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條浮生之河,竟然是古代各方文明交匯的河流。
那一幅幅線條流暢的精美畫面,竟展示了盛唐之前所有古文明智慧的精華,亞拉法師心潮澎湃,那些他見過的、沒見過的,一幅幅畫卷在他面前靜靜地展開,訴說著一段段失落的文明。
曼陀羅場祭
那鮮紅之色彷彿已不是附著在瓷瓶之上,而是包繞著瓷瓶,一簇火焰冉冉燃燒。看到這件瓷器,連卓木強巴這個外行人也能一眼認出。什麼是寶物,這就是寶物。莫金雙膝一軟,差點跪在地上,驚呼道:「大紅瓷!是大紅瓷啊!」
卓木強巴剛剛靠近,就被莫金一把拽住,莫金神情激動,像是在哀求卓木強巴聽他訴說一般:「你知道嗎?你知道嗎?大紅之色,為世界多數國家意喻喜慶、吉祥之色,你們中國也不例外,結婚時要貼的紅雙喜,點紅燭不就是這個意思嗎?重大慶典時鋪上紅毯也是同理。所以,在你們中國這個瓷之源頭,歷朝歷代無不追求正紅之瓷,但在古瓷界也普遍認為,大紅瓷從未燒造成功過。因為所有的專家都認為,只要世上出現了大紅瓷,肯定會被大量燒製,肯定會載入史冊,而他們從未發現過任何樣器,連碎片也沒有,甚至沒找到過任何記載。更何況那些專家認為在二十世紀之前,人們從未調配出可以燒造大紅的釉色,就算大明宣德祭紅,以凝脂似玉、紅如雞血著稱,史載燒成九件,仍絕於世。也就是最近一二十年,才重新有專家燒出了大紅瓷,這是什麼時候燒造的?看看年款?這是什麼?文成公主進藏的陪嫁品!西元六百多年,你看看,你看看!比史學家眼中大紅瓷出現的年代早了將近一千五百年,早了將近一千五百年啊!」
「為什麼在文成公主陪嫁清單上,沒有看到有關這批瓷器的記載?」卓木強巴他們曾經費了無數心血,找出了文成公主陪嫁品的數個版本。
莫金一句話就讓卓木強巴啞口無言:「你們找到的那些清單,都是後人憑想象描述的。當時的清單隻怕早就遺失在戰亂中了,連歷史都消逝了,何況一張小小的清單?」
卓木強巴感慨嘆息道:「又是一件絕世孤品!」
莫金重複著「絕世孤品」並緩緩靠近,慢慢伸出手來,好似要觸控那瓷瓶身邊的火焰,剛接觸到火焰外圍,就唇角哆嗦著道:「傳說中的工藝——冰火!」見卓木強巴不懂,莫金又解釋道,「我收藏了現代大紅瓷工藝品,那種紅色,只是在瓷器的表面塗了一層大紅,雖然也有冰潤之色,但和傳說中的工藝‘冰火’比起來……」他搖頭道,「你也看到了,這件大紅瓷瓶,它全身就像被火包裹著,隔著很遠也能看見那一層火光。在古代筆記小說的記載中,當人靠近這種瓷瓶的時候,甚至真的會被灼傷,但若心念持誠,這火不但不熱,反而會有一種冰沁的微涼。」
卓木強巴觸臂微靠,感覺和前面的青天瓶差不多,那種薄冰的自然之涼,涼不刺骨,拂面不寒。看著莫金專注的神情,他提醒道:「前面應該還有吧?」
「當然有,讓我再看看。」莫金眼睛早已無視卓木強巴。
卓木強巴獨自上前,再百步,又有一座人立瓶。不過這個瓶子與前面的不同,好像是翡翠打鑿出來的,只是與翡翠相比,又多了一絲冰晶之質,通體剔透,翠色純正。更令人驚奇的是,透過瓶身可以看到瓶子裡有東西,像是圓圓的、拳頭大的水晶球。
「莫金,你來看看,這是什麼?」卓木強巴隱約捕捉到一絲線索,彷彿在哪裡見過類似的物品,一時想不起來。
莫金似乎是帶著滿腹抱怨離開了紅似火。卓木強巴道:「這個該怎麼稱呼?翠如碧?」
