勾瘋子這個朋克詮釋了朋克精神的真諦:折騰,得瑟,顛覆,直至死亡。
一個勾瘋子死了,一個黃老邪退出了。但是1993年當地的混子們還在繼續搖滾著。
1993年當地那撥混子們突然間集體爆發的躁動的搖滾行為中,第四個搖滾的是曉波。如果只論場面,曉波這次的搖滾堪比魔巖三傑在香港紅勘體育館的演唱會。此戰,是二狗親眼所見。
十九、忍
這幾位數得著的大混子在一個月內的連續血戰,徹底撩動起了那些本就蠢蠢欲動的小混子的神經。他們徹底亢奮了。
比如曉波。
曉波自從去了李四的遊戲廳以後,認識的社會上的人更多了。1993—1994年流行拍撲克機,李四的遊戲廳不小,所以全市大大小小的混子都愛來他這裡玩兒。與其說是遊戲廳,倒不如說是個半公開的賭場。
當曉波聽到這些社會上的混子津津樂道包括他二叔在內的那幾場惡戰後,很是熱血沸騰。他也希望自己做出一些能作為傳奇被人稱頌的事情來。記得惹事兒的前幾天,他剛剛在自己的左胳膊上刺了個「忍」字,然後又塗上了「純藍」鋼筆水。他對二狗說,這就叫文身了。忍字上面,又被他用菸頭燙了個煙花。
「你知道為什麼刺忍字嗎?」曉波問二狗。「……不知道。為什麼啊?」二狗當時根本無法理解「忍」字的含義,但是二狗認識的很多小混混身上都刺了個「忍」字,二狗看著都覺得疼。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二狗還發現了一個特別有趣的現象,那就是那些手臂上刺著個「忍」字的小混混通常都極其不能忍,一點火就著。「忍就是忍耐的意思吧!」曉波也不確定,他給自己文了個「忍」字就是為了追隨潮流。「哦……」二狗似懂非懂。
曉波惹的那次事兒也並不全是曉波的錯。當時離李四不遠的地方有一個民族中學,這個學校的學生經常來李四這裡拍撲克機。賭博機這東西十賭九輸,總來這裡玩的幾個學生早已輸得一塌糊塗了。
據說那天,該民族中學的三個學生是一起來拍撲克機的。很快,他們帶的600多塊錢就輸光了。
「老闆,再給我上五十塊錢的分。我讓我同學回去拿錢去,馬上給你送來,行不?」其中一個學生對曉波說。
「我們這裡都是交錢然後上分,沒先上分再交錢的。」當天王宇王亮等人不在,曉波負責上分和收銀。據說平時,遇上這樣的情況,如果是老主顧,那麼也就給上分了。但是曉波畢竟在這裡認識的人不多,不敢給不怎麼認識的人上分。
「平時王哥他們在的時候,這樣都可以啊!」
「不行,我可不敢,我又不是老闆,呵呵。」曉波說得很客氣。
「那要不這樣吧!我們一起回去拿錢,你幫我留機行不行?」
「這撲克機不是單版遊戲,是連線版遊戲,留機也沒用啊。你們一會兒再來吧。」曉波還是很耐心地和他們解釋。曉波主要是看正等著機子的人不少,不願意留機給他們。
「……你新來的吧!怎麼說什麼都不行呢!」
「我也沒辦法,我也不是老闆。」
「小兄弟,他們如果不玩,這機子我上了啊。」一個等了好久的成年人對曉波說。
「好吧。」曉波拿出鑰匙給這個成年人上了分。
這三個民族中學的學生很是無奈。
讓他們更無奈的事情發生在他們退下機子後的一分鐘。
隨著一聲脆響,剛剛坐在機子上的成年人第一把就拉下了連線彩金!
「哈哈!你們真背。」曉波隨口和那三個民族中學的學生開著玩笑。
「你他媽的會說話嗎?!」輸了錢正在惱火的一個學生伸手就打了曉波一個耳光。這三個學生比曉波要大上一些。
曉波看了他一眼,沒說話,捂著臉走向了收銀臺。曉波可不是「忍」了,他是去遊戲廳門口的收銀臺拿螺絲刀了。這螺絲刀,是他平時修遊戲機用的。從小長到大,曉波就沒有過捱打不還手的經歷。但是曉波有一個弱點,那就是手裡如果沒點兒什麼傢伙,他就不知道該怎麼打。
這三個民族中學的學生正往遊戲廳門外走。他們也知道今天打了李四遊戲廳裡的人,得抓緊走,否則被李四知道了肯定沒好果子吃。在他們就要走到遊戲廳門口時,曉波正好拿完螺絲刀走了過去。雙方迎面相遇。
曉波當時是面帶微笑走過去的,這三個學生無一防備。
曉波忽然間把手中的螺絲刀捅向了剛才抽他耳光的那個學生。那個學生
猝不及防,被曉波一螺絲刀捅在了大腿上!這一螺絲刀,至少扎進去了有10公分。當時是夏天,都穿得很薄,螺絲刀雖然不是很鋒利,但是曉波手勁卻不小,實實在在地紮了進去。「嗷!」被扎的學生一聲慘叫之後,就死死抓住了曉波拿著螺絲刀的手腕。
他的兩個同學見狀衝上前去,抓住了曉波的頭髮。三個十七八歲的孩子打十五歲的已經繳了械的曉波,還是綽綽有餘的。很快,曉波就被踢倒,蜷曲在地上任由這三個學生猛踢。
等這三個學生打完,曉波再起來時,他已經像個土驢,嘴角眼角全是血。「小逼崽子!」這三個學生匆匆地丟下一句轉身走了。他們知道今天闖禍了,是個人就知道這遊戲廳是李四開的,這事兒肯定沒完。曉波沒答話,用手擦了擦嘴上的血,冷冷地看了他們三個一眼,轉身去洗手間洗臉去了。這是曉波的優點,在打架吃虧後,曉波很少說「你等著」、「我非廢了
