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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地密碼第7卷 第一章 《大天輪經》:藏密最高法典(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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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晚上,卓木強巴竟然無法入睡,敏敏用手指在他胸膛畫著圓圈,卓木強巴長長嘆息道:「怎麼還不睡,敏敏?」

唐敏道:「哪裡睡得著,你不也沒睡嗎?」

卓木強巴道:「是啊,雖然經歷了這麼多事情,可一想到明天就要出發了,還是睡不著。這次,我們一定能找到帕巴拉神廟,我有預感,很強烈。」

唐敏貼在卓木強巴胸膛上,道:「嗯,我們醫好你身上的傷,就去克羅埃西亞。」

卓木強巴故意裝作忘記道:「去克羅埃西亞?去那裡幹什麼?」

唐敏不依道:「你答應過人家,要在那裡買一座島的!哦,你根本就沒放在心上,只是哄我開心啊!」

卓木強巴笑笑,道:「怎麼會。這次我們去,不僅要找到帕巴拉神廟,更重要的是,我們一定能找到紫麒麟。敏敏,你說,這世間是不是真的有緣分這種東西?我看到紫麒麟照片的事,彷彿就是在昨天剛發生的。一晃兩年了,要不是那張照片,我怎麼能認識你。」

「嗯。」唐敏似乎也回憶起兩人初識時的甜蜜,將頭埋進卓木強巴的胸膛,深深地。

離別

第二天,是一個陽光明媚的清晨,卓木強巴、唐敏、胡楊隊長、亞拉法師、呂競男、張立、岳陽、巴桑等一批老隊員都聚集在方新教授的房間裡,大家是來和教授道別的。

一抹陽光透過窗戶,將客廳裡照得格外明亮。教授和每一位隊員都用力地握了握手,一時靜默,竟不知該說什麼好。大家曾一起經歷生死,若非教授身體實在不宜再冒險,又或是卓木強巴活著的日子不是屈指可數,大家一定會等到方新教授腿傷痊癒後一同出行的。在整支隊伍中,人人都知道,當大家都已入睡,卻仍然在燈下查閱資料、整理資料的不是別人,正是年紀最大的方新教授;當人人都在休息時,卻還在忙著和專家交流,不停地影片、不停地對話的不是別人,正是頭髮花白的方新教授;當前進的道路上遇到了過不去的坎、猜不破的謎題,那個指點迷津、撥雲見日的人,也是博學多識的方新教授。大家都知道教授的博學和多識是怎麼來的,都從心底佩服教授,感激教授,尤其是卓木強巴。當這些隊員還不認識的時候,導師就已經在為尋找帕巴拉作努力了。導師就是這樣一個人,一旦他要做什麼,就絕對是百分百地全情投入,哪怕是砸斷了腿,坐在輪椅上,他也從未停止工作。若說導師是為這次帕巴拉之行付出最多的人,沒有人敢否認。可是,如今真的要出發了,方新教授卻只能坐在輪椅上,像一個慈祥的長者,和藹地看著自己即將遠行的孩子,含笑看著每一位隊員。

岳陽第一個走上前去,握著教授的手道:「教授,謝謝你。」

「哦?謝我什麼?」方新教授微笑著問。

岳陽道:「你教會了我很多東西,那是我一輩子都用不完的東西,所以,謝謝你——」說著,聲音不由變了調。

張立打斷道:「好了,又不是小孩子,說一兩句告別的話都不會,我們又不是要走很久,說不定一兩週就搞定,很快又回來了。你說是吧,教授?」

方新教授展顏一笑,道:「當然,希望你們能馬到成功。」

張立又道:「這個,我們出發後,那件事情,教授是不是幫我留意一下。」

方新教授遲疑道:「你說的是……哦……我知道了!」張立在教授耳邊小聲道:「你老也知道,跟強巴少爺在一起,老打光棍,你看這個……」

方新教授呵呵笑道:「明白,明白。這個事情,就讓我這個教授幫你參考參考吧,不過,我是研究狗的,在審美方面已經丟下很久啦,到時候和你期望的不太一樣,可別怪我哦,呵呵。」方新教授收起笑意,拍拍張立的胳膊,點頭道:「小夥子,應該考慮了,就算為了你阿媽……」

提到阿媽,張立馬上想起了離家時,阿媽站在門口,和小時候一樣,一如既往地翻平自己的衣領,親手遞過背包,替自己背上背包後,摸了摸自己的頭髮,拍了拍自己的袖口和衣角的灰塵,然後似乎很滿意地看著這個站在她面前的高高大大的兒子。

