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因為趙紅兵視小紀和費四為手足,所以不找。這次惡戰,前景未卜,要是因為這個把兩個手足兄弟搭上,趙紅兵得內疚一輩子。趙紅兵找張嶽那是不得不找,沒有張嶽,趙紅兵這邊的實力和場面就要下來一大截。這飯店的包房裡,除了跑路的李四和老油條李武,當年拜把子的八個人,到齊了。
十九、上山
「紅兵,12年前我們拜把子,你歲數最大,我沒叫過你一聲大哥,但我知道,你一直把我當兄弟看。今天,你有事兒了,不管你通知不通知我,我現在叫你一聲大哥,我必須要跟你一起去。」一向沒什麼正形的小紀今天一本正經。
「紀老師,你還會打架嗎?」沈公子笑著說。小紀和沈公子是這個團伙中的兩大貧嘴,三十多歲了還成天鬥嘴。由於小紀成天神神道道地弄些文物什麼的,所以那時候大家都把小紀叫紀老師。
「對,我是很多年沒跟人打架了,有十來年了。但是我記得上一次和李老棍子拼,紅兵為我受了多重的傷,後來紅兵又在裡面關了4年半。這些事兒,我沒說出來過,但我記在心裡。咱們隔三差五就喝酒,就我這點小酒量,紅兵說要跟我乾一杯的時候,我有一次沒幹過嗎?」小紀有點動容。
「孩子都上小學了,別跟我們一起扯淡了。」趙紅兵不知道該怎麼說。
「張嶽就沒老婆孩子?就張嶽是你兄弟,我就不是你兄弟?對,我是沒張嶽那本事,沒張嶽那實力。但是,我是個三十多歲老爺們兒,我沒覺得我欠過誰,我就覺得欠你的!今天你不讓我去,你們也都他媽的別去了!」
容易動感情的孫大偉眼眶有點溼了。
張嶽、趙紅兵、沈公子三個人都沒說話,看著小紀,估計想法都差不多:老哥們兒了,這真是老哥們兒!小紀這麼多年搞文物,即使有張嶽、趙紅兵、李四這樣的大哥罩著,但其實真沒少遇上一些外地不講道理的混子,但小紀都忍了,即使在外面有點什麼窩囊事兒,小紀也沒跟這幾個人說過。他也知道一旦告訴這幾個人,那事兒非搞大不可。小紀忍了十多年了,如今孩子都上小學了,已經鬍子拉碴的他卻來幫老哥們兒拼命來了。
這是真感情,這是真哥們兒,這是真兄弟!
費四走上前去,重重地捶了沈公子一拳:「操!」
這麼多年過去了,費四的外號早就變成了費瘸子,但是他性格真沒變過,火暴依舊,勇猛依舊。他在社會上很少打架的原因很簡單:一是有實力;二是實在勇猛,沒人敢惹;三是和趙紅兵等人都是一幫的,誰敢惹?李四還是他親妹夫;四是他也很少主動招惹別人。
趙紅兵看出來了,費四和小紀,趕都趕不走,肯定是要跟他上山了。
氣氛有點壓抑,跟生離死別似的。
沈公子想緩解一下壓抑的氣氛:「就咱們這幾個人,當年還成,到了今天,可能就剩下小紀咱倆還能打架了!」沈公子的嘴又開始損了。
「為什麼啊?」孫大偉問。
「咱們六個,有仨殘疾,還有一個軍師。可不就剩下我和小紀了嗎?」
「怎麼還仨殘疾啊?」
「倆瘸子。費四是一個吧?張嶽現在也是瘸子,他那腿傷還沒好呢,走路比他媽的費四還瘸。紅兵那手就更別提了,再加上你軍師孫大偉,還有幾個人能打架。」
「操!」費四不願意聽了。
「唉,雖然咱們現在手底下人不少,但咱們也不能太差,是不?對了,小紀,當年打架你就不怎麼樣,現在你還行嗎你?」沈公子嘴忒損。
「我行不行你別問我,你回家問你老婆蘭蘭去。」小紀說。
趙紅兵、張嶽、費四都樂了。他們樂的不是這倆人談話的內容,而是覺得這倆三十多歲的大男人成天沒完沒了地鬥嘴,挺有趣。