莫金道:「奇怪,這個不是瓷瓶,而是個琉璃瓶,知道為什麼中國古代的玻璃不叫玻璃要叫琉璃嗎?就因為它們大多是有色工藝品,而不是兩河流域實用性的無色器皿。在中國古代,琉璃是被當作一種可以人工煉製的珠寶來看待的。不過這件琉璃瓶器形高雅,通體無瑕,色澤堪比翡翠,碧綠欲滴。我敢斷言,傳世的琉璃器中絕對沒有哪件可以和它相比。」
卓木強巴卻不想聽這些,問道:「看到裡面裝的東西了嗎?有什麼講究?」
莫金吸了一下,發出「噝」的一聲,最終卻沒能說出什麼來,看來他對琉璃器的瞭解不及他對古瓷的瞭解。卓木強巴想取一件出來看看,結果發現,那些好似水晶球的東西直徑比瓶口大,竟然倒不出來。只能伸手摸了摸,圓圓滑滑的,真像水晶球,不過卻沒有水晶的質感,把它比作石球更為恰當,但握在手中感覺這些石球很輕。
卓木強巴道:「難道那些瓶子裡,也裝著這些東西?」他不由更為詫異了,剛才捧起那個瓶子就已經感覺極輕,若瓶子裡還裝著這些石球,那麼瓶身的重量簡直可以稱作輕若鴻毛了。
「看看不就知道了。」莫金又向前奔去,接著出現在他們眼中的瓷瓶,顯然就是白賽雪了。
「傳說級工藝——流雲飛瀑。」還未靠近白瓷瓶,莫金就陡然叫了一聲。整個瓷瓶如白玉雕成,賽雪欺霜,周身都散發出一圈白色光暈,如飛箭奪目,那色彩就像南極洲上從未有人涉足過的巨大冰川,純白之中透出一種極淡極淡的藍來。
莫金已經不知該如何表達自己的心情了,一遍又一遍地複述著那傳說級的工藝:「流雲飛瀑,一瀑九疊。這種瓷器,遠觀就像那白雲從山嵐間傾瀉而下,澎湃湧動,氣象萬千;若你近距離凝視,就會發現,好似天意已涼,能看到瓶身落英繽紛,無數雪花飛揚如撒。取於自然,迴歸自然,這就是古代瓷匠畢生追求的境界。那些歐洲人,十八世紀燒出骨瓷,自以為已經超越了中國工藝,那種慘白,和真正的自然之白比起來,豈可同日而語?他們的工藝,和傳說級的工藝比起來又算什麼,又算得了什麼!」
更讓莫金激動的是,從這個位置往前看,整道長廊,無盡延伸,那牆根處靜立著的瓷瓶,琳琅滿目,整整一排……
莫金就像變成了三歲小孩,撒開腳丫在走廊上奔來跑去,看看這個,摸摸那個……
「傳說級工藝!」
「傳說級工藝!」
「傳說級工藝!」
……
激動的淚水終於奪眶而出,莫金站在瓷瓶中間,雙手攤開,彷彿要接住天上掉下來的無形寶物,眼淚在臉上恣意縱橫,嘴裡卻發出了囅然的笑聲:「哈哈哈哈……」越笑越是淚流滿面,他全身都在顫抖,卓木強巴一看,莫金的情緒已經超出他自己能控制的範圍了,恐怕再讓他多看兩件,神志都會變得不清醒起來。
不能讓莫金迷失在這種珠光寶氣之中,卓木強巴毫不猶豫,在莫金腦後給了他重重一記手刀,莫金應聲而倒,事實上就是卓木強巴不敲他,莫金也快笑得或哭得站不穩了。
卓木強巴架起莫金,無視那些發出耀眼光芒的瓷器,要在這走廊上找到一條出路。沒走多久,莫金就已經醒轉,但那陣狂笑痛哭,似乎抽乾了他的體力,他有些萎靡地靠著卓木強巴道:「你知道嗎,這裡的每一件藝術品,不管是地磚、牆畫,還是玻璃,都只能用絕無僅有來形容,更別提那些瓷瓶了,全是顛覆性瓷器。我可以這樣告訴你,就算我們看到的不是一件件完整的器形,哪怕我們看到的只是一堆碎片,你隨便拿一塊碎片帶出去,都是給世上的瓷器界投下了原子彈,他們對瓷器史的看法,對世界古瓷技藝傳承的認知和理解,將發生革命性的顛覆。」
