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紅兵說過不要毀在鼠輩手裡,這次,雖然他沒徹底「毀」在鼠輩手裡,他還是「栽」在了鼠輩東波手裡。即使他沒自己去和東波這個「瓷器」碰,但最後卻把他給牽扯了進來。
趙紅兵當時心裡肯定在苦笑:跟趙山河打翻了天都沒人去管,這次僅僅過問了一下黑東波的事兒,就被判了四年,去哪說理去?
四十三、鯉魚打挺
手裡拿著粉紅色燈謎紙的趙紅兵和費四,攔了輛車趕到事發點紅旗小區門口時,發現已有幾部警車趕到,並且圍滿了看熱鬧的人。趙紅兵第一眼看到趴在地上的范進時,不由得一激靈。能把見過無數死人的趙紅兵看得一哆嗦,可見范進死得有多慘。趙紅兵後來曾不止一次在酒後說:「見過死得慘的,沒見過像范進死得這麼慘的。范進這人那段時間是得瑟了點兒,但其實人還是不錯的,對我忠心耿耿。他死之後,我好幾天沒吃下飯,心裡特別不舒服。」二狗認為,趙紅兵不但心裡不舒服,胃肯定也不舒服。
范進渾身上下只有一處傷,就傷在後腦。
人死有很多種方式,死的地方更是有很多可能,死在病床上、死在自己家裡……但二狗認為最不能接受的就是橫屍街頭。死人沒有一個好看的,但是橫屍街頭後還要被展覽起碼半小時,任路人圍觀、參觀、評論。
范進就這樣趴著,毫無生氣,臉緊緊地貼在小區門口冰冷的水泥地上,碎掉的眼鏡就掉在離他不到一米處。就在昨天,他還是活生生的,生龍活虎的,還在和趙紅兵、費四等人喝酒,喝得大醉,騎著踏板摩托到處得瑟。今天,他死了。
這是宿命,誰也沒辦法。
「趙紅兵,過來下。」官階極低但恰好管這片的市區刑警隊支隊長嚴春秋看見了趙紅兵。
「嗯,他是怎麼死的?」趙紅兵語氣還算平靜。
「認識他嗎?」
「認識,他叫范進。他是怎麼死的?」
「被人砍死的。」
「誰?」
「志剛,已經抓住了。」
「被砍死的?」
「嗯,被砍死的,就一刀。」
趙紅兵無語了。范進居然被一刀砍死了!當地混子鬥毆,每天砍刀菜刀都朝對方招呼,但還真沒聽說誰只被砍了一刀,就被砍死了。范進,不是一般的背。
趙紅兵一回頭,費四落淚了。費四知道,范進死的這地方,就是他地下賭場所在小區的門口,范進一定是為了他的賭場出的事兒。
當天晚上,趙紅兵就知道了范進死的全過程。
由於正月十五費四和老婆去趙紅兵的飯店喝酒,所以地下賭場裡只留下了范進和兩個小兄弟看場子。來費四這裡賭錢的,有不少江湖中人。那天,李老棍子手下的戰將志剛也在這裡賭錢。那天志剛挺背,玩的詐金花,一下午,輸了八萬五。
「范進,給我拿一萬塊錢。」志剛對范進說。志剛經常來這裡賭錢,所以和范進認識,他的大哥李老棍子和范進的大哥趙紅兵也算是認識,都是江湖中人。輸紅了眼的志剛想跟范進借一萬塊錢翻本。
「志剛,我們這不抬錢,你也不是不知道。」抬錢的意思就是借高利貸。
「沒要跟你抬錢,就是跟四哥借點兒。明天我就還,這點兒小錢算什麼。」
「那我可做不了主。四哥去和紅兵大哥他們喝酒了,等他回來吧。」范進說得還算客氣。
「四哥什麼時候回來?」
「那就沒準了。」
「范進,那我跟你個人借一萬塊錢行不行?今天你這水抽了起碼有三四萬吧,一萬塊現金總該有吧?」
「志剛啊,你看看你,就剩下一個眼睛了,眼神還不好使。別雞巴賭了,快回家吧。」
最近過於囂張的范進說的話又不上道了。其實他是不想借給志剛錢,但他卻拿志剛被勾瘋子打瞎了的眼睛說事。范進這不是得瑟嗎?志剛是好惹的嗎?
