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無父無母,天地之間就只剩我一人,有什麼捨不得的?師傅,請教我謀術,等我一統雅加、朗布,我一定率領大軍踏平這裡,打出一條通往外界的路來。」
被救出獄
郭日沒理會宮外的聲音,又問道:「那個老傢伙說了什麼沒有?」
卻巴搖頭,道:「他精神不行,似乎快挺不住了。」
郭日側著腦袋想了想,道:「喂他點水,讓他活著。」卻巴正以為郭日打算放他師傅一馬的時候,又聽郭日詢問道:「你說,還有沒有什麼別的法子,讓他更痛苦一些?」
郭日說話的時候,就像在問怎麼能把木頭鋸得更細一點,卻巴卻因為他這種異乎尋常的平靜而感到汗毛倒立。卻巴自認為也算視人命如草芥了,可是,要將自己的師傅或親人看作木頭一樣,他只能承認自己做不到。他謹慎地看著郭日那圓圓的腦袋,實在想不出這個圓腦袋裡住著怎樣的惡魔,難道郭日已經完全捨棄了作為人的情感?
這時,外面的喧譁聲更大了,郭日怒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一名士兵進來報告道:「有一群叛兵在襲殺我們的人。」
「叛兵?有多少人?」郭日眯縫起眼睛。雖然進行了大清洗,但還是有部分忠於原雀母王的勢力暗藏起來。
那名士兵一頭冷汗道:「呃……到處都是,他們只暗殺我們巡邏隊的隊長,好多小隊都亂了,目前各隊由副隊長在協調指揮。」
郭日好像想到了什麼,細問道:「你們看清楚了?那些隊長究竟是被殺了,還是隻被人擊暈了?」
士兵道:「是被殺了,所以各小隊才會這麼亂。」
郭日沉吟道:「難道是那個老東西暗中藏起來的力量,想反將我一軍?還是說,他不打算這麼輕易地完成交接,想再考驗考驗我?」
那名士兵道:「那些叛軍好像對我們的巡遊路線非常清楚,而且首輪都是弓箭襲擊。」
郭日再無懷疑,笑而起身道:「看來是我們自己人有問題,老傢伙,藏得挺深。跟我來,我要親自佈防。」
郭日離開後不久,地牢內,岳陽還在耐心地向次傑大迪烏闡述張立的情況,他反覆向次傑大迪烏詢問,張立是不是就沒事兒了,結果說了半天,次傑大迪烏只有氣無力地回了一句:「不可能!」
岳陽氣急敗壞,罵道:「這個老騙子,我不會再相信你的話了,你不是說他再不會醒過來嗎?他怎麼又醒了?你看書,那書上有時候也盡瞎扯嘛!」
忽然,他聽到重物倒地的聲音,移至牢門處往外張望,只見一個輕盈的身影翻身入牢,是敏敏,岳陽連忙輕呼:「敏敏,我們在這裡……」
敏敏見到岳陽,大喜道:「太好了,你們果然在這裡,我還怕他們把你們關去別處呢。」
岳陽向後看了看,問道:「強巴少爺他們呢?」
敏敏道:「他們在共日拉村,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時間不多,我要趕快把你們弄出來才行。」說著,敏敏從行囊裡取出塑膠炸藥,嚼爛搓成條,小心地繞在鎖門的鐵鏈上。
岳陽自言道:「強巴少爺他們去了共日拉,跑這麼遠,難怪……」
敏敏一面安炸藥,一面看了地上一眼,張立揮手跟她打了個招呼,敏敏道:「張立怎麼了?」
岳陽咬牙道:「該死的郭日……張立昏睡了兩天,不過現在似乎好一些了,塔西法師來了嗎?」
敏敏道:「塔西法師他們都在共日拉,就我、亞拉法師和巴桑大哥三人,退後……」
原來,自張立和岳陽到雀母被捉後,敏敏等人也回到了雀母,由於走了遠路,他們比張立、岳陽後至,但和傻乎乎的張立、岳陽不同,巴桑老遠就聞到一股極大的血腥氣息。囑咐敏敏在安全區域等待之後,法師隻身前往探明瞭情況,得知雀母有變,同時,他們估計著有自己的同伴已落入郭日手中。亞拉法師試過幾次前往地牢,卻因雀母巡防太過嚴密,實在無法做到不驚動任何人而抵達牢房,巴桑也跟著去了一次,險些被發現。
敏敏擔憂卓木強巴,急著想去地牢看看,三人商議好對策,由法師去探明雀母的巡防隊伍路線,到時候法師和巴桑兩人同時動手,造成雀母內有士兵企圖推翻這次軍變的假象,希望打亂他們的佈防,然後由敏敏悄悄潛入,探明情況,如果條件允許,就將人救走,如果沒找到人,那麼回頭再議。原本法師計劃只是將人打暈就行,但巴桑堅決不同意,說不殺人根本無法引起混亂。亞拉法師看得出巴桑眼中的怒火,在無法壓制他的情況下,也只能由他去了。