「阿媽,我走了。」

阿媽點頭,那種慈祥而滿意的笑容,永遠都是兒子眼裡最美的笑容。自己數著腳步,當走出二十步時,阿媽那熟悉的呼喚再次在身後響起:「孩子,早點回來!」就是這一聲呼喚,從孩提時起就伴隨著自己的成長,無論什麼時候,都讓自己心中充滿了溫暖。二十步,從來不多一步也不少一步。每次都有些渴望又有些不捨地聽著這一聲呼喚,自己當即朗聲答道:「知道了,阿媽!」心中已暗暗發誓:「阿媽,這是兒子最後一次,以後我再也不會離你遠行了,你兒子一定能找到一個好媳婦,我們在城裡買一間大屋……」

想到這裡,張立看到方新教授那慈祥的微笑,忽然間就像看見了阿媽似的,鼻尖一酸,不由自主地別過頭去,站在了岳陽的身旁。

巴桑第三個和方新教授握手,他長久地看著教授,微微放鬆了面部表情道:「你是位勇士,教授。」

教授的手格外用力,盯住巴桑道:「你,要保護好他們!」

巴桑遲疑了一下,應承下來。他發現,這位老者,握住自己的手,因過度用力而微微顫抖,這是在懇求,還是在告誡什麼?方新教授已經收起目光,但仍緊緊握著巴桑的手,平視著巴桑的衣角,道:「別忘了你答應過你哥哥的話!」巴桑微微一顫,隨即重重地點頭,教授這才點頭鬆開,巴桑轉身用力拍了拍卓木強巴的肩頭,什麼都沒說。

唐敏紅著眼睛走到方新教授面前,教授親切笑道:「這次出去,你可要保護好強巴拉哦,他很粗線條的,辦事又不夠仔細,很容易受傷,有你這個醫護人員跟著,我就放心了。」

唐敏環抱住教授的脖子,嗚咽起來。教授輕拍其背,說道:「你還是改不了這個小毛病,不要哭,又不是走多久,回來後記得來看我就是了。」

大顆大顆的淚珠滾落在臉頰上,唐敏道:「都是我不好,要不是以前一見面就說你的身體不好,教授……教授你也……嗚嗚嗚。」

方新教授想起剛開始唐敏和自己爭執一同前往尋找帕巴拉神廟的時候,不由開懷一笑,說道:「傻丫頭,你還記著這事啊,呵呵。」

胡楊隊長道:「老方,我們老哥倆就不用磨磨嘰嘰了,我希望我們回來的時候,你已經康復,到時候再一起去爬雪山。」

方新教授呵呵笑道:「好啊!」又拉著胡楊隊長的手道,「你戶外經驗豐富,有你在,我就放心了。」

胡楊隊長笑望過去,一雙手堅定而有力。

亞拉法師沒和教授握手,只是雙手合十說了句偈語:「萬法由緣生,隨緣即是福。」

方新教授欣然領悟,忽然低聲問道:「我知道,這座神廟對你們宗教界來說,有著非同尋常的意義,但是我還是要問一問法師,你們如此全力以赴地投入進來,真的只是為了宗教上的信仰嗎?還是……」

亞拉法師俯下身來,用更輕的聲音在方新教授耳邊說了一席話,方新教授面色凝重起來,望著亞拉法師道:「是真的?」

亞拉法師肅穆地點點頭,方新教授舒展開眉頭,微微笑道:「好,那就好。」

法師的聲音是如此之低,以至於岳陽豎起耳朵也沒聽見,事後岳陽多次詢問法師,究竟向教授說了些什麼,法師始終不答。

呂競男也沒和教授握手,而是雙腿一併,行了個標準的軍禮。方新教授道:「你可是他們的教官,這支隊伍有你在,才有紀律,有個別調皮分子,就勞你費心了。」說著,看了一眼卓木強巴微微搖頭。

呂競男道:「這兩年我可是遵照教授您提出來的要求進行人性化管理,哪裡還有什麼紀律可言。要講紀律,就看我們的新隊長如何管理了。」說完,別有深意地也看了卓木強巴一眼。

所有的人,都站在了門口的方向,只剩卓木強巴,他靜立在那裡,默默地端詳著這位老人,這位長者。他額間爬滿深深的皺紋,鏡架在鼻樑上留下了深深的印記,那凹陷的眼眶使眼睛顯得小而狹長,那雙眼,那雙眼也已蒙上一層灰暗,不似從前那般明亮有神。這就是自己的導師啊,那個手把手教會自己認識犬科動物,改變了自己一生的人。有時候卓木強巴自己也分不清,這究竟是自己的老師,還是自己的父親。只有當自己真正地靜下心來,用心去打量著,在這離別的片刻,才突然發現,他,已經老了。