「不借就不借,磨嘰那麼多幹啥?操!」志剛不高興了。
「你別在這得瑟,你知道這是啥地方嗎?」范進牛著呢。
「不就是費四開的場子嗎?你嚇唬誰呢?你動我下試試?」
剛剛輸了錢的志剛又被范進挖苦了眼睛的殘疾,火氣上來了,帶著一股火朝范進走了過去。兩人越離越近。「削他!」范進掏出了把搶,朝身後的兩個兄弟說了一聲。那幾年總有些流竄犯愛持槍去搶賭局,所以當地地下賭場看場子的都帶著槍。范進身後的兄弟衝上去就是兩耳光。「別在我們這裝逼,愛他媽的玩不玩。再裝崩了你!」范進挺得意。自從加入趙紅兵這一幫之後,范進算是雞犬升天了。志剛沒說話,轉頭就出了門。志剛是個什麼人?十幾歲就敢在街頭殺人!李四或者張嶽這樣的人或許能對付他,但他范進肯定不是志剛的對手。
志剛回去找了李老棍子。
「大哥,這事你管不管?」
「算了吧,都是朋友,這些都是誤會。我和紅兵現在關係不錯,明天我給紅兵打個電話,讓那個看場子的給你道個歉,擺幾桌酒,這點兒面子紅兵還是會給我的。我看,這事就這麼算了。」李老棍子才不願意再因為這些手下的小摩擦再跟趙紅兵發生衝突呢。
「大哥你不管可以,借我把槍。」
「不借。」李老棍子也是為志剛好。
「那我自己解決。」志剛說著就走了出去。
「你回來!」李老棍子喊了一嗓子,但志剛沒聽,走了。
志剛回家拿了把開山刀,又到了紅旗小區。他沒貿然進賭場找范進算賬,而是守在了紅旗小區的門口,躲在門樓後的陰影裡。這是范進出來的必經之路,他就在這裡等著范進出來。志剛這陰損忍耐的勁兒頗有幾分李四的意思。
該范進倒霉,據說志剛剛到了不到五分鐘,范進就出來了,自己一個人。他是下樓買菸來了,不但沒帶槍,連把刀都沒帶。
手裡掐著大哥大走路風塵吸張的范進走到小區門口時,根本就沒注意到小區的門樓陰影處,有個獨眼龍正在死死地盯著他。
當范進剛走出小區門口時,志剛從他身後拼盡全力掄了一刀。
這一刀,正中范進的後腦。
刀太快,志剛的力氣也太足,就一下。
范進當場倒地。
據說,倒地後,范進居然沒死。他翻了下身,一個鯉魚打挺站了起來,手裡還攥著大哥大。
范進鯉魚打挺起身後,沒去轉身看究竟是誰襲擊他,卻撥了倆電話。
第一個電話是撥給他媽媽的:「媽,我死了,我對不起你。」說完,掛了電話。
第二個電話是撥給趙紅兵的:「紅兵……」說到一半,撲倒在地,死了。
掄完一刀的志剛看著范進打電話的背影,傻眼了。
後腦被猛砍一刀,按理已經死了,居然還能一個鯉魚打挺站起來,而且還連打了兩個電話。這死法,忒悲慘了點兒。如果沒有父母,沒有趙紅兵,或許范進直接就倒地不起,死了。但是他心中還有父母,還有紅兵大哥,臨走之前,他要打個招呼。
范進得瑟是得瑟了點兒,但他無愧江湖中人的稱號,為母盡孝,為大哥盡忠,到了臨死的時候,還記得和扶持他、保護他、讓他賺了錢的大哥趙紅兵道個別。只可惜,話沒說完。
趙紅兵是幫了范進還是害了范進?沒人能說清楚。
嚇傻了眼的志剛沿著馬路奪路狂奔,沒跑多遠,就被迎面過來的巡邏警車當場按住了,20世紀90年代初期,年年的燈會之類的節日,當地流氓的鬥毆都會死幾個人。所以每當這時候,幾乎所有的警車都會出動,滿大街巡邏,隨時待命。志剛選了個好日子,否則也不會這麼快被逮到。
范進自己為自己報了仇。如果他不是一個鯉魚打挺站起來打了兩個電話,志剛也不會被嚇得居然沿著馬路狂奔,或許早就找個地方躲了起來。
當天晚上,費四被拘留。
「費四這回是扔進去了,一時半會兒出不來了。」李四說。