你」這樣的話。他只動手,不動嘴。究竟是騾子是馬,過段時間就知道了。
曉波洗完臉,拿著吧檯的電話給王宇打了個傳呼,「哥,我捱打了」。
半個多小時後,王宇和王亮一起回來了。這哥倆年紀只差一歲,長得也比較像,都是高高瘦瘦清清秀秀。那天,他倆都穿了件洗得一塵不染的雪白襯衣,襯衣都塞在褲子裡,看起來格外精神利索。
聽完曉波的描述,王宇一共說了兩句話。
「曉波,你還能認出他們嗎?」
「能!」
「老亮,吹哨子!」王宇叫王亮為「老亮」,大家都這麼叫他。吹哨子是1993年當地小混子們的流行語,就是「喊人,叫幫手」的意思。無論是趙紅兵還是李四,肯定不能和一些學生去打架,太失身份。這樣
的事兒,憑著王宇和王亮的名氣和身手,他們自認完全能搞得定。
下午5點左右,王亮大約喊來了15個人,加上常年在遊戲廳裡駐守的七八個小兄弟,一共二十四五個人。這二十四五個人中,除了王宇和王亮年齡稍大一些以外,其他的都是20歲以下,正是最衝動、最愛打架的年紀。
「平了民族中學!」王亮說。王宇和王亮跟著李四這幾年,要錢有錢,要人有人,在社會上比較有名氣,根本就沒把民族中學的那幾個人放在眼裡。
他們先簡單地吃了點兒飯,喝了點兒酒,但都沒喝多。王亮叫來的那些小兄弟都以能被王宇和王亮「賞識」而備感自豪,他們根本就沒意識到即將發生什麼。
晚上7點,民族中學要上晚自習的時候,微醺的王宇、王亮、曉波等三人率著二十幾人的隊伍浩浩蕩蕩地殺向了民族中學。他們的武器是用報紙包著的西瓜刀和鋼管,他們認為,和學生打架,沒必要動真刀真槍的,帶點兒西瓜刀和鋼管,足夠了。
當時正值黃昏,民族中學的籃球場上還有十幾個人在打籃球,十幾個人在看熱鬧。
「哥,有他!」曉波指著正在熱火朝天地打籃球的一個學生說。
「哦,知道了。」王宇徑直朝那個學生走了過去,二十多人緊隨其後。
「你知道你今天干什麼了嗎?」王宇上去就抓住了正在抱著球的那個學生。
「大哥……」那個學生看見王宇出現在了他眼前,連話都不會說了,他知道王宇是個什麼樣的人。他打了曉波以後知道肯定要遭到報復,卻沒想到報復來得如此的快,而且還是上門報復。
王宇沒答話,拿著還沒拆開報紙的西瓜刀重重地砸了他腦袋一下。隨後,王宇身後的那些小兄弟一鬨而上。
該民族中學的學生一向團結,只要與校外人士發生衝突,必然集體出動。這次,面對王宇等二十幾個如狼似虎的混子,民族中學的學生居然毫不退縮,當時有七八個學生撿起磚頭子就衝了上去,和王宇等人廝打了起來。
兩分鐘後,這第一撥戰鬥結束,以民族中學的學生慘敗告終。
民族中學的學生畢竟只有七八個,手裡又沒有傢伙,幾下就被打散,其中曾經在遊戲廳中毆打過曉波的那個學生被曉波將鼻樑骨打斷。經常打架的人都知道,鼻樑骨被打斷屬於輕傷,但是看起來極其恐怖,不但血會流得滿臉滿身都是,而且極難止住。這個學生跑的時候,血沿著下巴滴在了前襟和地上。他跑一路,血滴一路。
「還有兩個。」曉波說。
「翻!」王亮說。翻的意思就是,翻遍民族中學的全校,也要找出這兩個人。
這二十幾人上了教學樓,挨個教室地踹門。
「有嗎?」
「沒有。」
教室裡沒有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兒的學生,都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這群凶神惡煞。半個多小時後,幾乎所有教室的門都被他們踹了一遍。終於,在一間教室裡發現了另外的一個學生。「他!」曉波挺起手中的西瓜刀指了一下。
據說那個學生都沒來得及站起,就被踩著課桌衝上來的十多個人用雨點般的鋼管和西瓜刀砸蒙了。他兩條胳膊護住後腦,一動不動伏在桌子上,任由鋼管和西瓜刀砸下。
教室裡的女生嚇得驚叫不止,個個花容失色。
「行了!」王宇叫停了,他可不想真鬧出人命。
「你認識我嗎?」曉波抓起了那個學生的頭髮。
那個學生驚恐地看著曉波,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曉波抽了他十個耳光,個個清脆響亮。
「還有一個呢,他在哪兒呢?就是抽我耳光的那個。」
「他還沒到,他下午包紮去了,可能一會兒來。」那個學生已經被打糊塗了。
「走吧,咱們去校門口等。」王宇說。
曉波很聽王宇的話,跟著王宇走出了教室。第二輪打架也以曉波等人的圓滿勝利而結束。據說,民族中學建校這麼多年,第一次有人如此囂張地來惹事。在王宇等人挨個教室踹門過後,那些學生覺得十分惱火,大家都聚在了一起。「剛才是誰啊,那麼囂張?」
「好像是學校旁邊遊戲廳的那些人吧。」
這時,剛才在籃球場上捱打的七八個人也回來了,個個鼻青臉腫,有三四個身上還有輕重不一的刀傷。
「他們剛才把我們給打了!」
「他們怎麼這麼牛逼?有這麼欺負人的嗎?」
「聽說剛才他們進了個教室,把一個同學給打了。」
