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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北往事2 第十一章 結婚(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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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子,講的就是個面子,講的就是個排場。這不但是張嶽的婚禮,還是當地江湖中人的盛會,那天,全市大小混子頭子基本全來了。20世紀90年代的張嶽,由於講義氣,講信譽,交際廣,而且趙紅兵、李四這樣的聞人是他的鐵桿朋友,絕對是全市婦孺皆知的江湖大哥。

二十三、我看見了幸福

在表哥跑路、李四賠錢、曉波毀容這三件煩心事過後,趙紅兵等人終於迎來了一件開心事——張嶽馬上就要結婚了。

李洋,那個痴情的女子,馬上就要成為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當時特別流行的一首崔健的歌,歌名叫《一塊紅布》。

那天是你用一塊紅布/矇住我雙眼也矇住了天

你問我看見了什麼/我說我看見了幸福

自從李洋認識張嶽那天起,張嶽就用一塊紅布矇住了李洋的眼睛,也矇住了天。認識八年了,李洋眼前什麼都看不見,只能看見幸福。不管是張嶽入獄、一次又一次的受傷,還是他每天的提心吊膽,李洋的眼前始終都是一片幸福。因為她知道,張嶽這個看似豪放不羈的男人的心裡,始終沒有別的女人。這樣的男人如果認準了一個女人,那就是,一輩子。

張嶽究竟用怎麼樣的一塊紅布矇住了李洋的眼睛,誰也不知道。或許,李洋自己也不知道,但她一定知道什麼是愛情。

對,愛情就是這樣,就是張嶽對她這樣,這就是愛情。

前幾天,二狗在不經意間聽見有人的手機中傳出一首熟悉的歌,當二狗聽到「人說北方的狼族,會在寒風起站在城門外,穿著不鏽的鐵衣,呼喚城門開,眼中含著淚」、「人說地安門裡面,有位老婦人,猶在痴痴等,安詳的老人,依舊等著那,出征的歸人」這幾句歌詞時,竟潸然淚下。

那是因為,二狗想起了傳說中的多年前的一個鏡頭。一群全副武裝的警察敲開了張嶽的家門。「等著我,過幾天我就回來。」張嶽最後環視了一下李洋親手佈置的溫馨的家,又仔細地端詳了一下李洋和她懷中的孩子。

「嗯!」李洋朝張嶽微笑了一下。

張嶽再也沒能回來。

後來有人對李洋說,張嶽出不來了,判了死刑。在張嶽臨刑前,大家都叫李洋去看看他,但李洋說什麼都不去。「他不會死的,他那天走的時候對我說了,他會回來的。」無論別人怎麼勸說,李洋都堅持不去看張嶽最後一眼。直到張嶽被執行了死刑,電視上也播了,李洋也交了五塊錢的子彈費,她才相信,張嶽再也回不來這個家了。「人早晚會死的,他只不過比我早去了幾年。等我把孩子養大了,我就找他去。」據說,李洋沒在人前掉過一滴眼淚。奇怪的是,雖然李洋沒有在人前掉過一滴眼淚,但是在張嶽剛被執行死刑的那幾天裡,去探望李洋的人沒有一個不落淚,包括趙紅兵。事後趙紅兵曾經在一次酒後說:「我見到李洋時,她的臉上,竟然還是幸福。」「看到她那堅定的眼神,我也真的以為張嶽還能再回來。看到她那痴痴的表情,沒有人能忍住不落淚。」趙紅兵補充了一句。李洋曾經說過,只要能和張嶽結婚一天,那麼她就是這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和張嶽結婚六年,她今生無悔且無憾。李洋至今仍然未再婚,全身心地教育兒子。張嶽的這塊紅布,依然在蒙著她的眼睛。張嶽結婚,是一向比較悠閒的趙紅兵和小北京的頭號大事,他倆忙裡忙外,所有的事兒都給張嶽張羅得妥妥當當。二狗至今仍然記得張嶽的婚禮,那絕對是當地20世紀90年代最氣派的

一場婚禮,比市長兒子的婚禮還氣派。酒宴,擺了上百桌。幾十臺花車沒有一臺是50萬元以下的,也不知道小北京等人是怎麼張羅來的。小北京和趙紅兵的破林肯,張嶽根本就不讓加入到車隊中去。但是據說黃老邪的破夏利在變道的時候一不小心混入那幾十臺花車中,而且,一進去還出不來了。也就是黃老邪臉皮厚點兒,換了別人的破夏利混在那幾十臺名車中,早就沒臉活了。

混子,講的就是個面子,講的就是個排場。這不但是張嶽的婚禮,還是當地江湖中人的盛會,那天,全市大小混子頭子基本全來了。20世紀90年代的張嶽,由於講義氣,講信譽,交際廣,而且趙紅兵、李四這樣的聞人是他的鐵桿朋友,絕對是全市婦孺皆知的江湖大哥。