「事兒弄得忒大了,費四弄不好得定罪,組織經營賭局弄出了人命。四兒你快想辦法找人把費四撈出來啊。」孫大偉說。
「費四的事兒以後再說,他沒啥大罪,無非就是組織賭博,最多也就是判幾年。撈費四的事兒過幾天再說,現在找人也沒用。」張嶽不愧是大哥,遇事不慌,分得清主次。
「現在要找的人是,李老棍子和范進的父母。」一直沉默的趙紅兵說。
「走吧!」李四說。他的很多想法和趙紅兵完全一樣。
「大家一起去!」孫大偉說。
「不用了,四兒和張嶽我們三個去。又不是要去打架,去那麼多人幹嗎?」說完,趙紅兵起身走了。張嶽和李四跟了出去。
趙紅兵就有這魅力,遇上大事,他說出的話,雖然並不是以命令的語氣,但是卻沒有兄弟反駁,大家都習慣性地聽他的話。
深夜,趙紅兵、張嶽、李四三人去了李老棍子的別墅。李老棍子安排三人坐下,沏茶倒水,挺客氣。
「老李,志剛砍死了范進。」沉默了一會兒,趙紅兵說。
「我沒攔住他,我更沒想到事兒惹了這麼大。」李老棍子為自己開脫。
「嗯,我知道這事和你無關。但是,范進是我的兄弟,他被你的兄弟砍死了,將來他父母跟我來要兒子,我怎麼辦?」趙紅兵說。
「……要不這樣,我拿點兒錢出來吧。」這事本來和李老棍子無關,李老棍子之所以拿錢出來,是因為他忒怕趙紅兵。當年趙紅兵拿著五六槍刺把他嚇得跳了樓,他記憶猶新。
「我也是這意思。這錢是給范進父母的。老李,你想拿多少?」
「紅兵,5萬行嗎?」李老棍子問趙紅兵。
「不行。老李,來之前我想好了,你拿15萬,我們哥兒幾個拿25萬,湊40萬給范進的父母養老。」李老棍子抽了幾口煙,沒說話。「明天一早,我叫我兒子把錢給你送去。」沉默了半晌的李老棍子說。
「老李,那謝謝你了。」
「紅兵,求你件事兒。」
「說吧。現在這時候了,你就別說求了。」
「聽說,志剛是一刀把范進砍死的,但他並不一定是奔著要范進的命去的。我學過法律,我知道這樣的情況,可能會判死刑,也有可能會判死緩……紅兵,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我明白。但志剛,必須崩。我得給范進一個交代,也是給所有兄弟一個交代。」
「如果志剛不死,我再出10萬,湊齊50萬給范進的父母,行嗎?」
「不行,這事和錢沒關係,你出15萬就行了。」趙紅兵說完,站了起來。
李老棍子沒說話。
「老李,我們走了,明天早上幾點侄子送錢過來?」
「……九點吧。」李老棍子躺在沙發上,一聲嘆息。
這可能是趙紅兵唯一的一次欺負人,也可能是李老棍子這一輩子唯一的一次挨欺負。趙紅兵這次去李老棍子家要錢,完全屬於硬訛,李老棍子是老江湖,看到趙紅兵帶著張嶽和李四來就明白了。李老棍子叱吒風雲二十幾年,如果說他真的怕一個人的話,那他就怕趙紅兵;如果沒有趙紅兵的話,全市的混子都會被李老棍子全部歸攏。趙紅兵不是一個人,身後還站著張嶽、李四、暫時入獄的費四。這些人,隨便拿出來一個,都有實力和李老棍子火拼一把。李老棍子再牛,總不能把這些人全殺光了。李老棍子出來混是求財的,不是和張嶽這樣的全市聞名的亡命徒拼命的。
李老棍子知道,趙紅兵這次是紅眼了。趙紅兵紅眼的後果,李老棍子很清楚,他嘗過。
趙紅兵這次訛錢,可以說不得不訛,必須訛。目的有二:其一,必須給死去的范進一個交代,給范進的父母弄點養老錢,殺人的志剛進去了找不到,那該李老棍子倒霉,就得去找他了;其二,如果他不從李老棍子這裡把錢拿到,或許社會上的人就會說:「紅兵其實沒李老棍子厲害,李老棍子手下的志剛砍死了范進,紅兵也不敢說什麼。」這輿論,就足以讓一向愛面子的趙紅兵受不了。