郭日對行軍佈防確實很有一套,亞拉法師暗中觀察了一天,回頭想了一夜,利用了一些現代的儀器,才找到一個突破口,想出一個一舉打亂整個佈防的策略。也就在這時,共日拉來的索朗到了,被巴桑抓個正著,由此他們才得知卓木強巴等人的情況,這樣一來,被抓的只可能是張立、岳陽兩人了。他們商議妥當,決定及早動手,遲一分,他們的同伴就多一分危險。
聽完敏敏的講述,岳陽才知道現在不是早上,已近晌午。聽到卓木強巴他們安全的訊息,岳陽也放下心來。
「噼噝」火花之後,鐵鏈斷做兩節,那條花斑蜈蚣從鎖眼爬出來,在地上游走,被敏敏鼓起膽子,一腳踩做泥漿。開了房門,敏敏去攙扶張立道:「能走嗎?」
岳陽道:「我來揹他。」一蹲下,眼角瞥見旁邊的次傑大迪烏,岳陽想著他對郭日的辯護,卻總也狠不下心來,對敏敏道:「救他不?」
「誰?」敏敏這才知道,旁邊幽暗處還有一個人。岳陽道:「他是次傑大迪烏,被郭日捉住了。」
次傑大迪烏道:「我已經不行了……你們快走,遲了來不及。」
這時,又是一道灰色身影閃入地牢,像一陣風一樣來到他們身邊,岳陽和敏敏都毫不吃驚,因為這道風令他們感到熟悉,感到安心。「亞拉法師。」岳陽一見到法師,就覺得心裡踏實了許多。
亞拉法師穿著雀母士兵的裝束,道:「還不走!他很快就會發現我們的計謀。」
敏敏道:「次傑大迪烏還在裡面。」
亞拉法師看敏敏在捏塑膠炸藥,「太慢了!」他輕輕撥開敏敏,拿出他們唯一還剩下的一支戰術手槍,對著鐵鏈「噹噹噹」三槍,跟著一腳踹斷鐵鏈,衝進牢房,一看次傑大迪烏的身體,二話沒說,拔刀割斷了穿過他腳踝的鐵絲,一掌擊暈次傑大迪烏,飛快地在次傑大迪烏肩部、手部按了幾按,跟著一提,將次傑大迪烏從兩個鐵鉤子上提了出來,接著一把將自己衣服撕裂,手腕一繞一纏,用衣料將次傑大迪烏的傷口堵上,裹了兩圈,反手一掄,將大迪烏背在了背後。
亞拉法師做完這一切時,岳陽也才剛剛將張立背在背上。敏敏在一旁目瞪口呆地看著,亞拉法師當先衝了出去,留下一句「跟我來」,然後就像一陣風一樣消失在地牢出口。岳陽和敏敏對望一眼,也趕緊跟了出去。
郭日換防後,手下計程車兵找了兩圈,卻連叛軍的影子都沒看到。卻巴按捺不住道:「不是說到處都是人嗎?人呢?」
郭日手下計程車兵哭喪著臉道:「剛才確實到處都是敵人,很多隊長都中箭受傷了。」
郭日不慌不忙地完成最後一道調防,才緩緩道:「不用找了,根本沒有那麼多敵人。難道你沒看出來嗎?他們利用弓箭的遠射程,造成到處都有人的假象,其實他們的活動範圍僅在百步之內。」
卻巴道:「百步之內,也無法做到同時射殺那麼多隊長啊!」
郭日道:「有人能做到,他們至多兩三人,就足夠了。」
卻巴愕然道:「兩三人,那就不是叛軍,是——」
郭日微微一笑,道:「沒錯,我們等了兩天的客人,終於到了。走吧,該回去了。其實,他們為我們找出了巡防上的漏洞,我們還該感謝他們,不是嗎?」
卻巴壓低聲音道:「現在就回去,會不會早了一點?」
郭日道:「早?不早了,我給他們留足了時間,如果這樣還不能把人救走,他們也就不值得我動腦筋了。」
路上有士兵送來紙卷兒,回到宮中,郭日開啟看了看,又有士兵來報,地牢獄卒被打暈,從腳印看有兩個人闖入,救走了牢中三人。
郭日又展開紙卷兒,饒有興致地道:「兩個人,那就是說,他們全都沒事兒。」
卻巴在後面偷瞥一眼,道:「在共日拉村有三人,我們抓了兩個,兩個來救,還少一個人啊?」
郭日不悅道:「事情不能只看表面,救人的是兩個,起碼還要留一個在他們救人的時候繼續擾亂我們的視線。我想,他們會讓危機意識最敏感的人留下來,就是那長鬍子的。我第一眼見他時,就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殺意,那是從戰場上磨鍊出來的意志,他們這群人裡面,就數那傢伙最懂得殺人。他們回到共日拉,還需要一天時間。」
卻巴不解道:「你怎麼斷定他們會回共日拉?」
郭日道:「今天這些人發起突然襲擊,顯然瞭解我佈置的巡防路線,不是從內部洩露出去的話,只能是他們自身觀察的結果。要看出我佈防的缺陷,起碼要一整天的觀察時間,也就是說今天來的人,早就在雀母附近。我甚至敢說,他們當初約定碰頭的地點,一定是雀母,只是他們回來的時間比我預期的要晚。」
卻巴道:「這和共日拉有什麼關係?」