小北京是張嶽的伴郎。本來趙紅兵說死說活也要當伴郎,但是被張嶽一句「必須是童男才能當伴郎」給否決了。趙紅兵1987年就不是童男了,全市人民都知道。所以,趙紅兵只好負責為張嶽接待客人,也就是說,負責為每個客人安排座位等雜務。這也是趙紅兵生平僅有的一次「伺候人」,沒辦法,為了朋友,咬牙幹了。

張嶽婚禮那天,有幾個細節趙紅兵終生難忘。這一天,改變了趙紅兵的一生。

第一個就是,他又看見了嚴春秋。據說,雖然李洋和嚴春秋在高中時是很好的朋友,但由於嚴春秋和張嶽的關係,也恨死了嚴春秋,所以根本沒邀請他。沒想到,嚴春秋不請自到,而且還隨了禮。

站在門口接待客人的趙紅兵看到了嚴春秋。連續一年多酗酒的趙紅兵記憶力有些下降,已經想不起來眼前這個一身警服的人是誰,只是覺得有些眼熟而已。而嚴春秋看見趙紅兵,居然點頭笑了笑。

「你最近沒犯什麼事兒吧?聽說你現在挺老實?」嚴春秋居然微笑著說了這麼難聽的一句。

「……呵呵…沒有。」趙紅兵還沒想起來他是誰,以為是他在監獄時的管教之類的呢。

「那就好,你老實點兒啊,現在又要嚴打了。」

「哦?」趙紅兵被嚴春秋莫名其妙地問出了一肚子火。但畢竟這天是張嶽的婚禮,趙紅兵也不好發作,含糊地答了一句就去接待別的客人了。

「你最近也沒犯什麼事兒吧?」嚴春秋居然又向和趙紅兵在一起接待客人的小紀問了同樣的一句。

「呵呵,你別以為你穿了身綠皮、戴了個大蓋帽就誰都能管。你紀爺爺現在是良民,你們公安還能管天管地?連良民也抓?」小紀根本就沒給嚴春秋任何面子,上來就開罵。小紀可記得嚴春秋是誰,當年小紀也暴打過他。那時候公安的警服還不像現在一身黑,是綠色的,所以小紀說他一身綠皮。

「沒惹事兒最好了,你繼續當良民吧!」嚴春秋居然沒回擊小紀的挑釁。

嚴春秋走遠後,趙紅兵問小紀:「他誰啊?」

「嚴春秋。」

「他來這裡幹嗎?張嶽看見他還不得出事兒?你想辦法把他攆走。」

「攆能攆得走?你看看他……」小紀指了指嚴春秋。

嚴春秋的一身警服在人群中格外扎眼,只見他走到一桌,剛坐下,這一桌的人就全散了,十個人的桌子,只坐了嚴春秋孤零零的一個人。江湖中人聚會,來了個刑警隊的,誰不煩?

趙紅兵見狀趕緊走了過去:「呵呵,你和你的同學坐一桌吧。今天你們同學基本都來了,你去那邊。」趙紅兵指了指。

「哦,我剛才沒看見我的同學,我這就過去!」

「嗯!」

趙紅兵安頓好嚴春秋,轉頭又走去門外迎接賓客。剛走到門口,趙紅兵的身子就是一顫。因為他看見了高歡。穿著孕婦裝、大腹便便的高歡正向他迎面走來,他想避也來不及了。「嗯……你也來了。」實在躲不過去了,趙紅兵硬著頭皮說了一句。朝思暮想的人赫然出現在了自己面前,趙紅兵竟無話可說。「嗯……」高歡也像是被電擊一樣,木然地站在那裡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趙紅兵早就有在當天的婚禮上見到高歡的心理準備,他知道高歡一定會來。他一直琢磨著,見到高歡他就躲。這麼大的婚禮現場,他隨便躲哪兒都不會和高歡面對面地碰到。哪想到有嚴春秋這一搗亂,趙紅兵忙亂之下,竟然和高歡走了個面對面。

