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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地密碼第9卷 第三章 陰謀與愛情(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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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吉站起身來,平靜地來到亞拉法師身邊,道:「他快死了嗎?」

「嗯……」亞拉法師算是作了回答。

「他還會醒來嗎?」瑪吉又問。

「唔……」亞拉法師皺了皺眉,又想起了塔西法師的話,「一旦呼吸加速,供氧不足,酸性中毒,他的意識會徹底進入模糊狀態,要想再清醒,幾乎是不可能了。」

從亞拉法師的表情中得到了答案,瑪吉頷首致謝道:「我知道了,謝謝,謝謝你們。」說著,就離開了房間。

敏敏道:「我去看看。」不一會兒她就變了臉色回來,對大家道,「阿米,阿米她,在村口那個大鍋那裡點火呢!」大家都低頭緘默了。

塔西法師突然從深沉的睡眠中醒了過來,他馬上發現,房中瀰漫著不安的氣息,他試著動了動手指,有些僵硬,有些麻木,他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內息,猛然明白過來,扯過一塊被褥,遮住了口鼻。

「嘎嘎嘎……」卻巴的笑聲從屋內黑暗的角落傳來,「沒有用的!我想你也清楚,毒素侵入骨髓,縱你有迴天之術,也無可奈何了。」

塔西法師眼前一陣恍惚,只看見一個模糊的身影,聽見卻巴走近了些,說道:「現在你應該看不清楚了吧?你說,這蠱毒,是用來殺人的,還是用來救人的?」

再探查了一遍自身的症狀,塔西法師反而靜下心來,閉上眼睛道:「卻巴,我承認,我下蠱的技術是不如你,就連郭日給張立下的那種蠱,也是你教他的吧?」

卻巴得意道:「咿嘻嘻嘻嘻……不錯,你也不得不承認,你對那種蠱毒束手無策吧!」

塔西法師道:「那種蠱,根本就無法可解,你也只會養蠱下蠱,根本不能解蠱,對吧?」

卻巴道:「哼,你以為我看不出你在激我?我也不怕告訴你,傳說中那種蠱,只要經過鳳凰浴火,自灰中重生,便可痊癒,也就是把那人架在火上去烤,說不定會好起來哦,你要不要試試?唉,可惜,你沒機會了。」他想起自己做的那些試驗,中蠱的人皮層變厚,看上去好像不懼高溫,可以直接用火烤,可當試驗品快要恢復清醒時,已經被火烤得半焦了,那時倒是怎麼也救不活了。要是他們真把那人拿火上去烤,說不定死得更快,想著,他愈發得意道:「你難道看不出來,我故意與你說話,好讓蠱毒鑽得更深,你的舌尖,是否有麻木的感覺了?」

塔西法師道:「你認為,你真的贏了嗎?」

「什麼意思?」卻巴緊張地退了一步,隨即笑道,「死到臨頭還要嚇唬人,現在的你,手腳已經僵硬得動彈不了了吧,你拿什麼殺我?用眼睛瞪死我?」他話音剛落,彷彿看到眼前有一點白光閃過,正遲疑著:「剛才看到了什麼嗎?」忽然全身如遭電擊,一陣抽搐之後,立刻變得僵硬起來,卻巴在心裡狂呼:「無法呼吸,無法動彈!這究竟是什麼?他怎麼做到的?」然後,他感到好像有什麼東西鋸斷了自己的腿骨、指骨、胸骨……劇烈的疼痛讓他淒厲地慘叫起來,恐怖的叫聲剛剛發出,就像被人按入水中,變成了咕嚕咕嚕的聲音。

塔西法師捲動舌頭,舌尖赫然附著一枚金針,「噗」地吐出,刺在自己左臂彎處,那原本失去知覺的指頭動了兩下,跟著塔西法師動了動左手,從右側腰際夾出數枚金針,刺入相應穴道,緩緩從床沿坐了起來。塔西法師揉了揉太陽穴,睜眼看清躺在地上的卻巴屍體,淡淡道:「知道為什麼會輸給我嗎?你不該出現在我身邊五十步之內啊。」

卻巴那短暫尖銳的聲音被另一群人捕捉到了,「是塔西法師那邊!」亞拉法師轉身急行,呂競男緊隨其後。

岳陽看了張立一眼,猛然道:「巴桑大哥在那邊!」他看著卓木強巴,卓木強巴道:「我們去看看。敏敏看著張立,有什麼情況馬上叫我。」敏敏乖巧地點頭。

待亞拉法師趕到時,塔西法師剛從巴桑身上取下金針,臉上帶著安詳的笑容,道:「是間接中了迷藥一類的東西,他已經沒事了。」

呂競男一進屋就看見了蜷縮在牆角,吐了一地白沫的卻巴,她道:「是卻巴嘎熱!」

塔西法師道:「別碰他,我已用藥物將他與這房間隔絕開了。」

亞拉法師上前道:「你沒事吧?塔西法師!」說著準備去攙扶他。

塔西法師制止道:「也不要碰我,你靠太近和我說話,也可能中蠱!把他抬過去。」說著,一指巴桑。亞拉法師依言將巴桑拖至門口,卻見塔西法師眼角滲出一縷血絲,和張立的紅淚不同,塔西法師流出的,是鮮血。

