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二狗還知道,高歡的老公一直對高歡依然惦記著趙紅兵耿耿於懷,高歡過得並不幸福。他倆的偶遇,即使不在1993年,也會出現在1994年,如果不出現在1994年,也會出現在1995年。總之,只要給他倆單獨見面的機會,根本不需要任何催化劑,只需要幾句話,就可以燃起一如七年前的愛火。
三十九、中國的村上春樹
趙紅兵這邊,傷最重的就是王宇,有生命危險,血氣胸,呼吸困難、急促。鬥毆結束後,王宇已經半昏迷。
剛剛在地上拾起自己半個鼻子的馬三,看著病情危急的王宇,心急如焚。畢竟,這是他一生中最愛的人。
在將王宇送到醫院的車上,馬三一直小聲抽泣著,緊緊地抱著王宇。
當王宇昏迷以後,馬三獻上了深情的一吻。一滴淚花和從鼻子上滴下的一滴血,一起落在了王宇秀氣的臉上,慢慢從王宇的臉頰滑落。多少柔情多少淚……像是王子吻醒睡美人一樣,馬三吻了王宇一下以後,王宇醒了。「留住你一吻於心,在我心中,你是我的娘們兒,來深深的一吻。」劉德華唱的。馬三這種超越了肉體與性別的純粹的愛,純粹的柏拉圖式的感情,又有誰能懂,幾人能懂。任闌干拍遍,無人會,登臨意。
不知道是馬三那真摯且熱烈的愛感動了王宇,還是已經瀕臨死亡的王宇被馬三噁心得回了魂,總之,王子吻醒了睡美人。王宇沒死,儘管到醫院的時候,他的肺葉已經被氣壓得只有正常時的三分之一大了。
馬三的鼻子被縫上了,臉上蒙著紗布,說話哼哼唧唧,只有兩隻眼睛,總是兩泓秋水般深情地望著王宇。
據說,開始的幾天,王宇無法說話,每每被馬三那炙熱的眼神盯得面紅耳赤,渾身不自在。試問,這世間,又有幾人能禁得住馬三這樣火辣辣的眼神?
在王宇傷好了點兒能說話以後,馬三經常去找他聊天。那時的馬三,梳著一個立刷,穿著一件白色高領衫,外面套著一件火紅火紅的毛衣,身穿一條女式緊身牛仔褲,尖頭皮鞋。
當年二狗曾聽見過他們的對話,蒼白無力,毫無意義。多年以後,二狗看了號稱重新構建日本文學美學且被無數中國小資一族追捧的村上春樹的作品,才豁然開朗。原來,村上春樹咱們中國也有,而且從小就生活在二狗身邊,他就是馬三。
村上春樹和馬三有無數的共同點:反反覆覆,磨磨嘰嘰,要多矯情有多矯情,總是刻意表現自己的無奈與消極。以下是馬三當年與王宇對話的摘錄,絕對村上春樹風格。
「哎……王宇,你覺得我這個人怎麼樣?」馬三有一搭沒一搭地跟王宇
說話,眼神很迷離。「呃……這個……」畢竟馬三是張嶽的人,王宇也不太好意思直接罵他。「我的意思是,我們也認識了這麼長時間,你對我有沒有什麼特別的感
覺?」馬三微笑著,雙手抱著腿。「哦,你這人不錯……」王宇拼命躲開馬三的目光。「是嗎?我的意思是,你對我有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呢?」「……呃,說實話嗎?」「當然要你說實話。」馬三笑得很燦爛,更加深情地凝視著王宇。「……」王宇望了望輸液的架子。「沒什麼特別的感覺。」王宇說。「一點兒特別的感覺都沒有嗎?」「嗯,沒有。」王宇乾脆閉上了眼睛,眼不見,心不亂。「那你知道我一直很喜歡你嗎?」「呃,我對你沒什麼特別的感覺。」半睡半醒的王宇嘟囔著。「……可是,我對你的感覺很特別。」「……哦,我對你沒什麼特別的感覺。」
馬三那燦爛的表情一下變得很低落。