隨後,幾十個人擁進了那個被打的學生的教室,見到他的慘狀,無一不咬牙切齒。
「他們人呢?走了嗎?」
「好像沒走,聽說還要在學校門口等人。」在教室裡剛被毒打的那個學生說。
「先送他去醫院。」該校一個所謂的老大說。
「全校只要是個帶把的都給我出來!咱們的同學被外面的人打了!」
民族中學的學生「吹哨子」了。
幾層的教學樓裡很快就發出了「轟、轟」的巨響,大家都在踹碎凳子,拿凳子腿。他們「吹哨子」更方便,全校的學生根本不用一個一個地去找。而且,幾乎是所有的學生都被剛才曉波等人的囂張氣焰激得怒火中燒,很容易被煽動。
這次,曉波他們真把事兒惹大了。
二十、你的聲音我聽不見,現在太吵太亂
那天二狗恰巧去民族中學找自己的表哥,目睹了這場已經可以稱為戰爭的鬥毆。
那天黃昏,忽然下起了濛濛的細雨。
天已經擦黑,二狗從正門走進了民族中學。事後二狗得知,二狗進民族中學的校門時,曉波、王宇等人正在學校門口對面的商店裡喝汽水。打了一個多小時的架,他們也累了,渴了,補充一下體力。
二狗走進民族中學不到10米,就聽見「轟轟隆隆」的聲音。這樣的聲音,二狗以前只在電影院裡聽過,這是千軍萬馬的鐵蹄的聲音。在寂靜的校園裡,格外刺耳。
又向前走了幾步,夜色中,二狗看見眼前黑壓壓一片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個個手裡都拖著一個長長的椅子腿或者桌子腿。那千軍萬馬般的轟轟鐵蹄聲,就是這幾百條凳子腿和地面碰撞的聲音。
就這動靜,已經夠讓人覺得心驚肉跳了。二狗想趕緊讓開,不過已經晚了。「你是我們學校的嗎?」有人問二狗。這時的他們已經紅了眼,見到生人就打。黑暗中,他們也看不清二狗長的是什麼樣子。「我……不是。」二狗趕緊搖首否認。現在二狗承認,看到這陣仗,又被人莫名其妙地問了一句,二狗腿有點兒打哆嗦了。
「那你來我們這裡幹什麼?」
「我是吳海的弟弟,我來還書。」二狗仍記得那天二狗要還的書是《天龍八部》第四冊。
「哦,這不是二狗嗎?這是老吳的表弟。」人群裡有人認出了二狗。雖然至今也不知道說這句話的人究竟是誰,不過二狗真的十分感謝他。如果不是他,或許當場二狗就要身遭橫禍。這幾百個人,就算每人戳一手指,也夠把二狗戳進醫院住上幾個月的了。
「哦。」沒人再理會二狗,繼續向學校大門走去。
二狗側身讓過大部隊,驚出了一身冷汗。
人走出十幾米後,二狗鎮定了下來,決定看看他們究竟要幹嗎。二狗從小就愛看打架,怎麼能錯過如此氣勢恢弘的大場面?反正這些學生已經知道二狗是「看熱鬧」的了,不用擔心。
二狗從小看過的群毆無數,自己也親身參與群毆無數,深知在什麼地方看熱鬧又安全又可縱覽全域性。各位看官可能要問,究竟在什麼地方看打架最好?二狗敢肯定地告訴你:上牆,然後騎在牆頭上看熱鬧,最好!在牆頭上看熱鬧,二狗總結有如下幾大優勢:
1.不必擔心被人誤傷。如果是站在打群架的周圍看熱鬧,極容易被人當成敵人誤傷。二狗親眼見過打群架時被誤傷甚至誤傷致死的案例。
2.不用擔心被流矢擊中。打群架時通常磚頭子亂飛,但是磚頭子的飛行高度通常都在一米六以下。騎在牆頭上看熱鬧基本不用操這個心,只要是個牆就有兩米多高,足可以保證安全。
3.證明立場。騎在牆頭上抽著煙,肯定能證明自己是看熱鬧的。否則防暴大隊趕到,不分青紅皂白,見到年輕人就往警車上推,進了局子以後,不定得關到什麼時候才能輪到為自己洗刷冤屈。
4.逃跑方便。就算是有其中的一個團伙打紅了眼,連看熱鬧的都要打,那也不怕。如果他從牆的北側向二狗追殺過來,二狗就翻身跳到牆的南側;如果他從牆的南側向二狗追殺過來,那麼二狗就翻身跳到牆的北側。追殺二狗的人上牆總是需要六七秒的時間,有這幾秒的時間,二狗早撒丫子跑出五六十米了,累死他也追不上。如果是爬到樹上看熱鬧恐怕就沒這個效果了,因此只有在沒有牆的情況下,二狗才會選擇上樹。
5.可以縱覽全域性。這也是最關鍵的,歷史上哪個元帥不是站在高地上指揮戰鬥?站得越高,局勢看得越清楚。二狗看見民族中學的人都走出校門後,翻身上牆,騎在了牆頭上。這時民族中學的學生並沒有馬上發現目標。在二狗上牆一分鐘後,一個熟悉的聲音在二狗身後響起。
「二狗,來啦!晚上吃了沒?」二狗回頭一看,說話的正是二狗表哥,不知道什麼時候他也上了牆,就在二狗身後,手裡還拿著一個麵包。二狗再向後一看,就這一分鐘的工夫,牆上已經騎了十幾個人,還有十幾個人在上牆。看來,和二狗有相同看群架經驗的人實在不在少數。
「你也來啦!哈哈!我還沒吃呢,我這不是給你送書來了嘛。」
「拿著,邊看邊吃!」二狗表哥掰下了一塊麵包遞給二狗。看來,民族中學也不是全體出動。像二狗表哥這樣一向學習成績良好且比較老實的學生只看熱鬧,並沒有參與群毆。
當時二狗忽然想起了小時候和表哥看電影前,表哥在買瓜子時也經常說這句話。看群架,可比看電影真實刺激多了。