呂競男驚呼道:「塔西法師,你……」

塔西法師勉強笑了笑,道:「看來,壓制不住了!」說著,鼻腔、嘴角也都有血絲,像一條條紅色小蟲,爬了出來。

岳陽、卓木強巴剛進房門,正看見塔西法師七竅流血,接著又看到了倒地的卻巴嘎熱。忽然,岳陽像是抓住了什麼,因張立而陷入悲痛中的大腦高速運轉起來,從張立中蠱開始,次傑大迪烏的關押、營救、沒有追兵……一切的一切,他抓住了冥冥中看不見的那根線,都明白了,他喃喃道:「塔西法師……是塔西法師!」

塔西法師微微動念,第一個明白了岳陽說的是什麼,他雙手合十,微低下頭去,心平氣和道:「強巴拉,在我床頭的衣衫內,有一張地圖,是我憑記憶畫的雅加地圖。我去了之後,你們仿照次傑大迪烏的葬法,連屋火化,帶上地圖,離開雀母!」

卓木強巴凝視著塔西法師,沒有答話,眾人皆憤憤不平,岳陽更是喃喃自語:「不,不能就這樣走了……」塔西法師勸導道:「我們的目的,是找到帕巴拉神廟,在這裡耽誤得太久了,不能讓莫金他們先找到那裡……離開之後,你們要儘量少接觸雅加的部落,我們的隊伍,再經受不起損失了。」

呂競男也不禁道:「那郭日……」

塔西法師嘆息道:「這也是你們必須馬上離開雀母的原因,你們鬥不過郭日,我們所有的人都不是他的對手。他已經摒棄了人心,他會利用人性的弱點,將我們個個擊破,那是個惡魔,他有著魔鬼的智慧,所有的人都在他的算計之中……」說著,法師看了看岳陽。

呂競男扭頭問道:「怎麼回事?」

岳陽低頭道:「郭日真正想要對付的,是塔西法師,不是張立,也不是胡楊隊長,張立中蠱和胡楊隊長的死,都是郭日佈下的棋子。其實,從他設計毒瞎拉姆公主的眼睛,和卻巴私下結盟,其目的就不僅僅是要佔有雀母的王權,他的野心是要統一整個聖域,作為雅加的新任大迪烏,塔西法師才是他統一道路上的最大障礙。或許一開始,他只是想殺死張立,因為看出我們是一個整體,而且當時,他還沒計劃好攻佔雀母王宮,實力還受到雀母王和次傑大迪烏的牽制,所以他並沒有直接下手,而是用計將我們分開,然後殺了胡楊隊長後假裝逃走。緊跟著就利用我們被憤怒衝昏了頭腦設計了一個陷阱,在我們疏於防範的時候攻下了雀母,抓住了我和張立。那時他一定已經知道了我們和塔西法師的關係,所以他沒有直接殺了張立,而是對張立下蠱,並把次傑大迪烏跟我們關在了一起。打一開始他就將我們會被營救的可能性計算在內,其真實目的,就是要看看塔西法師這個雅加大迪烏對蠱毒的瞭解究竟有多深,他不惜用整個村的村民陪葬。他一定有一套完整的情報網,我們的一舉一動都在他的掌控之中,當塔西法師為村民解蠱而精疲力竭的時候,他就派了卻巴對塔西法師下手,這兩個人不管是誰死誰傷,都對他只有好處,沒有壞處。這就是郭日計謀的特點,殺胡楊隊長時如此,利用莫金時如此,關押我和張立時也是如此,不管出現什麼情況,不管是哪種結果,對他都只有好處,沒有壞處!而且這所有的計謀,都是他在一瞬間想出來的,根據整個事情的變化而在不斷變化……郭日念青,這個郭日念青……太可怕了,我算不過他,我無法知道他在想些什麼,他卻清楚我們心裡的想法,我們能想到的,他全都想到了,我們想不到的,他也想到了,他讓我們傷心我們就傷心,讓我們悲憤我們就悲憤,完全是被他牽著鼻子在走……郭日念青,這是個魔鬼的名字……」

再見了,張立

岳陽聲音漸漸低了下去,此時才想起安吉姆迪烏說過的話:「對敵人而言,他就是魔鬼,對我們朗布的百姓來說,他就像天神一樣守護著我們呢。」他心中在悲愴地吶喊:「為什麼?為什麼我們會碰上郭日念青這麼可怕的人?難道這就是冥冥中註定的嗎?如果張立沒有碰上阿米……如果塔西法師不是雅加的大迪烏……」