方新教授招招手,讓卓木強巴過來,到他的身邊來,卓木強巴挪動腳步,來到方新教授跟前,像中世紀的騎士一樣半跪著,微微仰視,好讓教授能夠平視自己。「導師——」看著教授那張平靜而慈愛的臉,卓木強巴忽然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聽方新教授道:「你的心意,我都明白,我們之間,不需要多說什麼。只是我的意思,我需要你知道。」

「嗯,你說吧,導師,我在聽。」卓木強巴仰視著教授。

方新教授將手輕輕地放在卓木強巴的頭上,認真說道:「記住,強巴拉,你是隊長,你要擔負起一名隊長的責任,所有隊員的命都在你的手中,而這次,前面的路究竟怎樣,我們都是瞭解的。我希望,你們不僅能平安地找到神廟,更重要的是,你們都能平安回來!」教授看了看大家,旋即又道,「特別是這屋裡的人,你明白嗎?他們不止是你的隊員,大家一起從死亡線上走過,靠的是相互信賴、合作,才逃過了死神的魔爪。這兩年多來,他們都是你最親密的戰友,甚至可以說,你們是不同姓氏的一家人!」

「記住!」教授加重了語氣道,「一家人,就意味著沒有人會被放棄,沒有人會被忘記!你明白嗎?」

卓木強巴明顯感到,教授在說這句話的同時,手臂上的力道傳到自己的頭上,這是一種壓力,或者說,是一種責任。他堅定地回答道:「我明白,導師。」

方新教授鬆開手,如同卸下一個包袱似的鬆了口氣。然後他從褲袋裡掏出鑰匙,從鑰匙扣上取下一把全鋼質的瑞士軍刀,鄭重地遞給卓木強巴道:「這次,我不能跟你一起去了,這個你帶上,別看它很舊了,或許某些時候,還能用得上。」

卓木強巴雙手接過這份禮物,他知道,這把瑞士軍刀在方新教授心中的地位,就好比自己家傳的那把小銅劍掛墜一般。這是方新教授小時候,他父親送給他的最珍貴的禮物,五十多年了,從未離開過教授身邊。在教授說起的往事中,靠著這把小軍刀,他無數次自絕境中生還,現在,這把小刀交到了自己手中。卓木強巴清楚地意識到,導師交給自己的不僅僅是一把小刀,導師希望,將他那種毫不畏懼的求索和探知精神,借這把小刀,一併傳給自己。

卓木強巴目光炯炯地看著方新教授,方新教授也看著他,微笑著,那歲月刻出的皺紋深深堆積在老人的臉上,霜染的鬢髮自耳際向上蔓延開去。這位老人也很清楚,時光帶走了一切,即便自己腿傷復原,也再不能像從前一樣去攀爬大雪山,趟過大戈壁、大草原,但冒險的旅程將繼續下去。強巴拉,請帶著我的目光,去打量那個全新的陌生世界,老人自眼中向卓木強巴傳達出這樣的資訊。

卓木強巴強壓下激動的心情,拿起那個檔案袋,交到方新教授手中,道:「導師,這是大家的免責宣告和遺書,就暫時交給你保管了。」

方新教授微笑道:「好,我希望永遠沒有開啟它們的那一天。」他望著窗外,此處已能望見遙遠雪山的雄偉身姿,那白雪皚皚的峰頂,靜默地俯瞰著大地眾生,教授道:「我想,雪蓮花開的時候,你們也該回來了吧?」