兩個人傻傻地對視了五六秒鐘,都覺得這樣實在太尷尬。「我去隨禮。」還是高歡先緩過神來。

「……哦。」趙紅兵還是有兒點手足無措。

高歡隨後進了門,在入口處,隨了禮。隨完禮後,高歡向前走了幾步,忽然回頭,回來後又跟寫禮的馬三要了支筆,扯過一張紅紙,寫下了幾個字,然後離去,徑直走向她同學那桌。

不一會兒,趙紅兵招待客人又走到了馬三寫禮的地方。

「紅兵大哥,剛才和你說話的那個孕婦,在這裡寫了幾個字。嘖,嘖,

你看這字寫得。」馬三的表情,像是女人看見了一個限量版的lv的包一樣。

「呵呵,是嗎?」趙紅兵拿過那張被高歡寫著字的紙。

紙上寫著:他年得傍蟾宮客,不在梅邊在柳邊。

「紅兵大哥,那個字念什麼啊?」馬三豎起蘭花指,指著「蟾」字嗲嗲地說。

趙紅兵仿似沒聽見馬三的問話,他的思緒回到了1987年那段他和高歡私奔的日子。那是他人生中最幸福的日子,最美好的時光。他記得有一天,他和高歡到了一個開滿牡丹的地方。

「紅兵,我給你講個故事,講一個和牡丹相關的故事,故事的名字叫《牡丹亭》。」

「好,你說來聽聽。」

「宋代,有一個女子名叫杜麗娘,她是一個太守的女兒,溫柔賢淑、美麗大方。有一日,她在夢中夢見了一個柳姓的公子。在夢中,她與他纏綿並私訂終身。她夢醒後始終忘不了夢中的那位公子,不吃不喝,形銷骨立,不久就因為過度相思而死去。她臨終前,讓她的媽媽把她埋在了花園的梅樹下。而她夢中的這個柳姓的公子也總是夢見一個女子站在梅樹下,他也對這個女子傾慕非常,而後,他改名為柳夢梅。三年後,柳夢梅赴京趕考,借宿在了梅花庵,拾到了杜麗娘的畫像。他認定,畫中的女子就是他夢中的那個姑娘。杜麗娘魂遊故園,再次與柳夢梅幽會。隨後,柳夢梅掘開了麗孃的墳墓,麗娘死而復生,兩人隨後結為夫婦,一起赴京趕考。結果,杜麗娘的老師發現了柳夢梅掘墓的事,告發了柳夢梅。柳夢梅應試後,去給麗孃的爸爸報喜,結果卻被麗孃的爸爸當做盜墓賊囚禁。發榜後,柳夢梅高中狀元,但麗孃的爸爸始終不同意這樁婚事,絕不相信麗娘死而復生的事實。後來,事情鬧到了皇帝那裡。經皇帝裁決,柳夢梅和杜麗娘終於走到了一起,白頭偕老。」

「雖然很悽婉,但是很像一個神話故事啊。」趙紅兵說。

「是,這個故事講的就是:愛情,可以戰勝一切,包括生死。而且,裡面的幾首詩我也很喜歡。」高歡說。

「說來聽聽。」

「麗娘臨死前寫:近睹分明似儼然,遠觀自在若飛仙;他年得傍蟾宮客,不在梅邊在柳邊。柳夢梅看了心想:無論是柳還是梅,都有我的份兒,因為我就叫柳夢梅,他就回了一首:丹青妙處欲天然,不是天仙即地仙;欲傍蟾宮人近遠,恰似春在柳梅邊。」

「很好,我背下來了。」那時的趙紅兵還沒酗酒,記憶力不是一般的好。

「真的?」

「真的,因為很上口。」趙紅兵隨後就背了一遍。

「我們比他們幸福多了,我們都是活著的時候就認識了。」

「嗯,是。」

趙紅兵回憶到這裡,回頭看了看走路已經不怎麼方便了的高歡,恍如隔世。

多年前與高歡的私奔,恰如柳夢梅和杜麗娘的夢。或許,那僅僅是一夢而已,只能當做美夢留在自己的記憶裡。

高歡的媽媽又像是那個封建衛道士麗孃的爸爸,千方百計阻止二人走到一起。

這時,趙紅兵又想起了高歡那句「我們比他們幸福多了」。

麗娘還可以還魂,但已經嫁作他人婦的高歡呢?愛情能戰勝生死,但是能戰勝婚姻嗎?能戰勝這個被倫理綱常束縛著的社會嗎?「哎,你怎麼來了,有人請你嗎?」馬三像是發現了新大陸一樣尖著嗓子驚叫了一聲。馬三看見了宋老闆的二奶,用2008年流行的話說就是——小三。

「沒人請我我就不能來?」宋老闆的小情婦笑吟吟地說。極少夸人的張嶽曾經誇過她「真是個好娘們兒」,張嶽絕沒看錯這個女人,這個女人真的不尋常。「你哪兒來那麼多廢話啊?」趙紅兵很煩馬三。

