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你不仁,別怪我不義
沈公子到工地時,看見了省城的開發商吳老闆、監理、趙紅兵、丁小虎四個人。四個人兩兩一夥,面對面站著,看樣子都不是很開心。
「呵呵,這是怎麼了?」沈公子下了車,手裡甩著車鑰匙問了一句。
這四個人沒有一個人說話。
沉寂了半天。沈公子看這架勢,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傻站在那裡。
半晌,趙紅兵說了一句:「吳老闆,這事兒還有的談嗎?」
「你們把事情做成了這樣,我有什麼辦法?」一副江湖中人模樣的吳老闆看樣子也很生氣。
「到底怎麼啦?」沈公子實在忍不住問了趙紅兵一句。
「吳老闆說,咱們拖延了工期,而且工程質量也不好,工程的款,他只能付一半。」趙紅兵是在對沈公子說話,眼睛卻盯著吳老闆。
「啥?」沈公子一聽愣了。
「吳老闆,我們這工期是拖延了幾天,但是我們工程質量絕對沒問題啊。
拖延幾天您罰我們點錢這是應該的,但您說只給一半,這……」沈公子有點急。
「你們耽誤我的事兒忒多了,沈公子。給你們一半錢很給你們面子了,要是換了別人,我說不定一分錢都不給。」
「吳老闆,您這是怎麼說話?」這次沈公子和趙紅兵投入忒大,沈公子是真急了。
「申老闆,我以前真的很信任你,你從來沒搞過這個,我也把活兒給了你,但你們也太讓我失望了!」
「吳老闆,再問你一次,只給一半是嗎?」趙紅兵看樣子是比較煩沈公子和吳老闆的聒噪,很不耐煩地問了一句。
「對!」吳老闆回答得很乾脆。
趙紅兵隨即說出了讓沈公子和丁小虎都驚愕萬分的一句話,也是讓吳老闆萬萬都沒想到的一句話。
這句話的內容是:「小虎,找胡隊長去,叫十個工人帶上鎬頭,把咱們做的地面全刨了!咱們一分錢都不要了。」
眾人皆愕然。「老火,走!」趙紅兵喊了聲司機,轉頭向自己的車走去。
「不用全刨,隔半米,刨半米。」臨了,趙紅兵又回頭朝丁小虎喊了一句。
「大哥……」丁小虎傻站在那兒,不動。
「讓你刨你就刨!愣在那兒幹啥?」趙紅兵以罕見的大嗓門喊了一句。
隨後上車,關了車門。
丁小虎走了,去找工人了。他一向把趙紅兵說出的話當成聖旨,不管是對是錯。
沈公子也上車,跟著趙紅兵的車走了。那即將被刨的地面是沈公子多年以來苦心經營的積蓄,沈公子肯定心疼,但是他和趙紅兵的關係是:無論一方做出了什麼決定,另一方都不會反對,而且會全力支援,別說是錢的事兒,就算是殺人,也跟著去了。
工地上只留下來愣住無語的省城的吳老闆和監理。
「他倆還真牛逼啊!」吳老闆評價了這麼一句,也不知道是誇獎還是挖苦。
據說,吳老闆這麼做的最主要原因是:趙紅兵沒有去幫他搞定一個新工程的釘子戶。
趙紅兵大腦看似又短路了。趙紅兵這人奇怪得很,在兄弟們都在暴怒的狀態下,他一定比誰都冷靜,比誰都有條理。但在一些看似平淡的場合,趙紅兵卻經常做出一些讓人難以理解的極其衝動的舉動:當年因為辦公室主任一個訂餐電話就一腳踹飛了自己的工作;因為李老棍子想訛劉海柱點錢就手持槍刺去醫院紮了人,換來了自己4年多的徒刑;因為李武幾句聒噪,就一腳踹趴下了自己多年的兄弟。今天,在這常人都可以控制情緒的工地談判中,趙紅兵又做出了刨自己做的防水防漏地面的決定。
這次短路,是用鎬頭刨了自己和沈公子多年的心血。
二狗認為:這,或許就是趙紅兵真正的魅力所在。平時和總是成熟穩重的趙紅兵接觸多日以後,很多人都會覺得趙紅兵這人其實沒什麼可怕,至少沒江湖中傳說的那麼可怕。
其實,他們根本就不瞭解趙紅兵。趙紅兵做事有自己的底線,而且一旦有人越過了他的底線,趙紅兵說不定做出什麼事兒來,過激的程度可能是任何人都想象不到的。
根據二狗對趙紅兵的理解,二狗認為趙紅兵的底線主要就是兩點:一是自己的尊嚴(或稱面子);二是對朋友的義氣。
趙紅兵的每次暴怒都是由以上兩者引起的,無一例外。
這次也一樣,如果趙紅兵收下了吳老闆給的一半的工程款,那趙紅兵以後在社會上還有法混嗎?面子往哪兒擱?
