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城裡的流氓,把夢照亮
趙紅兵看見停了,不打了,就沒下樓。
他也沒法下樓,一個是親侄子,一個是最好的小兄弟,他下去也沒法說什麼。趙紅兵關上窗戶,還是能聽見樓下沈公子的喝罵。趙紅兵知道,沈公子對李武那點氣,都撒到這群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孩子身上了。平時沈公子貧歸貧,但嗓門可真不大。今天的沈公子顯然是在那兒撒火呢。
按戰鬥力來說,袁老三、趙曉波等由市中心幹部子弟組成的太子黨遠不及丁小虎、大耳朵等西郊的混子,但是袁老三等人顯然更敢下手、更不怕事兒,因為畢竟他們身後站著他們的父母。
袁老三等人打架完全是給家糟踐錢,而丁小虎等人打架是為了生存。丁小虎和趙曉波是絕對的夙敵,天生的冤家。而且他倆分別是當地年青一代最有名氣的兩個團伙的代表人物,如果沒有趙紅兵的關係,他們兩幫早該打出人命來了。
李武從包房裡出來了:「紅兵,謝謝啊!」李武還走上前去拍了拍站在窗戶邊上抽菸的趙紅兵。
「你先走吧!」趙紅兵禮貌性地笑笑,也拍了拍李武。
李武下了樓,沈公子假裝沒看見,繼續對趙曉波和丁小虎訓話。李武走上前去拍了拍沈公子:「我走了。」
沈公子勉強點了點頭,看都沒看李武一眼。
看見李武走了,沈公子隨後就上了樓。
「紅兵,我說什麼來著?李武就是個兩面光,誰都想不得罪!在誰那兒都想當個好人!今天給咱們報信,明天向省城的人討好,他算個什麼東西?
現在開始拿咱們的錢去做人情了,咱們在南山的時候他在哪兒?」沈公子一肚子火。
趙紅兵看著沈公子,沒說話,實在是無話可說。
當一個臉皮厚的人以感情來脅迫另一個臉皮薄的人的時候,這臉皮薄的人十有八九是輸了,而且輸得窩窩囊囊。與其說輸在感情上,倒不如說輸在臉皮上。趙紅兵就是拉不下面子,怎麼辦?
「唉……」沈公子說完,也覺得自己有點過火了。他太瞭解趙紅兵了,他知道李武一說趙紅兵肯定得給面子,所以李武說完沈公子就自己走出去透氣了,他就是不想窩囊。
「沒有下一次了……」趙紅兵說。
「紅兵,我不是說那點錢的事兒,那點錢算什麼啊?我就是瞧不起李武這人!」
「我明白。」趙紅兵啥不明白啊?他啥都明白。但是即使他明白,也得輸給李武,這世界上總歸是臉皮厚的人吃香。
「經過這樣一次,紅兵你說,還有人敢和咱們合夥做生意嗎?以後咱這生意怎麼做?誰敢把活兒給咱們?」沈公子愁啊。這次生意算是沒賠本,但是對於正經做生意的人來說,以後有膽量去和趙紅兵合作的肯定不多了。
對於江湖中人來講,趙紅兵是英名大震;對於生意人來講,趙紅兵是惡名遠揚。
「天無絕人之路。這世界上,就沒有過不去的火焰山。你看人家張嶽,那錢賺得不是比印鈔機還快嗎?」趙紅兵說。
「咱們怎麼能跟張嶽比?咱們是希望一步一個腳印踏踏實實賺錢的。」
「人家張嶽也不偷不搶啊?」
「呵呵,讓你去幹張嶽那樣的事兒,你能幹嗎?」
「我幹不了。」趙紅兵也樂了。
可能有人會問,張嶽出獄以後都幹什麼呢?這個問題實在太難回答,恐怕張嶽自己也回答不上來,因為這世界上有多少行業,人家就「涉足」多少行業。來錢的路子不是野,是忒野。反正人家張嶽不偷不搶,甚至連訛都懶得訛,就靠名片上「張嶽」那倆字吃飯。
1998~1999年,是張嶽折騰得最兇、賺錢最多的一段時間。那段時間,張嶽名下的公司至少10個,連蔣門神都兼著好幾個公司的總經理!現在二狗舉例來說說據二狗所知張嶽都幹些什麼。
例一:電梯代理
黑社會頭子張嶽咋還成渠道商了呢?