卓木強巴沒理他,只架著他的手臂,拖著他往前,莫金仍在繼續道:「你將你看到的這些瓷器告訴任何一個瓷器大家,問他有沒有這樣的瓷器,我敢肯定他一定會回答你——絕無可能!因為那些瓷器鑑定專家,他們只看宮廷造冊,只看藏家名錄,他們哪會知道真正的傳說級瓷器!那些宮廷造冊歷經千年,毀壞了多少,又留存下多少?那些宮中絕密又有多少是會如實記錄在冊的呢?真正流落在藏家手中的,又還剩多少?他們中有多少人會去研究唐代以後的神怪小說,會去用心打聽民間口耳相傳的神話故事?哼……小說家言!他們沒有親眼見過,是絕不會相信的!」
莫金情緒又激動起來了,卓木強巴明顯感到,莫金在抽泣:「任何一項古代工藝,大多會經歷這樣一個過程:逐漸發展,直到最高峰,然後開始走下坡路,直至失傳。在你們中國的瓷器史上,歷代大家都認定宋瓷為瓷器燒造的頂峰時期,此後漸走下坡,只有我堅信唐瓷才是中國瓷器的巔峰之作!幾乎所有的傳說級瓷器,都出在初唐盛世年間,那時候的大唐帝國生產力,代表了全世界最高的生產力水準。許多工藝都達到了巔峰,只可惜五代十國一亂,真正能流傳下來的大唐工藝,可以說十中無一,就算說百中存一、千中存一也不過分。以致後世考察時,許多技藝要從日本、中亞諸國去考證,事實上真正距離大唐最近的,繼承工藝最多的,應該是吐蕃吧,這座神廟裡裝的就是當時的巔峰之作啊!那些沒能傳世的精品,都在裡面了……都在裡面了……」
一路走來,淚水不住地從莫金下巴滑落,濺落地上,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音。為了讓莫金保持清醒和理智,卓木強巴不得不強調道:「別太激動,別忘了,這些都是珊瑚礁,珊瑚礁!」
所謂珊瑚礁,是莫金在向卓木強巴交代時提出的說法。根據他們家族的研究,香巴拉的珍寶可分為三個級別,那些散佈在帕巴拉之外的,估計由福馬發現那些寶物的價值——他們沿用了福馬的稱謂,將其稱為海灘上的沙粒;而在帕巴拉神廟內沿途的擺設和陳列物,他們就稱為海洋中美麗的珊瑚礁,其價值應該比福馬發現的珍寶更高一些;而那些需要用使者交代的鑰匙去開啟,藏在神廟核心部位的,才是海洋裡孕育出的奇蹟——珍珠!不過就目前而言,只是一些珊瑚礁就這樣了,珍珠該是怎麼樣,卓木強巴想象不出。
果然,聽到卓木強巴的提示,莫金自嘲地笑了笑,能見到這些珊瑚礁他已經滿足了,不怎麼奢求珍珠了。
而架著莫金走了這麼長一截路,卓木強巴似乎對這座神廟有了一些認識。這座神廟估計有些像金字塔結構,底大頂小,從玻璃窗上可以看見下面的城堡樣建築。當然,也不能肯定湖底的城堡樣建築就是神廟的底部。因為這座神廟大得有些離譜,他們所處的位置,應該還在神廟的頂端,從走廊的弧度看,這像個圓錐形尖頂,只是這個圓很大,弧度幾乎看不出,環形走廊的一半露在湖底,另一半則應藏於山腹中。卓木強巴並不知道,他們走的路線與那些傭兵走的路線幾乎是沿著反方向畫的兩個同心螺旋,只是一個在內側,一個在外側。
卓木強巴甚至在想,這座神廟是不是以第三層平臺為頂點入口,向下一直打通了整個三層平臺呢?以整條喜馬拉雅山脈中腹為根基,修一座神廟,上下直線距離近七千米!若真是如此,那這座神廟無疑是卓木強巴所能想象的最龐大的一座人工建築了。他突然想到,他們在最底層往第二層平臺攀爬的時候,為什麼那裡會有一道斜坡?會不會就是神廟的底邊?如此說來,這個須彌山的三層平臺就只是神廟外的三座陽臺?那地下海就是神廟的蓄水池?卓木強巴被自己的這種想法嚇了一跳,臉色都變了。若真有這種建築,那所謂的世界八大奇蹟、十大奇蹟,其工程量加起來,也不足神廟的十分之一啊!