「行了,時間差不多了,今天中午就別喝了,再吃兩口飯。一會兒收拾收拾,叫上人,咱們先上山,等他們去。」趙紅兵說。
剛說完,趙紅兵又接到了親侄子趙曉波的電話。
「二叔,今天你有事兒是吧?」
「咋了?」
「我和袁老三他們都說好了,我們一起過去!」
「別扯淡!」
趙紅兵對他親侄子很是撓頭,成天在外面惹事兒不說,自從李四跑路後就跟當年菜刀隊的袁老三等人混在了一起。此時的袁老三等人的那菜刀隊早就不叫菜刀隊了,改稱太子黨了。全由一些當地官宦人家的不學無術的孩子組成,要膽量沒膽量,要義氣沒義氣,只知道在外面惹事兒,給自己家裡添堵。
「二叔,我肯定過去!」趙曉波說完就掛了電話。
趙紅兵氣不打一處來。也怪自己,給趙曉波樹立了一個「好榜樣」。
還好,這一下午,劉海柱沒打電話過來。可能是劉海柱淡出江湖太久了,所以社會上發生的事兒他都不知道。趙紅兵這還算踏實點兒,一個已經退出江湖十年的小紀過來,趙紅兵已經夠不安的了。
下午,丁小虎、大耳朵、先兒哥帶著西郊的混子們到了,張嶽的人也到了,蔣門神、馬三帶著人也到了,全市的各路好漢們也到了。足足一百五十多人,把整個飯店二樓的包間全擠滿了。
在以後的十年間,市民們在傳誦這一戰時,多數已經忘了事情的起因,全都將此戰作為維護當地混子榮譽的一戰,都知道這一戰的領導者就是趙紅兵、張嶽。
這一百五十多人中,基本集中了當地除老古、三虎子、李老棍子外所有的多少有點名氣的江湖中人。
很多朋友肯定都在想:我操!兩幫黑社會決戰了。黑社會,黑西服黑皮鞋黑墨鏡,個個都面無表情,跟終結者似的,「嗖」的一下從口袋裡掏出把小手槍,二話不說叮噹地開幹。而事實可能不是這樣的,也許是二狗沒見過世面,也或許東北風情的黑社會和其他地方不一樣,反正二狗是從來沒見過也沒聽過一群穿西裝戴墨鏡的人開戰,甚至在當地大街上都看不見這樣的群體。
映入趙紅兵眼簾的是這麼一群人:有染著黃毛的,有染著紅毛的,有剃了光頭的,還有留著鄭伊健那樣的飄飄長髮的。除了大哥以外,普遍穿著50塊錢以下的t-shirt,當然還有穿個背心的,牛仔褲多數都髒兮兮的,好像一個禮拜沒洗過似的。嘴裡都叼個菸捲,說話大呼小叫滿口髒話。總之,五花八門,無奇不有。見到趙紅兵、張嶽這樣的傳說中的江湖大哥出場,紛紛起立,離座握手。
挨個招呼完,吩咐落座。上菜,但不上酒。張嶽和趙紅兵倆人出去了。
「張政委,這就你找的人啊?」趙紅兵嫌這些人素質太低。
「哈哈,你嫌他們太邋遢了?」
「看來看去,還是小虎他們和你那些小兄弟看著最像回事兒。」
「呵呵,要不他們怎麼混不出名頭呢?你總不能以你當兵的時候那些戰友的素質要求他們。他們是混子,又不是軍人。」
「那是,那是。」
趙紅兵當年復員轉業,沒能實現當連長的理想。這回終於有機會領導這麼多小弟兄,實現連長夢,但趙紅兵卻覺得有點索然無味。
這群魚龍混雜的小混子,趙紅兵領導不了,也不願意領導。畢竟,在這一百五十多人中,屬於趙紅兵和張嶽嫡系兄弟的起碼有六十多個,有這些中堅力量,趙紅兵心裡就有底了。
下午五點,人都到齊了,飯也吃得差不多了。
「走,上山!」和以往總開戰前討論會不同,在這次大戰前,趙紅兵等人根本沒做任何討論。因為他們知道,在這場已經可以稱之為「戰爭」的惡戰前,制定任何戰術都是扯淡。什麼事情都有可能發生,只能隨機應變。
車隊浩浩蕩蕩向南山進發。