這時,又聽塔西法師道:「退一萬步說,就算你們殺了郭日,又能證明什麼呢?正義一定能戰勝邪惡?解放了整個雀母的百姓?他們在這裡已經生活了一千多年,如果沒有外來文明的入侵,他們還將這樣生活下去,他們會有新的雀母王。我們改變不了什麼,而我們失去的,將會是更多。去吧,去第三層,那裡才是我們的目標和希望。要快,卻巴已經來了,有人會將這裡的情況告訴郭日,遲了就來不及了……」

看著塔西法師炯炯的目光,卓木強巴再三思量,終於點頭道:「我知道了,法師。」

塔西法師滿意地頷首,然後緩緩閉上眼睛,口中念著偈語:「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聲音漸低不可聞,忽然屋中每人都有種奇異的感覺,彷彿什麼聯絡從此斷絕。

亞拉法師當先合十,深鞠一躬,道:「長寢大夢,莫知悕出。塔西法師,已自斷心脈,離我們而去了。」

大家心中一驚,隨即看著塔西法師安詳地團坐,漸漸心中也一片平寧,忽然身後有人道:「你們……啊!」

卓木強巴回頭,看到了紅眼的敏敏,問道:「你怎麼來了?」

敏敏道:「去看看張立吧……他,他好像不行了……」

「不!」岳陽風一般地奔了出去。

卓木強巴收拾好塔西法師的衣物,最後一個走出屋子,但覺一陣寒意襲來,仰頭望去,夜空濃黑無光,四周死寂,萬物無聲,遠處一叢篝火卻已熊熊燃起,是了,那是阿米同鑊的大鍋,火焰捲曲,彷彿夜的精靈,孤獨而悲愴地舞蹈著。

囑咐敏敏照顧好巴桑,他與呂競男、亞拉法師一同來到張立的房間,卻見岳陽站在張立身邊,正有規律地念著:「十四、十五……呵……」深吸一口氣,俯下身去,抬起頭來,雙手疊加,放在張立胸口,又開始數,「一、二、三……」他竟然一直在為張立做心肺復甦。

見卓木強巴他們進來,岳陽滿眼希冀地抬起頭,咧嘴笑道:「強巴少爺、教官,張立他還沒死,他還有呼吸。」手上卻沒有絲毫停頓。

卓木強巴手臂一抖,一股刺痛順著無名指一直延伸至心尖。呂競男和亞拉法師分別握著張立的左右手,從他們的表情看出,張立分明已經斷絕呼吸,只是岳陽不肯承認,不肯停下罷了。於是,整個房間裡,空氣好似沉澱下來,輕輕的涼風襲擾眾人,唯有岳陽那急促而渾濁的呼喊聲:「一、二、三、四……呵……呼……」

夜色正由濃轉淡,岳陽機械地重複,張立靜靜地躺著,房間內的空氣濃稠且渾濁,卓木強巴感到自己快喘不過氣來了。這時,房門被撞開,敏敏驚慌地跑進來,道:「強巴拉,巴桑大哥,巴桑大哥他……」

卓木強巴一驚,道:「巴桑怎麼了?他出什麼事了?」

敏敏喘息道:「巴桑大哥他跑了,我……我攔不住他!」原來,巴桑醒轉後,向敏敏問了情況,敏敏一五一十地說了,巴桑怒不可遏,衝出去就要找郭日拼命。敏敏想阻止,可哪裡攔得住,她趕緊來告訴卓木強巴。

雖說巴桑精通殺人之術,可是火器用光了的他們,要面對的是郭日嚴密的巡防部隊,蟻多咬死象,就連亞拉法師在雀母也要步步小心,此番巴桑去找郭日,無異於送死。以巴桑的速度,要追上他恐怕很難,而且,張立這邊又該怎麼辦?卓木強巴想做出決斷,卻覺得腦子一團糨糊,竟隱隱作痛。

正想著,巴桑卻突然回來了,滿臉滿手都是血,雙目赤紅,被燭火映得猙獰可怖,他沉聲道:「有人在村口放鳥,被我撞見了,我殺了兩個,有一個跑了,鳥也飛走了。」

安吉姆迪烏趕來道:「你們快走吧,如果郭日大人來了,誰也走不了,恐怕還要牽連整個共日拉村。」

卓木強巴又是一愣,呂競男提醒他道:「是該下決心的時候了。」

郭日收到情報,一定會來圍剿,是戰是逃,必須有個明確的目標,除了岳陽,其餘人的目光都盯著卓木強巴。卓木強巴想起塔西法師的話來,終於下決心道:「各自收拾包袱,天亮前離開這裡!」