二狗在接過表哥的麵包時發現,兩幫對接上了。王宇等二十幾人已經從商店裡走出來,看見了學校門口黑壓壓的一片人。他們清楚,這是民族中學的學生出來報仇了。他們當時沒有選擇轉身就跑的原因,後來二狗聽說是:他們根本就沒把這些學生放在眼中,他們認為,這些學生的戰鬥力再強也不強不過他們這些職業混子。
由於路燈比較暗,距離相對比較遠,而且人太多太雜,二狗自始至終沒有發現眼前這些惡戰的人里居然有曉波。倒是王宇和王亮雪白的襯衣在人群中比較扎眼,二狗一眼就看見了,但是也沒敢確定就是他們兩個人。
雙方的對接以及開始鬥毆的過程,簡單得不能再簡單。
「挺牛逼唄?」人群中可能是王宇帶有挑釁地問了一句。
「操你媽!」民族中學的學生無數人吼著這句就衝了上去。
王宇、王亮、曉波等人自恃手中有刀,而對方只有凳子腿,武器不是一個級別的,也衝了上去。
混戰開始。
客觀地說,民族中學的學生如果單個拿出來,戰鬥力與王宇等人相比差得不止一個檔次,但是民族中學的學生打起來以後根本就不怕刀,無一人退縮。王宇等人和民族中學的人數比大概是1:10。
半分鐘後,王宇等人已經陷入學生的包圍中。
騎在牆頭上的二狗看得真切,人群中兩個穿著白襯衣中的一個被一凳子腿擊中後腦後率先倒下,頓時淹沒在人群中,再也沒有看見他站起。
王宇團伙的人多數拿著西瓜刀和鋼管亂掄,雪白的刀光在路燈下很是刺眼,但民族中學的學生卻毫不畏懼。
從惡戰一開始,王宇團伙就已經開始有人跑路,但是隻跑出了七八個,其中有兩個居然慌不擇路,跑到了剛才喝汽水的商店裡。他們進了死衚衕,被二十幾個學生追了進去,後果可想而知。
二狗當時只能聽見民族中學學生的廝殺聲音震天,罵聲中夾雜著幾聲沉悶的慘叫。
開始時,還能看見王宇等人掄起的西瓜刀和鋼管;後來,只能看見學生揚起來的凳子腿。王宇等人被淹沒在了學生的棍棒中。
他們是在馬路中間開戰,交通徹底癱瘓,汽車想掉頭也掉不了,只能停在那兒,連喇叭都不敢按。他們知道,按了喇叭惹了眼前這群已經紅了眼的人,他這車肯定是要被砸了。
二狗記得,王宇團伙中一個手持鋼管身穿花半袖的人本已殺出了重圍,但是由於路已經被車堵住,他的奔跑速度只能減慢,結果被兩個學生追上。粗如兒臂的凳子腿砸在了後腦上,他當場摔倒在地,不過他比較聰明,順勢就滾在了東風車下。後來追來的十幾個人拿著凳子腿怎麼也打不到他。
通常打群架兩三分鐘就勝負已分,輸的該跑就跑了。這次不同,參戰的人數實在太多,打了兩三分鐘後,民族中學的學生至少還有一半沒動上手,攻勢一撥又一撥。
二狗還記得在混戰中,王宇團伙中有一個身穿紅色半袖的人的確很猛,只有他沒有人敢近身。他右手一把西瓜刀,左手一把短刀(後來知道是把卡簧),左右開弓,一時間沒人敢上前。看來,此人情急之下連小龍女的左圓右方都已經無師自通了。
可能是人太多的緣故,二狗在人群中始終沒看見曉波。但據曉波後來說,他一直站在王宇身邊,王亮被砸中後腦後再沒機會站起,王宇守著倒地的弟弟根本不肯跑。曉波無奈掄起西瓜刀衝上去救王亮,結果被一個帶著個鉤子似的大洋釘子的凳子板楔在了臉上,臉被扎透以後豁了個大口子。他伸手一拉王亮,王亮根本沒反應。這時他的胳膊和後腦也各捱了一下,他拿起西瓜刀連續亂掄幾下衝出幾步。他回頭一看,王宇此時也被打倒在地,就倒在王亮的身上。曉波又衝了回來,一把拉起了王宇。
可能是王宇穿的白色襯衣過於顯眼,所以王宇被打倒後站起那一幕,二狗記憶猶新。王宇當時發出一陣極其類似於狼嚎的淒厲長嘯,這一聲在嘈雜的人群中極是響亮,差點兒沒把騎在牆頭上的二狗嚇得栽了下去。只見王宇吼完,隨手抓起一個學生的頭髮,拿住西瓜刀開始朝這個學生猛掄。這個學生當時就嚇得扔掉了手中的凳子腿,雙手護住脖子和臉。而王宇完全是一副臨死前要找個墊背的架勢,根本不顧其他人襲向其頭部和身上的棍棒,「專心致志」地要砍死眼前這個倒霉蛋。
王宇砍了十五六刀以後,手一鬆,這個學生軟軟地癱在了地上。憑著二狗多年的經驗,二狗當時就認為這學生非死不可了。後來才得知,這小子根本就沒受什麼大傷,是被王宇這瘋勁給嚇暈過去了。
這時,那個作風勇敢的紅襯衫也衝到了王宇和曉波跟前,三個人捨命合力亂掄了幾下手中的刀。
民族中學的學生終於散開,離開了王宇等三人和倒地的王亮兩三米遠。他們的確是不怕刀,但是真怕不要命的。他們驚愕地看著被王宇砍倒在地的
同學。他們都看出來了,王宇是想殺了幾個,然後自己再死。誰不怕死?現在這情況,誰衝上來誰先死。誰願意第一個去送死?「想活的,給我讓開!」王宇嘶吼。二狗至今不知道一個人激動到了什麼地步,聲音可以如此恐怖。低沉,嘶啞,震人心魄。這時的王宇和曉波等人,身上和臉上全是土和血,王宇那件白得晃眼的
襯衫早已經看不出是件白色的襯衫。
那些學生無一人應聲,紛紛讓路。