和省城黑社會一水兒的黑色桑塔納相比,當地混子的車隊五花八門。高檔的有沈公子的凱迪拉克,低檔的有快報廢的夏利;車隊中不但摻雜著幾輛擠滿了人的白色麵包車,還跟著七八臺計程車。紅車、白車、黑車、綠車,什麼顏色的都有,好不熱鬧。
據說當天當地混子的各式槍支一共約50把,雙管獵槍、口徑、手槍、噴子,要什麼有什麼,簡直就是個武器展覽會。
當地郊區的南山有兩大特色:一是高聳的白色人民英雄紀念碑,二是常年綠的松樹。除了偶爾被積雪覆蓋,遠眺南山總是鬱鬱蔥蔥的景象。
南山的正面(也就是面向市區的這一面)遊人比較多,夏天的黃昏三四百人總是有的,尤其是熱戀中的男女經常去南山公園搞物件。而南山的背面搞破鞋打「野戰」的比較多,每晚十幾對總是有的。雖然不排除在南山正面搞物件的男女一時情難自禁直接奔向後山「野戰」的可能,但是畢竟不是誰都有氣魄有膽量去「野戰」的。所以,南山的正面人多,南山背面的人少。南山的正面有石頭的臺階上山,南山的背面只有搞破鞋的人踩出來的土路。據擅野戰的二狗的朋友「野戰」軍司令員二龍講:這地方,冬天都有人「野戰」,也不怕凍掉了。
坑,挖在南山後山的半山腰處。
也就是說,張嶽叫人把坑挖在了搞破鞋的勝地。這個地方,以前一直很黃,當天將會很暴力。
這天下著綿綿細雨,南山上全是泥土的芬芳,沁人心脾。雖然才五點多,但是天已經灰濛濛的了。
趙紅兵等人把車停好後,從正面上了山。儘管趙紅兵年輕的時候可能也沒在這裡野戰過,但毫無疑問,生於斯、長於斯的趙紅兵對這南山上的一草一木非常熟悉。
遊人看見這些氣勢洶洶而且一看就是地痞的浩浩蕩蕩的大部隊,紛紛讓開。
很快,到了山頂,他們又走到了被雨水沖刷得雪白的人民英雄紀念碑前。
二十幾年前,趙紅兵、張嶽、小紀、費四等人都曾在這人民英雄紀念碑前繫著紅領巾莊嚴宣誓:準備著,為實現共產主義的偉大理想而奮鬥!時刻準備著!朝氣蓬勃的他們在呼喊這句口號時,胸口都有一團呼之欲出的火焰。如今,紀念碑上「人民英雄永垂不朽」這幾個大字仍在,並沒有因為過去二十幾年風雨的洗禮有任何更改,但他們的人生卻似乎越來越沒方向。
16年前,高中畢業光榮應徵入伍的趙紅兵、小紀等人,又在離這人民英雄紀念碑不遠的軍分割槽穿上了綠色的軍裝,成了最可愛的人,他們都曾有理想,都曾希望自己不朽,哪怕不朽在那關山千里外的南疆。
12年前,理想已基本被現實無情地碾碎的他們,第一次約人來這裡械鬥,幸運的是,對方沒敢來。很快,他們揚名了,做了太多以前自己想都不敢想的惡事。做這些事時,他們也頗意氣風發。
看著帶領著一百多個各色混子的趙紅兵等人,又有誰能想起,他們也曾經是有理想、有抱負的大好青年?
他們的理想,都已拋卻在這蒼翠的路上,都丟在了那過去十幾年的時光裡。究竟,是什麼讓他們失去了理想?
時至今日,他們基本都真的成了人民民主專政的物件,而且,身體上和精神上都已傷痕累累。
坐牢、致殘、傷人,家常便飯。
據說趙紅兵、小紀、費四三人,都在這紀念碑前駐足良久。
倘若他們回頭看看那些叼著煙張牙舞爪的二十出頭的小混子們,恐怕只有苦笑。他們起碼還曾經有過理想,而那些孩子,根本就不曾知道理想為何物。
「走吧!」張嶽拍拍趙紅兵肩膀說。
下山,到了山的背面。
半山腰的一條泥濘的小路旁,有一個長五米、寬五米、深兩米的大坑。
坑裡是流進去的雨水,看不見底,能看見的,只是泥漿。
坑是挖好了,可誰將在這個滿是泥漿的土坑裡被埋葬呢?