第二天一早,李老棍子的兒子把錢送到,加上沈公子從銀行取出來的
錢,一共40萬。早上10點,趙紅兵和李四去了范進的家。趙紅兵之所以帶李四去,是因為李四是費四的親妹夫。范進家的大門開著,趙紅兵和李四徑直走了進去。范進的家很破敗。在1994年,當地多少有點兒錢的人都住了樓房,范進他家卻還是兩間尖脊大瓦房。據說,剛剛賺了錢的范進已經為他父母訂了一套一百多平的樓房,但是還沒交房。范進的父母在春節這些天,每天都在歡天喜地地聯絡裝修公司。
趙紅兵進去時,范進的父母正端坐在兩個扶手已經磨破的破舊沙發上。「爸,媽,以後我就是你們兒子。」趙紅兵一進門就跪在了地上,磕了個頭。李四跟著跪下,也磕了個頭。范進的爸爸面無表情地看著趙紅兵和李四,目光呆滯,沒有說話,沒有動作,像是個木雕。眼淚,在昨天的一夜裡應該已經流盡。
范進的媽媽白髮蒼蒼,看著跪在地上的趙紅兵和李四,乾哭著,只流淚,卻沒哭出聲。淚水沿著蒼老的臉頰向下流著,流到了脖子上,嗓子裡發出「嘶嘶」的聲音。看來,嗓子早已在昨天的一夜裡哭破。
「爸,媽,兄弟幾個給你們湊了40萬塊錢,你們先拿著。」趙紅兵跪著
挪向前去,雙手舉起報紙包著的重重的一個大包。范進的爸爸還是像木雕一樣坐在那裡沒有表情。范進的媽媽也沒有接錢,任憑趙紅兵雙手舉著。半晌,范進的媽媽「……」地哭出了聲。這是發自喉管的聲音,嘶啞著:「兒子都死了,我們要錢幹啥呀?」
趙紅兵和李四跪在地上,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兒子都死了,我們要錢幹啥呀?」
「兒子都死了,我們要錢幹啥呀!」
「兒子都死了,我們要錢幹啥呀?!」……
范進的媽媽只在嘶啞地重複著這句話,一句比一句淒厲。
一向以心狠手辣聞名的李四落下了淚,抽泣起來。
跪了十幾分鍾,趙紅兵放下了錢。
「爸,媽,我們走了。放心吧,范進的仇一定要報。無論我們花多少錢,一定要崩了志剛。」
說完,起身拉起了李四,兩人默默地走了出去。
走到范進家的大門口,趙紅兵這個堅強無比的男人也落淚了。他可能想起了他自己的爸爸。還好,趙紅兵挺幸運,還活著。
3天后,范進的爸爸去世,腦血栓。
10個月後,志剛被槍決。
半年後,范進家的大門外多了個白髮蒼蒼、整日絮絮叨叨的眼睛已經快哭瞎了的老太太,她每天坐在家門口的一塊大石頭上,對路邊的行人和鄰居講他的兒子。
「我兒子,學習成績一直挺好,第一年高考只差了一分。」
「我兒子如果不是考試時抽了風,現在大學已經快畢業了,馬上就要上班了。」
「我兒子雖然沒上大學,但是錢賺得比誰都多,還給我們買了房子。」
「我兒子孝順啊,臨死之前還給我打了電話……」
沒有一個人聽到這些不落淚。
范進給他父母買的樓房,至今空著,沒人去住。
每當逢年過節,總有三個人拎著大包小包到這個老太太家去看望。這三個人中,有一個少了好幾根手指頭,有一個是瘸子,還有一個總像是沒睡醒的大煙鬼。這三個人總是隔段時間就莫名其妙地少一兩個人。到了最近兩年,只剩下了少手指頭的和瘸子兩個人,那個看著像大煙鬼的人,也死了。
「看了沒,那三個人就是老太太的乾兒子。都不是什麼好人,黑社會。」鄰居總是這樣品頭論足。
「老太太的兒子就是黑社會,死了。黑社會就是這下場,知道不?」鄰居總是拿范進當反面教材,教育那些七八歲的、並不認識范進的孩子。