彷彿約定好了一般,眾人從張立躺的床前繞了一週,各自低聲或在心裡與張立說了幾句,然後紛紛出門而去。卓木強巴是最後一個,他對岳陽道:「岳陽,我們要走了。」

岳陽仍用那充滿希冀的眼神望著卓木強巴,咧嘴笑道:「強巴少爺,他還沒死,還有氣呢。」

卓木強巴不敢正視岳陽的目光,緩緩走到門口,道:「我會幫你收拾好包袱的。」

突然聽得岳陽在身後一聲大喊:「強巴少爺,不要放棄張立啊!」

卓木強巴頓覺心臟一陣縮緊,喉頭一鹹,他強壓下去,憋住呼吸,忍著沒有回頭,那股怨氣漸漸蓄積在手臂,猛地一拳擊在牆上,整棟石屋微微一顫。

當大家收拾好包袱,回到這個房間時,岳陽仍不肯放棄,他依然專注地數著:「十一、十二、十三、十四、十五……呵……呼……呵……呼……一、二、三、四……」

呂競男正準備上前阻止岳陽,忽然感覺到門口傳來一陣輕盈的風,微香盪漾在風中,像暖水一樣,將每顆冰涼的心都包裹起來,回頭,就看到了瑪吉。

瑪吉一身淡雅素裝,長髮披肩,赤足而行,不苟言笑。眾人都產生了一種錯覺,彷彿瑪吉不再是人間的精靈,而是天上的女神,身上沐浴著一層乳白色的光明,神聖而不可侵犯,他們都不自覺地讓出道來。

瑪吉來到岳陽旁邊,只一眼,就讓岳陽停了下來,她淡淡道:「把他給我吧。」岳陽惶急道:「阿米,阿米,你看,你看,他還有呼吸,你讓我再試試,他能醒轉過來的。」

瑪吉的眼中蘊藏著平寧,岳陽卻愈發心慌起來,瑪吉重複了一遍:「把他給我吧。」語調輕輕的,卻有著不可抗拒的威嚴。岳陽沒有作答,瑪吉伸出雙手,將張立從床上抱了起來,一轉身,身子一沉,險些跪倒在地,但她咬著牙,還是抱穩了張立,吃力地向門外挪去。

岳陽呆呆地看著瑪吉:她伸出手來,她抱走了張立,她轉身,她移步,她向門口而去,身影越來越遠……他彷彿被定住了,不眨眼,不呼吸,就那麼傻傻地站著。

呂競男走上前去,摸摸岳陽的頭,道:「岳陽,你已經盡力了。」

岳陽才如夢初醒般,「哇」的一聲大哭起來,他撲進呂競男的懷裡,像個孩子般哭道:「教官,不是說好了同生共死嗎,他為什麼要離開我們?為什麼呀……」

呂競男緊緊抱著這個比自己還要高大的孩子,第一次,眼角淌下一道淚痕,巴桑也微微別過頭去。

薄暮黎明,共日拉村仍被一團夜色籠罩,那兩處熊熊的篝火如天兆警示世人般,瘋狂地跳躍著。卓木強巴、亞拉法師、呂競男、敏敏、岳陽、巴桑,六人一字排開,揹著沉重的背包,看著那燃燒得獵獵作響的火焰,默默凝視。

我們要走了,張立……

我們要走了,塔西法師……

我們定會找到帕巴拉神廟的,帶著你們的祝福……

塔西法師所在的小屋已經徹底被火焰吞沒,被安吉姆大迪烏關照過不要出門的共日拉村民們,都在各自的門後、窗後看著,打量著,就像這群人第一次來到這個小村莊時一樣。

大鼎下火舌吞吐不定,那氤氳的蒸汽籠罩在大鍋之上,彷彿還能聽到汩汩的沸響,瑪吉橫抱著張立,一步一步邁上臺階去,那瘦小的身體裡彷彿蘊藏著無窮的力量。在繚繞的霧氣中,瑪吉輕輕褪去張立和自己身上的外物,迴歸到人類降生於世最原始的形態,如初生之嬰兒,她赤裸的胴體若隱若現,雙眼平視前方,嘴裡大聲地念著:「我!瑪吉阿米,是張立的妻子!張立,是我唯一的丈夫!我愛他,尊重他,服從他,視他為我生命之全部!如今天降吉祥,我丈夫回魂中陰,我願追隨於他,望諸神垂憐,令我夫妻二人靈魂合一,永世不分!」

說完,瑪吉抱著張立躍向大鼎,嘩啦一聲,蕩起大片水花,水幕煙霧中,隱約透出象牙般白皙的肌膚,她是如此聖潔,令人不敢直視,心生愧疚。瑪吉站在鼎中,只露出肩、頭,鼎下烈火熊熊,水汽升騰越來越濃,置身滾燙的水中,她卻好似渾然不覺。張立似乎橫躺在水面,瑪吉就像為嬰兒洗浴的母親,用那慈愛的、溫馨的目光,默默凝望,注視她愛人的面孔,注視她愛人的肌膚……

早在瑪吉站在大鼎邊緣,橫抱起張立時,眾人就已不忍心再看,都慢慢轉過了頭。伴隨阿米大聲的誓言,他們挪動腳步,向遠離村莊的方向走去,只聽得身後「嘩啦」一聲,所有人都像被子彈擊中一般,戰慄了一下,他們沒有回頭,他們不敢回頭……咬著牙,噙著淚,越走越遠,越走越遠……