或許,半個小時後答案就有了。可能是趙紅兵,可能是沈公子,可能是吳老闆,也有可能是他們身後那一個個與此事本無關係的鮮活的生命。
只要有生路,誰願入江湖?入了江湖,命,就不再是自己的了。
坐在山下的探馬兼軍師孫大偉來電:人上去了,幾十輛車。
二十、風雲決
松樹半人高,種得密密麻麻,根本沒有空地,一百多號人就站在那半人高的松樹中間。
樹枝上掛著雨水,弄得人身上都溼漉漉的。
趙紅兵站在泥濘的小路上,回頭看了看身後那些小兄弟們。那些二十出頭的孩子雖然剛才一個個都在豪言壯語,現在卻全安靜了。那些孩子們的面部表情都很僵硬,喉結緊張得不停地上下抽搐,手不斷地哆嗦,腿也在抖,沒人說話。
參加過此戰的丁小虎後來回憶說:在等待省城的黑社會上山時,幾乎所有人的神經都快崩斷了。
這世上,即使混黑社會的,又有幾個人經歷過這樣的陣勢?在這場即將開始的接近戰爭的鬥毆開始前,又有誰能不緊張?看著眼前這個象徵著「生死狀」的大泥坑,誰的心都會一哆嗦。
「過來了!」趙紅兵說得很輕鬆。
省城的黑社會也是從正面上山,然後從山頂的小路走下來。
看著那一百多人從山頂走下來,大家反而不緊張了。只見吳老闆也在人叢中,而且走在最前面。他們這些人多數也都是廉價t恤,牛仔褲。看來,
無論哪裡,混黑社會的小弟都沒幾個錢。
路滑,而且是下坡,吳老闆他們走得並不快。天又下起來小雨,看不見太陽,天是灰白色的。
吳老闆看見了站在松樹林裡的趙紅兵、張嶽,看見了他們身後頭戴鋼盔的二十幾個兄弟和松林裡站著的數不清的人。
看到這些,吳老闆腳下一滑,一個趔趄滑倒在地,跌坐在了泥濘的小路上,十分狼狽。
據說趙紅兵忍不住笑了。他知道,吳老闆是怕了,嚇得腿軟了。
只見身後有人扶起吳老闆,繼續向下走。
路很窄,只能容納三個人並排站著,趙紅兵、費四、沈公子三人站在路的中間,身後站著幾個頭戴鋼盔、身穿鋼製防彈背心的兄弟。其他人都站在小路兩側的松林裡。
滿身泥濘的吳老闆走到了趙紅兵面前,相距不足3米,停下腳步。
吳老闆身邊也站著兩個人,一個是光頭胖子,還有一個是個羅鍋兒。後來知道,這是吳老闆找到的兩幫人馬裡的帶頭大哥。
吳老闆找這些人來是嚇唬趙紅兵,震懾趙紅兵的。找來的這些人也不是個個都是殺人魔王,上來就敢開槍。僱傭兵的責任就是:把事兒辦妥,拿錢走人。這些人也不願意發生槍戰,肯定是希望不戰而屈人之兵。如果黑社會都通過開槍來解決問題,那黑社會頭子就是再手眼通天,有八百個頭也不夠殺。
吳老闆就是想展示一下實力,挫一下趙紅兵的銳氣。
結果,吳老闆和他身後的那些「黑社會」成員,全被趙紅兵身邊那些頭頂鋼盔、身穿鋼製防彈背心的兄弟們給震了!就算是省城,也沒見過這陣仗!趙紅兵和沈公子真得感謝當年第一個穿鋼製防彈背心的趙山河帶給他們的靈感。
趙紅兵這邊有鋼盔防彈衣各式槍支,吳老闆那邊也不孬,來的人多數手夾著包,包裡肯定都是手槍。
這是實力展示,展示實力不是目的,談才是目的。
談不攏,再開戰。
兩軍對峙。趙紅兵的人是橫向排,從山路上下來的省城黑社會是縱向的,多數都在小路上擠著,零星的二十幾個散在松樹林裡。
「看見了嗎?」趙紅兵指了指吳老闆側面那個大泥坑。
這大坑,忒瘮人。趙紅兵在玩兒心理戰。趙紅兵和吳老闆對話,兩百多人沒人說話。有人在吸菸,有人在左顧右盼,有人在緊張地看著他倆對話。
「你帶的那些人幹啥啊?想整死我啊?」趙紅兵咄咄逼人,根本就沒要談的意思,上來就挑釁。挑釁的一方肯定更有心理優勢,尤其是身後還有一百多號兄弟。兵熊熊一個,將熊熊一窩。
「別的膽子我姓吳的沒有,整死你趙紅兵,我敢!」
「來吧,我就在這兒呢,你來整死我!」趙紅兵磨著牙向前走了一步,指著吳老闆說。
「操!別你媽裝!」
「我操你媽!」趙紅兵舌綻春雷,喊了個「喝」。喊「喝」挺重要,而且有講究,必須以丹田之氣吼出,才有效果,而且,東北話顯然更有效果。趙紅兵的「操」字發的是「chao」音,而不是「cao」音。
趙紅兵、費四、沈公子三人又上前一步,距離吳老闆只有一米,伸手可及。吳老闆和身邊的兩個黑社會大哥一動都沒動。
趙紅兵這一聲吼之後,二百多人鴉雀無聲。
這時候緊張的該輪到省城的「黑社會」了。黑社會也是人,是人就都怕死,或許有張嶽那樣一紅眼連命都不要的混子,那也是極少數,絕大多數人還是像普通人一樣怕死。
省城來的黑社會老大本來心理上有絕對的優勢,以為憑藉自己的陣勢肯定能把當地的這些「土流氓」嚇癱,教訓教訓趙紅兵等人,然後山吃海喝一頓回省城。結果上山以後發現勢均力敵,心理優勢幾乎蕩然無存。
在趙紅兵簡單的咄咄逼人的兩句話加一聲吼過後,他們怕了。他們忽然發現:雖然自己是來嚇唬人準備談判的,但人家趙紅兵看樣子根本就沒想談,人家就想幹!