親戚或餘悲,他人亦已歌。
費四進去後的第二天,和范進與費四走得比較近的趙紅兵也被傳訊。據說,市區刑警隊以嚴春秋為首的那些刑警對趙紅兵還算客氣。但是臨走的時候,警察也給趙紅兵扔下了一句:「我們知道你事兒也不少,悠著點兒吧。要是你犯事兒進來,我們可不就這麼客氣了。都知道你現在活得不錯,自己掂量掂量吧。」趙紅兵笑笑,笑得挺誠懇,沒說話。趙紅兵也不願意總給公安局添亂。人民警察,有時候也挺苦口婆心的,也挺不容易的。
范進死後,趙紅兵心情特別不好,特沉悶。沈公子戀愛了,不能每天和他混在一起了。和趙紅兵喝酒有得一拼的費四也進去了,還沒定罪。雖然偶爾和高歡幽會,但畢竟是地下情,不能每天在一起。
四十四、滾刀肉
趙紅兵還得混下去,還得隨時準備橫屍街頭。準備著,時刻準備著。因為,他已經走到了這一步。為了兄弟也好,為了自己的面子也好,都
必須走下去。上賊船了。上什麼船都行,千萬別上賊船,上去再想下來,忒難了。他還必須歸攏東波,這個得罪完李四又得罪了張嶽的滾刀肉不得不收拾。趙紅兵要收拾東波,是有催化劑的,這催化劑就是東波那滾刀肉式的
爛嘴。
什麼叫催化劑?初中化學就學過,催化劑是不影響化學平衡,隻影響化學反應速度的東西。也就是說,雖然趙紅兵、李四早就想好好收拾一下東波,但是如果沒有他那爛嘴催化劑,東波肯定還能再蹦躂幾天。
據說,東波惹惱了趙紅兵,是一次他在趙紅兵飯店裡,喝多了。那天,范進剛剛燒完頭七,趙紅兵和沈公子剛剛回來。「紅兵大哥,忙不?」醉醺醺的滾刀肉東波迎面見到趙紅兵,打了個招呼。「有點兒,東波,喝多了吧?少喝點兒酒。」趙紅兵拍了拍東波的肩膀。「我就這點兒愛好了,人活著就那麼回事兒,今朝有酒今朝醉。大哥,你說對不?」東波摟住了趙紅兵的脖子,一嘴的酒氣。當地的江湖中人喝點兒酒,都愛摟脖子表示親切。「呵呵,那你就喝唄。」
「大哥,咱們倆還沒喝過呢!啥時候咱們倆喝點兒?」東波的嘴都快貼到趙紅兵臉上了,趙紅兵差點兒沒煩死。
「改天,改天吧,這幾天處理范進的事兒。范進剛燒完頭七,他爸爸又該燒了,我總得幫著張羅張羅。」趙紅兵邊說邊推東波。
「范進死得真慘。我知道他是你的兄弟,我也難過啊!」東波徹底醉了,摟著趙紅兵的脖子,眼眶紅紅的,彷彿是要為根本就不怎麼認識的范進哭上一場似的。
「呵呵,是吧!」趙紅兵快被煩死了。「是啊。不過大哥,范進也是有點兒太得瑟了。你說志剛跟他借一萬塊錢,大家都認識,他不借就不借吧,還扇了人家倆嘴巴子。他也太得瑟了。」趙紅兵沒說話。「范進這就是該死,他不死誰死?都是在社會上玩兒的,范進裝啥呀?」
東波邊說邊伸出食指,惡狠狠地邊說邊在空氣中亂點。
「你說什麼呢?」沈公子忍不住了,說了一句。
「我說,范進就是該死!他不該死嗎?」
趙紅兵雖然涵養不錯,但是也忍不住了,一把推開了東波:「你喝多了,早點兒回去吧。」
「大哥……你別不高興,范進就是該死。」東波一遍又一遍地重複這句話。
「把他弄回去。」沈公子對和東波一起來吃飯的人說。
東波被一同來吃飯的幾個朋友扶走了,邊走邊說:「大哥,你別不高興,你說范進是不是該死?」
「他快被歸攏了。」趙紅兵看著東波踉踉蹌蹌的背影,說。
「嗯,快了。」沈公子說。
范進人都已經死了,東波還一遍一遍地說范進該死,他這不是找被歸攏呢嗎?就算趙紅兵和東波見面會打招呼,平時東波對趙紅兵也客客氣氣,趙紅兵確實不好意思自己動手收拾他,但趙紅兵還不會找別人收拾他?