卓木強巴拂去這些胡思亂想,顯然不可能有這樣的建築,越往下工程量就越大,這裡的人力、物力都無法滿足自己構想的那種條件。他重新將思緒集中在找出路上,如果這條走廊只是一個完整的環,那就糟了。而莫金恢復了一點體力,重新將注意力轉向瓷瓶,只是經過卓木強巴的提醒,他也沒有每個瓷瓶都停下來看老半天,就這樣他也發現了奇特之處:那些瓷瓶並非全都是一個品級的,那種全身上下好似蒙著一層寶光的精品,顯然是文成公主入藏的陪嫁品,數量極為稀少,這麼久就看到五個;次一些的,應該是隨著文成公主入藏的能工巧匠就地取材重新燒製的,沒有那麼明顯的寶光,但也是極品中的極品;最後一種,顯然是後來的工藝,其技法和嫻熟程度都無法與前兩者相提並論,其數量最多,倒有些像拿來湊數的,只能算是普通極品。莫金一面看,一面給卓木強巴解釋著。
眼看明亮的走廊即將走到盡頭,前方就要沒入黑暗中,卓木強巴猛然一個激靈,想起來了!那些瓷瓶和瓶內的石球,他們在研究資料時看見過,這是一種曼陀羅場祭!按照瓷瓶擺放的方位和數量的不同,祭拜的主神也各有不同,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在密教的經義中,那些神佛都擁有可怕的力量。卓木強巴頓時有了不好的預感,按照他們的經歷,那建築的雄奇,其內飾的精美,與這種建築的危險性是成正比的。這座神廟不僅是傳世珍寶的聚集地,同時也集機關、蠱毒、生物飼養術之大成!一想到戈巴族村的那段日誌,卓木強巴心裡就打了個寒戰。
「太神奇了!」另一支人數眾多的傭兵隊伍也發出了與卓木強巴和莫金相同的感慨,不過他們看到的景象與卓、莫二人完全不同。
那眾生之門最後的幾幅凹凸石像越來越小,最後一幅雕刻已經縮小成一個豆點。只要一跨過這道門,就是一道由光線組成的長廊,比起狹窄的石門,空間陡然變大,那滿室的光明也令人心神為之一震。
這條橫在眾人眼前的環道像是開山隧道,抑或是放大的下水管道。整個管道非常圓,而管道中央流淌的那條河,使它看起來更像下水道,之所以沒人會認為這是一條下水道,便是因為那無處不在的光線。
這條環道的上方掛了兩排密密麻麻的銅鏡。那些古人不知從哪裡引來了光線,奪目如太陽之光就在那銅鏡間交接傳遞,一部分反射,一部分折射,有的投入河中,又反射上來,如此交織,竟然在整個管道內部構成了一張由光線組成的網。看著這張光網,所有的人都感到了一種神奇,就好像這便是通往天堂的道路。
那個年輕人感到了一絲失望,比起眾生之門來,這層光網頂多算是一種工藝上的視覺藝術,還不能帶給人心靈上的震撼。他靜靜地看著那條橫躺在面前的河,由於光線反射的原因,河面有點點爍金,可以看見細微的波濤,水流不急也不緩,稍微令人詫異的是,這條河在這種迴音效果很好的空間裡,竟然沒有發出絲毫聲音。年輕人側耳聽了聽,沒錯,耳裡全是傭兵們的議論聲,這條河是無聲的河。