「或許,王宇對我很有感覺,只是不好意思說罷了。」馬三在心裡自言自語。
馬三失落,馬三輕輕地推門,馬三離去。
1993年的清秋時節,昏黃的路燈下,城西的大江旁,多了一個娉婷男人的孤單背影。
對瀟瀟暮雨灑江天,一番洗清秋。漸霜風悽緊,關河冷落,殘照當樓。是處紅衰翠減,苒苒物華休。唯有長江水,無語東流。
怎一個淒涼了得。這就是馬三,要多村上春樹有多村上春樹。
投入了愛,卻不能被愛。
與趙山河一戰後,除了東波外,全市的大小流氓團伙,已被趙紅兵、張嶽、李四全部歸攏。二狗之所以使用歸攏這個典型的東北詞彙,是因為,標準漢語裡很難有詞能達到「歸攏」這個詞的境界。
(名詞解釋)歸攏:是指把人收拾了一通以後讓其徹底折服,死心塌地為其效力。也包括雖然未曾收拾過,但也像是被收拾過的人一樣心悅誠服地服從。
(造句)歸攏:張嶽在1993年把全市的大小混子全部歸攏。
所以,趙紅兵等人在那段日子裡格外輕鬆,趙紅兵有事沒事就把新老兄弟聚在一起喝酒。
此時已經不同於20世紀80年代,80年代時,窮得叮噹亂響的劉海柱可以是江湖大哥,一吹哨子幾十號人。到了20世紀90年代初,這已經不可能了。沒點兒錢不可能當社會大哥。當時,除了即將出獄的李武外,在外面的七個兄弟混得都相當不錯。
趙紅兵和沈公子開著全市最大、最豪華、菜價最貴的飯店,每日顧客盈門,這當然和趙紅兵的江湖地位有關。在1993年,趙紅兵和沈公子每年的收入起碼有七八十萬。這在當時,絕對是個天文數字。
李四開著個賭博性質的遊戲廳,收入雖然不穩定而且煩事特多,但無疑也是高收入一族,不但自己每天出門都帶著個兩三萬,就算是手下的王宇、王亮等小兄弟,也是個個揮金如土。
張嶽來錢的路子比較野,他不但明面上有夜總會和討債公司,實際還有其他的生意。
費四以前開錄影廳沒賺幾個錢,但是自從開賭場抽水以後,腰包一天比一天鼓了起來,儼然要比這哥兒幾個更有錢的架勢。連跟著費四混的范進,也是整日名牌夾克衫穿著,名品的包夾著,一副準江湖大哥的架勢。
小紀當時神神道道,誰都不知道他成天在幹什麼,只知道他在乾和文物有關的事。但是具體搞什麼文物,怎麼搞,小紀自己不細說,別人誰都不太清楚。他經常是喝酒喝到一半,就藉口上廁所,尿遁了。
1993年下半年至1994年上半年的這段日子,也是趙紅兵等人最風光、最愜意的日子。
那時的趙紅兵,事情不是很多,飯店的事有沈公子在打理。他經常來醫院裡看看這些受傷的兄弟。
1993年10月的一天,張嶽和趙紅兵去醫院裡看望即將出院的王宇和富貴。
在醫院,趙紅兵遇見了高歡。
趙紅兵和高歡的第二次偶遇,二狗並未親見,所知的一切都由當時也去探望王宇的馬三轉述。當然了,由馬三那種的特有的村上春樹風格的、讓人感覺前言不搭後語的絮絮叨叨的轉述,更是別有一番韻味。
失戀,總能讓一個俗人變成半個詩人甚至整個詩人。面對王宇無數次的婉言拒絕,馬三已經徹底村上春樹了。可惜,馬三不會拼音更不會五筆,漢字也認識不超過一千個,否則也像二狗一樣來天涯發發帖子,說不定會成為中國小資一族的新崇拜者。村上春樹寫《挪威的森林》,馬三寫個描寫同性愛情的《東北的高粱地》,一定能火。
二狗聽見馬三敘述這個故事時,尚且青澀、懵懂,只有十二三歲,但仍能從馬三看似平淡的語氣中讀到一絲淡淡的哀傷。誰規定流氓就不許風花雪月?誰規定同性戀人就不許有真摯的愛情?誰規定只有文化人才有矯情的權利?