你不仁,就別怪我不義。
趙紅兵不是對所有人都是仁義大哥,更不是什麼善男信女。吳老闆對趙紅兵忒不瞭解了,被趙紅兵看似和和氣氣的表象給迷惑了。
吳老闆需要付出代價。
半小時後,丁小虎真的帶人去刨了地面。趙紅兵的人,誰敢攔?吳老闆在省城再怎麼有實力,但在當地他終究是個外地人。
第二天一早,吳老闆就又聯絡了個做防水防漏的小建築隊。
「這活兒,你們接不?」
「怎麼弄成了這個樣子?」
「趙紅兵開始做的這個工程,我們出現了點誤會……」
「啊?趙紅兵?吳老闆,最近我們活兒也很多,這個活兒,我們接不了。以後有什麼其他的工程,我們再聯絡吧。」
吳老闆無語。
「對不起啊吳老闆,我有事兒先走了。」
只要有點腦子的人都明白,接下了趙紅兵刨爛的地面,是個什麼樣的後果。
吳老闆發現了這個問題,第三天又請來了個小建築隊。
「我和你們西郊的一個小建築隊鬧了點不愉快,你看,這活兒你能接嗎?」吳老闆聰明了,不提趙紅兵了。
「沒問題啊!」
旋即,雙方談妥了價格和交工時間。
幾個小時後,小建築隊的工頭就接到個電話,同行打來的。
「你知道這個活兒怎麼弄成這個樣子的嗎?」
「不知道啊!」
「這地是被趙紅兵刨的!」
「啊?」
「你想錢想瘋了?不要命了?」
「我不知道啊。」
「現在知道了吧!」
「嗯……」
隨後,這個小建築隊的包工頭給吳老闆去了電話。
「這活兒我不接了。」
「為什麼?」
「你不是說是西郊的小建築隊嗎?我聽說是趙紅兵,是嗎?」
「是。」吳老闆知道瞞不住。
「你去全市打聽打聽,趙紅兵刨的地,誰敢接?有人敢的話你告訴我。」
「那你不做了?」
「做不了,這活兒做不了。吳老闆你和趙紅兵做生意這麼久,難道不知道他是什麼人?」
第四天、第五天,吳老闆又找了幾個建築隊,結果都是一樣的,根本就沒人敢接。
吳老闆後悔了。
吳老闆心急如焚。
吳老闆怎麼也沒想到事情會走到這一步。趙紅兵的這著險棋,把吳老闆將得暈頭轉向。
趙紅兵那點工程款是小,整個小區的工程不能如期交工是大。吳老闆終
於為他的「精明」付出了代價。
據說,在趙紅兵把地刨了約一個禮拜過後,這個工程的防水防漏工程才開始進行,施工隊是吳老闆從省城糊弄來的一個小建築隊。
沒辦法,在當地沒有人敢接。
開工的當晚,由於一些小「摩擦」,工地的工棚遭遇一群不明身份的人的伏擊,工頭和工人都被打。肇事者被抓到了兩個。
「為什麼去工地打人?」
「那些工人我看著不順眼,跟我窮得瑟。」
「是不是有人派你們去故意生事的?」
「沒有,是那群工人得罪我了。」
……
第二天晚上,省城來的建築隊又和當地的一群小混子發生了「摩擦」,多名工人再次被打。
這回,一個人都沒抓到。是個人就該明白是怎麼回事兒了。
「吳老闆,這活兒我不幹了,再幹下去,我非連命都留在這兒。」省城來的施工隊工頭說死也不幹了。
事情發展到這一步,吳老闆也怒了。
「趙紅兵欺人太甚,一個地癩子敢欺負我老吳?真當我是吃素的!」
吳老闆自恃在省城的黑白兩道混得都很熟,還真想跟趙紅兵拼一把。吳老闆是否曾經是江湖中人二狗不清楚,但此人的行事作風和脾氣卻是十足的江湖中人。