趙紅兵等人前進了兩步,吳老闆等人還是一動未動。雖然他們沒往後退,但是在心理上,他們已經退縮了。
「你裝啥?」省城的黑社會大哥也不白給,小個子的羅鍋兒微抬著頭,斜著眼看著趙紅兵,也是一副根本不服的架勢。
「滾你媽遠點,沒你事兒啊!」趙紅兵的手指頭快指到那小個子的鼻子了。趙紅兵平時很少說粗話,但是在這場合,必須要這樣說才能有氣勢。
「我操你媽!」這小個子羅鍋兒真不白給,根本沒被趙紅兵嚇到,張口就罵。個子雖小,但中氣十足。
沒等趙紅兵有反應,只聽伴隨著又一句「操你媽」之後「啪」的清脆的一聲響,這小個子羅鍋兒居然被費四結結實實地抽了一耳光!
雙方加在一起帶來上百支槍,居然第一個動手的是去扇人家耳光!膽子大嗎?這就是費四!就費四這膽子,這牛逼勁兒,這虎勁兒,和當年空手去抓二虎軍匕的刀刃時比,有過之而無不及!費四,總是第一個動手。
小個子羅鍋兒和一直沒說話的光頭胖子同時往外掏槍。他們本以為,根本就沒必要動槍。
電光火石間,改變戰局的人出現了。
「你們都他媽的別動,啊!」說話的是張嶽,聲音不大,語氣平靜。
根據大家回憶說,張嶽就是這麼不緊不慢抑揚頓挫地說出了這句話。
要掏槍的人都停下了手。
因為,站在趙紅兵側面松樹林裡的張嶽,手裡端著一把微型衝鋒槍——黑油油的79式「微衝」——距離吳老闆等人最多7米。
張嶽身後站著的,是手指頭扣著保險環握著手榴彈的馬三和九寶蓮燈。
張嶽這土匪頭子的氣場,只要是個人就能感覺得到。
「微衝」、手榴彈,齊了。
省城的黑社會或許帶著手槍、獵槍,但根本就沒想到,張嶽居然拿著一把微型衝鋒槍!玩兒過槍的朋友知道,「微衝」和只能嚇唬人的手槍的威力根本就不是同一個檔次!
只要張嶽一摟火,眼前這些人都得被他「突突」了。
比張嶽這衝鋒槍更可怕的,是馬三和九寶蓮燈他倆手裡攥著的手榴彈。在人擠人的泥濘小土路上,這手榴彈要是扔進了人群是什麼後果?肯定得血肉橫飛。
省城的黑社會雖然人多槍多,但在這狹小的空間裡沒什麼大用,精確度差的手槍和獵槍遠距離沒什麼用場,而且人太多,開一槍說不定就招呼到自己人的身上了。省城的這些黑社會,估計在人生中也是第一次見到真的手榴彈。
看著張嶽醒目的光頭,讓人一看就脊背發涼的眼神,省城的黑社會沒一個人敢動。
「你還牛逼嗎?」費四又給了小個子羅鍋兒一耳光。
這回,小個子羅鍋兒沒脾氣了。
「聽著,今天沒你們的事兒,哪兒來的回哪兒去。別管你們在省城混得多牛逼,到我們這裡來,不好使。」張嶽又不緊不慢地說,面無表情。
對方沒人說話。
「有人想進這坑嗎?不想進,就快點走,趁著明白快點走!知道不?以
後有事兒沒事兒別他媽的來我們這兒得瑟。你們是我對手嗎?」張嶽又以他那標籤式的撇著嘴、睖著眼睛的經典表情訓話了。
省城的一百多個「黑社會」顯然都沒什麼脾氣了,他們大老遠來一次也拿不了幾個錢,犯不上把命都搭上。
「你不能走,吳老闆。你留下。」趙紅兵說。
「綁了他!」張嶽說。
「綁了他」的意思不是要把吳老闆捆起來,更不是sm什麼的,而是說:「把吳老闆帶走!」
丁小虎一把扯過了吳老闆說:「走吧!」
矮個子羅鍋兒睖了費四一眼:「行,今天你牛逼,我走!但我告訴你,你動吳老闆一指頭,我整死你!」矮個子羅鍋兒是想找回點面子,畢竟,這次人丟大了。
「都啥雞巴時候了,你還牛逼呢?快點走,沒你事兒。再你媽磨嘰,崩了你。」張嶽眯著眼睛說。
顯然,即使是張嶽,也不願意貿然開槍。