「這就是浮生之河嗎?也不過如此,頂多算一條大一點的水渠。」年輕人心中不滿,「等等,那是什麼?」
他微微欠身,雙眼似乎要看穿河面,但這條河竟似比他想象的要深一些,河底好像有些什麼東西,通過光線折射上來,能看到一些模糊的色彩。「是影像嗎?難道古人在河底雕鑿了影像?雕在河底給誰看啊?」年輕人愈發迷茫起來,索性蹲下身去趴在河邊看。果然,河下有凹凸不平的雕像,而且不知是利用了火山岩天然的色彩還是使用了什麼別的工具,那些影像都是上了色的。這就是河道並不平整,河面會起波濤的原因,不過由於隔得太遠,加上波動不斷,根本就看不清上面畫的是什麼。這次俯身查探,年輕人至少明白了兩件事情,一是這條管道並非圓形,而是「8」字形,河面下與河面上的空間是完全對稱的,而人站的走道則在「8」字的腰部。第二就是這條河的水溫和外面那座湖不同,外面那座大湖是雪山積水所化,抵消了地熱,甚至還多了一絲冰冷,而這條河受到地熱的影響,比外面那些普通河道要熱一些。一踏進這個管道就感到一種溼熱,顯然正是河水氤氳升騰造成的,同樣也是由於管道中瀰漫著緻密的水蒸氣,才讓那些光柱留下了一道道痕跡。
「哼,浮生之河,這算什麼浮生之河啊?」年輕人冷冷地笑笑,下達命令道,「別看了,順著河流的方向走。」
浮生之河
沿著光之通道沒走多遠,就聽後排的傭兵搶先叫了起來:「快看!那是什麼?那是什麼?」更多的傭兵似乎注意到了,紛紛發出不可思議的叫聲,顯然是看到某種稀奇事物,還有一部分人竟然沉迷在其中,露出陶醉的表情。
聽到越來越多的呼聲,走在最前排的亞拉法師也不得不停下腳步來回望,只聽後面的人大喊著:「變了變了,又變了!」
只見那佈滿光柱的管道側壁,像是被什麼聚光燈聚攏一般,投射出一個格外明亮,直徑約有兩米的光斑。那個光斑順著河流,沿著管道側壁緩緩移動著。
漂近了,亞拉法師驚愕地發現,那個光斑像一臺投影儀,竟然是將一幅畫投射在側壁上,那畫中的人物衣著光鮮,神態動作無不微妙,連動物身上的鬃毛也清晰可辨,甚至那畫中的人物還能留下影子,有凹凸的質感。若在平常任何一個地方,看見一臺投影儀投射幻燈片,那不稀奇,可是在這千年的古廟中突然見到這一幕,就好似有某種超自然現象。那個光斑不是凡物,而成了一種連通陰陽的媒介;那些畫也不像投影儀投射出的那種由光線組成的畫面,而更像是一種實體,那畫面也不斷出現水印往下流淌的波浪似扭曲,就好像靈界與陽間的訊號傳輸不太通暢,那些傭兵更是深信不疑。
自古以來,水面就是通往另一個世界的大門,大多數國家和宗教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都堅信這是真理。如今這些傭兵中,受其影響的人不在少數,甚至有人打算跪下來膜拜了。因為除了隔世投影,實在沒法解釋這種現象。那些傭兵瞪大了眼睛,在河面和那光斑出現的側壁打量,沒有發現任何異常,那光斑就像憑空出現的,難道說,另一個世界開啟了缺口?