「我……」馬三話還沒說完。

「走吧,我幫你找個地方坐下吧!」趙紅兵對宋老闆的小情婦說。

「你是張嶽的好朋友吧?我認識你。」宋老闆的小情婦對趙紅兵說。

「哦,你是張嶽的朋友還是李洋的朋友?」趙紅兵已經招待了上百位客人,麻木了,順口問了一句。

「這封信,你交給張嶽,一定要記得給他!」宋老闆的小情婦沒回答趙紅兵的問題,而是交給了趙紅兵一封信。

「你是張嶽的朋友啊?」趙紅兵收下信,塞進了口袋裡。

「嗯,算是吧!」

「富貴,這姑娘坐你旁邊吧。你照顧一下,她是張嶽的朋友。」趙紅兵對剛出院的富貴說。「嗯,紅兵大哥,你放心吧!」宋老闆的小情婦坐在了富貴旁邊。後來在聊天中富貴知道了,宋老闆這個漂亮的小情婦,才二十一歲,叫小梅。趙紅兵剛安頓下小梅,走到門口,他就又看見了一個熟人——毛琴。「哎呀,紅兵老弟,好久不見了,你還是那麼帥。」毛琴當時已經30歲出頭了,但是徐娘半老,風韻猶存。

「呵呵,來了!」趙紅兵見到毛琴一次,肯定就會被毛琴調戲一次。

「張老闆結婚,我能不來嗎?我還想跟張老闆要口飯吃呢!再說,就算張老闆不賞我口飯吃,為了能見到你,我也得來啊!」毛琴笑得很嫵媚。毛琴說著,走到了馬三寫禮的地方。

「兩份,一份是我的,一份是我弟弟的。我弟弟的這個是存摺,20萬,密碼就是今天的日子。」毛琴對馬三說。

「你等等!」趙紅兵拉住了毛琴,「你替誰隨禮?」

「我弟弟呀!」

「你弟弟是誰呀?」

「趙山河。」

「……這錢我們不能收。張嶽沒趙山河這個朋友。」

「哎呀,紅兵老弟,不就是那點兒過節嗎?咱們認識這麼多年了,幫姐去說個情不行嗎?人們都知道,張嶽就聽你一個人的。」

「這情,我說不了。如果實在想說情,那你讓趙山河找張嶽和富貴說去。」趙紅兵說這句話時目光冷峻。趙紅兵板起了臉,那這事兒肯定誰來了也沒轍。

「紅兵老弟,你別這樣啊!」毛琴嬌嗔著說,居然對趙紅兵發起了嗲。

「你把這存摺拿走吧!」這樣的原則性問題,趙紅兵怎會吃毛琴這一套。

「我不拿!」毛琴耍起了賴。

「三兒,把這存摺撕了。」趙紅兵轉頭對馬三說。

「好嘞!」馬三沒幾下就撕爛了存摺。

「你……」毛琴沒想到,一向看起來很好說話的趙紅兵居然如此不給她面子。

「拿身份證,去銀行再補辦一張吧!」趙紅兵對毛琴說了一句,出門了,因為他看見張嶽的爸爸和媽媽都已經來了。

那天二狗記得清楚,張嶽的爸爸——那個當年曾在家門口橫掃上百個紅衛兵的傳奇人物,當天穿了一身筆挺的西裝。老頭的腰桿筆直,像是個軍官,走路大步流星。他五官和張嶽很像,是個老帥哥。

「張叔,來啦!」趙紅兵笑著打招呼。

「操!」張嶽的爸爸只回了這麼一句。同時,用手重重地拍了趙紅兵後腦一下。可能,這就是張岳家這樣的土匪世家表達親切的方式。但是張嶽的爸爸忘了,趙紅兵後腦有傷,他這重重的一拍,差點兒把趙紅兵拍暈了。

「哎喲!」趙紅兵腦子「嗡」的一下,險些跌倒。

「操!」張嶽的爸爸看趙紅兵這麼不禁打,有點兒生氣。趙紅兵剛把捂住後腦的手鬆開,張嶽的爸爸又是一巴掌掄了上去。

「啊!」還在眼冒金星的趙紅兵後腦又被掄了一巴掌,再次險些跌倒。

「操!」張嶽的爸爸一直認為趙紅兵是個不錯的小爺們兒,沒想到打了兩巴掌就疼成這樣,有點兒氣不打一處來。

「你打人家孩子幹啥?」張嶽的媽媽拉住了張嶽的爸爸。

「操!」張嶽的爸爸沒回話,雄赳赳氣昂昂地走向自己的桌子,留下了險些被他兩巴掌打得嘔吐的趙紅兵。

張嶽的爸爸一共和趙紅兵說了四句話,但是僅有四個字,而且這四個字還完全相同。

當然那天張嶽的爸爸並沒有穿著他那條被當地流氓當做圖騰崇拜的紅色三角戰褲;或者是他也穿了,但是穿在了裡面,大家都沒有看到。總之,那天婚禮剛開場時,並沒有多少人認出他就是「鎮東洋」的兒子。