1998年當地的高層建築開始多了起來,有了高層建築就應該有電梯。
當時當地還有個電梯代理商,代理日本三×牌電梯的,賺了不少錢。張嶽就在吃飯時偶爾聽別人說了一句:「那×××代理三×牌電梯,真賺啊!」張嶽聽了以後,馬上安排蔣門神問哪兒有需求,然後又讓手下人去聯絡取得某本土電梯代理權。1998年的時候電梯的利潤那是相當高,本土牌子更是返點高,利潤高。
幾個大的電梯工程專案招標即將開始時,張嶽開始請那個「日本三×牌電梯代理商」吃飯了。
江湖上最有名的社會大哥請吃飯,他敢不來嗎?他必須來。
張嶽請完他這競爭對手吃飯,然後就請他唱歌,請完唱歌再請他去打保齡球,請完保齡球再去請桑拿。吃飯、喝酒、唱歌、打球、洗桑拿一條龍。
一請就是一個禮拜,一玩就一通宵。天天請。人家身體都頂不住了。
這一個禮拜中的某天,張嶽只是偶然「不經意」地說了一句:現在我也代理了個××電梯的牌子,現在不是××工程要招標嘛。這三×牌電梯代理商也不傻,他當然明白怎麼回事兒。
一個禮拜後,工程招標開始,就張嶽一個人去的,連個競爭對手都沒有,他不中標誰中標?
例二:酒水飲料推銷員
黑社會頭子張嶽怎麼還賣啤酒飲料了呢?
且說當地有個啤酒廠,這個啤酒不是難喝,那是非常難喝。在當地曾有
一個流傳久遠的故事,這個故事可能很多城市也都有:
一個刑警審訊嫌疑犯:「你說還是不說?」
嫌疑犯不說話。
「好,那你在這兒坐著吧,別睡了!」
嫌疑犯還是不說話。
「你有剛!」一天一夜過後,嫌疑犯還是什麼都沒說。
「報告政府!我想喝水!」
「現在我們隊裡沒水,你要是招了,我出去給你弄點水去。」
嫌疑犯還是什麼都不說。
這時,刑警隊隊長進來了,很淡定地看了嫌疑犯一眼,然後緩慢而有力地說:「小張,給他弄點××啤酒去,他不是渴嗎?讓他喝!灌他喝!」
「政府!我全說了,我認罪,我啥都說,千萬別讓我喝××啤酒啊!」
所以說,這啤酒忒難喝,難喝的程度有如滿清十大酷刑。因為太難喝了,所以賣不出去。
啤酒廠要倒閉了怎麼辦啊?廠長得想辦法啊?廠長就找到張嶽了。
「現在咱們市的啤酒市場都讓外地啤酒佔了,啤酒廠都快倒閉了,工人也快下崗了。張總是咱們市的社會名人,也照顧照顧咱們市的企業,想想辦法吧。」
「行啊,我想想辦法去,給我個獨家代理吧?」
「謝謝張總了!」
「客氣,有多少力出多少力。」
沒出倆月,價格在1塊5到3塊之間的其他品牌啤酒在當地基本絕跡了,要麼啤酒是6塊錢以上的外地啤酒,要麼是本地啤酒,再或者就是罐啤。當年當地消費能力比較低,市民們只能咬牙喝張嶽代理的當地的啤酒,所以飯店裡,啤酒總就存這麼一種。
沈公子一喝啤酒就罵張嶽。
張嶽每次喝這啤酒時也是皺著眉頭,齜牙咧嘴,看起來挺難受,說:「真他媽的難喝!再也不喝了!咱們整點白的吧!」
光啤酒這一項,張嶽1998~1999年至少賺了幾百萬。
話說回來,當地這啤酒一旦喝習慣了,還真適應不了其他品牌的啤酒。
二狗後來讀大學時再喝別的啤酒感覺那都不是啤酒,因為當地這啤酒根本就不是啤酒的味兒。
終於有一次二狗在上海喝多了,小半杯黃酒沒喝完,然後又倒上了大半杯啤酒,一口乾了下去後,忽然間熱淚盈眶:我操,我想家了,我喝出了家鄉的味道,家鄉啤酒的味道,那濃濃的鄉情,都在這半杯黃酒加半杯啤酒裡。
例三:……
總之,張嶽賺錢的途徑萬萬千,數錢數到手發軟。
趙紅兵雖然名聲不比張嶽小,但趙紅兵還真就沒張嶽那股土匪勁兒。別看張嶽又賣電梯又賣啤酒的,這些事兒趙紅兵真未必做得來。
在吳老闆這事兒解決以後,趙紅兵和沈公子短時間內沒事兒可做,成天發呆。