卓木強巴點頭道:「是的,雪蓮花開的時候,我們一定會回來。」兩人微微一笑,他們已做好了約定。教授道:「好了,快走吧,汽車還在等著你們呢。」

卓木強巴站起身來,最後深情地凝望了一眼方新教授,強忍住從心頭湧上的酸楚,說:「那,我們走了,導師。」說完,頭也不回地邁開了大步,堅定且執著。

「我們走了,教授。」

「走了,老方,等我們的好訊息。」

「我們很快就會回來的……」

「走了,教授……」

「走了,教授……」

汽車在路面留下一溜煙塵,駛出很遠,卓木強巴回頭,依然能看見方新教授在門口揮手。那輪椅上的消瘦身影,卻隨著距離的拉遠,彷彿更清晰地留在了自己心中。

一路上,卓木強巴都在撫摸那把鋼質小刀,刀身的每道磨痕和印跡,都述說著方新教授年輕時的某段旅程。或許,某一天,當自己也老得走不動的時候,這把小刀,將緊握在另一個年輕人的手中,見證另一段充滿奇蹟的旅程。「我們走過的路,沒有人知道,我們做過的事,沒有人記載,但是這把小刀,它能默默地感受到吧。」他如此沉思著,以致於錯過了唐敏一路歡呼著央求他一同觀賞的許多風景。

當車行至排鄉時,再往前已無路,一行人下了車,背包客們又背上了他們厚重的行囊,追逐著自由的希望,朝著現代文明無法延伸的荒野,邁開了堅實的腳步。前面有太多的未知等著他們,有的甚至需要他們以生命為代價,但是每個人都歡笑著,毫不猶豫地前進,因為他們是帶著希望和憧憬在前進,眼前的美麗早已掩蓋了對危險甚至死亡的恐懼。

第一天,隊員們馬不停蹄、翻山越嶺來到了雅魯藏布江畔。看著蜿蜒扭曲的白色巨龍,第一次看到雅魯藏布江的隊員激動不已,枕著隆隆的濤聲入睡,心潮便如那江水般澎湃。第二日,開始進入沿江懸空小路,對於沒有走過這種臨江崖壁路的新隊員來說,還是頗有些不習慣,行至險段往往要心驚肉跳好一會兒。為了保障安全,隊伍的程式有所放緩,不過天黑前總算趕到了第一個石凹處宿營。此後的三天,都在新隊員大呼小叫的喊聲中有驚無險地度過,第四天進入雅江從未有人漂過的最險激流段,溯江而上。岳陽將沿途放置的監測儀回收,並進行了簡單的記錄分析。當天晚些時候,全體隊員安全蕩過大溜索,開始步入工布村範圍。卓木強巴和幾個老隊員商議後決定,由於距離太遠,天色已晚,就不返回工布村住宿,直接野外宿營,第二天就可以直接抵達地獄之門。

篝火熊熊燃燒,映紅了隊員們的臉。胡楊隊長和亞拉法師、塔西法師三人席地而坐,似乎在商議什麼,呂競男站著旁聽。岳陽在緊張地蒐集整理他的監測資料,他的兩位戰友時不時騷擾他一下,但很快又被張立添油加醋訴說的他們第一次來這工布村的神秘經歷吸引了過去。雖說在訓練營已經聽過多次,但如今身臨其境,再聽張立故弄玄虛如此這般地一說,自是別有一番滋味;同樣聽得入迷的還有王佑、李宏、張翔等人。肖恩擠在兩堆人的中間,時而聽聽張立說他們的經歷,時而背過身去聽胡楊隊長他們討論。巴桑一言不發蹲在一旁,只是不時露出冷笑,張立則小心翼翼地時不時望一眼巴桑,唯恐巴桑揭發他在吹牛。實際上老是插科打諢的卻是敏敏,敏敏的小臉被火焰照得紅撲撲的,笑靨如花,偶爾揭一兩句張立的短,搞得張立十分被動。孟浩然除了擺弄他的照相機,另外就是墊上硬物,埋頭苦記,這幾日行走在雅江邊上已經讓這位詩人詩興大發了,每天晚上都要吟詩作賦好一番才肯罷休。

卓木強巴就坐在敏敏的旁邊,但他對張立的誇誇其談根本沒留意,眼望著如黛青山,思索著那些一直沒解開的謎團,他很清楚,那些謎團,有可能成為他們這次出行的最大障礙,一天不能弄明白,就叫人一天放心不下。

「強巴少爺,你來一下。」岳陽向他揮揮手。

未知的行程

卓木強巴來到岳陽跟前,岳陽指著方新教授的筆記型電腦說道:「你看,這是電腦根據我們放置的監測儀提供的資料做出的模擬分析,看這個時間段,這條線是水量的峰值。」

「嗯?」卓木強巴道,「這樣說來,這雅魯藏布江到了夜裡,果真要漲水?」

岳陽道:「我認為不是這樣的。強巴少爺你看,這是一號測量儀的資料,這是二號,從一至五號的結果都顯示,水位明顯上漲了。然而,仔細看看這組資料,每個點水位上漲的幅度都不同,它們呈逐漸降低的趨勢,到了六號測量儀,測得的水位幾乎就和正常水位相當了,隨後的七號至十三號監測點,都是正常高度,然而十四號測量儀,你看……」