他們也就沒能看到,那滾水中「咕嚕嚕」冒出一串氣泡,一雙赤紅的眼睛忽然睜開,「是光啊……」

當飛鳥將資訊傳達到郭日手中時,已近午時。

「哐當」一聲脆響,送信計程車兵心中一驚,只見郭日雙手死死捏著紙條,不住顫抖。士兵萬分驚愕,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令山崩於前也面不改色的雀母王變成這樣。

「馬上準備十匹快馬……算了!我自己去!」郭日像一陣風衝了出去,士兵還愣在那裡,看著地上的茶盞發呆。

「不……不好啦……」護衛隊的一名士兵大聲驚呼起來,「王……王直接朝魯莫人的森林中穿了過去!」

「鐵騎隊!快,跟上……」護衛隊長馬上道,「保護王!」

「能追上嗎?王將最好的馬匹全帶走了!」

「追不上也要追!」

「阿米舉火,欲同鑊。」字字如染血,在郭日的眼前不斷被放大。

「一定要阻止她!一定要等我來!」策馬狂奔的郭日,被森林枝葉掛得傷痕累累的郭日,再也無法壓抑內心的情感,「阿米,你這個傻瓜,你怎麼這麼傻!這些外來人,都是騙子,不值得你為他們而死啊!

「我將你送到共日拉村,希望你能平靜地幸福地生活下去……我沒有奢望會再遇到你……天可憐見,我竟然能與你重逢……阿米,你可知道我心中對你的思念?你早已佔據了我的全部……不要死……不管怎樣,我都原諒你……

「三年了,我一直在默默忍受著,我不敢告訴任何人,怕任何風聲走漏,被對手知道,我不能讓你捲入權力爭鬥的漩渦。我一直派人保護著你,你知道嗎,我一直在暗中默默地守護著你……

「十年了……打從分別的那天起,我就沒有一夜不夢見你……當我因飢餓在荒野咀嚼草根時,當我因傷痛無法入睡時,當我因疾病被扔進死人堆裡時……只要想起你的臉,想起你的笑容,我就有了生存下去的勇氣……呃,阿米的願望還沒有實現呢,我必須活著……你是我存在的唯一理由!」

馬蹄聲過,碎泥四濺……

當郭日衝進共日拉村時,十幾匹戰馬已經被他放光了,唯有他身下的坐騎和他一樣渾身浴血。這個血人跳下馬來,戰馬長嘶一聲,癱倒在地,血人拔腿直奔村口,很難相信那樣的身體,竟然有那樣的速度。

遠遠地,就看到了熊熊火光,在昏黃的夜色中格外耀眼,一股灼熱的氣浪四下播散開去,大鍋前只坐著一個人。也不管那人是誰,郭日一聲炸喝,用手指道:「熄滅它!」

安吉姆迪烏聽得一聲咆哮,心頭一驚,只見暮色中,彷彿有一頭負傷的野獸衝了過來,近了,才看清竟是一個渾身帶血的人,一看那身高和體形,安吉姆迪烏倍感震驚!從這裡趕往雀母,飛鳥也要大半天工夫,若是騎馬趕來,沒有一整天幾乎不可能抵達,這……這雀母王,難道是飛過來的嗎?

來不及細想,郭日念青已經衝到了大鍋之前,嘴裡叫著:「熄滅它!熄滅它……」一看四周沒有什麼滅火的工具,他撿起一塊大石頭,朝火堆中砸去,火星四濺,險些燒著安吉姆迪烏的鬚髮和衣袍。郭日並未停手,又將一塊更大的石頭雙手舉過頭頂,朝大鑊砸去,直砸得那鑊「嗡嗡」直響,只得三五下,「咔」地一道裂紋,滾燙的沸水順著裂口湧了出來,水澆在火上,「嗞嗞」直響,大量的白煙滾滾而起。郭日閃避一旁,一條手臂卻被沸水淋個正著,他仿若渾然不覺,扔掉石頭,一把拎起驚魂未定的安吉姆迪烏,惡狠狠地道:「告訴我,什麼事都沒發生!告訴我!」

安吉姆迪烏悲憫地看著眼前的雀母王,垂下頭去,道:「王,您……來遲了!」

「胡說!」郭日暴吼一聲,竟將身材高出自己許多的安吉姆迪烏舉了起來,看那架勢,像要將他扔進鍋裡。但郭日稍一遲疑,將安吉姆迪烏狠狠擲在地上,手指著他道:「你騙我!」那雙眼睛,像要凸出眼眶來。朝大鑊邁了兩步,又回過頭來,用更大的嗓音道:「你騙我!」

說著,他徑直朝大鍋走去。此時鍋底火焰尚未完全熄滅,小股的火苗還在亂竄,但鍋裡的水已經流乾,郭日二話不說,忽然用身體抱住了大鼎的一條腿,焦煳的肉味和青煙頓時瀰漫開來。

安吉姆迪烏大呼道:「不要啊,王!」

郭日充耳不聞,他彷彿忘記了疼痛,那矮小的身體肌肉糾結,迸發出驚人的力量。「呀……呀……」伴隨著呼喝聲,那口大鍋竟然慢慢傾斜,郭日全身肌肉繃緊,改拔為抬,改抬為推,改推為頂,竟然將那口大鍋給掀翻了。