王宇背起王亮,緩步走了出去。此時王宇團伙中,留下來繼續打的已經不到十個。其他的或者成功逃跑,或者在逃跑的過程中被追到毒打。即使是剩下來這不到十人,也全都掛了彩,多數都是被打倒在地,亂棍狠打,滾得像土驢一樣。
看完這驚心動魄的一戰,二狗竟然捏碎了手中的麵包,一口都沒吃。
這一仗,王宇、曉波等人慘敗。沒被民族中學的學生拿下幾條命,已是萬幸。
幸虧,關鍵時刻,王宇、曉波、紅襯衫等三人齊齊爆發出不要命的架勢,否則,他們很可能再也見不到第二天的太陽。
當他們自己怕死並且怕殺死別人的時候,慘敗。當他們真正不畏死的時候,反而渡過了難關。所以說,當災難真正降臨到自己頭上,「怕事」絕不是一個好的心態。與其束手束腳,倒不如破釜沉舟,背水一戰。
據說在將王亮送到醫院的路上,王宇他們都以為王亮活下的希望極其渺茫。當時的王亮,已經大小便失禁,呼吸微弱,完全是死亡的前兆。後腦是人身上最脆弱的部位,遭一下重擊就有可能身亡。王宇當時痛哭失聲。
幸好,王亮在醫院搶救了兩天兩夜後活了過來。
曉波,英俊的臉被鐵釘子豁開了一道大口子。從此,他由一個帥哥變成了誰看見他都會被嚇一跳的人。
其他同去的二十幾人中,有五人手臂骨折,一人像王亮一樣被襲中後腦後生命垂危,後被搶救了過來,還有一人兩隻睪丸全被踢碎。
雖然沒出人命,但是這事兒已經搞得很大了。
惡戰的當天晚上,李四的遊戲廳正式停業,但仍被砸。
曉波、王宇、王亮真真正正搖滾了一把,而且,還沒搖完。
二十一、東波
第二天,王宇和李四收到訊息,東波,要跟他們談談。
三年前,張大噶子已在一次酒後駕駛摩托車時撞上了樹,據說死相極慘,無論如何也找不到他的幾顆牙了。後來張大噶子的弟弟又回到事發現場,才發現他哥哥的牙齒都深深地「鑲」在了撞死他的那棵樹上。可見當時他摩托騎得有多快。
東波當時二十三四歲,已經成為張大噶子地盤上的頭號人物,其手段根本不次於李老棍子,直追張嶽。
李四收到訊息以後說:「找紅兵談談吧!」
二狗從小就認識東波,至今仍清楚地記得此人的經典形象。在20世紀90年代中後期的那幾個夏天裡,他總是光著膀子,穿個藍色的短褲,瘦瘦高高的身材,高鼻深目,留著寸頭。他的長相十分特別,尤其是在一群純種漢族人中間更顯得極其與眾不同。在1997年秋天大連金州足球場進行的那場令國人無比窩火的比賽結果為2:4的中伊之戰中,二狗第一次看到伊朗的頭號球星阿里代伊。此人長得和東波完全一樣,只不過東波比阿里代伊黑一些,並且沒有蓄上唇的鬍子。
其實這些形象都不能稱之為經典,真正經典的是:他的短褲左手邊塞著一個大哥大,右手邊塞著一個斧頭!每天上街一分錢不帶,只帶這兩件家物什,終日以訛錢為生。看樣子,見到誰不順眼就掏出斧子來和人家幹,打不過的話立馬掏出大哥大吹哨子。
千萬不要以為東波像曉波一樣是個初中都沒畢業的輟學者,人家東波是搞藝術的!藝術!他初中畢業後就上了當地的藝校。那個藝校是中專,中專畢業當時國家包分配。進了藝校只要不太差,只要不被開除,基本都能拿到畢業證,但是人家東波就愣是沒拿到!據說,他是近十年內沒拿到畢業證的唯一一人。這一切,只因他的畢業作品實在太彪悍。
東波在藝校的專業是器樂——鋼琴。
據傳畢業那天,在藝校的禮堂裡,東波上演了令在場近兩千名觀眾終生難忘的一幕。或許,他這才叫藝術,但即使是藝術也是行為藝術,絕不是鋼琴藝術。
每年畢業時藝校都會讓學生表演一下畢業作品,學長笛的吹一曲長笛,學鋼琴的彈一首鋼琴曲,學舞蹈的上臺表演一段舞蹈,然後由評委老師評分,決定該生是否能夠畢業。在藝校建校歷史上,尚無人卡在這一環節。直到東波出現,創造了歷史。
東波是學鋼琴的,當然要表演鋼琴獨奏,他選的曲目是《致愛麗絲》。據說,報幕的女同學剛把這曲目報上來,就引起了觀眾席的一陣騷亂。「我靠,居然彈《致愛麗絲》?我六歲的女兒都會彈!」觀眾們多數都鬱悶了,少數不鬱悶的還以為這是東波「重劍無鋒,大巧不工」呢。
一身燕尾服的東波上臺了。那個年代,當地穿燕尾服的人很少,他這身行頭把大家震了。他上臺後深深地給大家鞠了個躬,十分符合國際禮節。觀眾和評委都鼓掌致意,平添了幾分期許。
半分鐘後,觀眾和評委們已經汗流浹背了。
「他彈的這曲子是什麼?」一位年近六十的評委和身邊的評委交頭接耳,他愣是沒聽出來東波彈的就是《致愛麗絲》。
「沒聽出來。」
「那剛才報幕的怎麼說的?」
「《致愛麗絲》吧?」
「不像!」年近60歲的老評委搖搖頭,他實在沒聽出來東波彈的究竟哪兒像《致愛麗絲》。臺下的觀眾和評委議論紛紛,藝校的禮堂內已經亂成了一鍋粥,但是東波依然面帶微笑,從容淡定地彈完了這首曲子。「這位同學,請問你彈的曲子是什麼?」老評委實在按捺不住好奇心,在東波一曲彈罷時問了一句。「《致愛麗絲》啊!」東波的普通話不標準,說的是「致愛麗詩」,還挺有詩意。「哦,那你還會彈些其他的曲子嗎?」老評委擦了擦頭上的汗,想再給東波一個機會。「不會了。」東波依然面帶著微笑回答,再次深鞠躬,飄然下場。三年學習鋼琴的藝校生涯,居然只能彈奏一曲誰都聽不出來的《致愛麗絲》。
