯店內。「叮咣叮咣叮咣……」飯店的鐵捲簾門被飯店外密集的磚頭子砸得響聲不斷。飯店內,趙紅兵、劉海柱、小北京等三人對視了幾秒鐘,沒有說話,反倒同時,這三個人會心地笑了。他們都好久沒有打過大架了,好久沒有過被人欺負上門的感覺了。他們眼前的這些小混子們再怎麼搖滾,能鬥過裡面這三位身經百戰的古典流氓?如果說眼前的這些新生代混子是花兒樂隊的話,那麼趙紅兵、劉海柱、小北京等三人加起來就是披頭士。花兒樂隊再怎麼「洗刷刷」能刷過他們?一分鐘後,劉海柱遞給趙紅兵和小北京各一把菜刀,這是他從後廚拿來的。

「啪!」飯店裡的燈被趙紅兵關了,裡面黑壓壓的一片。這是戰術。「嘩啦!」飯店裡的捲簾門又被趙紅兵和小北京拉了上去。門拉開了,但是趙紅兵等三人沒一個出去。這,還是戰術。范進等人在外面砸門砸得正歡,哪想到門忽然又開了!據說范進當時一愣神以後說:「繼續撇磚頭子!」「叮咣叮咣叮咣……」又是一陣磚頭子朝黑漆漆的飯店裡屋砸了過去。漆黑的飯店裡,一點兒動靜都沒有。裡面的人像是都被砸死了一樣,毫無聲息。這,還是戰術。

一陣磚頭子過後,看見裡面還是沒動靜,范進有些按捺不住了:「衝!」范進的江湖經驗還是太少,以為趙紅兵等人不敢應戰,率隊身先士卒衝了進去。

「嗷!」范進一聲慘叫。他被側身躲在飯店門口的劉海柱抓住了頭髮,劉海柱朝范進沒頭沒腦的就是一刀。抓頭髮然後砍一刀,這是劉海柱的經典招式。

范進一聲慘叫過後,三條猛虎從飯店裡衝了出去。飯店門口外面,正堵著20來個手持兇器但毫無防備的小混子。在三條猛虎一衝之下,頓時亂了陣腳,半分鐘內,鬼哭狼嚎不絕於耳。二狗曾經就此事請教過趙紅兵:「二叔,為什麼關了燈先自己拉開了捲簾門,直到對方衝進來才出手?」「二狗,我問你。如果我明確地告訴你,明天中午12點,有兩個人手持

鋼管來你家揍你,你怕不怕?」

「當然不怕,我可以多找幾個人對付他們啊!」

「如果我告訴你,未來的不確定時間有不知道數量的人並且不知道拿著什麼傢伙來揍你,你怕不怕?」

「我怕。」

「對,人最怕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開戰。無論是誰,當遭到突襲的時候都會處於下風。我把飯店的燈關了,是讓他們摸不清虛實。他們扔了磚頭子我們還不出去,這是讓他們輕敵。我們三人忽然衝出去,是在他們毫無防備的情況下猝然一擊。本來他們是設埋伏襲擊我們,但是後來,卻成了我們襲擊他們。別說是那些小混子,就算眼前是一群訓練有素的軍人,在我們三人突然殺出的情況下,也必然亂了營。」

「嗯,我明白了。」

「看了前些日子電影頻道演的那個《方世玉》了嗎?裡面有句臺詞,忍無可忍,無須再忍。被人欺負上門還不還手,那是熊包。當天我們三個都合計好了,反正是他們持刀上門,就算是我們真砍死了一個兩個的,也絕對是正當防衛。你說我這樣做有錯嗎?」

「沒錯!」

當天,趙紅兵、小北京、劉海柱三個人真的藉著酒勁放開了手去幹。兩個優秀的退伍偵察兵加上十年前的單挑王,在人群中保持好了緊密聯結的隊形,三個人背靠背做鐵三角狀快速向前移動。