這就好像是馬拉多納不穿阿根廷隊的隊服而是穿一身西裝時,他在大家眼中就是個肉嘟嘟的死胖子,但是一旦穿上了阿根廷隊的隊服,他就是球王。張嶽的爸爸不穿紅色三角戰褲,他在大家的眼中也只是個比較帥的老頭而已。

張嶽這樣的頂級江湖大哥的婚禮,必將是群英會。

趙紅兵剛揉了揉後腦緩過神來,就看見了東波。二狗記得,那天東波很有出息,居然沒光膀子,穿了件跨欄背心。

「隨禮!」東波一副流氓相,從大褲衩子兜裡掏出了皺皺巴巴的30塊錢。

「什麼名字?」馬三沒想到,張嶽的婚禮上還有人敢搗亂,他還以為東波是張嶽的哪個鄉下親戚呢。

「我叫東波,還有這倆,我兄弟。我們每人十塊。」東波那天腰裡沒彆著斧子。

「哦?東波?」馬三抬頭看了看。

「讓你寫你就寫唄!」東波呵斥。

「我操?!」馬三站起來了。20世紀90年代,敢和馬三這樣說話的人

不多。馬三這句「我操」是疑問句加感嘆句,他想不出有誰敢在今天來張嶽這裡惹事。「給他寫上!」趙紅兵看了看時間,張嶽的婚車快到了,他不想讓馬三再惹事。馬三沒說話,低頭坐下了。馬三聽張嶽的,張嶽聽趙紅兵的,所以馬三也很聽趙紅兵的話。「還是紅兵大哥有面子啊!」東波也認識趙紅兵,這句話也不知道他是在恭維趙紅兵還是在挖苦趙紅兵。「呵呵……」趙紅兵恨東波恨得牙癢癢。如果當天不是張嶽結婚的日子,已經老實了很久的趙紅兵說不定當時就會出手給東波一耳光。「四兒!放鞭炮呢?」東波對在酒店門外指揮放鞭炮的李四喊。

「呵呵……」李四居然也抬頭朝東波笑了笑。李四想陰誰,絕對不會在表面上讓對方看出任何蛛絲馬跡。

事後大家才知道,東波那天來這裡,就是想用鬧事來出名的。自從李四乖乖地給了他15萬以後,東波更是囂張跋扈,他認為傳說中的張嶽、李四等人不過如此。他剛剛「成功」挑戰完李四,如今,他又來挑戰極限了,他要挑戰張嶽。

鞭炮聲響起,張嶽的迎親車隊到了,幾十臺名車,十分壯觀。即使是現在,二狗在上海的延安高架上站一個小時,也不能見到那麼多名車。

張嶽和小北京先走下車來,隨後李洋和她的伴娘也下了車。

「張嶽今天真帥!」小紀感嘆。

「其實小申穿西裝也挺像回事兒的。認識他十多年,第一次看他穿西裝。」趙紅兵說。

二十四、化石級限量版老混子

二狗認識李洋20年,一直認為那天的李洋是最漂亮的。戀愛中的女人最美,婚禮上的女人最最美。那天李洋眼中的世界,已經僅有張嶽一人。李洋說過,能和張嶽結婚是她一生中最大的夢想。如今,她的夢想已經實現了一半,她怎能不幸福?

臉上洋溢著幸福的李洋和張嶽,在轟轟隆隆的鞭炮聲中緩步走進了酒店。「……無論貧窮與富貴,你願意與他不離不棄嗎……」從省城請來的司儀問著這千篇一律的問題。

「我願意!」「我願意!」「我們都願意!」還沒等李洋回答,小紀已經帶頭起鬨了。江湖中人就是與眾不同,混子們雲集於此,一個比一個擅長起鬨。

李洋也不回答,只是朝著張嶽傻笑。

本來當地的婚宴上,人們通常最多逗留一個小時,簡單地把飯吃完就紛紛離席了,但是張嶽的婚宴絕對與眾不同。由於參加婚宴的多數都是江湖中人,這些混子們坐在一起,大呼小叫,划拳行令,好不熱鬧!