郭日一拉帷幔,一幅地形雕刻圖橫列在前,朗布、雅加界限分明,山川河嶽無不精細,惟妙惟肖。郭日劍指山河道:「他們為什麼會回來得比預期晚?他們為什麼要今天才行動,而不是昨天?你看,這是他們相遇的地方,這片魯莫人聚居地覆蓋了環生命之湖一帶,向西延伸至錯日,南抵絕壁邊緣,北達山根,他們失敗後,最近的庇護所就是雀母;如果不在雀母,錯日已毀,江修有高山,東瑪則被峽谷大江阻斷,他們唯一的逃亡方向,也就只有共日拉了。所以,他們選擇今天行動,只有兩種可能:其一,從共日拉到這裡,正好需要一天時間;其二,他們有部分人在雀母附近,有部分人逃至共日拉。留在雀母附近的人不知道有多少同夥被我們抓住了,他們必須計劃周詳,故而遲遲不敢動手,直到共日拉的同夥給他們傳信,他們確定被我們抓住的人不可能太多,才選擇的動手。然後,自然是約定在共日拉碰頭,哼,這種可能性很大。」
卻巴道:「為什麼第二種可能性很大?」
郭日道:「人,不是機械,我才不信他們的精神比鋼鐵還硬。」
卻巴討好道:「雀母王真是算無遺策。」
郭日道:「這一切,早在讓他們與那金髮男子碰面前,我就已經考慮到了。如果現在才去想,已經晚了,看事情要看遠一點。」
卻巴一聽金髮男子,頓時又擔憂起來,道:「你說他們會不會回來找我們麻煩?不過卓木強巴他們全部活著,那金髮男子難道被消滅了?」
郭日責備道:「真不知道你是怎麼當上雅加大迪烏的!既然卓木強巴他們全活著,那麼另一夥人肯定也沒事,雖然和我預計有些出入,不過也令卓木強巴他們元氣大傷呢。至於回來找麻煩,你別忘了他們的目的地,是第三層的帕巴拉神廟,我們替他們拖住了卓木強巴,他們該感謝我。哼,第三層,戈巴族禁地,帕巴拉神廟,他們在自尋死路啊。」
卻巴試探道:「對了,我曾經聽說,您在與我們雅加締結停戰協議前,曾孤身去過第三……」話未說完,就被郭日狠瞪一眼,嚇得他不敢再問。
郭日好似沒聽到這句詢問一般,自顧自道:「好了,最後一個障礙也將被剷除了,就讓我們看看,他是否有你說得那麼厲害。」
雀母崖下,亞拉法師和岳陽與巴桑會合,法師向岳陽介紹道:「這是共日拉的索朗,跟著他走,強巴少爺他們在共日拉等我們。」
岳陽豎起耳朵,聽了一會兒,道:「奇怪,雀母上面,好安靜啊。」
亞拉法師道:「不管那麼多,先與強巴拉他們會合了再說。」
敏敏探探張立的額頭,詢問道:「張立,感覺好點沒有?」
張立呢喃道:「嗯,我不覺得有什麼,就是感覺好睏,啊……」他打著哈欠道,「好想多睡會兒。」他精神極度萎靡,就連曾經與他打過一架的索朗站在他面前,也沒心思去注意。
「別睡,張立。」岳陽用乾啞的嗓音道,「千萬別睡!」次傑大迪烏的話總縈繞在他耳邊,而且,他感到,背上的張立,變得好輕……
卓木強巴和呂競男一刻不停地來到半崖遺蹟附近,途中偶有小股魯莫人騷擾都被他們避了開去,不過蕩飛索時,需要精神高度集中,稍不注意就會在空中碰撞。卓木強巴思緒雜亂,到半崖遺蹟時,呂競男見卓木強巴實在有些支撐不住了,便建議休息一下,卓木強巴同意了。
在爬陡坡的時候,呂競男見卓木強巴呼吸厚重,便問道:「你的呼吸怎麼這麼重?你那裡還是沒有感覺嗎?」
卓木強巴知道呂競男問的是海底輪,搖搖頭,把塔西法師的話轉告給了呂競男。呂競男遺憾地看了卓木強巴一眼,也不知該說什麼好,就這樣到了巖窟中。剛踏上最後一級臺階,就聽呂競男喝問道:「誰?」
有惶恐的聲音從內傳來:「路……路過的……」
卓木強巴一聽,這聲音好耳熟,和呂競男一同轉入拐角,兩人同時一驚。「雀母王!」兩人同時叫道。
蜷縮在暗處的老者雖然用了舊衣碎布做掩飾,卓木強巴和呂競男還是一眼把他認了出來,何況他旁邊還坐著眼睛纏著繃帶的拉姆公主。
嘎瑪基白登一見卓木強巴,竟是老淚縱橫,悲傷道:「啊,能在這裡見到你們,真是太……太好了。」
卓木強巴快步上前,把住這位快要昏厥過去的老者,詢問道:「你怎麼會在這裡?雀母發生了什麼事?」呂競男則握住了拉姆公主的手,輕輕地安撫她。
白登道:「我已經不是雀母王了,如今朗布國的王,是郭日念青。」
卓木強巴如遭雷擊,手上不由發力,大聲道:「你說什麼?」
白登哭喪著臉道:「郭日念青趁著執掌雀母軍權的這幾年,早就部署好了一切,軍中的將領都被替換成了他的人。我的親衛隊裡也有他的人,真正忠於我的只有幾名士兵,只有幾名啊!他那天故意逃走……」
後面的話卓木強巴沒有聽清,他腦子裡反覆迴響著「如今朗布國的王,是郭日念青」這句話,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憂慮。敏敏他們一直沒來共日拉,是不是回雀母了?當初就是約定好的在雀母碰頭,自己這行人又揭露了郭日的陰謀,郭日肯定不會放過他們的……敏敏現在怎麼樣了?張立、岳陽他們呢?亞拉法師和巴桑呢?怎麼辦?該怎麼辦?