吳老闆給趙紅兵打電話,打一次,趙紅兵掛一次。吳老闆找不到趙紅兵,在那個時候,手機又普遍沒有中文簡訊,吳老闆只能找人給趙紅兵帶話。
「吳老闆說,最近發生的事兒他明白是怎麼回事兒,他希望能再跟你們繼續做朋友,過去的事兒,都是誤會。你們過去也挺辛苦,雖然把地刨了,但是畢竟也出過不少力,吳老闆的意思是給你們三十萬,這事兒,也就這麼算了。」給吳老闆帶話的人說。
「三十萬?離我們的投入差得忒多點兒了吧!」沈公子搭話。
「告訴吳老闆,我不是要飯的,我也沒他那樣的朋友。」趙紅兵說。
「這……吳老闆還說,你們別欺人太甚,要是執意不肯,以後可得小心點兒。」
「謝謝,以後我一定多加小心!」趙紅兵樂了,他太久沒被別人威脅過了。聽到趙紅兵的迴音,吳老闆肺都要氣炸了。
吳老闆是鐵了心要跟趙紅兵磕一把了。
在張嶽、李四、費四、丁小虎等人心中,趙紅兵是好大哥、好朋友,是值得拿命去交的;在其他的江湖中人心中,趙紅兵是和氣大哥,沒多好但也
沒多壞,記住千萬別得罪就是了;在普通市民心中,趙紅兵是名氣最大的混子之一,但和自己的生活沒什麼交集;在想混的小孩子心中,趙紅兵是他們奮鬥的目標。
在吳老闆心中,趙紅兵無疑是最可惡的地癩子,吳老闆恨不得剝其皮、食其肉。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吳老闆跟當地最大的流氓團伙的主要頭目耍流氓,結果卻被更加流氓的手段制住了,很有趣。
但吳老闆也不是善茬兒,他還想找更大的流氓來制住趙紅兵。
比趙紅兵更大的流氓,那就是黑社會了。
據說,在聽到趙紅兵回話的當天,吳老闆就給省城三四個江湖大哥打了電話,目的就一個:歸攏趙紅兵。
十七、約戰南山
吳老闆找了四五個江湖大哥的原因只有一點:吳老闆以後還要在當地做生意,如果這次被趙紅兵給弄服了,那將來肯定有越來越多的混子來他這裡尋釁滋事,他以後在這兒的生意,肯定就沒法再做了。
吳老闆想的是一戰安天下,拼了血本收拾了趙紅兵,看以後誰還敢跟他得瑟?搞就搞大場面,把人全弄服!搞暗殺綁架影響忒小,說不定哪天再出來一群混子招惹他。
吳老闆有錢歸有錢,但他根本就找不到像九哥那樣的黑社會大哥,九哥那樣的人,或許會為自己的生意殺人放火,怎麼會因為幾個小錢去跟別人拼命?吳老闆找到的人,基本都是省城第二檔次的江湖大哥。這一檔次的江湖大哥,還處在血腥的原始積累階段,敢幹,需要錢。論實力,肯定跟人家九哥沒法比,但是肯定比九哥更敢幹。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這些人都需要錢。
據說那幾天經常混跡於省城和當地之間的李武沒少接到省城江湖大哥的電話。
李武挺圓滑,而且吹牛的本事不小,在省城的那些江湖中人,認識李武的都以為他是當地最牛逼的人物。
「有人找我去你們市幫忙做一個人。」
「還用你出馬,我李武在這兒幫你辦就行了。」
「聽說他在當地很有勢力,叫趙紅兵,你認識不?」
「認識。」
「他在你們那兒怎麼樣?」
「很牛逼。」
「認識他嗎?」
「很熟。」
「哦,那你就當我這電話沒打過。明白不?」
「知道了,放心吧!」