張嶽按照流程開始帶著李洋敬酒。走到第二桌,也就是李洋同學的那桌時,張嶽看見了正陰著臉的嚴春秋。據說嚴春秋一開始不願意去同學那桌,就是因為那裡有高歡。這麼多年過去了,高歡沒嫁給趙紅兵,但她還記得嚴春秋當年砸趙紅兵後腦那一下,只要見到嚴春秋,她還是不說話。嚴春秋每次見到高歡,都不是一般的鬱悶。

「有人請你嗎?」張嶽拿著酒杯,斜著眼睛看著嚴春秋。

「沒有,李洋是我同學。」本來心情就不好的嚴春秋,雖然被張嶽這句話問得很鬱悶,但也沒什麼過激的言辭。

「把他給我趕出去!」張嶽虎著臉對身邊的小北京說。

「張嶽……」李洋拉了拉張嶽。

張嶽看了看嚴春秋,酒也沒喝,徑直走向了下一桌。如果說張嶽這輩子還能聽一個人勸的話,那只有李洋一個人了。張嶽真犯起渾來,趙紅兵也攔不住。

酒席開始不到15分鐘,已經有人喝多了,喝多的是蔣門神。當天,蔣門神和東波等三人坐在一桌。蔣門神是張嶽的嫡系兄弟,所以蔣門神有個責任,那就是陪在座的人好好喝點兒。北方人一向錯誤地把喝酒等同於感情,認為二者之間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所以這天,蔣門神一定要喝多,必須喝多。

酒席一開始,東波他們三個就掏出了三個特大號玻璃杯,喝白酒。東波等人敢在喝白酒時拿出如此大號的杯子,足以證明他們幾個的確是有點兒酒量。「來吧,咱們為了慶祝張嶽的婚禮,共同喝一個!」蔣門神提議,大家共同喝了一大口。「來,東波,咱們幹一個吧!」蔣門神知道一些東波和李四的過節,但是他覺得既然李四和東波談和了,他也沒必要對東波怎麼樣。

「呵呵,蔣門神啊,你那杯子也太小了吧?我這一個能裝你三個。」東波笑著說,略帶鄙夷。在當地,如果哪個男人被譏諷不能喝酒或者不敢喝酒,那基本等同於說這個男人陽痿。

「杯子小我多喝幾個,總行了吧!」蔣門神怎能怕東波激?蔣門神因為比誰都有剛兒,已經因為喝酒喝得胃出血住了好幾次院了。

「不行,我看我這杯子起碼半斤。我喝兩杯,你喝一瓶,你敢嗎?」東波居然問蔣門神敢不敢。要知道,這世界上基本上沒啥蔣門神不敢幹的事兒。

「我不敢?東波我告訴你,你喝一杯,我就能喝一瓶!」蔣門神又上來虎勁兒了。

「我告訴你啊蔣門神,吹牛逼比搞破鞋還招人煩呢,你知道不?」東波把吹牛逼和搞破鞋這兩件看似風馬牛不相及的事兒相提並論了。

「知道!」蔣門神毛下腰就拿起了一瓶白酒。

「你知道吹牛逼比搞破鞋還煩人就行!」東波繼續激蔣門神。

「破鞋,我搞過,但牛逼,我就沒吹過!」蔣門神說著擰開了一斤裝的白酒的瓶子,「整唄?」這回輪到蔣門神挑釁東波了。東北話中的「整」字相當於英文單詞中的do,可替代無數動詞。

「整!」東波喝酒也不含糊。

「咣!」蔣門神的瓶子和東波的杯子重重地撞到了一起。

東波一仰脖,喝光了杯中的酒。

只見蔣門神咕嚕了幾下喉結,喝掉了整瓶的白酒!

「還敢繼續整嗎?」東波挑釁著說。

「整唄!」蔣門神這輩子除了老五就沒服過別人,伸手又從身後拿了瓶一斤裝的白酒。

「倒酒!」東波說。東波這一杯至少也有半斤,喝下去以後看樣子也不怎麼好受。

「你們倆別這麼喝了,這還不得喝死啊!」有人勸蔣門神和東波。

「沒事兒。」蔣門神說。

「吃兩口菜,壓壓酒。」又有人勸他倆。

「嗯?我不吃。」東波說。

「那我也不吃了。」蔣門神說。

「來吧,繼續整!」第一瓶酒喝完大概五分鐘,蔣門神的酒勁有點兒上來了。

「咣!」酒瓶和酒杯又是重重地一撞。

東波一仰脖像是倒酒一樣,半斤多白酒又喝了下去。

蔣門神喝第二瓶的時候顯然有點兒費勁,半分鐘,連一半還沒能喝下去。但是,倔犟的蔣門神依然沒有把嘴離開酒瓶子。

「你還行嗎?」東波壞笑著問。

聽到東波這句話,蔣門神一仰脖一皺眉,把剩下的半瓶白酒一口全乾了!