張立託母
聽到雀母王的訴說,呂競男也是一驚,她問道:「郭日在你身邊大肆調防,安插親信,你就沒有懷疑過?」
雀母王悲哀道:「這幾年,我的全部精力都放在我這個女兒身上了,心裡想著,王位遲早是郭日的,也就沒怎麼注意。」
呂競男這才想到,郭日設計弄瞎公主的眼睛,並不僅僅是不願意娶公主這麼簡單,這個人用計非常深遠,他完全掌握了人性的弱點。
呂競男看了看一身破爛的雀母王,又看了看楚楚可憐的拉姆公主,真可謂落水的鳳凰不如雞,不禁憐憫道:「你們有什麼打算?」
「打算?」雀母王苦笑一聲,道,「逃吧,逃得遠遠的,找個沒人知道的小山村,過段平靜的生活。只希望郭日不會太著緊我們,放過我們父女這兩條性命。」
呂競男道:「難道雀母的百姓不會跟隨你起來反抗郭日?」
雀母王深深埋頭,道:「本王深居簡出,能見到本王的百姓寥寥無幾,最近一次也在十幾年前,他們大多是德高望重的老者,或多數已作古,而且這十餘年,本王變化也大。你們也知道,我們雀母的村落大多自給自足,十餘年沒有往來是很平常的事,如今可以說,除了雀母百姓,再無認識本王之人,最可惜的是,這次倉促逃離,連一件可以證明本王身份的信物也沒有。而這些年郭日東奔西走,認識並擁戴他的老百姓倒是大有人在,只要他牢牢控制著雀母的局勢,誰會來反對他?」
這時,卓木強巴已經焦躁不安地站了起來,對呂競男道:「走吧,我們走!」他實在不敢想象,敏敏他們落入郭日的手中,會怎麼樣。
呂競男最後看了一眼那對被郭日從王壇上趕下來的父女,只是如今他們自己也在郭日的陰謀漩渦中掙扎,實在無力幫助這父女二人,只能在心中為他們祈禱。
「走了!」卓木強巴在遺蹟洞口催促,他對雀母王沒有什麼好感。可以說一切都是這個昏庸的老國王咎由自取,是他親手培植了郭日的力量,如今郭日用這股力量來推翻他,並進一步威脅到他們這些無辜的路人……他忽又想起敏敏,心裡亂作一團。
在遺蹟上根本沒得到休息,呂競男看著在前方飛得方寸大亂的卓木強巴,她連續幾個縱躍,飛索蕩在卓木強巴身前,安慰道:「事情沒有你想得那麼糟。雀母發生了這麼大變故,他們不可能一點都察覺不到,特別是巴桑,對於這種血腥的戰亂,他極為敏感。」
卓木強巴大聲質疑道:「那他們為什麼沒到共日拉來?還留在那裡幹什麼?」
呂競男耐心地解釋道:「那裡是我們約好見面的地方,他們察覺了危險,得留下來警告我們;另一種可能是,我們隊伍中有人不幸被抓,他們得留下來想法救人。」
「那你還說沒有事!」
就在此時,兩人同時察覺前方有人,剛剛上樹隱蔽,就聽到岳陽的聲音在說:「堅持住,不會有事的。」
只見亞拉法師、巴桑、岳陽、敏敏等人魚貫而出,卓木強巴欣喜交集,大叫著躍了下去。
「岳陽!」「張立!」
第一眼見到敏敏沒事後,卓木強巴就放下心來,馬上將注意力集中到伏在巴桑背上的張立身上。岳陽等人見到強巴少爺和教官從天而降,也是欣喜不已,但腳下沒有絲毫停留。卓木強巴還未落地,就聽岳陽問道:「強巴少爺,塔西法師呢?」
卓木強巴一個翻身落地,站起道:「還在村裡。張立怎麼了?」
岳陽催促道:「快快,邊走邊告訴你。」一瘸一拐地跟著大家。
呂競男則直接將手把住了張立的脈門,亞拉法師搖頭道:「是古代不知名的蠱術,只有看塔西法師有沒有辦法了。」
岳陽等人逃出雀母后沒多久,岳陽精神不濟,加上腿傷未愈,巴桑見他行動遲緩,一言不發地將張立奪了過來,背在自己背上。剛開始,張立神志還清醒,逃亡罅隙還不忘和岳陽說兩句俏皮話,鬥鬥嘴,可是沒過多久,他又進入一種昏昏欲睡的狀態。亞拉法師看過張立的症相,聽了岳陽的描述,也是束手無策,至於塔西法師對此有無良策,亞拉法師也吃不準。但儘快見到塔西法師,也許是張立唯一的希望了。
長途奔跑之後,縱是巴桑的體力,也已經氣喘如牛。卓木強巴跟在後面,輕輕拍了拍巴桑的肩,巴桑將身體一擰,整個後背往右一甩,卓木強巴一手扛過張立,一聳肩,一撒手,再鉗緊,就讓張立攀附在了自己背上。
共日拉村,得到訊息的塔西法師急匆匆地趕了回來。法師在張立房間裡一待就是半天,由卓木強巴陪護。原本岳陽打算做塔西法師的助手,但塔西法師僅看了他一眼,就斷定他體力不足。
在房間內,卓木強巴要做的工作很簡單,就是在法師需要時挪動一下椅子。其餘時間,塔西法師希望他不要發出聲響,不要走動,不要坐在椅子上睡著了,最好就站在法師身後,在需要時能在第一時間把椅子挪動到法師需要的位置。
在卓木強巴看來,塔西法師好像沒做什麼具體的事,就是這裡摸摸,那裡捏捏,可不多時,就見法師額頭的汗涔涔而下,於是,替法師擦汗也成了卓木強巴的工作。卓木強巴見張立平靜地躺在那裡,好似熟睡一般,可塔西法師雙眼圓睜,眉頭緊鎖,牙根緊咬,就像一個戰地指揮在觀察兩軍對壘,正值激烈處,大氣都不敢出。
又過了一段時間,卓木強巴終於明白為什麼塔西法師說岳陽體力不足了,就這樣直直地站立著不動,不說不笑,竟然會是如此費力的一件事。剛開始還不覺有什麼,時間一長,兩腿自膝往下,最後到腳跟處,隱隱發麻,更難受的是,整個身體就像即將停止旋轉的陀螺,上半身無法與下半身保持一條直線,稍有鬆懈,就想往左右靠去。僅是這些還不足以令卓木強巴吃不消,真正讓他感到難受的是,塔西法師要求他像一臺二十四小時待命的機器,他一個手勢就得讓卓木強巴以最快的反應挪移那張椅子,卓木強巴必須保持高度的精神集中等待塔西法師的手勢。可是塔西法師遲遲不發出手勢,卓木強巴就得目不轉睛地盯著塔西法師,那種感覺,就好比在進行一場純精神上的對抗,神經、肌肉,都處於緊繃狀態。看著塔西法師那不動如山的坐姿,卓木強巴漸漸明白,就是這麼一個簡單的站立動作,對人而言也是有極限的,要想突破這種極限,就必須進行專門的訓練——密修!