一分鐘後,趙紅兵等三人就殺出了重圍。

隨後,三人又掉頭殺了回去。在突圍的過程中,劉海柱和趙紅兵身上都掛了彩,雖然只是皮肉之傷,但絕不可善罷甘休。尤其是劉海柱,一旦自己身上見了血,立馬發瘋。

趙紅兵等人和勾瘋子最大的區別就是,勾瘋子以寡敵眾時,只要殺出了重圍就跑,給別人以追的機會。而趙紅兵等三人這輩子除了被警察追以外基本沒被其他人追過。從來都是他們追著別人砍,無論己方有多少人。

他們三人連續衝了兩個來回後,范進的隊伍便徹底散了。

這些涉世未深的小混子積累的感性經驗是,只要自己人多,一定可以把對方打敗或者打跑,形成了錯誤的理性認識。當再用這錯誤的理性認識去指導感性實踐時,他們發現,自己錯了。他們何曾見過像劉海柱這樣打架不要命的老混子?更何曾見過小北京、趙紅兵這樣一腳可以把人踹得在醫院躺上半個月的兇悍退伍兵?

看見劉海柱拿著菜刀沒頭沒腦地亂掄,這些小混子的膽都怯了,四散跑開。

劉海柱一見別人跑就來了勁頭,他是非追不可。

就這樣,由長跑冠軍劉海柱帶隊,趙紅兵和小北京緊隨其後,對著一撥一撥四散跑開的小混子追殺了過去。

一路慘叫。去襲擊小北京的二十來人裡,事後統計,有至少15個人先後被三人砍傷。

最後,趙紅兵實在追不動了,累了,停了。劉海柱的意思是還要繼續打,但小北京也追不動了。「行了,劉哥,你那身體素質也太好點兒了吧。我可跑不動了。」小北京

耍熊了。

「哎,繼續打啊!」多年沒動手打架的劉海柱精神很是亢奮,意猶未盡。

「你已經四十了?」趙紅兵已經不知道用什麼詞來說劉海柱了。

「哎,那就讓前面那幾個小子就這麼跑了?」

「行了,別打了,你們倆也去醫院包包吧!」如此混戰,小北京居然又沒受傷,倒是趙紅兵和劉海柱各被砍了兩刀。

此戰在市民和混子中被越傳越虛幻。開始時還比較真實,他們三人把二十來人砍了;後來就傳成了他們三個砍了五十多個;到現在,有人提起這一戰時,已經變成了他們三人赤手空拳打跑了一百多個。

總之,這一戰過後,混子們都知道了,紅兵大哥還是紅兵大哥,雖然現在老實了,但還是像正當紅的張嶽一樣,誰也惹不起。

在趙紅兵他們激戰過後的幾天,第三個搖滾的出現了,那就是勾瘋子。嚴格地說,勾瘋子不能算搖滾,他得算朋克。

瘋子嘛,就是朋克了。

十八、我也要開始搖滾了

趙紅兵和范進一戰過後,趙紅兵居然要去報案,此舉引發了李四、小紀等人的嘲笑。「哎喲,紅兵大哥現在知道有事兒去找警察叔叔了?」小紀總是一肚子壞水,聽到趙紅兵居然要去報案,趕緊嘲諷。「大半夜的,一群人拿刀差點兒殺了我們,要不是我們三個身手好點兒,

還不得讓他們給剁了?」趙紅兵覺得報案沒什麼不妥。

「哈哈哈哈,你成受害者了,不容易啊不容易啊。」小紀繼續嘲諷。

「我這飯店整整收拾了一天磚頭子,加上飯店門口的磚頭子,快半噸了。真納悶他們怎麼來的這麼多磚頭子,我肯定得讓他們賠錢!」趙紅兵很是鬱悶。

「呵呵,那也別去報案啊,你們又沒什麼大事兒。我聽說了,也不知道你們中的誰,一腳把那個范進的脾給踢裂了,脾這個內臟雖然不怎麼重要,但是聽說治療也得花上個小十萬。他們比你們虧多了。」