東波成了藝校歷史上唯一卡在畢業表演環節上的學生。但這,還不是東波在藝校幹過的最彪悍最出名的事兒。他幹過的最彪悍的事是他在二年級時有一次在宿舍裡和同學們打賭。
據說東波這個人很講信用,無論賭什麼,只要輸了,一定願賭服輸。那天他和他的同學在宿舍裡下象棋,約定好,誰輸了,就脫光站在宿舍窗臺上大喊三聲:「我是傻逼!」很遺憾,東波輸了。「我可以拿著本書擋著臉站上窗臺喊嗎?」東波雖然臉皮比較厚,但是
還沒厚到敢光明正大地站在窗臺上脫光了喊的境界。「可以!但是你必須隔一分鐘喊一聲。」他的同學說。「好!」東波想了想,答應了。
隨後東波脫光了站上宿舍窗臺,用一本16開的大書遮住了臉。
「我是傻逼!」東波大聲喊。
「我是傻逼!」東波隔了一分鐘又喊了一聲。
在東波就要喊第三聲的時候,他的同學輕聲地告訴他:「東波,你把書拿開吧。樓下一個人都沒有,沒事兒。」東波聽完這句就拿開了書,定睛向樓下一看……樓下聚集著上百號人,有男有女,黑壓壓一片,都在仰著脖子對著他指
指點點……東波一舉成名。由以上兩個事例可以看出,東波此人臉皮厚,膽大不害臊。丁小虎曾在多年以後對二狗評價過此人:「我這輩子最佩服的人就是
東波!」「為什麼?」二狗十分不解。「正所謂人至賤則無敵,東波真是無敵了。他自己先把自己的臉不要了,
他還能怕啥?」
話說回來,雖然東波臉皮厚了點兒,但是打架還是非常厲害的。隨身攜帶殺人利器斧子,看誰不順眼就剁。藝校肄業後東波無事可做,成了職業混子,很快就「戳」了出去。張大噶子死後,他成了理所當然的領袖級人物。
東波雖然出手毒辣,但他絕對稱不上是黑社會,只是地痞而已。但是即
使他只是個地痞,也夠讓江湖大哥李四感覺棘手的了。令李四感到棘手的原因是:
1.東波這人沒家沒業沒工作,絕對是個亡命徒。
2.此人終日以訛錢為生,全市沒誰比他再能訛錢。他爛命一條,訛不到錢真殺人了怎麼辦?
所以,李四必須要找趙紅兵商量一下應對之策。
這時趙紅兵、小北京正準備去醫院,他們也是剛剛聽說此事。
「紅兵,先別去醫院了,東波說要找我談談,咱們在這裡先談談怎麼辦吧。」
「四兒,這事兒是曉波惹的,給你添麻煩了。」此時的趙紅兵有些焦躁。
「紅兵,咱們之間就別說這些了。再說曉波也是因為遊戲廳的事兒和別人打起來的,是別人先欺負的他。」李四說。
「你弟弟沒什麼大事兒吧?」趙紅兵問王宇。
「醫生說搶救回來的可能性比較大,但是現在還沒脫離危險。現在我爸媽在醫院呢。」王宇說。
「四兒,其他人傷得怎麼樣?」趙紅兵問。
「有幾個比較重的,都在醫院躺著呢。」
「他們的醫藥費、營養費,你可別差了事兒,先墊著吧。沒錢來我這兒拿,事兒是我侄子惹的,我也該出一部分。」
「紅兵,混了這麼多年社會,這事兒我怎麼能差得了呢?這點兒小錢我還是有的,你別操心了。」李四的遊戲廳日進斗金,這些錢對他來說的確不是什麼大事兒。
「昨天你的遊戲廳被砸了?」
「嗯,估計不是民族中學的學生乾的,就是東波乾的。」
「報案了嗎?」
「報案?呵呵,怎麼可能報案。是咱們先拿著刀去人家學校鬧事兒的。」
「那你說民族中學的學生會不會報案啊?事兒鬧得這麼大,不報案公安
局肯定也知道了。」趙紅兵挺擔心。「這事兒的確有點兒大,這得叫群體性事件了。要是繼續搞下去,弄不好國安局都得找上門來。」小北京說。
「聽說東波這人挺難斗的。我早就聽說他成天拿把斧子訛人家錢,就是個亡命徒。」趙紅兵出獄後由於開飯店,認識了不少混子,對東波也有耳聞。
「難鬥能難鬥過李老棍子和二虎?我倒是不怕他跟我來狠的,我就是怕他教唆那些學生去報案。那些學生雖然下手也挺黑,但人家畢竟是學生,而且人又多,法不責眾。咱們那些人可多數都在公安局留著號,現在又在醫院裡躺著,公安局一抓就是一個準。要是公安局再從根上追究起來,又得把我開賭博性質的遊戲廳這事兒翻出來。得,我這遊戲廳也別想開下去了。當年二虎、李老棍子等人起碼還講點兒江湖規矩,但東波這人可沒什麼江湖道義可講,完全就是個無賴。報案,下黑手,沒他幹不出來的事兒。」
「呵呵,那看來,只有張嶽能收拾他了。我看張嶽對付這樣的無賴最有經驗,要麼你和張嶽一起過去和他談吧!」小北京說。的確,1993年當地的混子中,敢招惹趙紅兵的有,敢招惹李四的也有,但還真沒聽說誰敢去招惹張嶽。
「別找張嶽了,他再有一個多月就結婚了,把他找去要是真出了事兒,我看李洋肯定承受不了。」李四總惦記張嶽要結婚的事兒,不願意麻煩張嶽。再說李四瞭解張嶽,張嶽要是去了即使不動槍肯定也會動刀,不惹出大事來基本不可能。
「四兒,我和你一起去吧!」趙紅兵沉吟了一下說。
「你不能去!」李四說得很堅決。
「為什麼?」
「你是大哥,是王牌,哪有上去就出王牌的?你得留著最後再用,呵呵。」李四半開玩笑地說。