卓木強巴估計過了兩餐的時間,就在他感到自己幾乎要堅持不住的時候,卻見塔西法師身體一晃,竟似要跌下椅子,卓木強巴趕緊上前一步,扶住法師的身子,同時自己也差點跌倒。塔西法師用手指在自己額頭點了幾下,道:「我們出去吧。」聲音竟似蒼老了許多。
卓木強巴無法想象,這個在地下海可以幾天幾夜不吃不喝的密修高人,竟然會因為盯著一個人看了幾個小時就產生眩暈,他忙問道:「張立他……怎麼樣?」
塔西法師回答是:「太可怕了。」
當卓木強巴揹著塔西法師搖搖晃晃走出房間時,岳陽、敏敏等人馬上圍攏過來。亞拉法師接過塔西法師,敏敏拿著碗對卓木強巴道:「吃點東西吧。」岳陽在追問:「法師,張立他怎麼樣?他現在怎麼樣了?」安吉姆迪烏和一大群村民也在外面,人聲鼎沸。呂競男在維持秩序:「大家安靜些,退開一些。」
卓木強巴輕輕拿開碗,正準備表示自己現在只想休息一下,突然感到周圍的人鴉雀無聲,他也不禁止住了聲音,扭頭望去。只見塔西法師緊盯著岳陽看,神情十分嚴肅,跟著目光掃過,又很詫異地看著呂競男,隨後塔西法師的目光從亞拉法師、巴桑、敏敏、安吉姆、阿米、村民等人身上一一巡視而過,正是他那種凌厲、慍怒,又帶著些可怕的眼神,讓所有的人頓時安靜下來。
塔西法師仔細地看了卓木強巴約一分鐘,最後他舉起了自己的手掌,好像掌中另有乾坤一般,又細細地看了好久,隨後閉上眼睛,長長地嘆了口氣。岳陽緊張地問道:「發生了什麼事情?法師!」
塔西法師淡淡道:「你中蠱了,競男也是,亞拉也是,安吉姆也是,我們所有的人,都中蠱了。」塔西法師的一句話,令全場震驚。
「怎……怎麼回事?難道這種蠱毒,還傳染?」岳陽吃吃地問道。
塔西法師也在心中計算,暗道:「不對,張立的蠱毒似乎沒有傳染性,是從別的地方感染的,這蠱下在水中?不,據記載,這種蠱毒很難通過水傳播,而且每個人中的蠱都不盡相同,是從哪裡被感染上的呢?強巴拉的隱相症比我重,我是被他傳染的,他是去接應岳陽他們時被感染的;這些人裡面,岳陽的症狀最重,但他似乎又不是直接攜帶者,難道是……」塔西法師強提精神,道:「帶我去看看次傑大迪烏。」
看過次傑大迪烏後,塔西法師頹然道:「果然是這樣……」
亞拉法師輕輕問道:「怎麼回事?」
塔西法師道:「次傑大迪烏顯然在自己身上做過許多蠱術實驗,就像經常吃毒蟲的動物一樣,他體內的毒素相互中和,達到一個平衡值,平時看不出異常。但是最後這次郭日對他的拷問,似乎是為了延長他的性命,讓他保持清醒,使用了別的蠱術,加上他生命垂危,體內各種環境的平衡都被破壞了。如今,他體內種下的各種蠱術開始反噬,他變成了一個大的傳播源,凡是靠近他的人,或多或少都被傳染了一些蠱術,然後攜帶者之間相互傳播,造成整個村子的人都被感染了。」
亞拉法師又問:「他還有救嗎?」
塔西法師道:「他的生命已經走向終結,如今他的身體是各種蠱毒相互侵佔的戰場,我無力迴天。」
「那村裡的人怎麼辦?」
「我盡力而為,我看他們蠱相併不明顯,有輕有重,似乎還沒有致命的蠱毒。」
「張立呢?」
「……」
「張立……還能救回來嗎?」
「……」
「嗯??」
「我沒見過這種蠱毒,書籍上也沒記載過這種蠱毒。」塔西法師實話實說道,「他體內的經脈彷彿被改造過一般,如今完全是各走各的,體溫也異於常人,顯然那是作用於大腦的蠱術,最複雜的那種。」
亞拉法師道:「為什麼不能直接用手術?像對拉姆公主那樣。」
「不一樣,」塔西法師搖頭道,「對拉姆公主,只需要用手術去除壓迫視神經的蟲囊,那只是淺表開顱術;而張立的情況,明顯是大腦的核心部位受損,深度開顱術、腦組織修復術,如今就算世界頂級醫院也未必能開展。如今討論這些也無用,我只能救助那些能救助的人。」
亞拉法師默默低下頭去,沉聲道:「那張立,就只能被放棄了?」
良久的沉默之後,塔西法師才道:「我試著用金針,將他的經脈固定起來,至於其他的……就只能聽天命了。」
「唉……」亞拉法師長長地嘆息了一聲,這才揹著塔西法師,沉重地邁出房間。
一齣門,又被眾人圍問,塔西法師向大家說了他的發現,並表示將盡力醫治眾人後,大家才稍感心安。在他們看來,朗布的大迪烏種下的蠱,由雅加的大迪烏來解,應該沒有問題,而且早些時候塔西法師對瑪吉的病人使用的醫療手段,也通過安吉姆迪烏告訴了大家,大家對塔西法師信心很足。
當天晚些時候,次傑大迪烏停止了呼吸。塔西法師讓人在次傑大迪烏安息的屋子周圍挖一道環形溝,將整個石屋和大迪烏一起火化了。
第二日,雀母王宮,郭日念青對卻巴道:「他還沒有死。」
卻巴皺眉道:「不應該呀,難道他們真有辦法將人救活過來?」
「不。」郭日自信地揚了揚手中的紙條,道,「戈巴大迪烏用了金針,那應該是一種很獨特的術,他將血脈截留,使整個人體內各種反應的速度降低了,以此來延長張立的生存時間!」
「他真的很厲害。」卻巴心有餘悸地說道。
「那也未必,就算用了金針,我看那張立也是遲早的事。暫時給他們幾天喘息時間,先看看那個外來的迪烏有些什麼手段,說不定他只是一個嘴上能說,動手卻不行的空架子呢!」說著,郭日又將目光投向地圖。接下來他會很忙,要進行持續的大清洗以確保自己的地位,還要針對雅加制訂一系列的計劃,不過很快,用不了多長時間,等他騰出手來,就是卓木強巴等人的末日了。
「你等著我,就快實現了,就快實現了!」郭日念青默默地想著,嘴角露出微笑。
岳陽注意到,此後幾天,瑪吉反不像敏敏那樣眼淚簌簌直落,她沒有哭,只是陪護在張立身邊,帶著母親般慈愛的目光,像在端詳熟睡的孩子。自打塔西法師用金針為張立定脈之後,瑪吉就守護在張立身邊,為他祈福,等待奇蹟的出現。
這些天,最累的就是塔西法師了,雖然安吉姆迪烏也能幫他一些忙,但收效不大,其餘人就更是連幫忙都談不上了,塔西法師試藥、試針、試治療,所有的事都必須親力親為。次傑大迪烏身上傳播的蠱毒,種類繁多,又有交叉混合的,每一種都令塔西法師殫精竭慮、絞盡腦汁才能想到解除之法,短短幾天下來,塔西法師的頭髮就由全黑變成了花白,又由花白變成了銀白,整張臉也更顯蒼老。
張立呢,這些天倒還安靜,偶有狂躁的症相,卻被金針所制,動彈不得。每當看到他肌肉痙攣、牙關咬緊時,瑪吉就會輕輕捧起他的手,貼在自己臉上,喃喃細語。
岳陽常常在一旁默默無語地看著,他知道,張立一定十分痛苦,蟲噬腦的痛苦,這時候,他總會感到自己竟然如此無能為力!