晚上,趙紅兵找來了李四。「四兒,你準備啥時候收拾東波?」趙紅兵問。收拾東波早在李四的計劃內了,就是個時間問題。「一兩個月內。怎麼了?」
「今天碰見他了,他說范進該死,磨磨嘰嘰地說了半天。」
「范進和咱倆一個媽,他罵范進和罵咱倆沒區別。人都死了,東波還說這些幹啥?操!」看得出,一向喜怒不形於色的李四,這次也火了。
「你準備怎麼收拾他?」
「我早跟王宇說了,讓王宇找兩三個身手好、下手黑的小兄弟,生面孔,趁他不注意,黑了他。」李四說這些輕輕鬆鬆,喜歡背後陰人的李四幹這些事駕輕就熟。
「好,你準備把他弄到什麼地步?」
「他訛了我15萬塊錢,我就讓王宇照著大概15萬左右的醫藥費打。如果東波不死,在醫院裡的住院費用就要超過15萬。超過多少,我獎勵王宇多少,如果東波住院的費用到時候少於15萬,那王宇就再找人去打一次,打足為止,呵呵。」李四這一笑,也就是趙紅兵能頂得住,換了誰聽到他這笑聲,都會覺得涼颼颼的。
李四這獎懲制度是如此的特別。
「呵呵,那要是把東波打死了呢?」
「死就死了唄。我不早就跟你說,我給東波的那15萬是給他買棺材板兒的錢嗎?呵呵。」李四又笑了,笑得還挺開心。
「小心點兒吧,弄出了人命,不好辦。」趙紅兵說。
「東波他快完了。放心吧,一個月內。」
「嗯。」
李四說完站了起來,夾著夾包,用手摸了摸自己只留了幾毫米青茬的頭髮,踱著小方步,悠悠哉哉地走了。
李四這樣的人,最適合混黑社會,甚至比張嶽還適合。
四十五、過把癮
東波早晚要被收拾,趙紅兵和李四簡單地談了一次以後,就沒再怎麼當回事兒。他十分頭疼他現在和高歡的關係。
在趙紅兵和高歡醫院重逢的幾個月後,也就是1994年2月底,高歡決定離婚了。據說高歡的老公也挺通情達理,沒給什麼阻力。「離就離吧,反正你也沒真愛過我。我只有一個要求,等孩子過了哺乳期,孩子歸我。我不可能讓我的孩子和趙紅兵那樣的人一起長大。」
的確,在1993年和1994年,歸攏了趙山河又欺負了李老棍子的趙紅兵、張嶽等人,在普通市民心中已經是超級大壞蛋的代名詞。不瞭解他們的人,每當聽到這幾個名字時,腦中浮現的通常是武俠小說中的大反派,魔教教主、金輪法王之類的形象。
「趙紅兵搶人家老婆,人家肯定敢怒不敢言,誰敢惹他啊?」社會上的人都這麼評價。
趙紅兵苦笑,無可奈何。
「高歡離婚了,我要和她結婚。」考慮了好久,趙紅兵還是跟沈公子說了。
「呵呵,我就知道你早晚得走到這一步。」雖然趙紅兵從來沒和沈公子說過,但是沈公子早已心知肚明。
「你可考慮好了,高歡人家的家庭被你拆散了,現在她還有個孩子。這些你都想過嗎?」沈公子問。
「我不是頭腦發熱,我早就想好了。」
「那就行,只不過……」
「說。」
「我昨天看電視,新片子,《過把癮》,有句臺詞的印象挺深。裡面的方言和杜梅領了結婚證以後,方言對杜梅說:‘咱們倆從今天以後就不算是通姦了吧?’杜梅回答說:‘是不是覺得不是通姦就沒勁了?’」
「你說這些啥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覺得你這人就喜歡搞點兒私奔、通姦什麼的。你20出頭的時候跟人家高歡私奔,等私奔回來她成你女朋友了,你又放棄了。等你出獄以後,她成了人家老婆了,你又開始和她通姦。你說說你這人像話嗎?我真怕等通姦結束以後,你和她真結婚了,你又覺得沒勁了。」沉浸在愛情甜蜜中的沈公子話格外的多,損起趙紅兵來一套一套的。
「別說得那麼難聽!」趙紅兵對被定義為通姦,有點兒不滿。
「那你這不是通姦是什麼?」
「話說回來,我也挺佩服你的。雖然你又私奔又通姦的,但物件始終是一個人。」沈公子說。
「滾遠點兒。」