「你二叔和高歡再相遇的那天,那個地點、那些對話,雖然已經過去多時,但我仍然覺得歷歷在目。那是個黃昏,那天,外面的樹葉已經黃了,落在了地上,踩在腳下嘎吱嘎吱的。天上的大雁成群結隊地向南飛,很歡快的喔,也不知道它們什麼時候能回來呦。空氣涼颼颼的,全是秋天的味道。紅兵大哥和大哥(張嶽)走到住院部一樓時,我正在一樓可以吸菸的一把坐椅上抽菸。醫院的白熾燈亮晃晃的,我的眼前全是亂鬨鬨穿白大褂的醫生護士推著病人,忙忙碌碌。香菸味夾雜著藥氣的味道,那個味道,在王宇住院的日子裡,我經常聞到……我挺想念那個味道的。」像是《挪威的森林》的開頭,馬三先是絮絮叨叨地來了段當時場景的描述。看得出,他有些憂傷。
「你沒事吧?」二狗看見馬三這個樣子,覺得他特心碎。
「不要緊,我只是想起了一些事而已。」馬三輕輕地笑著說,笑得有點兒苦澀。
「……」二狗不知道該如何接話。
「有些事,還是沒有發生過的好。有些人,還是從來就不認識的好。因為,認識了以後,會增加很多煩惱。」馬三輕輕地吐出一個菸圈說。
「嗯,是這樣。」二狗勉強應付了一句,不知道馬三究竟要說些什麼。
「哦,那天,紅兵大哥和大哥慢步走進了住院部,邊走邊聊著天。這時,高歡抱著孩子向門外衝呢,險些撞了個滿懷哦。‘高歡,你怎麼這麼急?’紅兵大哥先說的話。‘沒什麼事,孩子發燒了。’高歡停了下來,用手習慣性地整理了一下頭髮。‘哦,你還好嗎?’紅兵大哥也有點兒侷促。‘我還好,你呢?’高歡抬起頭看著紅兵大哥,眼睛大大的。‘我還好……’紅兵大哥的喉結輕輕地抽動,我不知道他究竟想說什麼……這時,大哥(張嶽)說:‘我先去病房了。’大哥(張嶽)知趣地走了……」
「二叔都說了些什麼?」
「這些,應該都不重要。因為在我認識紅兵大哥的這段日子裡,他從來都沒用那樣的眼神看過任何女人。……這個,二狗你相信我,我對這個很敏感的呢。對於我而言,我一直期盼著能有這樣一個人用這樣的眼神看著我,這樣深情的眼神。可是,一直沒有哦……」馬三撣了撣菸灰,嘆了口氣繼續說:「我想紅兵大哥在沒有高歡的那段時間裡,或許也和別的女人上過床,或許吧,又有誰能知道呢。但是,我想,他肯定除了高歡以外,沒有愛上過其他任何女人呢。他這樣的眼神,只對高歡有過。」
「二叔他們究竟聊了什麼話題?」二狗對趙紅兵是否有過其他女人這樣的問題並不關心,只關心他和高歡究竟說了什麼。
「我也沒聽見太多的東西。我覺得,看兩個人的溝通,或許並不需要聽見太多的對話吧!只要看他倆對話時的表情就可以明白了,你說呢二狗?我說了……我對這個很敏感的。在那時,你二叔的眼中只有高歡一個人。他倆找了把長椅坐下,我坐在他倆旁邊,他居然沒看見我。可能那時所有除高歡以外的東西在你二叔眼中,都已是沒有任何意義了吧。」馬三特細膩,比女人都細膩,絕對是個感性的動物,不服不行。
「就在你旁邊,說什麼你也沒聽見?」
「我說了,他倆究竟說什麼,這個不重要……或許,他倆也根本沒有說任何有意義的話吧。我只看見他倆坐在一起,保持一定的距離。紅兵大哥用手輕撫著高歡兒子的頭,輕輕地,像是在撫摸自己最珍貴的寶貝,在輕聲地和高歡說著些什麼。」馬三說得很投入。
二狗不忍心打斷他。「愛過的人都是幸福的,即使後來痛了。」馬三悵然,歪歪斜斜地半躺在沙發上。「我卻連愛過的機會都沒有。」晶瑩的淚花在馬三的眼眶中打轉。「你沒事吧?」二狗挺受不了大男人的矯情,更受不了黑社會成員矯情。馬三似乎鼻子酸了,喉結連續咕嚕了幾下,穩定一下自己的情緒。
「我只聽見紅兵大哥說:‘還記得七年前我們來這裡看望小紀嗎?後來還和三虎子在這裡打起來了。’高歡聽了紅兵大哥這句話,捂著嘴咯咯地笑個不停。」馬三繼續說:「可是我一點兒也不覺得這句話有什麼好笑的,他們卻因為這句話笑個不停,真奇怪。」
二狗聽到這裡,已經明白了。兩個當年並不情願分手的人迫於壓力無奈分開,再次在故地偶遇,幾句當年事,舊情復燃。