「轟」的一聲響,大鍋在地上左右翻轉幾圈,緩緩停下,郭日戰慄著走了兩步,漸漸站穩,來到鍋旁。那鍋裡的東西燉煮了一整天,皮肉早化作一鍋湯汁,隨水流盡,如今在鍋裡翻來滾去的,只剩一堆白骨。

「不!」郭日雙膝一顫,撐跪在了鍋沿處,「不!不!不!不……」他突然像發了狂一般,猛力地用額頭去撞擊鐵鍋。安吉姆迪烏見狀,趕緊爬起來去阻止郭日道:「別這樣……王,別這樣!」

郭日站了起來,只見他滿臉是血,胸前至大腿一片焦黑,又有新的血汙滲出,煞是嚇人,他一指鍋裡那一堆白骨,道:「哪些是阿米的,給我分出來!」

「這……」安吉姆迪烏犯了難。

郭日露出一口紅牙,撂下話道:「死了也不能讓他們在一起,給我分!」不容安吉姆迪烏分辯,又道,「你們這些迪烏,對人體骨骼是非常瞭解的!分不出來……我讓你生不如死!」他脫下自己破爛且滿是血汙的衣衫,仔細地鋪在地上,讓安吉姆迪烏把阿米的骨頭放在裡面。

安吉姆迪烏無法,只能一塊一塊地撿起來,嘴裡唸叨著:「這是阿米的……這是……張立的……」

郭日就守在一旁,怔怔地看著。眼見天馬上就要黑了,一個人灰頭土臉地跑了過來,正是逃走的索朗,他撲將過來,跪倒在郭日面前,哭喪著臉道:「王,小的沒用,沒能阻止阿米……」

郭日盯著骨頭道:「你去哪裡了?」

索朗道:「我們給你傳訊時,被那夥人發現了,他們紅了眼,喀羌和達拖都被他們殺了,我……我……」

「所以你就跑了?」郭日的聲音冰冷。

「我有罪,小人我……小人我該死……我該死……」索朗在地上連連磕頭。

「那你就死吧。」郭日手臂一揮,鮮血橫灑。

安吉姆迪烏驚愕地發現,索朗頭頸間就像被利刃劃過一般,平齊地裂開一道豁口,可是……可是王的手裡,什麼也沒有啊!

剛一愣神,郭日眼睛橫著掃了過來:「誰讓你停下的?繼續分!」

安吉姆不敢怠慢,老老實實將骨頭分作兩份。郭日小心地雙手捧起阿米的骨頭,一腳將張立那堆骨頭踢得四散,大步往村東去了。

安吉姆迪烏望著郭日遠去的背影,撿起滾到他腳下的另一個有八九分像人的顱骨,搖頭嘆息道:「王,我並非有意要騙你,原諒我吧。」說完,將顱骨拋至一旁,來到索朗屍體旁,安吉姆迪烏準備將他好生安葬,畢竟也是在共日拉村共同生活了數年的人啊。

郭日之死

郭日捧著遺骸,徑直來到湖邊芨芨草蕩。那時天將暗,聖域的蛇形天空扭曲著,閃耀著迷幻的色彩。

郭日解開包袱,取出那顆顱骨,深深親吻,隨後將顱骨的眼窩對著草蕩的方向,柔情道:「阿米,還記得嗎?小時候,我在這裡遇到你……」

唔,一個小女孩,她快死了嗎?

「喂……喂……快醒醒,你怎麼睡在這個地方?你會被毒蟲咬傷的,你會被魯莫人吃掉的。」

那小女孩睜開眼睛,那心傷的眼神,那無助的哀怨,霎時刺傷了小男孩的心。

「來,喝點水吧……

「你叫什麼名字?」

「阿米,瑪吉阿米……」

「你爸爸媽媽呢?

「啊,和我一樣啊,爸爸媽媽都在戰爭中被殺死了嗎……

「阿米,從今天起,我就是你的哥哥,你是我的妹妹。不管前面有什麼困難,不管這戰爭還要持續多久,我們都要勇敢地活下去,爸爸媽媽在天上看著我們,他們會保佑我們的。

「阿米,我們要往東邊去了,村子裡的人都逃光了,雅加的軍隊隨時會打到這裡來的,你怕嗎?」

「不怕,有哥哥在,就不怕。」

……

「呵呵……呵呵……哥哥啊!看,那是什麼……」那是無數次出現在夢裡的聲音,鐫刻在郭日的記憶深處。

那時的草蕩也如今天一般金黃絢爛,沉甸甸的顏色,草長鶯飛的歲月。每到黃昏之際,悄立於金色蘆葦中的蟓蜒就開始發光,乳白色的光芒像珍珠般閃耀,用手輕輕一觸,成片成片的蟓蜒飛起,像隨風飄蕩的雪花,撒下一串冰凌般清脆的聲音。