年輕人微微一笑,心道:「浮生之河,原來這才是你真正的面貌。浮生,浮生,難道你已畫盡這凡間萬般人生?」他早已注意到,在河道的中央,有一塊無色透明的油斑,約莫碗口大小,若非目力驚人,絕難從那河道正中發現它。
油比水輕,浮於水面,自然形成了一個凸面鏡,那些光柱不知經過了怎樣的反射和折射,最後通過那油鏡聚焦放大,投影在牆壁上成了光斑。那光斑所呈現的不過是河道下面的那些鑿刻圖畫。既然這些圖畫投影成實像,那也就是說,河道下所雕刻的全是倒影。
正面的畫像雕刻要做到惟妙惟肖,一位造詣精深的能工巧匠就足夠了,可是要將倒影反正,也做到惟妙惟肖,並且不是一幅兩幅,而是整個河道的下方全都佈滿這樣的雕刻畫作,這是何等的大手筆!
而這正畫倒畫,河面上下,顛倒眾生,以浮光掠影的方式呈現在世人眼前,又包含了古人怎樣的哲學思想?年輕人嘴角後扯,露出好看的笑容。
同樣也發現了這一奧妙的還有亞拉法師,只須順著光斑的位置和光的印記聚集目光,就能發現河面上與河水不同的地方,再順藤摸瓜,就看見了河道下的雕刻圖畫。亞拉法師在意的倒不是古人的別具匠心,而是那些畫作本身。那光斑慢慢漂移,浮現在管壁的畫作一幅接著一幅,不難發現,畫面上的人物膚色各異,衣著也各有特點,從盛唐時的吐蕃,到中亞,到歐洲,到非洲,到美洲……皆有涉獵。再仔細看,還會發現,每一幅畫都講述了一個故事,伊索寓言,天方夜譚,埃及神話,瑪雅神話……其中也不乏道釋儒的典故。
這條浮生之河,竟然是古代各方文明交匯的河流。
那一幅幅線條流暢的精美畫面,竟展示了盛唐之前所有古文明智慧的精華,亞拉法師心潮澎湃,那些他見過的、沒見過的,一幅幅畫卷在他面前靜靜地展開,訴說著一段段失落的文明。
「沒錯了,這就是帕巴拉,那些失落文明最完美的留存地。」法師悠然想道。
「啪」的一聲,不知是哪個傭兵看得出神,差點跌入河裡,所幸被人一把拉住了,可還是雙手按入了水中,濺起了大蓬水花,「咦」的一聲,那光斑竟然黯淡消散開來。
傭兵們突然全都呆住了,不知是否觸怒了神靈。年輕人搖頭,那水花將油鏡打得七零八落,自然無法形成完整的光斑,念頭剛起,又是一陣驚歎之聲。只見那光斑暗淡消散之後,並沒有完全消失,似乎很快又適應過來,重新聚整合許多小的光斑,在每一個小光斑裡同樣展示出一幅影像來,只是縮小了許多,並且那些影像就像舞臺上射出的燈光一般,在光柱中穿插遊走,帶給人新的驚奇。
小光斑們就像那個大光斑調皮的孩子,一獲自由,便四散奔走,只是當它們擴散到某一範圍之後,彷彿又聽到了某種召喚,開始向一個地方聚攏。漸漸地,一幅畫卷疊加進另一幅畫卷,一個光斑掩蓋了另一光斑,最後又自行拼合成原來的大小,整個過程令人瞠目稱奇。
這些人沿著河岸行走於光網之間,時不時會有浮生繪影順河而下。若說那條狹窄的石道給人以壓抑和近乎崩潰的感覺,那麼這條光明的長廊河道則令這些傭兵如同接受了一次洗禮,除去了身上那抹血腥的戾氣,變得安分了許多。
同樣安分起來的還有卓木強巴和莫金,莫金已不需要卓木強巴的攙扶,只是這裡已沒了讓他激動的瓷器。自打離開湖底光明的一面,轉入暗道,就再沒有瓷器,走著走著,連牆上的壁畫也不見了,再往前,地面也沒有了打鑿的痕跡,更別說鋪砌地磚什麼的。才走一小會兒,他們就從一個藝術殿堂的外圍走廊走到了某處原始洞穴,而且看這邊壁,像是某種野獸開鑿的,粗陋無比。這種轉變,莫金簡直無法接受,一直問卓木強巴是不是帶錯路了。