卓木強巴驚訝道:「高出這麼多!」

岳陽道:「不錯,水的流量和流速都明顯增加了,竟然達到同期水量的兩倍。從十四號到二十四號監測點之間,又呈一個逐步下降趨勢,到了二十五號監測點,已經恢復正常水量,而且是從十二點二十左右突然增加的,這不合常理。」

卓木強巴道:「沒錯,水量呈節段性突然性增長,這怎麼可能呢?」

岳陽道:「經過電腦的反覆推演,只有一種情況會造成這種現象。」

「什麼情況?」

「水量增加不是雅魯藏布江的原因,水是從別處來的,通過地獄之門這樣的通道倒灌回雅江,由於出口的分佈不均勻,導致了雅江夜間水位呈節段性暴漲。」

卓木強巴聽得皺起了眉頭,道:「怎麼會是這樣的?」

岳陽道:「雖然我們還不清楚原因,但是強巴少爺,想想那隻牛皮船吧,被卡在那樣的高度,如果地下河的水位真的上漲至那樣的高度,那它一定是遠遠高出雅江的江面水位,地下河水倒灌回雅江也就不奇怪了,奇怪的只是地下河水怎麼會漲出那麼高來。啊!」岳陽猛地醒悟道,「難怪我們在地下河的隧道內看不見水侵蝕的痕跡,如果它能漲到牛皮船所在位置,幾乎已經將整個熔岩隧道填滿了,自然看不到水痕線。」

卓木強巴道:「如果說水是從地下河倒灌回來的,那麼那些水是從哪裡來的?這麼短時間內幾乎將地下河道填滿,自然界有這樣的現象嗎?」

岳陽道:「我不知道,但是我倒有一個方法可以簡單地判斷一下我們的推論是否正確。」

卓木強巴道:「哦?什麼方法?」

岳陽指著電腦道:「強巴少爺你看,如果說雅江不是自身水位上漲,而是地下河通過地獄入口那樣的通道倒灌入雅江,那麼在十四號監測點附近,應該還有一個類似於地獄入口那樣的通道,只需帶幾個人去檢視一下,就能確認我們的推論了。」

見卓木強巴沒有馬上回答,岳陽又道:「我只需要張立和巴桑大哥搭把手就可以了,我們明天一早出發,一旦探明,會馬上趕回大部隊的。」

卓木強巴想了想道:「好吧,記住保持聯絡,注意安全。」岳陽欣然而去,找張立、巴桑商量這事去了。卓木強巴又和方新教授通了電話,告訴了教授這一資訊。在行走途中,卓木強巴每天都和教授保持聯絡,互通訊息,離地獄之門越近,兩人通話時間就越長。心知此去一別經年,一條冥河將陰陽遠隔,不知歸期。

第二天,岳陽同張立、巴桑等人折返南下,卓木強巴則帶著其餘隊員繼續北上。行至中途,接到了岳陽來的電話,岳陽在電話裡道:「強巴少爺,推論被證實了。」

卓木強巴道:「你說什麼,那裡果然也有通道?」

岳陽道:「是的,但是沒有在地圖上標註出來,因為這是一條篩子狀通道,每個入口僅有拳頭大小,但是數量很多,我們用攝像頭探測了一下,發現裡面通道同樣狹窄,待會兒回來再細說,反正這個入口是無法使用的。」

站在地獄入口平臺處,孟浩然仰天長嘆:「飛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銀河落九天……」

每個人都為這大自然的壯闊景緻所折服,美如畫中仙境,宛若夢中幻境,那匹銀練比他們上次來又寬了一些,氣勢愈發磅礴,崖壁下如萬馬奔騰的浪花前仆後繼,直教人發出「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的感慨。