「啊……好美啊!」

「那是雪精靈,它們在舞蹈。在戰爭中,失去父母的孩子死去後,都會化作雪精靈,它們守護著、祝福著那些倖存下來的同伴。妹妹,你知道嗎,當雪精靈高飛起舞時,這一年,就一定有好收成哦。」

「嗯,知道了,哥哥。」

當蟓蜒交配時,那亙古不變的吟唱,是精靈之歌,聽過的人永生難忘;是生命的贊禮,猶如沐浴著母親懷抱的溫暖。當小男孩和小女孩手牽著手,沐浴在雪精靈的舞蹈之中,那一刻,鐫刻了永恆,他們手心裡,握著自己的小小世界。

……

走在硝煙瀰漫的戰場,走在被鐵蹄踏過的土地上,穿過死人堆,小男孩和小女孩就這樣手牽著手,帶著倔強的求生渴望,從一座無人的村莊,走到下一座無人的村莊。

「哥哥……」

「嗯……」

「為什麼要打仗呢?」

「唔,不知道,那是大人們的事吧。我記得爸爸說過,有人的地方,總是有爭執,爭執大了,就變成了戰爭。嗯,所以,有人的地方,就總會有戰爭的。」

「那……有沒有沒有戰爭的地方?阿米不要戰爭,阿米討厭戰爭……」

「等我長大了,一定讓戰爭結束,給阿米一個沒有戰爭的聖域……」

「好啊,哥哥,我們拉鉤!」

……

郭日將顱骨緊抱在懷裡,低聲喃喃細語:「阿米,你知道嗎,我一直都在努力地結束戰爭,只要我統一了聖域,就不會再有戰爭了。你不是也答應過我,只要我能讓朗布和雅加沒有戰爭,你就會等著我,做我的妻子嗎?你怎麼就忘記了呢?」

郭日仰起頭來,蛇形的天空還在掙扎著,不願散去光明,天邊一線血紅,像殘月,似彎眉,郭日彷彿又看到了小時候,也和妹妹肩並著肩,一起看這最後的光芒。

「哥哥……」

「嗯……」

「為什麼,聖域的天空是這樣的呢?」

「因為有大山啊,山神念青唐古拉為了保護我們,將大山從兩邊向中間靠攏過來,這樣,別人就找不到我們了。」

「為什麼不讓別人找到我們?」

「傳說很久很久以前,外面的戰爭比我們這裡還要多,我們的祖先為了躲避戰爭才來到這裡的,只是如今……這裡也變成這個樣子了。」

「那麼外面,還有戰爭嗎?」

「誰知道呢,只是傳說而已,究竟有沒有外面,也不知道呢。」

「哥哥,哥哥,是不是翻過大山,就是外面了?」

「不,傳說中,大山的外面,還是大山,它們全都很高,一直被白雪覆蓋著,像蓮花的花瓣一樣,將我們層層包裹起來。要翻越無數座大山,才能到外面,而下面,則是一片汪洋大海,無邊無際,一直要走到海的盡頭,才是外面。我們居住的地方,分為上、中、下三層,每一層呢,又可以分做兩個小層,一共是六重天。最下面與海相接的地方,是餓鬼,上面一點是牲畜和野獸,中間的兩層是我們人居住的地方,上面與雪山相接的地方是神住的地方。向上走,沒有神靈的指引和許可,根本找不到通往外面的路;如果向下,則會被餓鬼和野獸吃掉。我們的祖先到這裡,已經有數不清的年頭了,卻從來沒有人走出去過。」

「外面……究竟是什麼樣呢?」

「這個,應該也和我們這裡差不多吧,有山有河,有天空,有大海……」

「真想去外面看看啊,說不定外面沒有戰爭呢!」

「不可能。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會有戰爭,這是永遠也無法改變的。」

……

「妹妹,你要堅持住,前面有炊煙,一定有人的,我們約定好了,一起勇敢地活下去……」

……

「婆婆,求求你救救我妹妹吧,我給你磕頭了……」「咚、咚、咚……」

「那小男孩是誰?」

「是喀卓瓦收養的小男孩,帶著個妹妹,他妹妹快死啦,找喀卓瓦治病來的……那小女孩都病成那樣,我看活不了多久了……」

「哦,這兵荒馬亂的,喀卓瓦自己都沒有吃的,還要養活兩個小孩,恐怕都會餓死啊……」

「唉,誰說不是呢……」

……

「雅加計程車兵殺過來啦,大家快逃命啊……」

「婆婆,你帶著妹妹到右邊的石林去躲躲吧,雅加計程車兵騎馬,他們會沿著大路追,那邊沒有野獸,這幾天我都去探察過,比較安全。」

「孩子,那你呢?」

「我去引開雅加計程車兵!婆婆,如果我沒回來,那我恐怕就回不來了。你告訴我妹妹,她哥哥去了一個很遠的地方,但是,總有一天,她哥哥會回來接她的,請你告訴她,哥哥會實現當初的約定的!」

「哎,孩子,你別……」

……

「我快要死了嗎?是誰的手,好溫暖……」

「別亂動,好好躺著,我給你找些水來。」

「這聲音,真是像仙女一樣,難道是天上的仙女,來搭救我這個從地獄裡爬出來的人?」

「來,慢慢喝,彆著急……」

「這個女孩是誰?好親切,那是媽媽才有的笑容……」

「小心點,把頭靠在我的腿上,這樣會好一些,對不起,你的左眼保不住了……」

「女孩,你為什麼憂傷,你是在為我憂傷嗎?你是誰?