卓木強巴則強調那絕無可能,只有一條路,走著走著,它就變成這樣了,莫金皺起眉頭道:「難道說,神廟還沒修完?」
卓木強巴道:「不像是沒修完,我覺得更像是故意修成這樣的。」
「哦?」莫金望了卓木強巴一眼。卓木強巴道:「你只看到了那些瓷器本身的價值,卻沒留意那些瓷器這樣擺放的用意。據我從法師那裡得知,他們密修者有一種特殊的曼陀羅場祭,就需要用到裝滿珠子的瓶子一類東西。瓶子必須放在向陽的位置,好像說是太陽之神傳來的神力,可以通過瓶子和那些珠子轉換為這個曼陀羅場祭供奉的主神的力量。瓶子和珠子數量的不同,則代表了供奉主神的不同,而根據我們掌握的資料,那些古代戈巴族人所供奉的神靈,其中很大一部分都是確實存在的,擁有某種可怕力量的野生動物!」
「嚇!」莫金兩眼一瞪,再看這洞窟,表情就變了。
卓木強巴面容呆板道:「我想,這洞窟開鑿成這樣,是因為這裡供奉著的神靈需要這樣的環境吧。」
「你說會不會,是那什麼……‘酷得不能再酷’,就是你說的那個千年老怪物。」莫金提醒卓木強巴。
卓木強巴微微點頭,道:「祭湖和祭井本來就該相互依存,為連帶關係,那祭湖之主被當作曼陀羅場的主神,也是極有可能的。」
說著,他們注意到側壁上開始出現一些孔洞,側壁也變得溼漉漉起來,一些本該長在湖裡的水草、一些像苔蘚一樣的植物依附著側壁生長。這是不祥之兆,卓木強巴頓時就聯想到生物飼養。而這種陰溼潮熱的環境,又最適合飼養一些——蟲類。
卓木強巴用探燈照進壁穴裡,裡面是空的,不過誰又能保證每一個孔穴都是空的,畢竟前面側壁上的縫隙和孔穴越來越多。
莫金倒是先比卓木強巴有所發現。他在另一邊牆壁與地面交接處發現了一根粗藤,莫金起初以為是一截樹幹,那東西的直徑至少有三十釐米,可是走近一看卻發現不像。
那根東西頭尾都插入了巖洞裡,露在外面的部分少說也有三十米,若是三十釐米粗細的樹幹,很少有長到三十米長的,而且看插入巖縫的部分也不短,莫金只能以為這是一截粗藤了。
說它是一種藤蔓植物,因為這種東西的表皮就像一層樹皮,老而乾裂,黝黑無光,凹凸不平。莫金踢了兩腳,感覺很硬,還是像樹幹,可當他大力踢的時候,微微感覺到有彈性,像是某種硬橡膠。
起初這根東西在牆腳下毫不起眼,引起莫金注意的是在它身上寄生著一種小花,那種小花大約有十釐米高,花瓣張開後也就一枚硬幣大小,關鍵是這種小花呈一種鮮豔的肉紅色,像是抹了口紅的唇,在黑暗中似乎還有某種熒光。
待莫金招呼卓木強巴走到近處,才發現這一截黑黝黝的、幹樹枝一樣的東西,表皮上還密佈著許多刺,就像那些帶刺植物的枝幹上長出的那種刺。莫金問道:「這算什麼植物?藤蔓,還是橫著長的樹?你看這些花,似乎長得很好,它們從哪裡吸取養分?」
卓木強巴踩在那根黑藤上,壓了壓,道:「如果這根黑樹枝是母本植物,它的根系可能通過縫隙直接從湖裡吸取養分,那麼這些小花,估計是某種寄生植物,它們則靠吸取這些黑樹枝身上的養分來養活自己。這些黑樹枝充當了營養運輸管的作用,這些小花的花瓣看上去很厚實,而這裡的環境又如此適合飼養蟲類生物,看來這些小花應該是那些蟲子的食物。」