李宏小心地問上次來過這裡的亞拉法師:「怎麼沒有看見門呢?」

亞拉法師盯著腳下滾滾波濤,答道:「就在水裡。」

「啊?」李宏看了看崖壁下方,漩渦一個接一個從腳下漂過,僅僅是注視就讓人眩暈,這樣的激流,就算是一頭鐵牛掉下去,也會立即被衝得沒影吧。

黎定明趁孟浩然詩興大發之際,抓過他的單反相機一陣猛拍。

同樣不是第一次到這裡的敏敏,則被黎定明肩頭的一隻漂亮蝴蝶所吸引,蝴蝶雙翼在陽光下緩緩地一張一合,但幾隻腳牢牢地黏在黎定明肩頭,不因他抓拍風景抖動肩膀而離開。

唐敏好奇道:「定明哥,這隻蝴蝶什麼時候飛來的?它怎麼都不肯走。」

黎定明看了看,微笑道:「我也不知道什麼原因。我從小就很吸引蝴蝶,以前每次出去野遊,都有一群蝴蝶跟在身邊。我女兒也一樣,那些小朋友都戲稱她為蝴蝶公主呢。這次出來,我答應給她帶一隻從未見過的最漂亮的蝴蝶回去。」

在黎定明與唐敏說話時,亞拉法師和塔西法師有意無意地瞟了他一眼,「契約者!」兩位法師心中同時閃過這樣的念頭。

在平臺歇息片刻,岳陽等人氣喘吁吁地趕了回來。看過他們的影片資料,卓木強巴將這一資訊反饋給方新教授,教授道:「昨天晚上我連夜諮詢了一些專家,他們給出的解釋是,如果在山峰之間的某一湖泊與地下河的通道突然打通,根據湖泊的大小和水容量可以引起一些地下河道的暴漲,但這種情況應該只是偶爾發生,不可能夜夜發生。如果說岳陽放置的監測儀記錄的近半個月水量持續夜間充沛,那我們只能另找原因了。不弄清這個問題,就貿然進入地下河的話,危險還是很大的。」

卓木強巴道:「我明白,今天晚上,我會觀察,但是無論如何,明天一早,我們都要出發。」

方新教授道:「我知道了,你們千萬要小心。」

抵達平臺時,已是傍晚,按照計劃,大家將在平臺上休息一夜,等養足了精神,第二天一早就出發,卓木強巴也好順便觀察一下這個地段雅江深夜的漲水之謎。隊員們架起營帳,岳陽和巴桑帶著三名新隊員打到了野味,凱旋而歸,平臺上支起了木架,烤肉開始飄香。

涼風習習,繁星滿天,星光下那匹銀練像是綴滿了寶石,閃閃發亮;大江奔湧,好似萬鼓齊響,萬雷齊發。這的確是一個宿營的好地方。大家圍著篝火席地而坐,手撕烤肉,每個人都興高采烈的,不時有歡聲笑語飄蕩在山谷中。孟浩然又忍不住詩興大發:「人間天上,彩雲故鄉,把酒臨風,蕩氣迴腸,日薄西山,我將用我的眼,將這人間奇景刻入……刻入胸膛。何時曾……何時曾……曾經此般癲狂!九天的銀龍在我腳下流淌,空谷的涼風伴我歌唱。啊!我要舞蹈,我已瘋狂。來吧朋友,跳起歡快的鍋莊,讓我們盡情揮灑歡暢。啊!人間的天堂,神奇的地方!啊!……」趙莊生將一團肉塞進他的嘴裡,硬生生將孟浩然沒「啊」出來的內容憋了回去,道:「別在那裡‘啊’了,影響我吃飯的心情。」眾人好一陣笑。

卓木強巴聽張立說了幾個笑話,悄悄起身,來到平臺邊緣,在這裡,巴桑已被瀑布濺起的水霧染溼了半身。「強巴少爺。」巴桑盯著眼前的飛瀑,頭也不回地喊了一聲,他站立的位置已是斷崖邊緣,腳下稍微一滑便會跌入百丈深淵,那湍急的江水足以將他衝得無影無蹤,但巴桑雙手插在褲袋裡,紋絲不動,彷彿已在斷崖邊生根。

「嗯。」卓木強巴走上前,與巴桑比肩而立,甚至站得比巴桑更要靠前,一半的鞋底已經踏空,同樣安如磐石。他微微抬頭,目光掠過了瀑布,視線一直延伸向遙遠卻閃亮的星星。「你還是不喜歡和這麼多人一起麼?你瞧,大家都挺高興的。」

巴桑冷笑道:「哼,明天是死是活都不知道,有什麼值得高興的?」

卓木強巴吐出心中的濁氣,拍拍巴桑的肩膀道:「明天是死是活,那是明天要考慮的事情,至少現在他們是快樂的。或許,這裡面就有你一直試圖去尋找的幸福吧,你為什麼不試著去體驗一下呢?」