李武剛說完讓對方放心,回頭就去找了趙紅兵。李武嘛,就是誰都不得罪,希望自己在誰面前都是老好人。
「紅兵,跟你說個事兒。」李武神神秘秘地說。
「說吧,啥事兒?」趙紅兵踹了一腳李武以後,總覺得挺對不起李武,但他還不好意思跟李武道歉。
「省城有人打電話給我,說有人出錢要辦你!」
「早就知道有這天,肯定是吳老闆找的人。」趙紅兵早就做好了思想準備。
「我想也是。」李武說。
「來吧,我等著他們!」
「紅兵,我和他們也挺熟的,我不太好幫你……」
「紅兵說讓你幫了嗎?」沈公子一半開玩笑一半認真地說。
「要不我跟他們說說咱們的關係,讓他們別來了?」李武說什麼話都小心翼翼,滴水不漏。
「來吧!沒了他們,那姓吳的還得找別人,不會罷休的。」
「紅兵,那你小心點。他們我可知道,那手黑著呢……」
「我知道了,沒事兒。」
「你可別跟別人說我跟你說的這事兒啊,說出去,他們非宰了我不可。」
「要麼你別說,你說了就別怕紅兵說給別人聽,對不?」沈公子笑著說,但笑得有點冷。
「哎,那我怎麼做人啊?」
「我現在就出去嚷去……」沈公子故意氣李武。
「哎,別介,申爺,求求你了,我們一家老小呢!」
「沒事兒,你先走吧!」趙紅兵看沈公子在那兒戲弄李武,想笑又有點不好意思。
「那我走了,紅兵你當心點啊!」
李武走後,趙紅兵和沈公子還真有點擔心。
「沈公子啊,你可真是的,人家李武給咱們報信,你拿話擠對人家幹啥?」
「我就是瞧不起他,行不?」
「行,行,行,那你下次別當我面擠對他行不?」
「不行,我見到他一次就擠對他一次。」
趙紅兵沒說話,看著沈公子樂了。
「我就納悶,他究竟是哪一夥的?是不是跟咱們是一夥的?咱們把他當兄弟,這時候人家李武可沒拿咱們當兄弟,人家說不方便幫忙,我真納悶他能幫上什麼?誰是自己人誰是外人他分不清啊?」
「人家不是給咱們報信來了嗎?當然拿咱們當自己人!」
「扯淡,我看他是兩面光。」
兩天後,李武又來報信了,他能確定有一群省城的人肯定要來,起碼三十多個,個個都帶著槍。
趙紅兵聽到訊息後做了三件事:
1.吩咐了王亮和丁小虎,搞來了二十幾套鋼盔和防彈背心。這也是當地混子歷史上第一次如此全副武裝的準備。
2.跟張嶽打了招呼,告訴張嶽多召集點人。
3.打電話問了九哥,來的到底是什麼人。
第一件事趙紅兵自從刨了地面以後就開始準備了,所以很快就辦成了。
「當年在前線,咱們也沒這麼好的裝備。」沈公子對趙紅兵說。
第二件事張嶽辦得絕對出色,張嶽不但召集了自己手下的弟兄,而且還和當地的其他一些團伙的大哥打了招呼,「紅兵大哥最近可能有事兒,他和我什麼關係你們知道吧?再說,這次是省城的人來找咱們麻煩,咱們要是輸了,我可丟不起那人!」張嶽說話了,當地的多數流氓團伙的頭子都得給面子,硬著頭皮也得上,否則說不定這事兒過後張嶽怎麼收拾他。張嶽也沒希望他們能幫多大的忙,就希望他們能湊個人數,壯壯聲勢。張嶽知道,這樣的場合,真正能衝在前面的,還是像王亮、丁小虎、蔣門神這樣的多年的兄弟,其他人,用處不大。但是大混子就得有大場面,場面不能輸。
第三件事趙紅兵親自給九哥打的電話。
「九哥,要來歸攏我那人,你認識不?」
「聽過,不熟。」
「他混得怎麼樣?」
「還行吧!」