後來二狗還知道,高歡的老公一直對高歡依然惦記著趙紅兵耿耿於懷,高歡過得並不幸福。他倆的偶遇,即使不在1993年,也會出現在1994年,如果不出現在1994年,也會出現在1995年。總之,只要給他倆單獨見面的機會,根本不需要任何催化劑,只需要幾句話,就可以燃起一如七年前的愛火。
他們的再重逢,一點兒都不轟轟烈烈,並不是伴隨著重大的事件發生的。
上天註定這兩個人在一起,只是早和晚的事。當這兩人已經由青澀莽撞的半大孩子,到了今天都已飽經滄桑、歷經坎坷、冷暖自知的成年人,他們都清楚自己究竟想要什麼,究竟想得到什麼,究竟希望自己的伴侶是什麼樣的。
人在每個年齡段眼中的愛,價值是不同的,願意為之付出的程度,也是不同的。
當年,高歡媽媽的幾番苦勸,就可以使趙紅兵和高歡放棄。但現在,任何東西都已不是阻力。一紙結婚證書,一個孩子,在火熱勝於七年前私奔時的愛情面前,什麼都不是,什麼都不是。
高歡的老公雖然也很帥,不比趙紅兵差多少,而且人品相當不錯,但始終無法與高歡真正地溝通。高歡想什麼,想要什麼,他從來都不知道。但趙紅兵懂高歡,高歡也懂趙紅兵。二狗的朋友helyanwe曾經說過:「以前錯誤的選擇可能並不是什麼錯事,這只是讓我更加清楚地知道了我需要一個什麼樣的人,想得到一個什麼樣的人,會讓我以後的選擇更加正確。」
在趙紅兵和高歡重新走到一起直到現在,他倆始終情比金堅。二狗想:這可能與他倆曾經分開過,曾經做出「錯誤」的選擇後又做出了「正確」的選擇有關。經歷了那段分開的時光,他們更懂得珍惜對方。
塞翁失馬。選一個自己懂而且懂自己的人,總是沒錯的。據二狗所知,那次重逢後,趙紅兵和高歡日漸聯絡緊密,經常幽會。高歡身邊的人說:「放著好好的老公和兒子不要,好好的家庭不要,非跟那個全市婦孺皆知的大混子趙紅兵再混到一起幹嗎?這不是有病嗎?這趙紅兵真不是個東西,人家好好的家庭就這樣被他破壞了。」趙紅兵身邊的人說:「紅兵是不是腦子進水了?憑他的名氣和錢,找什麼樣的找不到?非要找個二婚的,還帶著個孩子!」趙紅兵和高歡對此都置若罔聞。他倆都是特有主意的人,很難受其他人的意見干擾。從他倆年紀不大時就敢去私奔的行為就知道了。趙紅兵就是趙紅兵,高歡就是高歡,活自己的,和別人沒關係。趙紅兵以前也不明白,快到30歲了,終於明白了。30歲才明白,總比一輩子也不明白要好得多。
四十、他快騎不成摩托了,得騎鶴了
趙紅兵和高歡開始地下情之後,他就很少和大家混在一起了,每天獨來獨往,神神秘秘。
趙紅兵脫離大部隊總是單獨行動,引起了很多人不滿。當然了,最不滿的是和趙紅兵焦不離孟的沈公子。已經習慣了每天和趙紅兵泡在一起的沈公子感覺十分孤單,半年前再也看不見了最喜歡的女人,現在連最好的朋友他也總找不到了。
「紅兵,你丫成天在幹什麼?神神道道的,人影都見不到。」沈公子一見到趙紅兵,就氣不打一處來。
「我去幹什麼告訴你幹啥?」趙紅兵心裡挺沒底,擔心一旦沈公子知道他現在的所作所為會大力阻止。
「反正你的大哥大費用每個月都是我去交,下次我就去郵電局拉賬單,看看你成天給誰打電話。」沈公子斜著眼睛看趙紅兵,似笑非笑。
「下個月我自己去交。」趙紅兵還真有點兒怕了。
「那我想查也能查得到。」沈公子太瞭解趙紅兵了,幾句話就知道趙紅兵肯定有什麼隱私。
「你要是敢去查,咱倆就絕交!」趙紅兵趕緊轉移話題。
「絕交就絕交!」沈公子和趙紅兵成天這樣開玩笑。
「啥意思?拼一把唄?」趙紅兵伸手去掐沈公子的脖子。
「你是對手嗎……」
趙紅兵和沈公子近身肉搏了起來。
這兩個已經二十八九歲的男人,在別人眼中,總是成熟穩重的形象。但在私下,他倆和七八歲的頑童無異,動輒就近身肉搏一次——類似於柔道,但又沒柔道那麼多的限制,每次都是直到兩人都氣喘吁吁,再也撕不動了為止。他倆身手差不多,趙紅兵吃虧在一隻手少了手指,不能擒拿。據二狗所知,他倆肉搏不但是健身運動,而且還創造了很多擒拿的招式。經常是趙紅兵發明一招能把沈公子按在地上的招式,然後沈公子再苦思冥想幾天去破解。這倆人成天鬧得還挺有勁。「住手,你丫把我新買的西裝的扣子都撕掉了。」處於下風被按在沙發上的沈公子憤憤不平地喊停。