「大半夜的一群人拿著刀把我們堵在飯店,踢碎他一個脾,真是便宜他們,打死他們也白打!」其實范進的脾,就是趙紅兵一腳踢裂的。

「哈哈,行啦!當年四兒你們掐著把五連發到處崩人那會兒你怎麼沒想起報案啊?我看,畢竟他也是在社會上玩兒的,還是私了吧。」小紀雖然那幾年並不是江湖中人,但是也建議趙紅兵私了。因為趙紅兵無論如何也是市民眼中的江湖大哥,沒鬧出人命就去主動報案,的確有點兒說不過去。

「那你給大偉打個傳呼,讓大偉去跟范進他們談談吧!」只要一說談和,趙紅兵肯定在第一時間想到孫大偉。

「過癮啊過癮,過癮啊過癮。」小北京摩拳擦掌笑吟吟地走了進來。小北京生平最愛打架,雖然年齡增長,但是對打架的熱情絲毫沒有降低。小北京不像張嶽一樣混社會,他只是覺得打架是一項他熱衷的體育運動,只要有機會打架,小北京一定不會錯過。

「嗯,聽說了,是很過癮。紅兵呢?多少年沒打過架了?」李四插嘴。

「上次打架還是剛進監獄的時候,我和李武在裡面打服了那幾個獄霸,也打服了三虎子。後來再也沒打過,也不用打了。怎麼說在裡面我也是個中隊長。」趙紅兵在監獄裡把當時尚在服刑的獄霸三虎子又收拾了幾頓,徹底讓三虎子怕了。

「這次打過癮了吧!」李四說。

「我可不像小申似的,打架有癮。不過這次打架,我再也不用擔心別人說:趙老爺子那個小兒子又給他爹惹事兒了。」趙紅兵又想起了他那剛強倔犟的父親。

「呵呵,老爺子在的時候好像也不怎麼太反對你打架。」小北京說。

「嗯,他只是教育我別欺負人,可真沒教育過我不打架。我爸要是還活著,昨天晚上他也會支援我去和那群混子乾的。」趙紅兵說得的確有理。趙爺爺從來都沒因為趙紅兵替朋友出頭惹事兒過多地批評他。

「叫張嶽過來喝酒啊,兄弟們都齊了。」李四張羅著要找張嶽。

「別找了,張嶽這幾天又忙又煩。表哥崩完陳衛東跑了,警察抓不著表哥,卻把張嶽抓進去了。不過張嶽也沒犯什麼事兒,和這件事兒又沒什麼太大關係,昨天就花錢保出來了。聽說,當年咱們在六中打的那個姓嚴的,又抽了張嶽倆耳光。張嶽昨天出來的時候,跟我發狠說非要殺了那個姓嚴的。」小紀說。

「那小子從小就不是個東西。」趙紅兵雖然胸襟比較開闊,但是想起他後腦被拍那一板磚,還是有點兒耿耿於懷。直到現在,只要陰天,趙紅兵後腦必疼痛不止。

「那姓嚴的和張嶽說了,一旦讓他抓到張嶽犯了什麼事兒,張嶽肯定沒好。」

「聽說那姓嚴的現在在刑警隊幹得不錯?立了好幾次功了?」李四問。

「別提他了,喝酒!」

此事過後兩三天,孫大偉就談判回來了。

「紅兵,還是別朝范進他們要錢了。」孫大偉說。

「呵呵,怎麼了?」趙紅兵很納悶。

「他在醫院躺著呢,現在他家連醫藥費都掏不起。我去的時候他爸他媽正在醫院哭呢;他那些所謂的兄弟沒人願意拿錢出來給他墊醫藥費。現在再讓他拿錢是不是有點兒……」孫大偉這人雖然打架差點兒,愛裝點兒逼,但是心腸還是挺不錯的。