巴桑昂起頭,但見天空中一輪皎月卻有幾分灰暗,幾顆星星稀稀拉拉地在遠離月亮的地方若隱若現。他含糊自語道:「月暗星稀,不是好兆頭啊。」

卓木強巴將巴桑帶回圍坐篝火的圈子。這一夜,大家盡情地唱歌跳舞,巴桑也有好幾次,露出了不再冷漠的笑容。

深夜,所有人都睡去以後,卓木強巴依然在平臺邊緣守候著,岳陽也在,他們在等待平臺下的江水上漲。晚風漸急,深夜多了幾分涼意。岳陽攏了攏衣領,說:「強巴少爺,要不你先去休息吧,明天還要帶著大家去划船呢,我觀察到有變化就拍下來,明天早上你一樣可以看到。」

卓木強巴道:「不用,還是親自看一看的好,拍攝時只能拍到一個畫面,或許有什麼地方被忽略了也說不定。再說,這個問題不弄明白,明天又怎麼敢帶著那麼多新隊員下水,我哪裡睡得著啊。」

岳陽點頭道:「也是……」

過了片刻,卓木強巴問道:「岳陽,你這不是執行任務了,就這樣出來,你家裡人不擔心嗎?」

岳陽笑道:「他們有什麼好擔心的,我上頭哥哥姐姐多,我是從小就在外面野慣了的。小時候讀書又不努力,好打架,經常離家出走,絕對屬於給家人蒙羞的那一型別。我想,讓我去部隊服役,恐怕也是家人拿我沒辦法了。」

卓木強巴看了看岳陽,笑道:「還真看不出來。」

岳陽故作嚴肅,道:「是嗎?」想了想又望著星空悵然道,「其實張立才不應該出來,他父親很早就過世了,是他媽媽一手把他拉扯大的,又是獨子,不過……」他搖頭道,「勸他是勸不回去的,他很堅決。」

卓木強巴心中一動。一直以來,他都不刻意去打聽這些人的家庭背景,甚至還有一些迴避,他也不知道為什麼,總是在潛意識裡以「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來解釋。但他也知道,不全是這樣。

就在此時,一陣奇異的聲響驚動了二人,那聲音像是直接從對面的大山絕壁中發出來的,悶雷湧動,巨獸低鳴,好像很遠,又好像很近。卓木強巴當機立斷道:「探照燈,打下面。」

在強烈的燈光下,兩人愕然發現,平臺下的整條雅魯藏布江如同沸騰起來,在不斷翻湧的浪花下,更是湧現出無數氣泡,只是轟鳴的水聲完全掩蓋了氣泡破裂聲,如果不是刻意守候,根本發現不了這一奇異的現象。岳陽道:「強巴少爺,看!標記!」在探照燈的照射下,岳陽白天在對面崖壁塗紅的標記,正被江水一點點吞噬掉,然而在地獄之門的上游部位,那些標記卻安然如故,越往下,水漲得越高。

整個過程大約持續了十來分鐘,接著水位保持一定的平衡,隨後又開始慢慢下降。卓木強巴不禁駭然道:「這樣看來,地下河的水不是慢慢漲起來的,而是瞬間漲滿,這……這究竟是什麼現象?」岳陽同樣不解地搖著頭。

忽然間,兩人不約而同地沉寂下來。卓木強巴不動聲色地向岳陽打著手勢:「有人跟蹤,只有一人,暫不驚動大家,你往東走,我從西邊抄過去。」

兩人默契地轉身,好像是各自回各自的營帳,但只是借營帳掩住身形,瞬間消失在黑暗之中,下一刻,卓木強巴已出現在平臺邊緣的一棵樹旁,岳陽在他視線所及的另一處隱蔽得很好。

來人顯然沒有什麼跟蹤經驗,腳步慌張,聲響很大,卓木強巴突然現身,一個翻腕擒拿就控制住了來人,同時低聲喝問:「什麼人?」

來人驚恐而弱小,被卓木強巴一嚇,反而說不出話來了,也沒敢驚呼,只聽見他哆嗦著倒吸氣的聲音。卓木強巴也感到,他拿住的手手骨纖細,不像是男子的手臂,在微弱光芒下,他看到了一雙透著驚恐卻明亮的大眼睛。「嘎嘎!」卓木強巴鬆開了手,驚訝道,「你怎麼來了?」