「你說你服了我就住手。服不服?說!」趙紅兵可不管那些。
「我不服!」沈公子喊,左手又出了陰招。
「……服不服?」
「不服!」
再次和高歡走到一起,趙紅兵一點兒都不怕社會上人的目光,但他好像挺怕沈公子這樣的好兄弟反對,一直沒想好怎麼和沈公子等人開口說這事。
在趙山河等北郊混子被滅之後,趙紅兵、張嶽等人在社會上的聲望都達到了頂點。社會上的混子,這下都知道了得罪趙紅兵、張嶽、李四這樣的人是什麼後果。雖然在趙紅兵出獄前,張嶽團伙和李四團伙在社會上已經很有名氣了,但也都是以狠聞名,始終不成大的氣候。趙紅兵出獄後,這個團伙的凝聚力更強,也有了主心骨,在1993—1994年,縱橫全市,無人敢惹。
1993年農曆臘月二十三,祭灶王爺,東北把這天叫小年。不知道其他地區的混子團伙都是哪天聚集,但二狗知道,當地的這些混子團伙總是在農曆臘月二十三嘯聚一堂,大宴一場,個個都是不醉不歸,而且還會合影留念。
在1993年之前,趙紅兵等人雖然經常合影,但始終不怎麼正規,而且在趙紅兵入獄的日子裡,有時過年連合影都不留了。自1993年這次起,趙紅兵團夥留下了合影的習慣。即使趙紅兵入獄,那麼也會把最中間的那把椅子空著,其他人每年臘月二十三一樣會留張影。
趙紅兵等人20世紀80年代的合影,基本都是無心之作,幾個人醉得糊里糊塗,面紅耳赤地亂坐一氣隨便拍上一張,總是兄弟七八個人,偶爾多個劉海柱。而1993年以後的合影則完全不同,每個人都有自己固定的位置,誰站著誰坐著,誰站在中間誰站在兩側,都井然有序,尊卑分明。
20世紀80年代的合影是趙紅兵等志趣相投的八兄弟,1993年以後的合影是以這幾兄弟為首的以經濟利益為基礎的有組織的團伙。這個團伙的初衷可能並不是危害社會,但他們從事的行業多數都需要武力來保駕護航。比如李四的遊戲廳、張嶽的夜總會、費四的賭場,甚至趙紅兵的飯店、小紀的文物生意。
二狗小時候不明白,為什麼當時大俠劉海柱每年都參加臘月二十三的聚會,卻從來不進入合影。直到最近幾年,二狗才明白。
1993年的那張合影上,趙紅兵理著很精神的板寸,穿著一套十分像周星馳在《龍過雞年》裡的白色中山裝,坐在椅子的正中間,蹺著二郎腿,自信地微笑著,手裡還掐著個陶瓷的菸嘴。現在看起來,那套白色中山裝真是要多土有多土,但在當年,那套白色中山裝絕對前衛到了一定程度。趙紅兵人長得比較精神,而且原本很注重自己的形象,愛打扮,但是自從酗酒以後不修邊幅,總是穿條黃軍褲。現在又和高歡重逢,又開始注意自己的形象了,而且有點兒矯枉過正。他那套白色中山裝,全市就那麼一套,但趙紅兵,就是敢穿。
坐在趙紅兵左手邊的是小紀。在當天合影的40多人中,最不像「社會人」的就是小紀。小紀穿了件深藍色雞心領羊毛衫,還戴了個眼鏡,一副學者風範。其實他一點兒都不近視,戴的眼鏡就是平光鏡,沒度數。但他搞文物,要裝文化人,必須要戴眼鏡。
坐在趙紅兵右手邊的是張嶽。當時的張嶽依然身材消瘦,面色慘白,咬著嘴唇,鬍子颳得乾乾淨淨,沒什麼表情。他穿了件熨得闆闆正正的黑色西服,裡面一件白襯衣,沒系領帶。他的頭髮比費四和李四的接近光頭的髮型都要略長,但也長不到哪裡去。整個人感覺斯斯文文,在這相片裡面,除了趙紅兵就是他帥了。
坐在小紀左手邊上的是費四。當時費四的形象放在今天,還是典型的東北社會大哥形象。那時費四開賭場雖然時間不長,但是錢著實賺了不少。他和李四關係最好,用同一個理髮師,頭髮是青茬,留了點兒胡茬子。費四身上最耀眼的,就是脖子上拴著的一根巨粗無比的金鍊子,忒沉。
坐在張嶽右手邊的是孫大偉。他胖乎乎的脖子上也掛著一根金鍊子,只不過比費四那根細多了,一雙小眼倒是目光炯炯,眉開眼笑,挺富態,挺喜氣。