趙紅兵發呆歸發呆,但是真的有人崇拜他。二狗知道有個人崇拜他,由於這個人在後來的故事發展中也算是個重要人物,所以二狗簡單介紹他,在下文中,把他稱為大志。
大志是農村人,上數100代都是農村人,包括大志也是農村戶口,剛剛進城一兩年,舉家從農村搬進了城裡。中國在20世紀90年代末農村城市化程式加快,羨慕城市人生活的農村人經常漫無目的地有點積蓄就舉家進城,希望過上城市人的生活。這是歷史的潮流,誰都無法逆轉。當農村人進城以後,才發現城市生活的艱難。尤其是在當地,城裡人的生活多數根本不如農村人。
大志的爸爸在農村的時候就開了個商店,賺了點錢,然後把鄉下的地承包出去,帶著錢搬進了城裡,又在城裡開了個商店。這個小商店生意不太好,但全家就得靠這個活著。生活挺困難。
困難歸困難,但是大志的爸爸還是要供大志讀書。大志是家中的獨子,學習成績並不好,考高中落榜以後,被大志的爸爸送進了當地一所財經中專學校。據說能就近伺候大志,讓大志安心讀書,這也是他父母決心進城的重要原因之一。在20世紀90年代末期,中專已經不需要努力地去「考」了,基本上花錢就能上。望子成龍的大志爸爸每年至少要拿出一萬元供大志上學。
但大志真不是塊讀書的料。儘管家已經搬到了市裡,但大志還是堅持不在家住,一定要住校。為什麼啊?因為住校自由啊!大志爸爸拗不過他,只能同意。
1998年春,開學伊始,大志拿著爸爸給的2000多塊學雜費和生活費去了學校。上午在學校裡轉了一圈,排隊沒交上錢,下午大志就鑽進了馬三的遊戲廳。
大志三天三夜沒出來。
三天三夜過後,他身上據說只剩下三毛錢了。他爸爸媽媽一毛一毛攢的2000多塊錢,全輸在了馬三的遊戲廳裡。
大志趴在遊戲機上開始哭。學雜費和生活費都輸光了,怎麼辦?
九寶蓮燈走了過來,拍了拍他:「兄弟,輸光了沒錢吃飯了吧?給你塊錢,吃點東西,回家吧!」出身城市貧民窟的九寶蓮燈人不錯,看著農村孩子打扮的大志,挺同情。
大志哭得更厲害了,趴在桌子上就是不走。
這時,改變大志一生命運的人出現了,蔣門神來了。
蔣門神一進門就大喊:走,兄弟們,跟我吃飯去,吃死他們!
蔣門神這是要吃死誰?原來,在這之前的一天中午,蔣門神來找馬三談事兒,談到一半,餓了,他倆就去遊戲廳隔壁的一個規模不小的自助餐廳吃
飯。這個自助餐廳有個規矩,只收菜錢,飯錢只收一塊,按人頭算。無論你吃多少碗,都只收一塊,但是不能浪費,浪費就罰一塊。
蔣門神吃到半碗的時候,飽了,不吃了。把那個剩下半碗飯的碗當菸灰缸,馬三和蔣門神一人在裡面捻滅了一個菸頭。據說,蔣門神還往這個碗裡吐了一口痰。
「買單!」蔣門神叫服務員。
「先生,您浪費了米飯,需要加收一元!」這服務員話真多,其實直接多收蔣門神一塊錢也就算了,蔣門神才不知道這頓飯需要多少錢呢。
「憑什麼多收我錢?我花錢買的,自己不吃不行啊?」蔣門神火大了。
「你花了一塊錢,只要不浪費,吃多少都可以!但是隻要浪費,我們就要加收一塊錢。」
「你們飯店這是什麼規矩!」
「先生,你抬頭看,那兒寫著呢!」
蔣門神抬頭一看,確實寫著呢:拒絕浪費,浪費米飯罰款一元。
「先生,您看見了吧?」服務員洋洋得意。
蔣門神沒話說。
「我們這裡是明文規定的,這錢你必須得交。」服務員更是得意。
「扯淡!」犟驢蔣門神就是不服輸。
「先生……」
「我把它吃了你還罰不?」蔣門神那倔勁兒又上來了。
「當然不罰了!」服務員看著那滿是菸灰菸頭的半碗飯,才不信蔣門神真能把這碗飯吃了呢。
這服務員錯了,她不知道她眼前這條大漢是蔣門神,曾經一天一夜啥事兒沒有乘坐三輪160公里的蔣門神。
據現場目擊的馬三說:蔣門神二話沒說只拿筷子一扒拉,一仰頭就一口把這滿是菸灰菸頭的半碗飯給吃下去了!