聽卓木強巴分析得很有道理,莫金點了點頭,蹲下身去細細檢視小花,同時道:「照這樣說,這還是該算一種樹,似乎很少有帶刺的藤蔓。不過這樣說不通啊,你看它長的這些刺,如果是這些花尋求庇護的話,應該緊靠著那些刺,你看這些花,都長在空處……」
卓木強巴道:「這些刺應該是保護這種母本植物不被蟲子吃掉,它並不能保護花。」事實上,兩個人對植物都沒多少了解。他們根本沒發現,那些長在樹身上的刺並不是沿著樹幹呈不規則生長,而是以某條中軸線完全對稱地生長著。
莫金捻著花瓣「咦」了一聲,那花瓣近距離觀察,更不像是花瓣,而像某種肉瓣,紅紅的,入手後是一種捏著一層肉皮的感覺,莫金捏著它,就像在捏某個人的耳垂。他稍一用力,那小花似乎吃痛,肉瓣的褶皺向內縮,最後完全縮回那樹幹中去,只留下一截黑煙囪似的棘突。卓木強巴顯然也注意到了這一幕,併發出一聲疑問,莫金道:「這究竟是什麼?你說是植物還是動物?」
卓木強巴看著莫金道:「你覺得這像什麼?」
「珊瑚礁!」兩人不約而同道,那肉色小花就像珊瑚礁上的珊瑚蟲一樣依附在礁石上,一有風吹草動,就能回縮至珊瑚腔內,而眼前這種似肉非肉的生命體,就像是珊瑚礁的陸地版。
不一會兒,那肉瓣似乎覺得沒什麼危險了,又慢慢探出頭來,展開褶皺,開成一朵好似肉色的小花模樣。「低等生物。」莫金對他看到的情形做出了判斷。
卓木強巴伸出手指在肉瓣下方撓了撓,那肉瓣一面躲著一面輕顫,好似因癢而笑。看著那柔嫩的小花,卓木強巴也忍不住笑了笑,不過他很快又想到,這些小花都能縮回樹幹去,就不應該是蟲類的食物了,那它們生長在這裡是一個意外,還是有別的什麼作用?他搖頭起身,古代戈巴族人的生物飼養術很難理解。
兩人琢磨了半天,也沒能研究出這些植物在這裡有什麼作用,索性不去管它,繼續尋路。一路上都能看到那種帶刺的樹幹,都是兩頭插入巖內,露在外面的樹幹從數米到數十米不等。兩人愈發好奇,古戈巴族人把這些樹幹埋在這裡究竟是做什麼用的?
左邊的洞穴也越來越多,而且越來越大了,仔細聽就不難發現,洞穴裡傳出多足動物爬行的聲音。不過那些動物都潛伏在暗處,並沒有爬出來攻擊人的意思,卓木強巴和莫金也拿定主意,不去招惹它們,如果就這麼平平安安地找到路,那就最好不過了。
偏偏天不如人願,再往前走幾百米,就到了廊道的盡頭,山壁一片平滑,莫金忍不住抱怨起來:「我說你帶錯路了吧,這下可好,我們得往回走了。」
卓木強巴不同意他的觀點:「應該沒有錯,古代戈巴族人修建的前進通道,一定是沿逆時針方向旋轉,而且你看這通道,四周都開鑿得坑坑窪窪,而我們正前方卻如此平滑,肯定有問題。」
莫金瞥了卓木強巴一眼道:「你是說,這可能是被堵上的通道?」
「嗯,對,我們走的本來就不是常規的通道,若是祭井、祭湖,修好之後被堵上也不稀奇,說不定,兩邊都被堵上了,這就是一段閉合的弧形。」卓木強巴愈發肯定道。
莫金道:「那我們呼吸的空氣呢?這些植物和動物呢?」
卓木強巴閉上眼睛,隨即睜開,徑直走向那片平滑的山壁,道:「有風。」
走近山壁,卓木強巴才發現,這原來不是山壁,而是一面牆,是由巨大的磚型結構砌成的,只是這些磚與磚之間縫隙極細,站遠一點便看不出來。當探燈照到左壁時,卓木強巴還發現有一行小字,莫金湊過來道:「奴隸,絕望……寫的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