坐在費四左手邊上的是沈公子。沈公子和趙紅兵同一個髮型,穿著件白色羊毛衫,腰桿筆直,目光炯炯。以純粹的五官來說,沈公子不能算是個帥哥,但是把五官綜合在一起,再加上他那副天下老子最大的驕傲表情,沈公子足可吸引80%的青年女性。當然了,前提是他不能張嘴說話,他一張嘴,女人全跑了,一半是被他嚇跑,一半是被他氣跑。或許也能剩下一兩個,那是聾子。
坐在孫大偉右手邊的是李四,矇矓著睡眼,總是沒睡醒的樣子,病懨懨的,拍照時居然還打了半個哈欠。其實李四從不吸毒,但社會上的人總是以為他在吸毒,因為他平時眯縫著眼睛還有點兒駝背,瘦小枯乾。那時他才二十七八歲,回看起來倒像是三十七八歲。在相片中,最不起眼的就是他了。像很多武俠小說一樣,武功最高的,下手最狠的,往往都是些看起來不起眼的角色。
站在趙紅兵等七人身後的,是王宇、王亮、范進、富貴、蔣門神、馬三等該團伙的核心兄弟。他們在社會上都有一定的名氣,在團伙中,地位僅次於趙紅兵等兄弟幾人。在相片中,他們能露出個半身。
站在這些核心兄弟身後的,是20幾個外圍的兄弟。他們多數都是王宇、范進等人的小弟,在相片中,他們只能露出個腦袋。
究竟是以這張照片宣告了以趙紅兵、張嶽、李四、費四為首的團伙正式成立,還是這張照片僅僅記載了趙紅兵團夥發展過程中的一個瞬間,二狗也沒法界定。趙紅兵從不得瑟,由於其出身高幹家庭,早就習慣了這樣的感覺。對於他來說,有錢沒錢日子他都一樣過,有名還是沒名他該怎麼生活就怎麼生活。沈公子一向都很得瑟,很搖擺,一直是全市最招風的年輕人之一,但他始終是很適度的得瑟,從不出格。
真正得瑟出了格的並不是趙紅兵的兄弟幾人,而是趙紅兵等人的那幾個核心兄弟。其中,最得瑟的就是范進。
有些人,是天生賺大錢幹大事的料,有了一百萬他能賺一千萬,有了一千萬他能賺一億,比如沈公子和趙紅兵。
而有些人,天生就是貧賤的骨子,有了一百萬,他無福消受,開始得瑟,直至把這一百萬弄光,最後賠錢甚至賠命,比如范進。
范進像是一個裝水的袋子,水裝多了,袋子就會破裂,炸了。錢和名氣對於他來說,還是越少越好,多了以後對他來說絕對不是個好事。
與其相比,趙紅兵則像是大海,即使不是大海,也是洞庭湖、太湖這樣的大湖,水越積越多。錢和名氣對於他來說,多多益善。
范進在跟著費四開賭場賺了十幾萬塊錢以後,就開始得瑟了,那勁頭二狗記憶猶新。
當然了,這也不能完全怪范進,畢竟他憋屈太久了。高考八年不中,受盡了人們的白眼與冷遇。後來去混社會,又只是個看場子的打手,沒什麼靠山,混得著實不怎麼樣。現在范進腰板直了,他身後不但站著費四,還站著趙紅兵,口袋裡又有了幾個錢,他怎能不長舒胸中的一口惡氣。
1993年那年快到春節的時候,范進的高中同學和歷屆補習班的同學,在外地或讀書或工作的大都回到了當地過春節。范進每天在趙紅兵的飯店裡宴請他以前的這些同學。
在臨近春節的幾天,范進基本每天都是大醉。他宴請同學的目的有二:第一,讓他的同學都知道他現在有錢了;第二,讓他的同學都知道知道,他現在在跟誰混。
二狗曾在趙紅兵的飯店裡,聽到過范進在酒後和同學一起上廁所回包房時說的那些醉話。「我知道你們都瞧不起我,我沒考上大學,沒出息。」范進摟著同學的肩膀晃晃噹噹地說。「沒人瞧不起你,你現在不也混得挺好嘛。」范進的同學礙於情面,還恭維了范進幾句。「那倒是。你一個月工資多少錢啊?你拼死拼活能賺幾個錢啊?」范進的話開始不上路了,開始顯擺自己了。「八百多塊錢吧,呵呵。」范進的同學挺實在,扶著范進。在1993年,八百多塊錢的工資已經相當不低了。
「操,就這點兒錢你幹著有啥意思?好漢不掙有數的錢!你看看我,每天啥也不幹,往那一坐,一個月,至少兩萬塊錢。」范進吹噓上了,一副瞧不起同學的架勢。
「我哪有你那本事?」范進的同學雖然實在,但是聽見范進這麼說話,也有點兒不高興了。
「你知道咱們今天晚上這一頓飯得多少錢嗎?你那一個月的工資夠嗎……」酒醉的范進說話越來越不好聽。