「你……你是誰……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我叫阿米,瑪吉阿米。」

……

金色的芨芨草蕩隨風搖曳,如波浪般一浪接一浪掠過郭日的身體。任由波浪穿過指間,郭日摩挲著顱骨,自語道:「那時候,我還有好多話未對你說,我一直以為……會有機會的……」隨後,他彎下腰,附在顱骨耳邊,如夢中千百次回憶過那般,輕聲問:「你願意嫁給我嗎?」

「你願意嫁給我嗎?」騎在馬上的人冷不丁丟擲這麼一句。

「嗯?」

「阿米,你是我見過的最美麗的女性,你不僅救回了我的命,你也帶走了我的心。我以雀母未來王權者的身份起誓,我這輩子,會像守護自己的眼睛一樣守護著你,嫁給我吧,我能滿足你的任何要求……」

「你可以讓這場戰爭停下來嗎?」

「這個沒有問題,我會結束這場戰爭……」

「你能讓聖域恢復到傳說中太陽王朝時的繁榮嗎?」

「我……」

「你能帶我離開這裡,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嗎……等你能做到這些的時候,再來找我吧,如果那時候我還沒有嫁人,我會考慮你的。」

「為了你,我會不顧一切地去做,等著我!」馬兒一陣風地去了,載走了滿心歡愉,留下了迷茫的女子:「真的……能做到嗎?」她茫然搖了搖頭……

「阿米,你還是跟小時候一樣,一點也沒變啊,你那執著的夢想,哥哥幫你實現吧!」

……

一陣風拂過,郭日縮了縮肩,似乎感到冷,是啊,流了太多的血,那些焦痂一直在滲著黃水,這種熟悉的感覺,令他想起了第三層平臺,那雪國,那嚴寒的封凍地帶。突然,他想到一個人的聲音,看著自己懷中的顱骨,不由咧嘴慘笑:「師傅,這就是你說的,比生命還要貴重的東西嗎?」

……

「小侏儒,你為什麼來這裡?」

「我要找到出去的路,從上戈巴族人的領地裡穿過去。」

「如果他們阻止你呢?」

「滅了他們!」

「呵呵呵……好,有志氣。小侏儒,我告訴你,這第三層平臺根本就沒有什麼上戈巴族人……」

……

「你的想法太天真了,你們通不過那些傢伙守護的地方,而憑你們的力量,想消滅那些傢伙,基本上……很難。特別是現在,它們有了自己的王,就連我,也只能遠遠地躲著走。你想要通過,再等一二十年,等它老死之後……唔,說不定又會有新的王產生,還是過不去啊!

「郭日,就算是屍積如山,血流成河,你也一定要找到出去的路嗎?那好,我可以傳授你魔鬼的智慧,但首先,你得捨去作為人擁有的一切,你將失去比你生命還要珍貴的東西,你捨得嗎?」

「我無父無母,天地之間就只剩我一人,有什麼捨不得的?師傅,請教我謀術,等我一統雅加、朗布,我一定率領大軍踏平這裡,打出一條通往外界的路來。」

「說不定到時……也好,呵呵呵……我們就先從人性說起吧……」

……

夜色濃了,如滴入水中的墨,正在逐漸侵蝕擴散著,風漸漸停了,金色的草蕩安靜下來,只是再沒有了起舞的蟓蜒和那精靈般的聲音。郭日絮絮叨叨,絮絮叨叨,小聲地在水邊自言自語,時而大笑,時而落淚,「你讓我成為雀母的王,我就去做雀母的王;你想結束戰爭,我就為你一統聖域,將戰爭終結在我手中;你想要離開這裡,我會帶領聖域的全部士兵,為你殺出一條血路……你怎麼這麼傻,不肯再等等我……我就快做到了……只要是為了妹妹你,沒有什麼是我做不到的!可是沒有你,這一切還有什麼意義?」

「如果沒有了你,這一切還有什麼意義……」郭日的咆哮如炸雷般自黑暗中迸發,在空寂無人的草蕩迴響。

當草蕩最後一抹金色也漸漸退去時,郭日毅然起身,小心地捧起那包骨骸,一步一步,向著水中央趟去,溫柔冰沁的水像情人的手,沒過他的腳背,沒過他的雙膝,沒過他的腰際,沒過他的肩頭,沒過……他的頭頂,一串氣泡自水中吐出,郭日和那包骨骸,再也沒有出來。聖域的夜終被黑暗吞沒,四周死寂,萬物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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