「四兒說得有道理。要不,我和你一起去吧。」小北京說。
「行了吧你,讓誰去也不能讓你去!」趙紅兵說。他太瞭解小北京了,小北京就是個「架秧子」,沒架打他都能挑出事兒來,更何況是這劍拔弩張的談判?就他那損嘴,幾句話非把東波等人惹惱了不可。
「紅兵,這事兒你就別管了。我早就想好了,你們誰去都不合適,就我和王宇去。人是王宇找的,事兒也是我遊戲廳的事兒。你們要是去了這事兒就複雜了。我今天找你來,就是想和你商量,如果東波跟我訛錢,你說給還是不給。這事兒我的確是沒想好。」李四說。
李四這人就這樣,從不願意給兄弟們添麻煩,當年砸爛老五一嘴牙,也是單槍匹馬去幹的。
「訛錢?他憑什麼訛錢?」趙紅兵想不到把人打成這樣,居然還想訛錢。
「呵呵,肯定就是想訛錢啊,要麼找我去談什麼?他訛錢的理由簡單呀,王宇他們幾個在校內、校外都砍傷了人,醫藥費唄!」李四說:「你說他要是真訛錢咱們給還是不給?我估計,如果不給錢,他們要麼報案,要麼就和咱們繼續打。」李四繼續說。
「你媳婦懷孕幾個月了?」趙紅兵沉思了一會兒,並沒有回答李四的問題,而是問了李四這麼一個看似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六個月了。」李四回答說。半晌沒人說話。「紅兵,我懂了。」李四明白了趙紅兵這句話的意思。這時的李四,不再是孤家寡人了,不能再像幾年前那樣可勁折騰了。
「他們如果要錢,說個數,這錢我出,事兒是我侄子惹的。」趙紅兵說。雖然趙紅兵心疼侄子,但是他也覺得曉波找人去人家學校惹事不對在先,受到這樣一個教訓沒什麼。此時的趙紅兵,脾氣和當年比,已經柔和了太多。
「呵呵……」李四沒說什麼。可能李四認為,這事兒的關鍵不是由誰來出錢,誰都不缺這些錢,主要是面子上掛不住。
在這兄弟幾個人裡,就數李四最愛面子,而且,他是近似於偏執地愛面子。在這兄弟幾個人裡,最「小心眼」的也是李四,睚眥必報。得罪了他的人,沒一個有好下場。趙紅兵能做到出獄後和李老棍子坐在一張桌子上喝酒,李四絕對做不到。
趙紅兵和張嶽混社會一部分是靠當年那些硬仗積攢下的名氣,另一部分是靠交遊廣泛,朋友多,大流氓小混子無論誰見到他倆都得點頭哈腰,他倆也都笑臉相對。朋友越來越多,名氣越來越大,這些大流氓小混子也在外面替他倆吹捧,想不出名都難。
李四則不同,李四不怎麼愛交人,有點兒獨,平時總沉著個臉不苟言笑。在他眼中,要麼是朋友,要麼就不是朋友,絕對不存在其他關係。是朋友,他肯兩肋插刀;不是朋友,他理都不理,連話都懶得說。
他這一輩子交下的朋友也就是趙紅兵、張嶽、費四、小紀等寥寥數人而已,即使是把兄弟,他也有點兒瞧不起李武和孫大偉,見到他倆也是愛答不理。
李四能成為江湖大哥,靠的就是又黑又狠有仇必報的勁頭,再加上王宇、王亮這哥倆。這哥倆可能沒李四手黑,但是混社會關係可比李四強多了。據說李四開遊戲廳時在公安局找人辦證之類的,全是這哥倆幫他辦的。
最愛面子的李四將要遇上最不要面子的東波,將會是個什麼樣的結果?
二十二、預訂一副棺材板兒
李四和王宇當天就去了當年張大噶子和三虎子開戰的餃子館。這家飯店絕對是當地的老字號,據說這個飯店開到今天開了30年,廚師沒換過,服務員沒換過,招牌沒換過,選單也沒換過;只是隔幾年漲漲價,堪稱中國國營飯店的活化石,依然有著中國20世紀80年代的中型城市裡「大眾食堂」的感覺。這家飯店每天晚上七點半準時下班,無論有多少客人,保準全都準時攆走。而且,服務態度極差,無論點了什麼菜,必須自己去視窗拿,服務員絕不會給任何人上菜。
儘管如此,這家餃子館依然生意火爆,當地人都對這家飯店有著極深的感情。別的飯店的服務態度一家比一家好,但是這家,服務員叫客人去拿菜,客人拿得慢了點兒,都要被服務員罵。而且,客人們也樂於享受被罵的感覺。就算是張大噶子、東波等大混子來這裡吃飯,一樣要被服務員罵,他們也從不還口。畢竟,他們都是從小就吃著這家飯店的餃子長大的,從小就是被這家飯店的服務員罵大的。二狗看到這家飯店,心裡也覺得暖烘烘的,二狗覺得這個餃子館不像是個飯店,倒像是個大家庭。在當今社會中,這家飯店依然以這樣的方式固執地經營著,而且,又在繼續哺育著新一代。至今,當年雜亂無章的街道上已經建起了一棟一棟的現代化小區,但這家飯店依然巍然不動,據說附近的人都不同意拆掉這家飯店。
30年,外面的社會早已日新月異,唯有這家飯店,依然只賣一種六毛五分錢一壺的散裝白酒——據說這個價格,是15年前漲的,到現在還沒變過。只不過,飯店裡那些30年前青春年少、靚麗可人的服務員都已滿面滄桑垂垂老矣。外面世界的劇變沒能在心理上給這十幾個女服務員留下太多的烙印,只是歲月在她們的臉上刻下了痕跡。
每次談判,東波都喜歡定在這裡。因為在這裡,他能找到主場作戰的感覺,就像是馬爾蒂尼在聖西羅大球場一樣,總會感覺身後有數以萬計的人在支援他。當年張大噶子也是這樣,在別的地方他打不過三虎子,但是回到餃子館,他就能把三虎子打得落花流水。