「……那算了,不要就不要了吧。不過你讓他以後老實點兒。」趙紅兵沉思了一下,回答說。趙紅兵一聽到范進他爸他媽在醫院裡哭,也不想要這錢了。畢竟,1993年的趙紅兵已經是個小款爺,不缺那點兒錢,他朝范進要錢其實是想要面子。

「紅兵,要麼你借他點兒醫藥費?」孫大偉吭吭哧哧半天,說出了這麼一句。

「啥?」趙紅兵徹底暈了。

「……紅兵,他家確實挺困難。」孫大偉看樣子是徹底被范進的父母打動了。

趙紅兵沉默了半天。「你去和小申拿錢吧,但是有一點我必須要說明,這錢是我借給范進的,他必須得還!」

「紅兵,我就知道你肯定會同意的。」孫大偉說。

「以後再談和你別去了,呵呵。你他媽的是一天不如一天,當年跟黃老邪談判那勁頭哪兒去了?現在你不但要不到錢,倒開始幫我花錢了。」趙紅兵笑罵。

其實趙紅兵一直和孫大偉關係很好的最大原因,就是因為他覺得孫大偉這人本質不壞,心腸好。

在表哥崩了陳衛東、趙紅兵踢殘了范進的這些天裡,勾瘋子和李老棍子也連續談判了好幾次,但是始終沒談攏。勾瘋子認為李老棍子砸了他的店又傷了他,應該賠他錢。而李老棍子認為,勾瘋子先把本來就不怎麼帥的黃老邪破了相,後來又弄瞎了志剛,應該是他拿錢出來才對。

總之,這兩位社會大哥根本就沒辦法談攏。在最後一次談崩之後,勾瘋子帶了七八個人去了李老棍子的家。「李老棍子今天不拿錢,我就宰了他。」據說當日勾瘋子臨行前是這樣對他的兄弟們說的。

勾瘋子和李老棍子的成名方式不大一樣。勾瘋子是總打架,總打一些不怎麼出名的小架慢慢成的名;而李老棍子是很少打架,但是每戰都是經典之作。勾瘋子好比是香港導演王晶,拍了幾百部片子成了點兒小名,而李老棍子則像是香港導演王家衛,一共拍了不到十部電影,卻部部都是經典。在當地的江湖中,李老棍子除了敗給了趙紅兵,還真沒輸給過其他人。如果那次趙紅兵不是隨後被捕入獄,相信李老棍子也會繼續報仇的。

李老棍子住在一棟二層的獨棟樓裡,作為當地最早發起來的一批,李老棍子的家堪稱豪宅。

勾瘋子按了李老棍子家的音樂門鈴,1993年前後,當地十分流行音樂門鈴,門鈴的音樂聲一個比一個動聽,十分悠揚。

據說,當天李老棍子站在家的二樓上,看見了在樓下狂按門鈴的是七八個殺氣騰騰的彪形大漢。他當時沒有下樓,而是給黃老邪打了個傳呼。留言的內容是:「帶人,馬上到我家。」隨後黃老邪回了電話:20分鐘後到。

勾瘋子知道李老棍子肯定在家,按門鈴無效後,開始砸門,踹門。把門當成了發洩的工具。並且,怒罵不止:「操你媽,李老棍子你給我出來!」

看樣子,勾瘋子是真朋克,真想殺了李老棍子。

李老棍子當時也已年屆四十,但是火氣依然不小。本來他想好漢不吃眼前虧,等黃老邪帶人過來了再說,但是勾瘋子在下面又砸門又罵,挑起了李老棍子胸中的怒火。在樓上忍了將近20分鐘的李老棍子,再也坐不住了。

他抄起桌子上的水果刀就下了樓。老棍子就是老棍子,懂法。如果有人殺入門來,自己拿起水果刀進行防衛,殺了人也不犯法。「咣!」李老棍子自己開啟了他家的大門。水果刀,藏在了袖子裡。