「聽說,他們好幾十人都帶槍來找我。呵呵。」
「哈哈,紅兵,不管他們是誰,你信他們敢幹嗎?全中國,你聽說過幾十人的團伙開槍火拼嗎?」
「哈哈哈,我不信,沒聽過。」
「哈哈,那就對了!」
趙紅兵這個電話不是要找九哥幫忙,他只是在求證自己的想法是否和九哥一致。對於九哥的智商,趙紅兵是十分欽佩的。
趙紅兵就是要在湍急的瀑布下戲水,要在烈火中取栗。
趙紅兵就有這膽略。
二狗的一個女性朋友經常說的一句話就是:「別嚇唬我,老孃我見過世面!」
吳老闆是想欺負趙紅兵沒見過世面。
問題簡單了:趙紅兵認定省城來的這些江湖中人沒那展開大規模槍戰的膽子,但省城的人對於趙紅兵的實力卻摸不清。
這就好像是賭百家樂,省城的黑社會是莊家,趙紅兵是閒家。這副牌,莊家抓完第三張牌後合計是0點,此時趙紅兵需要補牌,但無論補到什麼牌,這局牌肯定是不輸了,最不濟也是個平局。
在這期間,趙紅兵和張嶽曾經有過一次對話。
「張嶽,還記得咱們十幾年前跟人家第一次約戰的時候,人家把咱們約到哪兒了嗎?」
「南山,跟鐵南的路偉,當然記得。」
「咱們來了,他沒敢來。你還記得他當年怎麼說的嗎?」
「記得。他說,南山,挖好了坑等咱們。」
「當時我聽到這話他媽的嚇得一激靈。」
「沒有吧?我看你當時挺鎮定的。」
「不是,我就是覺得挖坑埋屍體這事兒乍一說出來,是有點嚇人。」
「你現在說這個是什麼意思?」
「給吳老闆帶話,南山上,咱們已經挖好了坑,等他們,隨時隨地,我們奉陪。」
「好!坑真挖嗎?」
「當然挖,真挖。」
當天,吳老闆就聽到了趙紅兵的傳話:「聽說你找了不少人要跟我拼一把,沒問題,我奉陪。時間你定,隨便哪天,地點我定,南山,挖好了坑,等你。」
吳老闆聽到挖坑這事兒是不是嚇了一激靈二狗不得而知,但二狗想:這句能把趙紅兵嚇得一激靈的話,肯定也能把吳老闆嚇得夠戧。但吳老闆還真沒服軟:「告訴趙紅兵,他得瑟不了幾天了!」
傳話的第二天,省城的黑社會來了,來的不是三十多個人,是三十多臺桑塔納。
1998年,桑塔納還算好車,起碼在東北算好車。
到這份兒上,玩兒的就是心理戰,看誰玩兒得起,看誰更敢玩兒。
趙紅兵聽到這訊息有喜有憂。
喜的是:場面越大越打不起來,這是定律。
憂的是:對方來的人太多,裡面肯定有張嶽這樣不計後果的人物,一旦有一個被激怒,後果不堪設想。
在東北,無數老闆像吳老闆一樣,放著有更好的解決方法不用,為了出一口氣就找來黑道的朋友幫忙,彷彿認識江湖中人多而且管用是國家頒發給他的十大傑出青年的獎章似的,見誰跟誰說。
很多東北人就這性格:愛面子,不服輸,不計後果。性格這東西無所謂究竟是好還是壞,但東北人這性格用在做生意上,那是肯定十分容易身敗名裂的。
省城的人來了,吳老闆這下把事兒搞大了,他幹也得幹,不幹也得幹了,騎虎難下。
吳老闆的本意肯定也不是要乾死趙紅兵和沈公子,他只是想借大場面來恐嚇一下他眼中的「土流氓」。
他沒想過,這倆人迫擊炮火箭彈都見過,能怕他組織這大場面?
十八、土匪頭子
那天是1998年世界盃決賽後的大概一個禮拜,趙紅兵收到了吳老闆的信兒:下午
6:00,就在你說的南山見!
吹哨子,集合,幹!