省城的黑社會上山,當地的混子下山。張嶽掐著微衝,馬三和九寶蓮燈握著手榴彈,原地不動,一直盯著省城的黑社會消失在了自己的視野範圍之外。
小雨停了,泥濘的南山小土路上,全是散亂的腳印,而且,還留了個大坑。
就在剛才,這裡還聚集著兩三百人,大戰曾一觸即發。
當然,吳老闆被趙紅兵等人帶走了。
這一戰,沒有出現真正的大規模槍戰。事實上,這樣大規模的約戰,也很難真正出現槍戰。儘管如此,但二狗卻認為南山之戰在以趙紅兵、張嶽等人為首的黑社會團伙形成程式中有著劃時代的意義,其主要意義有以下四點:
1.武力的巔峰:此戰是趙紅兵、張嶽等人武力的巔峰之作。微衝、手榴彈等武器第一次真正走上了前臺,此類巨無霸武器在張嶽手中出現,標誌著張嶽等人的武力已凌駕於全市所有團伙之上。這樣的場面,在當地至今為止的幾十年中,只出現過一次。
2.領袖地位的確立:不但組織了一百多人的隊伍,而且其中還有多位江湖大哥,作為本次戰鬥的組織者和戰鬥的決定性人物,趙紅兵和張嶽奠定了在當地江湖中的領袖地位。注意:是領袖地位。以前趙紅兵、張嶽團伙只是知名度最高,但卻不具有對非本團夥成員的號召力。此戰過後,趙紅兵、張嶽在當地一呼百應。
3.一掃頹勢:趙紅兵、張嶽此時剛剛出獄不久,雖然名聲尚在,但相對於其他團伙的財力等方面並無絕對優勢,此戰過後,趙紅兵、張嶽再次確定了當地第一團夥的地位,無可撼動,再無團伙可抗衡。
4.樹立英雄形象:此戰被認為是捍衛當地混子榮譽的一戰,就連從當地考到省城去的大學生都經常跟省城的同學吹噓這一戰。可見,趙紅兵、張嶽、費四等人的形象不是負面的,而是英雄式的。
基於以上四點,趙紅兵等人以後的「生意」也好做多了。
當然,吳老闆這事兒還沒完,遠遠沒完。
能找來上百號黑社會千里迢迢來幹一仗的吳老闆也不是省油的燈,不是說被綁了就白綁了的。
二十一、社會老油條
如果是一通槍戰,敵傷一千、己傷八百的勝利,那隻能叫慘勝。慘勝過後,要麼入土為安,要麼跑路,被通緝一輩子,直到被抓住為止。兩個耳光加幾句話就徹底挫敗了對手的勝利,那才是全方位的勝利。而且,還「綁」來了吳老闆。
趙紅兵、張嶽等人凱旋而歸,帶著一群兄弟去吃飯,各式車輛組成的車隊從市中心呼嘯而過。小雨後的大街上沒有塵埃,空氣格外清新。
夕陽,彩虹。
這,絕對是當地江湖中人的一次盛會。這等盛況,在一呼百應的土匪式混子頭子張嶽被處決以後,就再也沒出現過,也不可能有人有張嶽這樣的號召力了。或許江湖中以趙紅兵一己之力也能號召起全市有名的混子,再集合在一起奮起一搏,但已經沒有足夠的外辱需要動用這麼多人。而且,此戰過後,也沒有人再敢惹趙紅兵了。
一戰安天下的不是吳老闆,是趙紅兵,是張嶽。他們幾個,是真的露了臉。
這一戰,終究成為經典,銘刻在了當地黑社會發展的歷史上。這是里程碑式的一戰。南山上的那個大坑雖然在以後十年的歲月裡逐漸被泥沙所填埋,但它卻始終留在當地市民的記憶裡。那個大坑,也代表了當地流氓史上鬥毆的最高水平、最高境界。
蕩氣迴腸的南山之戰,後人已無法超越。
南山之戰頗有點像武俠小說中的武林大會,而武林大會通常會選出武林盟主,這次也不例外。但是此次的武林盟主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團伙。趙紅兵、張嶽、費四等人構成的關係極為牢固但經濟上又保持鬆散關係的團伙,成為一個完全凌駕於當地其他任何混子團伙之上的一個團伙。
這個團伙將來不成為黑社會,哪個會成為黑社會?