范進的同學沒搭話。但看得出,很不耐煩。
這時,趙紅兵和沈公子從另一個包房走了出來,迎面碰上了范進和他的
同學。「來,來,幫你引薦一下,你知道這是誰嗎?」范進一副得意的表情對他的同學說。「呵呵,我不認識。請問這是……」范進的同學怎麼可能認識這些江湖中人。「你好,我是……」趙紅兵笑著伸出了手,剛要與范進的同學握手,就被范進打斷了。「這就是紅兵大哥,我大哥。你知道不?紅兵大哥!」范進很是激動,唾沫橫飛,還伸手攬過了趙紅兵的脖子。「紅兵大哥,久仰了。」范進的同學雖然不認識趙紅兵,但是肯定聽過趙紅兵的名字,不卑不亢地和趙紅兵握了握手。「呵呵,好好照顧一下范進。我看他今天又喝多了。」趙紅兵微笑著對范進的同學說。「紅兵大哥吩咐了,那兄弟只能照辦了。」范進的同學說。看得出,他有點兒無奈。「兄弟你客氣了,我有事先走了。」趙紅兵說著抬起范進摟著他脖子的胳膊,想走。「紅兵大哥,你不許走。你進去,和我的同學喝一杯……」醉得一塌糊塗的范進,死死地摟著趙紅兵的脖子。「我有事兒呢……」趙紅兵這人就這樣,即使他很煩一個人,肯定也得在面子上過得去,不大會跟熟人翻臉。「不許走……」范進摟著趙紅兵就往他的包房裡走。趙紅兵很無奈。「范進,我們有事呢!你把紅兵放開,你不放開我踢你了啊!」沈公子嚇唬范進。沈公子可不像趙紅兵,給誰都留個面子。范進看看沈公子,沒敢說話。他捱過沈公子的胖揍,他可知道,沈公子雖然不混社會,但是下手可比誰都狠,說打可真打。
「放開,回去喝你的酒。」沈公子推開范進,把趙紅兵拽走了。
范進悻悻地和他的同學走進了包房。
在范進的這番鬧劇過後,二狗曾親耳聽到過趙紅兵和沈公子的對話。
「這小子,現在有點兒忒不知道天高地厚了。」沈公子對趙紅兵說。
「做人哪!大盈若衝,其用無窮。」趙紅兵感嘆了一句。
「這話是什麼意思?」沈公子問。
「衝就是空虛的樣子。整句話的意思就是,裡面再充盈,也應該表現出空虛的樣子,這樣,才能其用無窮。《道德經》上說的。」
「嗯,有道理,你應該在范進沒醉的時候多說說他。」沈公子說。
「沒用,他自己在外面混,吃點兒苦頭自己就知道了。」趙紅兵點上了根菸,抽了一口,邊走邊說。趙紅兵教育張嶽未果,失去了教育別人的興趣與耐心。
二狗記得,當時范進還花了兩萬七買了一輛無極變速的踏板摩托,音箱特別好,雅馬哈的。每當范進騎上它時,總是把音量開到最大,飛揚跋扈,看見他的行人,無人不暗罵一句:「得瑟。」范進此舉,極像當年騎著個二八大鏈盒掛著雙卡錄音機招搖過市的孫大偉。只不過隨著生產力的發展,現在范進的踏板摩托比孫大偉的二八大卡速度更快,雅馬哈的音箱也比孫大偉的雙卡錄音機音質和音量都高出許多。
顯然,范進比當年的孫大偉還得瑟。
得瑟的不僅僅是范進,還有和范進同時長舒了一口惡氣的范進的媽媽。
「我兒子讀書是不行,但是能讀書的那些孩子現在誰比我家范進賺錢多?書讀多了人就傻了,根本就不行。我兒子那些考上大學的同學,誰拿兩萬塊錢的一個大哥大了?那麼多孩子,也就是我兒子現在在用大哥大。我兒子一個月賺的錢,夠他那些同學賺兩年的。」范進的媽媽逢人就說。
「嗯,他再這樣下去,他就騎不成摩托了,他得騎鶴了。」沈公子評價說。
范進在不遠的將來,還真騎鶴了,已經沒有機會再聽趙紅兵的教誨。
四十一、走了一步眼淚掉下來
暫且先按下過度得瑟的范進不表,這年春節時,已經離家大半年的趙紅兵的三姐回來過年了。沈公子心潮十分澎湃。如果這麼容易就忘記,也不會單戀七年了。忘掉一個人談何容易,忘掉一個單戀了七年之久的人,更談何容易。「咱三姐什麼時候來咱們飯店啊?」自從知道趙紅兵的三姐回來了,沈公子每天都這麼追問趙紅兵。「我三姐說過要來咱們飯店嗎?」趙紅兵始終對沈公子打他三姐主意的事耿耿於懷。「她春節回來,你是她親弟弟,她怎麼可能不來你的飯店呢?」如果三姐不來飯店,沈公子還真沒機會見到她。「我姐回來一共就待那麼五六天,過了初五就回去上班了,閒著沒事來咱們飯店幹嗎?」趙紅兵看著小說,帶答不理。「春節期間,咱們全市營業的飯店也沒幾家。你說三姐會不會來這裡吃