郭日的蠱毒到底還是起作用了,張立的身體表皮漸漸變成褐色,摸上去有一層硬邦邦的東西,並在逐漸角質化。翻開他的眼瞼就會發現,他的白眼仁上,一根根血絲像動物的觸角,正向著虹膜集中,而虹膜周圍有大片的血斑,使他眼珠子看起來就像紅寶石一樣。有時張立會流出淡紅色的眼淚來,塔西法師說那是顱內壓改變的結果,造成他的眼底出血。
儘管塔西法師做了最後的努力,張立的身體還是一天天在變化著。他們沒有維持生命的系統,張立每天只能飲用極少的清水,那鐵打的身體,正隨著時間慢慢萎縮。所有的人都知道,這樣下去,張立的生命耗竭只是遲早的事,可他們偏偏想不出任何辦法,塔西法師能解救共日拉村所有的人,就是救不了張立……
一同尋找帕巴拉的一群隊員,他們只能每天看著張立消瘦、痛苦、掙扎,這一緩慢的過程,同樣也煎熬折磨著他們的神經。巴桑愈發沉默寡言,敏敏時時垂淚,無奈和悲傷刻在亞拉法師的臉上,而呂競男雖然面色不動如冰霜,眼裡也時常流露出一種痛心。
終於,當塔西法師發現張立的唾液開始增多,並粘連成絲狀時,他告訴大家,張立的唾液裡開始分泌孢子,不小心被咬傷會被傳染。
巴桑認為不該這樣繼續下去了,他向卓木強巴提出為張立安樂死,在他看來,與其讓張立這樣除了痛苦再沒有別的感覺地活著,或許,死亡對他才是一種解脫。
但是岳陽堅決不同意,他沒有說任何原因和理由,只對卓木強巴說了一句話:「強巴少爺,不要放棄張立啊……」
這句話,深深刺在卓木強巴的心坎上,他閉上眼睛,就看到了二十年前,那青青的山谷,那銀鈴般的笑聲,「哥哥……哥哥……」妹妹沒有說出口的話,分明就是「哥哥,不要丟下我啊……」那灰色的身影,狼王奮力的一撲……汽車的煙塵……群狼的嚎叫……
「我卓木強巴,不會放棄任何一個人的……」
「強巴少爺,如果真有那麼一天,我希望動手的人,是你……」
「記住,家人,就是指,沒有任何人會被放棄,沒有任何人會被忘記……」
「如果有一天,那人換作是我呢,你會怎麼做……」
「你會怎麼做?」
「你會怎麼做……」
卓木強巴痛苦地閉上眼睛。和張立在回到高原的第一天相識,在冰洞斷橋上相知,那不服氣的表情,那驚訝、好奇的表情,那有些懼怕、有些擔憂的表情,那開玩笑的表情……一幕幕清清晰晰。
卓木強巴向塔西法師詢問,張立會不會變成傳說中的怪物。塔西法師卻否定了這種可能,他說張立的身體很虛弱,沒有營養供給,就沒有能量來源,就算他完全淪為孢子的傀儡,也不可能暴起傷人。塔西法師遺憾地告訴卓木強巴,這就是孢子的生存方式,它們和病毒很像,寄生於宿主,佔用宿主,將宿主的每一個細胞和每一分營養都當作自己的食物,將宿主的身體當作自己的戰場,一寸一寸地侵佔,當它們大獲全勝的時候,也就將與宿主一起迎接死亡。
卓木強巴看著張立那清瘦的臉,又看著那變得粗糙的皮膚,要他面對如此熟悉的面孔拔出刀來,他做不到……更何況,旁邊還有一張更為清瘦的臉,一雙無瑕得令人心顫的眼睛注視著。
又過了三天,在一個臨近黃昏的下午,毫無徵兆地,張立突然醒了,更令人驚訝的是,他竟然還能保持著清醒,沒有喪失自我。突然降臨的奇蹟,讓岳陽怔住了,完全忘了去通知大家,他就和阿米一樣,怔怔地看著張立,唯恐一轉過身去,張立又會睡著了。
張立看了看左手邊的岳陽,又看了看右手邊的阿米,微微笑了,他的聲音十分微弱:「一個是我最要好的朋友,一個是我最親密的愛人,一睜開眼睛就能看到你們,真好……」
「你好些了嗎?你餓嗎?你感覺怎麼樣?你疼嗎?你要不要吃點東西?你……」一大堆問題堆積在岳陽心底,話臨嘴邊他卻囁嚅著,怎麼都開不了口。張立醒了,張立睜開眼睛了,張立說話了,還有什麼比這更重要?