平日和和氣氣但在大場面中絕對盛氣凌人的趙紅兵,面對對方無數槍支卻上手就抽對手老大耳光的半個殘疾人費四,手持微衝一句話鎮住所有在場對手的張嶽,還有並沒有被人忘記的在廣州混得如魚得水的李四,甚至是已經退出江湖但懷揣一把槍刺就站在費四身後隨時準備扎人的小紀……
這些人,隨便拿出哪一個來,都是絕對的江湖大哥。更何況,這些人一遇上大事從來都是綁在一起,打都打不散。
趙紅兵等退伍兵秉承優待「戰俘」的傳統,吳老闆一樣上桌,該吃就吃,該喝就喝。即使是發生了衝突,對吳老闆還是尊重一些。趙紅兵,的確不是小毛賊。
而且,出一口惡氣也絕對不是趙紅兵的目的。談,才是目的。
酒過三巡,人散得差不多了。
「吳老闆,你看這個事兒應該怎麼解決?」趙紅兵發話了。
「趙老闆,地面是你刨的,不是我讓你刨的,對吧?」
「對!」
「那我應該給你什麼錢呢?」
「車馬費!」
「車馬費?」
「你從省城找來了那麼多黑社會來嚇唬我,我只能找來我的兄弟幫我賣命了。今天來到這些人,你說我不該打點打點嗎?人家也是有家有業,憑什麼為我拼命?」
江湖中人要錢也需要藉口,也需要理由。雖然吳老闆說只付一半工錢不對,但刨地面這事兒是趙紅兵自己做的,沒理由找吳老闆要錢。但吳老闆找來一群省城的黑社會想來教訓趙紅兵,那就顯然是吳老闆的不對了。
「嗯,你要多少?」
「按人頭計算,一人一萬。」
「這樣吧,我給你100萬。」此時的吳老闆,還沒忘記講價呢。
「不行!」
「趙老闆,這個工程,我虧大了。」
「一分也不能少!」
「我打個電話吧!」
「隨便。」
趙紅兵知道,吳老闆這是要找江湖中人出面說情了。
吳老闆這個電話打給了那個和他一起上南山的光頭胖子。
「胖哥,麻煩你找一下大哥吧!」
「嗯,只能這樣了。」胖哥的大哥在省城絕對是和九哥同一級別的江湖大哥,肯定也是實力位列前五的大哥。在這裡,把胖哥的大哥稱為「老水」。
據說胖哥回頭又給「不好露面」的李武打了電話。「省城裡或者你們市,誰能跟趙紅兵他們這些人說上話?」胖哥問李武。
「說上話」的意思就是「誰對他們說話管用的意思」。
「省城的九哥,我們市沒有。」
「好,知道了。」
胖哥打電話給了老水。
老水和九哥有交情,但交情不深。江湖中人,互相給面子。
「聽說你有幾個小兄弟把咱們這兒的吳老闆給綁了?」
「我的小兄弟?誰呀?」九哥裝傻。
「有個叫趙紅兵的,還有個叫張嶽的。」
「那不是我小兄弟,那是我朋友。」
「能說上話不?他們獅子大開口,一張口就是一百多萬。吳老闆的意思是隻想付100萬。」
「錢又不是很多,吳老闆又不缺這點,要就給唄。」九哥太欣賞張嶽了,這是幫張嶽說話呢。
「呵呵,九哥,我老水的面子還不值那幾十萬啊?」
「值。我一會兒打電話問問吧。不過醜話說到前頭,我肯定給你老水的面子,但我和他們只是朋友,他們是不是給我面子我可不知道。」九哥這樣的人精,才不會輕易答應什麼事兒呢。
「九哥的本事,我老水也不是不知道。這趙紅兵、張嶽都是什麼人啊?