飯呢?」
「我姐愛在家裡吃,很少出來吃飯,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開的飯店難道就不是她家了?」
「我看書呢,你別這麼煩行不行?」
「我想三姐肯定會來咱們飯店。」沈公子也看出了趙紅兵的不耐煩,但他還是絮絮叨叨說個沒完。人在希望一件事發生時,總希望身邊的人也認為這件事一定會發生。任何人都這樣,即使瀟灑如沈公子,也不能免俗。「你怎麼就這麼確定?」趙紅兵被沈公子煩得樂了,扔下小說饒有興味地看著他。「就算她不來看你的飯店,那總也應該來看看我吧?」沈公子聲音不大,
居然還有點兒靦腆。
「你和她啥關係啊她要來看你?」
「沒關係。」
「那就對了!知道就好。」趙紅兵又拿起小說開始看了。
「最起碼算朋友吧!」沈公子實在找不到其他的關係。趙紅兵不再理他,自顧自看小說了。「三姐一定會來的。」沈公子自言自語,眼神很憧憬。從大年初一到大年初五,沈公子哪都不去,成天在飯店裡待著。兄弟們聚會他也從來都不去,就怕錯過見到三姐。
其實他早已知道,和三姐長相廝守不太可能,他只是想再見到三姐而已。雖然在三姐去省城以後,沈公子和那個被富貴捅了一刀的小模特走得比較近,但他心中始終有個三姐情結。說得好聽點兒是對三姐一往情深,說得難聽點兒是賊心不死。
五天的時間一點點流逝,沈公子的希望也隨著時間的流逝越來越小。
大年初五晚上,剛在外面應酬完的趙紅兵回到飯店,看到了坐在吧檯裡發呆的沈公子。平時,沈公子是坐在經理辦公室的。只有在這五天,沈公子怕錯過三姐,每天都坐在吧檯裡。單戀的人有多麼希望見到意中人,只有曾經單戀過的人才知道。只要看一眼,哪怕不說話,也是開心的。
「紅兵,回來了。」沈公子目光有點兒渙散,心不在焉地和趙紅兵打了個招呼。「今天費四我們九個人喝了十三瓶白酒,都喝多了。對了,你怎麼不去?」走路搖搖晃晃的趙紅兵責備沈公子。沈公子繼續坐在吧檯裡發呆,沒說話。「你想什麼呢?」趙紅兵手裡拿著大哥大,用大哥大的天線去戳沈公子的臉。沈公子用手撥開趙紅兵的天線,繼續發呆。如果換在平時,面對趙紅兵的「挑釁」,沈公子早該出手和趙紅兵肉搏了。
「三姐走了吧!」沉默了良久,沈公子問了一句。
「下午就走了,蔣門神開車把她們一家三口送回省城的。現在蔣門神都快回來了。」趙紅兵說。
「蔣門神送的?你怎麼不讓我送?怎麼說咱們的車也是林肯!」沈公子瞪著眼睛問趙紅兵。
「我姐說了,誰送都行,就是不許你開車送。」
「為什麼?」
「你說呢?」
「……哦。」沈公子臉上全是失望。
其實,三姐不來趙紅兵和沈公子的飯店又不讓沈公子開車送她,最大的原因就是怕見到沈公子比較尷尬。畢竟,她知道沈公子對她的感情,而她又是有夫之婦,有著和諧美滿的家庭。
沈公子聰明絕頂,這件事如果發生在別人的身上,他一定能很清楚地猜到三姐究竟是怎麼想的。但這事發生在沈公子自己身上,沈公子當局者迷,心中滿是失望,甚至認為三姐早已忘了他是誰。
「咱們倆再喝點兒?喝完回去睡覺吧。」趙紅兵說。趙紅兵看得出,沈公子心情很不好,他倆十幾年的朝夕相處,互相都瞭解得不能再瞭解。
「不喝了,這幾天胃不太舒服。」
沈公子說完,走到飯店門外,站在了料峭的寒風中。
沈公子是該醒醒了,該被寒風吹醒了。他是個理智的人,有著過人的智慧,驕傲自負。但事實證明,越是沈公子這樣出類拔萃的人,越容易走向偏執,越容易頭腦發熱。
沈公子頭腦這一熱,已經熱了七年,時間忒長了點兒。從22歲到29歲,是人生中最美好的時光。
趙紅兵眯著眼睛望著飯店門外霓虹燈下沈公子的身影,沒說話,抽了口煙,轉身上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