面不改色,一口吃下去的!嚼都沒嚼,一口嚥下去的。
一向只負責雷人的馬三這下遭雷擊了,被雷死了!
「你還罰錢嗎?」蔣門神一口嚥下去了以後,穩定了一下呼吸,得意洋洋地對服務員說。
服務員已經被九雷轟頂了,哪還說得出話。
蔣門神點了根菸,神態自若地買單,走人。
馬三香汗淋漓。
蔣門神是能吃虧的人嗎?雖然昨天表面上他是在飯店取得了勝利,但是實際上吞下那口髒飯肯定還有口惡氣!
不行,蔣門神得報仇!
據說當天晚上蔣門神啥也沒吃,誰請客也不去,而且通知了遊戲廳裡九寶蓮燈等人:晚上誰也不許吃飯,明天等我安排!
這不,中午,蔣門神帶著一箱榨菜來了。
「都誰餓,跟我一起去吃!我請吃飯!」蔣門神站在門口喊。
「走吧,一起去吃吧,蔣哥請吃飯!」九寶蓮燈拉上了大志。
大志跟著就去了。他實在太餓了,三天只顧著賭錢,根本就沒吃東西。
蔣門神帶著九寶蓮燈、大志等五個人去了隔壁的自助餐廳。
只點了一個菜,青椒土豆片,三塊,最便宜的。
每個人口袋裡都塞了5包榨菜,特鹹,又辣又鹹,下飯。
「米飯一塊,隨便吃是嗎?」蔣門神略帶挑釁地看著昨天的那個服務員。
「先生,是!」
「嗯,好!」
蔣門神發話了:你們五個聽清楚了,每個人必須至少吃10碗,菜是少了點,就一個。菜吃光了就吃榨菜,吃死他們。10碗以上,誰多吃一碗,我獎勵20塊。兄弟們,吃吧!
在飯店吃飯的客人和服務員無比驚訝的目光注視下,這六個人右手筷子,左手榨菜,開吃了。
吃得那叫一個痛快。
蔣門神吃了17碗,九寶蓮燈13碗,大志居然吃了22碗!
大志面前的碗最高!一摞已經擺不穩了,高高的兩大摞。
數碗,94個!滿桌子都是碗!!就一個空盤子。
這六個人都吃不動了,路都走不動了。
「服務員,買單!」蔣門神撐得有氣無力地說了一句。
「先生,一共九塊!」
「收著。我喜歡你們這兒,我明天還來。」蔣門神得意地笑著說。
「兄弟們,走!」
「你小子不錯,真能吃!」蔣門神誇了大志一句。
這樣一來二去,大志和九寶蓮燈等人混熟了。大志也不去好好上課,成天就泡在馬三的遊戲廳裡,偶爾幫忙上上分,收收錢什麼的,儼然也成了馬三的小弟。
上南山,馬三也帶上了大志。在南山上,大志算是見識了趙紅兵、張嶽等人的威風。
當個社會大哥多好,當個城裡的社會大哥多好!名車開著,豪宅住著,走到哪裡身後都是一群小弟跟著。
大志也立志要成名,成為社會大哥!當時1998年有個流行的歌兒,叫《城裡的月光》,用在大志身上不錯。
照亮大志的不是城裡的月光,而是城裡的流氓。
城裡的流氓,把夢照亮……
二十三、宿命
大志和九寶蓮燈,一個是城市貧民子弟,一個是農村貧民子弟。倆人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不願意回那個貧寒簡陋的家,寧願睡在馬三這個遊戲廳。他們睡就是睡在幾張椅子拼成的「床」上,還要時不時地被「上分」聲吵醒,想洗個澡都得去公共浴池。但他倆還真就倆月仨月地不回一次家。