他那厚厚的能遮住半邊臉的玻璃鏡片,使人根本就看不到他的眼神。據說,大家都看見他的嘴角不停地抽,手也在不停地抖。這是李老棍子的習慣性動作,並不能證明李老棍子當時害怕了;只不過,李老棍子火氣越大時,嘴角抽得就越厲害,手抖得就越有節奏。

李老棍子,是真火了。他眼中的勾瘋子,是個晚輩中的晚輩。而這個晚輩,居然敢衝到他家來叫板!「李老棍子,我還以為你不敢出來了呢!我有話和你說!」勾瘋子走上前去,攬住了李老棍子的脖子。勾瘋子是真瘋了,他真忘了李老棍子這20年是怎麼混過來的,他更沒想到,李老棍子殺人的膽子絕對不在張嶽之下!李老棍子的嘴角繼續劇烈抽搐著,任由勾瘋子摟著他的脖子向前踉踉蹌

蹌地走了幾步。

「今天,你就說,是給錢還是不給錢?」勾瘋子威脅李老棍子。

「不給!」李老棍子的嘴角繼續抽著,斬釘截鐵地說。

「那好。」勾瘋子從口袋中掏出了卡簧……

「哧……」一把黑柄的水果刀紮在了勾瘋子的心臟上。

李老棍子這一刀扎得端端正正,像外科手術醫生一樣精準。

據當時剛剛帶人開著麵包車,趕到李老棍子家門口的黃老破鞋事後無數次跟別人回憶說:「當時我看到了勾瘋子的背影。忽然間,他一哆嗦,渾身劇烈地顫抖了一下,然後,癱軟了下去,死了。」

「就那麼一哆嗦,就死了。」黃老破鞋一遍一遍地跟別人重複這句話。每次重複這句話的時候,黃老破鞋還煞有介事地自己哆嗦一下,總把別人看得心驚肉跳。

據說,勾瘋子死得真的就是這麼簡單,連號都沒號一聲,留給人們的回

憶,就是「一哆嗦」而已。

殺人,只需要一刀;殺一個全市名頭響噹噹的大混子,也只需要一刀。

勾瘋子每天都因為自己有殺人的執照耀武揚威,他卻沒想到,今天他自己被殺以後,殺他的人同樣不需要償命。李老棍子,屬於正當防衛。

李老棍子究竟是不是正當防衛,二狗不懂法,難以判斷。但二狗可以確定的是,李老棍子的堂哥當時已經是市區公安局副局長,而且,李老棍子很有錢。有錢有勢,總能擺平很多事,李老棍子僅在看守所待了幾天,就被釋放了。

前去助拳的黃老邪,那天根本就沒有下車。看到勾瘋子「一哆嗦」以後,黃老邪怕了。他怕的不是親眼見到了殺人,而是,他怕了那個當時殺完人仍然不動聲色的李老棍子。據黃老邪說,李老棍子殺完了人冷冷地看著勾瘋子的兄弟,手中的水果刀滴著血,一句話都沒說。但是勾瘋子的兄弟們沒一人再敢上前。

什麼叫做殺人不眨眼?

黃老邪跟了李老棍子七八年,那天終於知道了。跟著這樣的人混,早晚得玩兒完。

黃老邪從車窗內伸出手向李老棍子揮了揮,意思是:「你沒事兒了,他們肯定不敢和你動手了。但是你殺人了,如果我再下車,恐怕你更麻煩,我先走了。」

李老棍子也揮了揮手中的水果刀,意思是:「你走吧!」

「開車!走!」黃老邪說。據說,黃老邪說完這句話,才覺得自己還沒拆線的嘴有點兒疼。他是被驚得張大了嘴,如果不是沒拆線,恐怕又會裂開。

從那天過後直到今天,黃老邪再也沒參與過江湖的爭鬥,洗手了。

多年以後,二狗曾認識幾位自許朋克的人,他們和二狗談論的話題多數是顛覆與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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