「快吃幾口菜,壓壓酒。」同桌的人沒見過這麼拼酒的,紛紛來勸。

「不吃!」蔣門神咳嗽了幾聲,揮揮手。

只要是正常人,無論酒量多大,身體多好,兩斤白酒下去非倒不可。喝多的不僅僅是蔣門神,東波那一斤多的白酒也夠受的。

「還整嗎?」休息了七八分鐘,東波又問。

「整!」紅著眼睛的蔣門神又回頭拿酒了。

這時大家都聽到「轟隆」一聲,蔣門神順著椅子滑到了桌子底下。緊接著,仰面倒地的蔣門神「哇」地又吐了一口,徹底醉了。

幾分鐘後,蔣門神被人揹出了酒店。張嶽的婚禮,蔣門神一共只參加了20多分鐘。

蔣門神被人弄走了,東波更是得意非常。

「來,還有人喝嗎?」已經半醉的東波喘著酒氣,又問了一句。

沒人回答。同桌的人看東波這架勢,誰願意惹他?

過了一會兒,東波一轉頭,看見了正坐在他身後的鄰桌的小梅。

「妹子,他們都不敢和我喝了,咱們倆喝點兒唄?」東波藉著酒勁拉了拉小梅的胳膊。

「呵呵,和我喝,你配嗎?」小梅不認識東波是誰,但一看就知道這是個醉酒的流氓,根本就沒放在眼裡。

「嗯,配,我們交配。」

「你自己去交配吧,呵呵。」小梅依然面帶微笑,話說得不冷不熱。

「我就要和你交配。」東波嬉皮笑臉地說。

「一邊兒涼快著去。」小梅打了一下東波抓著他胳膊的手。

「哎,你還打我?」東波火氣上來了。

「兄弟,你喝多了吧!」小梅身邊的一個人說。

東波眯著醉眼,看了看說話的這個人,只見一個兩隻手都縮在袖子裡的人正在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己。單看這淡定的氣質,醉了酒的東波也能感覺到對方絕對不是一般的混子。說話的這個人,是富貴。雖然富貴一直沒和小梅說話,但是他記得趙紅兵讓小梅坐在他旁邊時囑咐的那句:「這是張嶽的朋友,照顧一下。」憑這一句話,富貴就要照顧小梅。「扯淡,你看我像是喝多了嗎?」東波扯著嗓子喊,引來了很多人的目光。喝多了的東波已經根本忘掉張嶽是誰了,忘掉今天是什麼場合了。一隻小貓,有啥可怕?老鼠怕貓,那是謠傳,壯起鼠膽,把貓推翻。

「兄弟,你真喝多了。」富貴又面無表情地重複了一句。

「你認識我是誰嗎?」東波仰著脖子問了一句。

「我不認識。」富貴說著還搖了搖頭。根據二狗觀察,富貴當時還沒有動手的意思,畢竟,這是張嶽的婚禮。而且,富貴的手傷剛剛好,來參加婚禮也沒帶卡簧。在大哥的婚禮上,富貴怎麼能攜帶凶器呢?

「我叫東波!」東波說這句話時一字一頓,以為憑自己的名字就能嚇唬住富貴。

「哦。」富貴笑了笑,很是不以為然。

「你是誰呀?」東波看著富貴無所謂的表情,火氣上來了。

「富貴。」富貴輕聲說。

「哦,你就是富貴啊?你別以為你跟著張嶽混就牛逼了,你問問張嶽去他認識我不?裝雞巴毛黑社會,今天我在這兒,我看你們誰敢殺我?你們那個李四不也挺能裝嗎?你問問他,知道我誰不?」東波的地痞無賴本色畢露。

「你現在走,我不打你。你再不走,我打死你。」富貴伸出左手,指了指東波。

「操你媽……」東波張口開罵了。

「轟」一聲,東波連人帶椅子一起倒地。

富貴雖然沒帶卡簧,但出手仍是極快,左手順手抄起大號玻璃菸灰缸,重重地砸在了東波的頭上。已經醉酒的東波躲閃不及,當場栽倒在地。

東波帶來的兩個兄弟見狀站起來衝向富貴,但被同桌的人死死地抱住,動彈不得。

其實,那天大家都不想動手傷人,畢竟是張嶽的大喜日子,否則東波等三人非被留在那裡不可。

「你現在走,我還不打你。」左手攥著菸灰缸的富貴再次重申。

「我操你媽,今天我看你們誰敢整死我。今天你們不整死我,我明天把

你們全整死。」被人扶起後又被兩個人死死抱住的東波聲嘶力竭地喊。此時的張嶽、小北京等人都在二樓為賓客敬酒,根本不知道樓下發生的事情。被人死死拉住的富貴,也沒法動手。「我看你們誰敢整死我,我看你們誰敢整死我……」東波掙扎著,聲嘶力竭地喊。東波不醉的時候雖然很張狂,但也絕對沒這麼歇斯底里。