二狗每次騎腳踏車路過馬三的遊戲廳,都能看見這二位。而且看見這二位的時候,他倆總是惺忪著睡眼,一副沒睡醒的架勢。這兩個當時年僅20歲的孩子,總讓二狗感覺已經垂垂老矣、暮氣沉沉,頹廢得很。也難怪,成天就這休息條件,怎麼可能讓人有精神。
黑社會成員的小弟,就是過著這樣的生活。他倆如果想翻身,除非等馬三混到張嶽那地步。可全市混到張嶽那份兒上的,無非也就張嶽一個而已。
馬三可沒逼著他倆,這是他倆甘願沒日沒夜地泡在遊戲廳裡的。在馬三這裡,總是能有口飯吃,而且吃得還不錯。馬三按月給他們發工資,工資也不低。而且馬三還不定期地甩給他們幾百,讓他們出去好好吃兩頓。他們已經很滿足了。
聽說大志的爸爸曾經來遊戲廳找過幾次,連打帶踢,把大志強拽回家。
但過不了三天,大志就又來了。大志的媽媽來遊戲廳連哭帶鬧,拉大志回去上學,大志嫌他農村的媽媽丟人,不願意讓他媽媽在這裡鬧,只能跟著回家。但不出一禮拜,大志又回來了。
像張嶽這樣的流氓,已經把大志的夢照亮了。這倔犟的農村孩子,下了決心要混社會,混出個名堂。在他們農村,混子都是被全村人瞧不起的,但是在城裡,像張嶽、趙紅兵這樣的大混子是很受人敬仰的。大志就想成為像他倆這樣的人。
大志煩自己的父母,嫌自己的父母又磨嘰又給自己丟人,但九寶蓮燈倒還挺羨慕大志,羨慕大志有個完整的家庭和愛他的父母。
九寶蓮燈由於在上初三時偷了自己貧寒的家裡僅有的4000塊錢,而且在半個月內全部花光,被父母暴打一頓後逐出家門。雖然沒有正式斷絕父子及母子關係,但是也和斷絕差不多了。九寶蓮燈的姐姐只比他大兩歲,學習成績一向不錯,但是在上高一的時候和同班的一個男同學戀愛,一不小心懷了孕。懷孕以後她又不跟任何人說,也沒去做人流。直到肚子裡的孩子已經六七個月,被很多同學都發現了,風言風語傳到老師和父母耳中時,九寶蓮燈的姐姐才承認。此事,曾在當地×中轟動一時。九寶蓮燈的姐姐,也成了知名人物。
當時九寶蓮燈的姐姐自殺過,但自殺未遂。隨後,流產、退學,在九寶蓮燈被逐出家門一年以後,九寶蓮燈的姐姐也被性格暴躁的父母逐出了家門。一個年僅17歲的女孩那纖弱的肩膀怎麼能承受這些?被逐出家門後又怎樣去生活?從此,九寶蓮燈的姐姐成了妓女,這個清清秀秀文文靜靜的小姑娘,就在當地距離火車站約100米的洗頭按摩一條街的低矮的洗頭房裡賣淫,一賣就是四年。
據說,九寶蓮燈在收拾老古後領到第一筆安家費三萬元的時候,曾經找過他姐姐。
「姐,這三萬塊錢你拿去開個店吧,現在租個店面也沒幾個錢。」九寶蓮燈說。
誰願意讓自己的親姐姐去賣淫?受人欺凌?