張立手指動了動。阿米溫馨地半蹲著,如同她日復一日所做的那樣,捧起張立的手,貼在自己臉旁。張立繼續用微弱的聲音說著:「我做了好長一個夢,在夢裡我回到老家了,青石板,青磚瓦房,那綿綿的雨一直下個不停。我夢見我躺在那輛竹編的小搖車裡,阿媽一手推著小搖車,一手握著我的手,伢崽伢崽地叫著,她跟我說了好多話,但是我聽不到她說什麼……」
莫名劇烈的痠痛陡然襲上岳陽的心頭,他突然哽咽了,吃力道:「別說了。」
張立恍若不聞,那飄忽的斷續的聲音依舊傳來:「我夢見阿媽老了呢,眼角的皺紋多了,背也彎了,頭髮也白了;我夢見我打電話回去說,我退伍了,要轉業回家了,我阿媽可高興壞了……她要到車站來接我。你沒去過我們老家,那時候隔火車站好幾十里路,要翻兩道山樑,要過三條小溪,阿媽天不亮就起床了,穿上小布鞋,舉著煤油燈,一腳深一腳淺地,在山裡走著。路上一個人都沒有啊,天上也只有幾顆若隱若現的星星,我彷彿就在阿媽身後,遠遠地望著她的背影,那橘黃色的燈光,很清晰地照亮了她的臉……」
岳陽的眼淚突然不受控制地滾落下來,懇求道:「你,別再說了!」
張立的雙眼望著天花板,似乎在回憶什麼,喃喃道:「從小到大,我自問沒有虧欠過什麼人,除了我阿媽。我這一輩子,都是在欠她的,從出世那天起,就讓她感到痛苦,小時候又多病,沒能讓她睡一個安穩覺,讀書又不努力,在學校打架、逃學,我小時候,就沒做過什麼讓阿媽值得驕傲的事情……直到我參軍了,哦,我還夢見我參軍了,阿媽替我納的鞋底,一針一針,縫得好密實……」
岳陽猛地一把抓住張立那硬得像枯柴一般的手臂,發狠道:「求求你,別再說了!」
張立緩緩轉過頭來,用那深陷的、擁有寶石紅的眼睛,深深地望著岳陽,嘆息道:「我想,我是看不到帕巴拉神廟了,如果你們找到了,如果能出去,你……」
岳陽一面掉眼淚,一面咬著牙道:「你在瞎說什麼啊?你沒事兒……只是……只是調養幾天就好了,我們都在等著你,等你好了,我們好一起上路!」
張立表情痛苦地笑了笑,道:「你又不是演技派的,做做推理還行,撒謊實在是太不成功了,哪有哭著告訴人家好訊息的。」岳陽還要說什麼,張立卻道,「行了,我都想起來了,是郭日給我下的蠱,那條噁心的蟲子就在我肚子裡,好像,我會變成怪物吧?」
「不會,」岳陽繃緊臉部肌肉,笑道,「你看,你現在不都好好的嗎,你怎麼會變成怪物?」
張立微微閉眼,道:「其實,我一直都能感覺到,那些傢伙,它們在我腦子裡,你無法體會那種感覺,就像……就像腦子裡裝了一窩蟑螂,它四處亂竄,我甚至能聽到它們吃得‘唰唰唰’直響,我也想勇敢一些的,但是,真的,很痛啊!」
「不會有事的!」岳陽保持著那種僵硬的笑容,剋制住自己的眼淚,道,「塔西法師已經想到辦法了,告訴你吧,他治好了共日拉村所有人的蠱毒……」
張立那紅色的深邃的瞳孔彷彿穿透了岳陽,凝視著遠方,聲音裡帶著疲倦與失落,輕輕道:「看來我,只能帶著遺憾……」話未說完,岳陽抓著他的手臂猛地一緊,截斷他的話道:「你聽我說……」
張立的視線彷彿一下又收了回來,注視著岳陽。岳陽正視著他,兩人面對面地凝望,岳陽一字一句道:「你阿媽,就是我阿媽!」
血紅色的眼淚浸紅了張立的面頰,他反過手來,與岳陽的手掌緊緊握在一起。岳陽將另一隻手搭在他手背上,他也將右手從阿米手中抽出,艱難地放在了岳陽的手背上:「兄弟,我的好兄弟!」
兩人四目相對,雙手緊握,再沒說一句話,四行淚順著面頰,緩緩滑落。
塔西法師的宿命
雀母王宮中。
「他真的不行,你是正確的,他只是嘴上厲害,真正做起來,就像剛剛學怎麼下蠱的小孩。哼,次傑臨死前的蠱毒反噬就讓他焦頭爛額了,那種程度的傳播,我不用半天就可以完全解除,他用了好幾天都沒有解決不說,還想得頭髮都全白了。這種水平,也配當大迪烏!」卻巴唾沫橫飛地說著,「早知道他下蠱和解蠱水準這麼差,我動動小指頭就摁死他。讓我去吧,雀母王!」
看著眼巴巴望著自己的卻巴,郭日撇撇嘴。這些天,卻巴已經躍躍欲試地請戰好幾次了,看來他是非常想報在雅加輸給塔西法師的仇。「閉嘴!」郭日喝罵道,「大迪烏在臨死前自身的蠱毒將反噬,並且能傳播開去,你怎麼從沒提起過?竟然將我共日拉村的所有村民都感染了,我還沒治你的罪呢!」
卻巴惶急道:「我……我也只是聽我師傅說起過,但我師傅死的時候沒有被反噬啊,而且,我想朗布的蠱毒和我們雅加的蠱毒,不是多少有點不同嘛。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們也沒想到他們會將次傑大迪烏一起劫走啊,原本只是打算用張立來試試那個斷腿的不是嗎?」見郭日面色稍霽,卻巴又道,「現在那個斷腿的心力交瘁,正是精神最薄弱的時候,我聽說他想解蠱之法,還曾兩天兩夜未閤眼,只有這個時候對他下蠱他才沒有防備,雖說他解蠱下蠱不行,可是平時,真的很難近他身啊。」
「再等等——」郭日干脆道,「我說過,不一定要用蠱毒對付他,我只是想看看他對蠱毒究竟瞭解多少,能給我們造成多大的損失,現在看來,他的破壞力也不是很大。」