這時,一身西裝筆挺的張嶽的爸爸快步走了過來,手裡提著個空啤酒瓶子,走到富貴這邊,「譁」的一聲把空啤酒瓶子砸碎在桌子上,手裡拿著個帶著碴子的啤酒瓶嘴兒。

「小逼崽子,我敢整死你。」張嶽的爸爸用啤酒瓶子嘴兒指著被人牢牢按住的東波的咽喉。二狗清楚地記得,張嶽爸爸說這句話的時候,表情和張嶽要殺人時一模一樣,著眼睛,撇著嘴。東波在被張嶽爸爸吼了一聲後,居然再也不掙扎,臉上露出驚恐的表情,呆呆地這個已經60多歲的老頭。

「滾!」張嶽的爸爸拿著酒瓶嘴兒向門外一指。

「放開他,讓他滾。」張嶽的爸爸繼續說。

眾人放開了東波。東波甩了甩被人抓得發麻的胳膊,不敢再看張嶽的爸爸一眼,一言不發,轉頭就向門外走去。

「我帶你回隊裡醒醒酒吧!」被高歡和張嶽弄得鬱悶了半天的嚴春秋走了過來,拉住東波帶走了。據說,嚴春秋早就知道東波在社會上的劣跡,只是當時他職位尚低,一直沒機會真正抓到東波。這次,東波被嫉惡如仇的嚴春秋找到了藉口。

看見張嶽的爸爸如此生猛,賓客們個個目瞪口呆。

「那老頭是誰啊?」

「張嶽的爸爸,鎮東洋的親兒子。」

那天並未穿紅色三角戰褲的張嶽的爸爸,再次給到場的上千個賓客留下了極深的印象。

大家都納悶,為什麼剛才還在歇斯底里的東波在一瞬間忽然乖得像一隻馴服的小貓。

二狗卻不納悶。二狗認為:只要是個人,看見張岳父子倆那睖著眼睛撇著嘴的表情,都看得出來是要殺人了。老鼠只要沒有完全失去理智,還是怕貓的。

東波這個在20世紀90年代中期不可一世的混子,天不怕地不怕的亡命徒,栽在了一個60多歲的老頭手裡。

東波事後曾經和很多人說過:「別管是趙紅兵、李老棍子,還是張嶽、李四,我都沒怕過。我就怕過一個人,那就是張嶽他爹。」

張嶽、小北京、小紀等人聽見吵鬧下樓後,聽別人說了剛才發生的事兒。

「東波是真活膩了。」張嶽說。

「留給我吧,呵呵。」李四笑笑,小聲說。

「呵呵。」張嶽笑了笑,拍了拍李四的肩膀,又上樓敬酒去了。

二十五、我想念你那白花花的大腿

酒宴過了半個小時的時候,張嶽和小北京倆人已經喝得差不多了。小北京胸口伴郎的花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被撕掉了,領帶也被扯歪了。

敬完一圈以後,張嶽和小北京晃晃蕩蕩地走到了高歡那一桌,竟然坐下來喝酒。他們從20出頭的時候就和高歡認識,沒什麼拘束的。剛才他們看見嚴春秋在這裡,所以沒和高歡等人喝酒,現在嚴春秋走了,張嶽和小北京過來開喝了。

「妹妹,什麼時候生啊?」小北京笑嘻嘻地說,他一直把高歡稱為妹妹。

「再一個多月吧。」高歡笑笑。

「是姑娘還是兒子?」小北京問。

「我哪知道啊?」

「哎,你這當媽的都不知道?」小北京極度貧嘴,總是沒話找話。

「高歡,紅兵成天惦記著你呢,雖然他沒和我說過,但是我知道……」

已經喝醉的張嶽開始胡言亂語了。

「張嶽……」李洋覺得有點兒尷尬,拉了拉張嶽。

「拉我幹嗎?本來就是這麼回事兒嘛。」醉酒的張嶽一副要說下去的架勢,開始替趙紅兵真情表白了。

「走,走,走……」和張嶽相比,小北京還算明白,連拉帶拽拉走了張嶽。

「你不知道紅兵有多喜歡你……」已經被小北京拉出好幾米遠的張嶽回頭又補充了一句。

高歡沒有答話。

的確,很多時候,人酒後說出的話,才是最真實的。

張嶽的婚禮持續了足足兩個多小時,雖然中間有東波不和諧的插曲,但總體而言還是十分圓滿的。

高歡究竟是什麼時候走的,沒人看見。

人散得差不多的時候,小紀和趙紅兵等人才坐下來吃東西,喝酒。他們屬於幫忙的,把賓客送走了他們才可以吃。

偌大的酒店裡,只剩下趙紅兵等十幾個人,要麼是張嶽的手下,要麼是張嶽的兄弟,都是自己人。張嶽喝多了,被小北京弄回去睡覺了。趙紅兵他們新上了一桌菜,開始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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