趙紅兵和沈公子兩人之所以是最好的朋友,不但是由於互相欣賞,而且在對待感情問題上,也頗多共同之處,都比較專一。
「那你和高歡準備什麼時候結婚?」
「年底,你呢?」
「最近一兩個月。過幾天我回北京待段時間,帶蘭蘭見見我的爸媽,還有我姐和我弟弟。娶老婆是大事兒,我得回北京結婚去,結完了再回來。」
「沒事兒,飯店這裡有我,你就去吧。」
沈公子帶著蘭蘭回了北京,在北京一待就是兩個月。
沈公子沒想到,等他回來以後,趙紅兵又進了班房。
1994年4月初,李四來找了趙紅兵。
「收拾東波,就這幾天了。」李四說。
「人找好了?」
「找好了,王宇找的人,三個小夥兒,二十來歲,生面孔。這三個人裡有兩個是哥倆,家裡都挺困難,缺錢。」
「準備給他們三個多少錢?」
「三千塊。」
「每個人才給三千塊?」趙紅兵從沒僱過打手,根本不瞭解行情。
「一共給了三千塊,三個人一共……」
「……啥?」
「怎麼了?」
「辦這麼大的事兒,就給這點兒錢啊?」
「紅兵你沒窮過,你不知道三千塊錢意味著什麼。」
「你說說,三千塊錢能幹啥?分到每個人手裡才一千塊錢。一千塊錢,
來我飯店吃頓飯都未必夠。」「你這飯店都是什麼人來的?是他們來的地方嗎?」據二狗所知,當地的混子間衝突,最早並且最愛僱傭打手(甚至殺手)的就是李四。「紅兵,我告訴你三千塊錢可以幹什麼。你知道我遊戲廳旁邊的那個大
骨頭抻面館嗎?那裡的抻面,大碗的一塊五一碗,小碗的一塊。三千塊錢,就是兩千碗大碗抻面,夠他們吃一年的了。」
「四兒,你這是扯淡。他們不至於連抻面都吃不起吧?」趙紅兵從小生活在高幹家庭,從沒為溫飽發過愁,而且他常年接觸的李四、費四等人,也都是從小就衣食無憂。他不知道真正的底層群眾的生活是什麼樣的。
「吃不起。」
「……」
「真就吃不起。」
李四給了三個人3000塊錢,那是1994年的價格。到了1998年,雖然經歷了通脹,但是價格又低了。沒辦法,下崗工人太多,打起了價格戰,惡性競爭。1998年的價格是800塊錢廢一條胳膊,1200塊錢廢一條腿,要一條命3000塊。
李四給這3000塊錢,到了1998年已經夠要東波的命了。李四畢竟是社會大哥,手裡有的是錢,出手闊綽,張口就給了3000塊。
後來二狗知道,這三個被僱傭的打手中有哥倆姓張,二狗暫且將其稱為張大、張二,另一個人姓季。
四十六、人民幣三千元整
王宇性情剛烈,不似李四般陰柔。上次被東波欺負了一把,王宇早就想報仇,只是李四一直壓著,要不王宇早就提著把大卡簧捅了東波。
「四哥,咱們就應該直接帶人去抄了東波的家。找人收拾他,不解恨。」王宇認為,這樣的方式才是江湖中人的解決方式,不太同意也不習慣李四的方式。
「你今天抄了他家,明天你就進了笆籬子(監獄)。這樣就有勁了?最近可又嚴打呢,嚴打一百天。犯了事兒,罪就不輕。」李四說。
李四這樣說了幾次,王宇終於願意僱人去歸攏東波了。
「你找的是誰?」
「我的鄰居,哥倆兒,張大和張二,還有這哥倆兒的一個朋友。這哥倆人都挺老實,但是下手肯定也夠黑,我從小就認識。他倆家都挺困難,我簡單和他們聊了聊,他們倆就都願意幫我辦這件事兒了。」
「他們嘴夠嚴嗎?」
「這哥倆都不愛說話,嘴挺嚴。而且我跟他們說了:‘你們這是給紅兵大哥和四哥辦事,說出去是什麼後果,你們自己考慮。’」王宇說。
王宇想不到,就是他這句無心的話,給日後強判趙紅兵提供了證據。
「你說這些幹嗎?」李四覺得不妥。
「沒事兒,他倆肯定不敢說出去。」王宇挺自信。
1994年清明前後的一個夜裡,東波在自己家門口的衚衕裡被伏擊,三個人掄著大片刀砍的。
東波倒在衚衕的角落裡,身中37刀,渾身是血,沒一處好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