嘎嘎也從恐懼中恢復過來,漸漸辨認出卓木強巴的外形,也聽出了聲音,小心叫道:「聖……聖使大人!」

岳陽也趕了過來,一見到嘎嘎也是大吃一驚:「嘎嘎!」

「你怎麼找到這裡來的?」卓木強巴一面詢問,一面將嘎嘎帶至火堆旁,只見小姑娘衣衫凌亂,灰頭土臉,手背、面頰有好幾處擦傷,不禁問道,「怎麼弄成這樣?」

嘎嘎未語先哭,道:「總算找到你們了,聖使大人。這個……」說著,雙手從懷裡,摸出了卓木強巴代多吉交給嘎嘎的天珠,摩挲了許久,終於遞了出來,道:「這是多吉留下的,請聖使大人帶著它去香巴拉吧。多吉他一生最大的心願,就是跟著聖使大人去尋找心中的聖地啊——」

小姑娘的手顫巍巍地捧著那枚天珠,這或許就是多吉唯一留下的眼見物,是把它留在身邊,還是讓聖使大人帶去香巴拉,顯然小姑娘在內心掙扎了許久。

「就為了這個,你竟然翻山越嶺找到這裡來……」卓木強巴不免有些責備。

「嗯!」沒想到嘎嘎目光堅定地注視著他。顯然對她來說,這是一件無比重大的事情。

卓木強巴道:「天色這麼晚了,你一個小姑娘在深山裡,就不怕被野獸捉去吃了嗎?你哥哥知不知道?你……你真是太任性了。」

岳陽拿了些食物來,詢問道:「吃東西沒有,餓了吧?」嘎嘎道了聲謝,拿過食物和水就吃,小姑娘顯然是餓得很了。

嘎嘎道:「聖使大人走了之後,張大哥又帶了許多器材來,我知道,聖使大人一定會再來的。這次,是真的要出發了,我怕趕不及,這幾天都在找你們……」

嘎嘎邊吃邊說,原來,自從打定主意,要讓聖使大人帶著多吉的天珠前往香巴拉之後,她就一直在尋找地獄之門。但那時張立他們已經走了,雖然地獄之門是工布村守護的聖地,卻不是人人都知道在哪裡的。嘎嘎自知哥哥是不會告訴自己地獄之門入口的。她想,既然聖使大人對三年前那位哥哥如此著緊,那麼地獄之門顯然就在離她發現那位哥哥不遠的地方,所以她一直在那附近尋找、等待,今天在山的另一頭看到了火光,嘎嘎就趕了過來。

聽完嘎嘎的述說,看著這個一身塵土的小姑娘,卓木強巴和岳陽對望了一眼,沒有說話。這時再送她回去太危險了,嘎嘎說不用,白天她自己能找到回村的路。卓木強巴讓嘎嘎和呂競男同住一個營帳,安頓好小姑娘,他和岳陽也各自休息去了。

第二天一早,卓木強巴問嘎嘎是否需要他們送她回去,這位倔強而堅韌的小姑娘婉言謝絕了。她要一直守護到聖使大人離開,親眼看見聖使大人進入地獄之門。

卓木強巴再一次與導師通話,兩人一直在探討著那些還未解開的謎團,似乎誰也沒有提起離別,教授更多的是叮囑和關切,終於,卓木強巴說道:「導師,我要結束通話了,大家都等著我呢。」

方新教授最後說道:「那我也不多說什麼了,記住!家人,是代表著沒有人會被放棄,沒有人會被忘記!」

卓木強巴同聲道:「家人,就代表著,沒有人會被放棄,沒有人會被忘記。」合上手機,卓木強巴一拉拉鏈,連體潛水服穿套在身,順著繩索攀爬下去,岳陽和胡楊隊長最後負責處理痕跡。

卓木強巴漂浮在水面上,仰望藍天白雲。片刻之後,相伴的就只有漫長的黑暗了,他暗暗想著。此時岸邊突然響起嘎嘎清脆嘹亮的歌聲,聲音悠長動聽,壓過了瀑布的巨響,清晰地傳到每一位隊員的耳中。並未學習過古藏語的褚嚴不禁問道:「唱的是什麼,好像很悲傷的樣子?」

卓木強巴淡淡答道:「是一首送別的歌。」說完,深吸一口氣,身體向下一沉,耳邊除了依稀的水聲,什麼都聽不見了。平臺上突然間便成了幽寂空谷,唯有繚繞的歌聲在久久地迴盪:「冥河之上,亡魂聲響,彼岸花開,此岸憂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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