「可是……」卻巴被郭日瞪得住了口,但他眼裡復仇的火焰卻在熊熊燃燒。
看著憤憤不平離去的卻巴,郭日喚過一名親衛道:「看著他點。」
那日張立突然醒來,與岳陽輕談幾句後,岳陽見他似乎有話要對瑪吉說,便先離開,馬上將這一訊息告訴了卓木強巴。但等卓木強巴他們趕到時,張立又已沉睡過去,他們只看到瑪吉含情脈脈地注視著熟睡的張立。
沒人知道他們說了些什麼,瑪吉依舊沒有為張立淚流滿面,但是那種恬靜,那種帶著微笑的凝視,更讓人心碎。瑪吉告訴大家,張立說他要留下來,並將一些頭髮、指甲和一組六個阿拉伯數字交給岳陽,最後瑪吉說,張立希望大家儘快離開……
後來瑪吉和安吉姆迪烏進行了長談,他們似乎發生了什麼爭執,瑪吉很堅決地離開了安吉姆迪烏的房間,事後卓木強巴等人才知道,瑪吉表示要與張立同鑊。安吉姆迪烏解釋說,那是當地一種陪葬的習俗,死了丈夫的妻子,或是死了妻子的丈夫,又沒有子嗣後人的,都可以提出陪葬。經岳陽反覆詢問,他們才明白,所謂同鑊,就是用村口那隻大鐵鍋,燒一鍋開水,將兩人一起煮了。在共日拉村的村民看來,那是靈與肉融合的最高境界,死後兩人的靈魂將合而為一,永不分離。
聽到這種習俗,卓木強巴等人既心驚又心寒,看來瑪吉已經接受了事實並作好了準備,他們呢,他們到目前為止,還無法接受張立即將離開他們這支隊伍這個事實。尤其是岳陽,他一再向卓木強巴表示,只要張立還有呼吸,還有心跳,他就還是隊伍中的一員,他不應該被放棄。卓木強巴也能看出,大家都很難過,他們也都抱著些許希望在等待,不過,再過一兩天,塔西法師就能解除共日拉村所有村民的蠱毒,到那時,又該如何抉擇?卓木強巴心中充滿了矛盾。
而且自張立醒來之後,塔西法師就發現,他生命衰竭的速度,比以往快了許多,好像已經沒有什麼求生的意念,「或許,在我治好共日拉村民前,他恐怕……」塔西法師表達出這樣的擔憂。
終於,塔西法師治好了最後一名共日拉村民,當他從小屋中出來時,臉色慘白,像大病了一場,坐在椅子上都搖搖欲墜,當卓木強巴等人讓他好好休息一下的時候,他堅持最後為張立作一遍檢查。
此時,張立的呼吸已經微不可聞,心跳緩而無力,整個表皮已經完全硬化,塔西法師根本摸不到他的脈象。做完檢查,塔西法師沉痛地告訴大家,最樂觀的估計,他們的隊友張立,將在凌晨時分,離開隊伍。
塔西法師費力地說完這番話,便由亞拉法師帶去休息了,剩下的人茫然無措,神情各異,他們只能等待,竟然無力抗爭。
雀母王宮,郭日正陰沉著臉聽完士兵的彙報,卻巴失蹤了,應該是昨晚悄悄離開的。郭日知道卻巴要幹什麼,同時他也知道卻巴會怎麼樣。「他會死的。」郭日對那名士兵道,「在雅加他就對付不了塔西,在朗布,他同樣對付不了。雖然他死了,對我們一統雅加沒有壞處,但是這個時候死,太沒價值了,他還有很多事沒替我完成呢。」
「那,我們把他追回來?」
「他走了一個晚上了,現在追有些晚了。」郭日握拳支起腦袋,思索道,「想個什麼法子,讓他的死更有價值些……」
塔西法師實在太累了,縱使經過密修的他也很快很沉地睡著了。
午夜時分,夜深人靜,共日拉村的村民都在熟睡中,一直看守在塔西法師外屋的亞拉法師陡然翻身,低聲喝問:「誰?」
岳陽小聲道:「是我,塔西法師醒了嗎?」
亞拉法師道:「他還在睡,有什麼事?」
岳陽道:「張立好像,又有了變化,想讓塔西法師……」
亞拉法師道:「我過去看看,讓塔西法師多睡一會兒。找個人看著塔西法師,他現在睡得很沉。」亞拉法師清楚,他們密修者達到真正的疲勞極限之後,會進入一種深層次的睡眠狀態,與外界完全隔絕開來,這時候可謂耳邊槍響也不驚,雷打也不醒。
「我去叫巴桑大哥來。」
巴桑在外屋守了十來分鐘,突然握緊手中的刀,來到塔西法師房中,掃視了一番,心中詫異:「奇怪,剛才那種感覺,是衝著我來的嗎?」他在房中輕步走了一圈,沒有發現異常,回到了外屋。
卻巴嘎熱渾身籠罩在黑色的斗篷之中,心中氣惱:「好不容易等到那個法師走了,這個傢伙警覺也這麼高,連這種無形無色的東西也能避開。」正想著,又聽見巴桑回到了剛才躺過的地方,卻巴暗喜:「原來不是發現了什麼,僅是憑直覺躲開了啊,這次有機會了!塔西,你奪走我的位置,還揭發我的陰謀,害我在雅加無處藏身,咱們新仇舊恨一起算!」
張立房內。
「呼吸變快了?」亞拉法師一進屋就發現了張立的不同之處。
「怎麼樣?是不是有恢復的跡象?」岳陽滿懷希冀地問。
「不,」亞拉法師搖頭道,「正如塔西法師所說的那樣,這是他最後的症相。」他回想起塔西法師睡前的交代:「如果我的觀察沒錯的話,張立死前,呼吸會變快,心跳將加速,達到並超過常人的水平,由極慢轉為極快,那是孢子過度繁殖,大量毒素侵入人體所致。過快過於頻繁的呼吸將導致體內沒有充足的氧氣,體內變成酸性環境導致肌肉抽搐,然後……體內的能量徹底消耗殆盡,一切都將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