趙紅兵這次組織的人大概可以分為三類:
第一類是趙紅兵、沈公子及丁小虎、大耳朵等人帶領的二十多個西郊混子。這屬於趙紅兵的嫡系,戰鬥力極強,防彈防砍裝備先進,只不過槍支彈藥少了些,冷兵器居多。另外,王亮自從李四跑路以後和趙紅兵走得也比較近,他也帶著十來個人參與了。
第二類是張嶽的手下,也有二十幾個人。這些都是職業的混子,手頭都挺硬,要槍有槍,要膽有膽。他們都希望自己也能像張嶽一樣成名,一聽說現在有了這大場面,個個摩拳擦掌,一副唯恐天下不亂的架勢。對於他們來說,這是揚名的好機會,也是見證歷史的機會,要是不讓他們參與,他們肯定挺失落。
第三類是張嶽召集的各路豪傑。這些英雄好漢都是來自於當地不同行業的混子,老大都或多或少和張嶽有些交情,大概有一百多人,這些人多數都是被張嶽趕鴨子上架的,真正開起火來他們肯定作鳥獸散。但是這些人畢竟人數眾多,站在趙紅兵和張嶽的小弟身後,能壯壯聲勢,最起碼也能起到個粉絲團的作用。
這「三軍總指揮」當然是趙紅兵,有趣的是,在這次戰鬥中,張嶽有了個新綽號。
領導能力可能是遺傳的,而且領導這東西最關鍵的不是自己去幹,而是要向下屬灌輸理念,鼓勵士氣,這才是領導該乾的活兒。此次戰鬥,張嶽這方面的能力就盡顯無遺。
據說張嶽的爺爺鎮東洋在這方面就特別強,特別具有煽動力。每次無論是搶日本鬼子還是搶地主,張嶽的爺爺在動員前肯定把國恨家仇什麼的渲染一番,把手下的兄弟搞得熱血沸騰、膽壯心齊,幹起來個個不含糊。對於鎮東洋的這些優點,張嶽毫無疑問是繼承並且發揚了。
那天中午,穿著闆闆正正的西褲和白襯衫,腿上槍傷還沒好利索的張嶽在飯店包房裡打了一中午電話,這是給參戰的各路大哥打的。電話打得那真叫激情澎湃,把趙紅兵和沈公子聽得心服口服。以下是張嶽的經典原話摘錄:
「省城那幫逼也太牛逼了!得瑟啥?欺負咱們市沒人是嗎?」
「敢來咱們這兒裝,我告訴你,今天咱非把他們留在這兒不可!」
「咱們要不把他們拿下,以後咱們他媽的還有法兒混嗎?咱們還有臉混嗎?」
「省城來的多個雞巴?我張嶽就不信了!」
「有他媽的他們這麼欺負人的嗎?這是咱的地盤還是他們的地盤?」
「今天,非讓他們見識見識……我操他媽的!」
沈公子看著張嶽激情四射地打電話,頻頻點頭。
「以前咱們當兵時,李政委也沒張嶽這兩下子!」沈公子對趙紅兵說。
「李政委那是不說髒話,要是允許李政委說髒話,估計氣勢也能和張嶽差不多。」
「即使讓李政委說髒話,也沒張嶽這土匪頭子的天不怕地不怕的氣勢。」
「嗯,張嶽這勁兒一般人沒有。」
張嶽一通電話打完了,把自己也給感染了,胸口尚且起伏不定,看樣子
是心緒難平,本來就極其蒼白的臉更無血色。張嶽有點像戰國時代的秦舞
陽,是骨勇之人,一怒之下臉色白得瘮人。據說秦舞陽在殺人時被殺的人不
敢正視秦舞陽,張嶽肯定也能做到這一點,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你們倆在那兒磨嘰什麼呢?」張嶽說。
「我們說,你應該去當政委。」沈公子說。
「扯淡!你知道剛才誰給我打電話了嗎?」
「張政委,你給誰打電話我哪兒知道啊?」
「李老棍子!」
「你給他打電話幹啥?」
「是他給我打的!」
「他啥意思啊?」
「他說只要需要,跟他說一聲,這忙肯定幫!」
「我操,張政委,你還是讓丫歇了吧!」
不論李老棍子是否真心想幫,但連趙紅兵的夙敵李老棍子都要幫忙了,由此可見張嶽的煽動力有多大。