「你先拿著吧,三萬塊錢可能不夠。我想代理個二線服裝品牌,我現在也有點積蓄,等我再幹一年,最多一年,咱們就合夥開個專賣店。這錢你先留著,要不,姐姐幫你存起來吧。」九寶蓮燈的姐姐知道,九寶蓮燈這三萬塊錢是拿命換回來的,拿命換回來的錢,不能隨便花了。
人的生命的價值很難用數字估量,但九寶蓮燈當時的生命價格是確定的:三萬塊。
那時的九寶蓮燈已經20歲了,多少懂些事兒了,再也不像上初三時那樣有錢到手就花了,他真把那三萬塊錢存了下來。開個二線品牌服裝專賣店,是那段時間九寶蓮燈總掛在嘴邊的話。
二狗還記得九寶蓮燈的一件事兒,這件事兒足以反映其姐弟情深。1998年夏天的某個黃昏,九寶蓮燈等人坐在遊戲廳門口抽著煙吹牛,二狗也在。
這時,大耳朵騎著摩托從旁邊路過,看見九寶蓮燈等人在門口,就停下了車。
「喂!大耳朵,幹嗎去?」九寶蓮燈和大耳朵認識。
「找你姐姐玩兒去!」大耳朵隨口開了句玩笑。
只見九寶蓮燈「霍」地站起。
「操你媽!你說啥?」九寶蓮燈看樣子是想動手。
「你罵誰呢?我就說找你姐姐玩,我說要把你姐姐怎麼樣了嗎?」大耳朵還是笑嘻嘻。
「操你媽!以後你他媽的說話注意點!」九寶蓮燈怒氣未平。
「我操你媽,你姐姐不就是個賣×的嗎?」大耳朵當時跟著趙紅兵混,大場面見多了,此時被馬三的小弟連罵了兩句,也火了,連出惡語。
九寶蓮燈不再答話,順手抄起一塊磚頭衝了上去。揮臂一掄就把大耳朵連人帶摩托車一起放倒了。
九寶蓮燈的鐵哥們兒大志隨後也撿起來一塊磚頭子,倆人開始削倒在地上的大耳朵。
拉架的眾人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把九寶蓮燈和大志拉開。大耳朵已經被打得滿臉是血,過了半天才被人扶起來,一腦袋包,臉上沒一處好地方。
大耳朵刺到了九寶蓮燈心底的最痛處。儘管九寶蓮燈很清楚,他姐姐就是個賣淫的,但他還是不願意被人說出來,而且,還是被當眾說出來。任何人都有自尊心,即使是混在社會最底層的九寶蓮燈也不例外。
事後,馬三給張嶽打了電話,張嶽又給趙紅兵打了電話,才把這事兒平息,否則大耳朵非把丁小虎等人都找來報仇不可。
「都是自家兄弟,一語不和,打起來很正常,但別再去找九寶蓮燈了。你要是去找他,以後我就當不認識你。」趙紅兵是這麼對大耳朵說的。趙紅兵的確也沒法處理,趙紅兵和張嶽情同手足,但他們倆的幾十個手下,關係未必那麼融洽。而且這事兒也很難說孰是孰非,大耳朵惡語傷人肯定不對,但是九寶蓮燈出手就把自家兄弟打個半死也說不過去。這時候,做大哥的只能息事寧人。
頭上纏滿繃帶的大耳朵滿腔怒火無處發洩,當晚就真的去嫖了九寶蓮燈的姐姐!
九寶蓮燈想維護姐姐的尊嚴,他做到了,削了大耳朵,而且幹得痛快。
但是他把本來沒有真想去糟踐他姐姐的大耳朵徹底激怒了。這能怪誰呢?
想要從宿命中突圍,只能努力奮鬥。
九寶蓮燈和他的姐姐當時應該都在想:快了,再過一年,我們就有自己的生意了,不用再受人家的欺負。
九寶蓮燈不知道她姐姐連著被大耳朵嫖了一個月的事兒,他姐姐不敢告訴他,他身邊的朋友更不敢告訴他。包括大耳朵,肯定也沒膽子去跟九寶蓮燈說這事兒。他知道,說了以後九寶蓮燈說不定真會殺了他。
此時,九寶蓮燈還在追求動力小火車。蘿蔔青菜,各有所愛,九寶蓮燈就是喜歡小火車。
二十四、窮人的玫瑰
九寶蓮燈打架還不錯,但是泡妞的水平卻實在不敢恭維。而且動力小火車也不是很願意和他交往,他只能厚著臉皮一次又一次地請動力小火車吃飯唱歌。
1998年的時候,當地的歌廳還全是用光碟放映的,並不像現在的歌廳一樣全是自動用點唱機點歌的。那時候想要唱個歌得讓服務員找,至少得等個10分鐘,弄不好還卡碟。除了包房以外,歌廳大廳起碼有五六桌人,桌桌都在喝酒,一桌一桌地輪著唱。去歌廳唱歌的,通常都已經是喝了第二頓酒的人,酒後鬧事砸歌廳,幾桌之間互相打架,動刀動槍是經常有的事兒。