據說,李四和王宇到餃子館的時候,東波正在被服務員罵。那天,東波是單槍匹馬去的,他認為,在家門口,李四膽子再大也不敢招惹他。
「東波,你就不能學點兒好?你看你現在像個人嗎?」
「韓姨,我這不是替你兒子他們出頭嗎?我不這樣,能給你兒子他們要
到醫藥費嗎?」「要就要,那你穿件上衣行嗎?你多大了?成天光個膀子不覺得丟人?你不覺得丟人,我替你覺得丟人。」服務員罵起東波來是一點兒情面都不講。「韓姨……」東波還沒等說完,李四就打斷了他。東波不認識李四,但李四認識東波。
「你是東波吧?我是李四。」李四說。那天李四穿了件白襯衣,胳膊下面夾了個黑色的夾包,再配上「青楂」的髮型,是20世紀90年代典型的東北江湖大哥的造型。
「你就是李四啊?你挺牛逼唄?」東波挑釁地看著李四,斜著眼睛,還朝李四吐了口煙。
一向不善言辭的李四,一上來就被囂張跋扈的東波弄了一肚子火,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本來李四想,該賠錢賠錢,好好談和,卻沒想到東波上來就是挑釁。如果這次和東波談判的是張嶽,張嶽肯定就是一句話——「我牛逼習慣了,改不了」,然後掏出槍或者刮刀給東波幾下,直接放倒。但李四畢竟不是張嶽,他即使想放倒東波,也絕不會是在這眾目睽睽之下。
「東波,有事兒說事兒,你找我們不是來談事兒的嗎?」王宇強壓住火對東波說。
「你也挺牛逼唄?」東波根本不講理,轉頭又對王宇挑釁。說完,東波還把腿搭在了飯店的圓桌上。
「呵呵。」王宇沒說什麼,笑了一聲。事後王宇說,如果不是來談和之前趙紅兵再三囑咐他別惹事,他當時就會掏出卡簧捅了東波。
「東波,你把腿給我放下!」剛才教訓東波的老阿姨喝了一聲。
「哦……」東波把腿放下了。
「李四,外面都說你挺牛逼,可是我不怕你,你知道嗎?」東波還是不說正經的,繼續挑釁。
李四擠出一絲笑,鼻子裡哼了一聲。
「你知道你的遊戲廳昨天是誰砸的嗎?」看到李四和王宇沒說什麼,東波更狂妄了。
「誰砸的?」王宇明知故問回了一句,其實他恨得牙癢癢。
「我砸的!你知道為什麼砸你們遊戲廳嗎?」東波就是在挑氣呢。
李四沒說話,靜靜地看著東波。
「因為你們實在太牛逼了。欺負我們沒人是嗎?告訴你,不把醫藥費拿出來,你那遊戲廳別想開了!」看見李四等人沒回音,東波自問自答了。雖然東波沒什麼文化,但是他還弄了個設問句,氣人不氣人!
「說個數吧。」李四終於開口了。他早就知道東波想訛錢,不願意和眼前這人再廢話一句。
「你們在學校的教室裡,差點兒把那學生砍死;在校外,你們也砍傷了七八個。我不多要,就15萬,錢給了,這事兒就這麼結了。不給錢,你知道啥後果不?」
王宇剛想開口,被李四攔住了。
「明天下午,來我遊戲廳拿錢。」李四說。
「那可說好了,你要是到時候不給錢……」東波沒想到傳說中的江湖大哥李四就這麼輕易地答應了他15萬的要求,他還真以為李四是被他嚇到了。
「你以為四哥像你似的?」憋了半天的王宇終於忍不住了。
「我操……」東波看樣子要發火。
「明天下午過來拿錢吧,我們先走了。」李四打斷東波,站起身來和王宇一起走了。
「你看你,人家好好地過來和你談,你看你說的都是啥?」在李四等人站起身來向外面走時,飯店裡的老阿姨都看不過去了,說了東波一句。「孩子,吃幾個餃子再走吧。」老阿姨對李四和王宇說。
「不了,改天吧。」王宇笑了,對老阿姨笑得挺真誠。世上還是好人多,講道理的人多。
據王宇轉述,在回去的路上,李四和他曾有如下對話:
「四哥,看他那逼樣,我剛才真想一刀扎翻了他!」
「老亮是生是死現在還不知道,你想讓你父母沒人送終是嗎?還記得紅兵大哥那句話嗎,我媳婦也懷孕六個月了。」
「他也太能裝了,四哥,明天真給他15萬啊?」
「嗯,給他。」
「憑啥給他那麼多?」
「這是給他買棺材板兒的錢。」
「啊?」
「他要得少點兒,就給他買個輪椅。他要這麼多,只能給他買副棺材板兒了。」
「我們明天就動手收拾他嗎?」
「不,最早也是半年以後。」
「嗯。」
「記住,今天我跟你說的這些話,不許跟任何人說,包括老亮。」
「知道了。」
的確,王宇在李四的有生之年從沒對任何人說過這番對話。
但據說,趙紅兵聽完李四和東波的談判過程後,曾經對費四說:「混了這麼多年,四兒吃過虧嗎?以我對四兒的瞭解,他肯定不會就此善罷甘休,早晚得收拾東波。他只不過是要等這事兒被社會上的人都忘了再動手,那時候,東波再出什麼事兒,就沒人懷疑到四兒了。」
「必須的!」喝得暈暈忽忽的費四斬釘截鐵地說出了這三個字。小北京和趙紅兵看著費四,不約而同地笑了:這老小子,快三十了,性格還是沒變,依舊火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