在他們那兒,我只知道以前西霸天是社會大哥。怎麼了?現在西霸天也不管用了?改朝換代了?」西霸天就是李老棍子。
「呵呵,那我就不知道了。行了,我給他們打個電話吧!」
九哥電話又打給了趙紅兵。
趙紅兵一看電話號碼,就知道是吳老闆那個電話起作用了。
「能量不小啊?認識社會人不少啊?」趙紅兵笑笑,對吳老闆說。
此時的趙紅兵,是鐵了心了,誰說話也不管用了。
「九哥,你來說情來了吧?哈哈!」趙紅兵也是個人精,故意拿這話搪塞九哥呢。
「哈哈,這你都知道了。」
「一猜就是!」
「有人給我打電話了,讓我給他個面子,跟你求求情,少要點。」九哥坦誠著呢。
「呵呵,九哥你給他面子,那人家吳老闆從省城叫人來歸攏我,可沒給我面子。」
「那你就是不給我面子了?」九哥這話說笑著說的,他本來就沒想給水哥求情,就是例行公事打個電話。
「不給,這面子不能給。該要多少錢就要多少錢,你九哥說了話也沒用。」趙紅兵聽懂了九哥的意思。
「既然你不給我面子,那咱們倆就掰了吧!」九哥說。「掰」是東北社會人經常說的話,意思就是絕交。
「掰就掰唄!」
倆聰明人在這裡演戲呢。老水給九哥打電話,九哥只能給趙紅兵打電話,打電話不成功總該有個結果吧?「掰」就是個結果。
事實上,以後九哥和趙紅兵不但沒掰,而且關係相當好。
九哥又給老水打了電話。
「打了電話,人家根本沒給我面子。」九哥說。
「不是吧?九哥的面子都沒給?」
「嗯,不給我面子。趙紅兵看樣子是誰的面子也不給。後來我和他在電話裡吵起來了,掰了,唉。」
「九哥,這事兒麻煩你了,改天請你吃飯。這事兒我自己想辦法吧!」
「老水……」
「九哥,真謝謝你了。」
據說老水無奈又給李老棍子打了電話。
「老李,趙紅兵、張嶽你認識嗎?」
「認識。」李老棍子這一輩子就折在趙紅兵手裡過,而且折了兩次,一聽這名字就頭大。
「綁了我一個朋友,你能幫忙要人嗎?」
「綁人無非也是要錢吧?拿了錢我去贖人,這沒問題。你說這倆人我都打過交道。」
「錢認掏,就是想少出點,這不是讓你老李幫忙說句話嗎?」
「我估計不行。現在他們這夥人都剛放出來沒幾天,手裡都缺錢呢。而且,他們現在囂張得很……如果說拿錢我去贖人,那趙紅兵還是應該給我這面子的。」
「老李啊,不就是想少拿點嗎?要是全數地拿,那還用你嗎?」
「那我就沒辦法了。這忙我幫不上。」
完了,老水心中的當地一哥西霸天也不管用了。
怎麼辦呢?社會大哥誰都鎮不住趙紅兵、張嶽了,水哥也不管用了。胖哥琢磨從內部解決了。
據說胖哥的電話又打給了李武。
「你和趙紅兵、張嶽都很熟,是吧?」
「對,把兄弟。」
「商量商量,讓他們少要點錢,他們能給你這面子不?」
「試試吧!」李武這是想拼面子,在省城大哥面前買好。
當晚九點多,李武去了飯店,李武到的時候,人都散得差不多了。
費四、小紀都斜著眼睛看李武,沒人跟他說話。
唯一跟李武說話的是沈公子:「李武,你來了?才來?菜都涼了你還來幹嗎?要麼我讓服務員給你熱熱菜去?就怕是廚師都下班了!」
沈公子的嘴,那是真損。
李武聽到這話也有點掛不住,他明白沈公子說的是什麼意思。
但是李武還是得拼面子,跟趙紅兵說這事兒。
「紅兵,省城的一個朋友給我打電話了,意思是能不能讓你少要點錢?」
這話說出來,趙紅兵一愣。再怎麼說,李武和自己也是結拜兄弟,拼命的時候不幫忙也就算了,這時候怎麼又幫人家來說情了?趙紅兵萬萬沒想到李武居然會幫人家說話!
李武這句話說完,沈公子說出去透透氣,小紀和費四摔門走了。同樣是結拜兄弟,小紀、費四去跟著一起玩兒命,李武不但沒去,還幫著人家說話!
包房裡只剩下來趙紅兵、張嶽、李武、吳老闆四個人。
「嗯,那你說怎麼辦?」
「100萬,你看行不,紅兵?」李武真張得開這口。
趙紅兵沉思不語。兩分鐘後,他拍了拍李武的肩膀,說:「100萬不行。少給10萬吧,既然你說話了。」
說完,趙紅兵也出去透氣了。這十萬,買斷了兄弟十幾年的情誼,也為彌補一下那天趙紅兵暴怒踹了李武一腳的過失。但以後李武再張口,應該是不管用了。
「你他媽的以後別扯這淡!」張嶽吼了李武一句。
趙紅兵走出飯店聽見樓下很吵。從飯店二樓的窗戶往下一看,樓下又打起來了。丁小虎、大耳朵等一群西郊的混子和袁老三、趙曉波這群太子黨正在樓下掐著板磚、抓著頭髮大打出手呢。
這兩夥人本來就是夙敵,袁老三、趙曉波等人沒趕上南山大戰,卻趕上了戰後的飯局。都喝多了,丁小虎等人也喝多了,幾句不和,就打了起來。
趙紅兵氣不打一處來,看樣子要是不制止,一會兒刀槍都得上來。
還沒等趙紅兵制止,就聽見樓下的沈公子喊了:都他媽的別打了。
沈公子的話還是很有效的,都停下來,不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