九寶蓮燈和大志倒是不怎麼怕去那種場合。畢竟,九寶蓮燈和大志也算半個「社會人」,如果真遇上硬茬子了,提提張嶽、趙紅兵什麼的,肯定沒人敢怎麼著他們。而且,九寶蓮燈還很喜歡歌廳,因為他唱歌唱得非常不錯,尤其是張學友的歌,幾可亂真。
所以,當馬三每個月給九寶蓮燈和大志開了「工資」以後,九寶蓮燈總是喜歡請動力小火車去唱歌;而動力小火車很少單獨行動,總是叫上她的表
姐動力大火車。動力大火車現在在暗戀丁小虎,但丁小虎顯然不喜歡她,她雖然比較惆悵,但也總跟著表妹和九寶蓮燈去玩兒。
九寶蓮燈也覺得自己總帶著動力火車姐妹,這樣倆女一男不大合適,所以每次出去玩兒都叫上大志,兩男兩女。
這兩男兩女的組合其實造型十分經典,拋開驚世駭俗冠絕全城的動力火車姐妹組合不談,光九寶蓮燈和大志也夠引人注目的。
九寶蓮燈臉上那道直貫眼皮的刀疤是血紅色的,無論誰看到都覺得眼前這人肯定不是什麼好人。大志雖然身上、臉上沒什麼疤瘌,但是穿著打扮有點兒特別,其審美觀絕對和常人迥異。大志的髮型是1998年時流行的鄭伊健式的長髮,但是人家鄭伊健那髮型是經過精心打理的,而大志的髮型是直接從寸頭留起來的!也就是說,他看錄影《古惑仔》時是寸頭,他也想留成那樣的長髮,然後他就留著,一直不剪,一直留到鄭伊健那麼長!那頭髮,真是又長又厚,跟氈子似的!而且據說他兩個禮拜也不洗一次頭,頭上全是頭皮屑,傳說還有蝨子,那叫一埋汰。二狗在五六年前,大概是二十一二歲以前,也曾經腦殘過,有好幾年都是染著黃毛,留著像當時走紅的hot一樣的長髮,當時正副兩個系主任一見到二狗就怒吼一聲:「孔
××,你小子還不去剃頭!」所以二狗知道男人留長髮那得精心打理。當時二狗不但做了離
子燙,而且基本10天就會去理髮店修修邊,否則長了那髮型就變了。但人家大志這哥們兒省事兒,乾脆一年多不理髮,直接弄出個鄭伊健髮型來。當然了,只有他自己認為他這是鄭伊健髮型,別人都勸他去理,但他自己卻固執地認為這髮型不錯,很潮流,別人不懂得欣賞。大志這髮型放在一邊不提,他那身裝束也夠讓人精神為之一振的。大志當時總穿一條黑色的又肥又大的西褲;腳踏一雙白色旅遊鞋;腰帶是一條像是鐵鏈子似的東西;上衣穿件沒領的
t恤衫,他還總把那t恤系在褲子裡,露出他那像鐵鏈子一樣的白晃晃的腰帶。
就大志那髮型、那腰帶、那後現代主義造型,當年不知道嚇著了多少孩子。但大志不管,依然我行我素。或許,大志這個造型,是1998年他們屯子最牛逼的造型。
總之,這四個人在一起,真是囧囧有神。
他們基本每個禮拜都聚一兩次,時間久了,大志喜歡上了動力大火車。
儘管大火車的年齡比大志要大二三歲。
大志是個農村孩子,進城以後多少有點自卑,而且有著農村孩子多數都的靦腆和羞澀。雖然大火車長得不怎麼好看,而且和大志也已經很熟了,但大志真不好意思對她表白,一直把她藏在心底。
就說大志這造型大火車也肯定不喜歡。當時大志有個綽號,叫「農民朋克」。的確,在正常人眼中,他的造型實在是太朋克了,太難以接受了。
大志有點像20世紀90年代末的中國,那時候的中國經過十幾年的改革開放積累,正由農業國向工業國過渡,開始向世貿組織發起最後的衝擊。在幾百年前工業革命開始之前,中國毫無疑問是世界上第一強的農業國家,但是全球其他國家工業化一展開,中國就落伍了。等到改革開放,中國人開始意識到自己的差距,有那麼一部分國人開始盲目崇洋媚外了。這些人在崇洋媚外的過程中多數都失去了起碼的判斷能力,普遍認為只要是外國的,那就一定是好的,不管是精華還是糟粕。結果這些人和大志差不多,都學了個土不土,洋不洋。二狗依稀記得那時候當地幾乎所有的商店牌子或者紅色大橫幅下面都有英文字母標誌,看起來十分美觀,但是仔細一看沒一個詞是英文,全是漢語拼音。二狗至今難以理解那些漢語拼音究竟是給誰看的,莫非是給在上小學一二年級的只認識拼音、字卻認不全的8~10歲的孩子看的?