全市只要是和趙紅兵、張嶽沒仇的能數得上的江湖大哥都出面了,全來了。張嶽已經把這次戰鬥上升到「保家衛國」的層面了。他十分巧妙地把趙紅兵等人和省城黑社會的矛盾轉化成了當地所有流氓和省城黑社會的矛盾,這是本事,不服不行。
經他這一號召,當地的三十六路響馬、七十二處煙塵,齊了。
沈公子話音剛落,孫大偉進來了。
「哎呀,咱軍師來了!」沈公子說。
「誰是軍師啊?」
「大偉啊!」倆人一唱一和。
「他咋是軍師呢?他沒啥文化啊,沒文化也能當軍師嗎?」
「能啊,咋不能啊?咱們從十幾年前說起,哪次打架大偉不是躲在最後面啊?」
「每次打架躲在後面的就是軍師啊?」
「未必啊,關鍵是每次打架前大偉總是出謀劃策。」
「他那計策管用嗎?」
「基本上沒用。但是他打架不行,怎麼辦呢?只能當軍師啊!」
「那也頂多就是個狗頭軍師呀!」
「不管怎麼說,狗頭軍師也是軍師,大偉只能幹這個了。」
「重在參與,重在參與。」
趙紅兵和沈公子一個正宗的低沉的東北話,另一個是純正的油嘴滑舌的京片兒,一個捧,一個逗,說得一本正經,煞有介事。
孫大偉假裝沒聽見,朝飯店包房裡四處看,左顧右盼。
張嶽被沈公子和趙紅兵逗樂了,本來已經白得發青的臉有了點兒血色。
張嶽是由衷地佩服趙紅兵和沈公子,在這個關頭,這兩個人還有說有笑逗悶子玩兒呢。換了別人,早就緊張死了,包括他張嶽在內也是緊張得要命。
估摸著趙紅兵和沈公子埋汰他埋汰得差不多了,孫大偉才說話。
「你們這麼大的事兒,怎麼不叫我?」孫大偉看樣子有點生氣。
「怎麼著?軍師要出手了嗎?」沈公子笑吟吟地說。
「你們出了這麼大的事兒,我拼了命也得去!」孫大偉看樣子對沈公子的不屑很憤懣。
「大偉,算了吧,這事兒你去了也沒用,上次你嫖娼都讓人家按摩女郎打了一頓。這次是跟黑社會碼架,你不適合,你還是繼續倒騰你那甜草去吧。」
「你們倆的事兒,就是我的事!我知道你們瞧不起我,說我不能打架。對,我是不能打架,但是有人敢動你倆,我跟他拼命。打架我是不行,但誰都是一條命,誰玩兒不過誰啊!」孫大偉越說越激動,都快撲到沈公子身上了。
趙紅兵、沈公子、張嶽都看出來了,孫大偉衰是衰了點,但是的確是真兄弟,真講義氣,他是真想幫忙,真想拼命。能讓膽子最小的孫大偉去玩兒命的,也就是趙紅兵、沈公子、張嶽等寥寥幾人。
沈公子還沒等再說什麼,費四和小紀出現在了包房的門口。
肯定是孫大偉聽到訊息後通知的他倆。
此時的費四,算是半個江湖大哥,開著賭場,手下還有幾個看場子的小弟,在江湖上的名氣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槍肯定有幾把,但是開賭場講究結交朋友,和氣生財。費四近些年在江湖上也沒幹過什麼事兒,但社會人都知道有費四這麼一號,知道這人當年是和張嶽、趙紅兵、李四等人一起出來「玩兒」的。
而此時的小紀則完全和江湖沒有關係,起碼有十年沒和人發生過沖突了。到了
1998年,小紀已經不再倒賣文物,而是開始燒製文物了!倒騰文物賺錢太慢,還是自己「做」文物來錢快。什麼元青花之類的瓷器,小紀燒啥像啥,一蒙一個準,錢像流水一樣進賬。
趙紅兵和費四、小紀平時基本每個禮拜都會在一起聚上一兩次,但是這次,趙紅兵根本就沒通知他倆。
二狗認為,趙紅兵沒通知他倆是有原因的:
1.小紀基本沒有實力,找了也白找。費四雖然名氣不小,但是實力也有限。即使他倆都參與了,對整個戰局影響也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