記得二狗的一個學心理學的朋友說過:「留遮住眼睛的長髮的男孩子普遍有兩個特點,一是內心可能有些陰暗,二是不夠自信。」然後二狗的朋友又補充了一句:「你看看日本動畫片就知道了。」
大志內心是否陰暗二狗不得而知,但是大志不夠自信是顯而易見的。就像是有些國人見到了洋人有些緊張似的,大志見到城裡人也緊張,見到大火車更緊張。
據說,大火車曾經和大志有以下對話——
「農民朋克,你怎麼不找個女朋友?」動力大火車笑嘻嘻地問。
「沒……沒有合適的。」大志顯然有點侷促。
「我倒是想找個男朋友呢。」大火車說這句話,就是想讓大志接她話茬。
「嗯……你想找什麼樣的?」大志還是很矜持、很緊張,還摸了摸氈子似的長髮。換了別人早接過話茬了:「你看我行不?」
「嗯,我想好了,誰給我買一部諾基亞的8110,我就嫁給誰!」大火車說得很堅決。
「諾基亞8110是什麼?」
「手機啊!」
「手機?」
「是啊,馬三、張嶽他們用的都是這部手機啊!你沒看見嗎?」
「哦,是這樣。那這8110要多少錢?」
「別問了,你買不起。」大火車咯咯笑了。
的確,在當年,諾基亞8110全市1000人裡或許有一個人有這麼一部。
大火車說的「誰給我買一部諾基亞8110,我就嫁給誰」這句話究竟是否是戲言誰也不知道,但是,大志卻當真了。
大志記得這句話,始終記得,一直到死。
大志總希望能在大火車面前展示一下自己的魅力,但是據二狗所知,好像大志在大火車面前總是一次又一次地跌份兒。二狗知道一件事兒,這事兒二狗聽當事雙方都說過。
應該是在1998年深秋的某一天晚上,大志、九寶蓮燈、動力火車等四人組合去了當地民族中學附近的一家歌廳唱歌,這個歌廳在當地上百家歌廳中算是比較豪華的。
當九寶蓮燈四人組到的時候,袁老三、趙曉波等太子黨已經到了。
歌廳大廳裡八張桌子,那天只坐了三桌,太子黨兩桌,九寶蓮燈等一桌。
九寶蓮燈等人進去的時候,袁老三正在和他的「女朋友」對唱張學友的《你最珍貴》。前文提過,袁老三不但長得像張宇,而且歌唱得確實不錯,所以袁老三總帶著太子黨的人去歌廳。
但是,還有比袁老三唱得更好的,那就是九寶蓮燈。當他聽到袁老三唱這首《你最珍貴》時,頗不服氣。九寶蓮燈自詡半個「社會人」,想唱就唱,根本就沒注意到另外兩桌坐的是有來頭的人。
「服務員,重放一次!」九寶蓮燈說了一句。
「好嘞!」
袁老三剛唱完,九寶蓮燈就又開始唱了。
(九寶蓮燈)明年這個時間,約在這個地點
(小火車)記得帶著玫瑰,打上領帶繫上思念
(九寶蓮燈)動情時刻最美,真心的給不累
(小火車)太多的愛怕醉,沒人疼愛再美的人也會憔悴
九寶蓮燈唱得確實好,唱功不次於張學友,而且比張學友唱得投入、深情。當然,小火車唱得也不錯。
(九寶蓮燈)我會送你紅色玫瑰
(小火車)你知道我愛流淚
(九寶蓮燈)你別拿一生眼淚相對
(合)未來的日子有你美夢才會真一點
(小火車)我學著在你愛裡沉醉
(九寶蓮燈)我不撤退
(小火車)你守護著我穿過黑夜
(合)我願意這條情路相守相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