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告誡那些作為犧牲的奴隸和犯人,如果他們能僥倖從巴音魔珂的嘴裡逃脫,那麼當他們看到這行字的時候,請他們絕望。」卓木強巴面無表情地說著,最後那句「當你們看到這行字的時候,請絕望!」無疑在他心裡重重地敲了一下。顯然,古人在修建祭井的時候,已經考慮到了,有聰明的奴隸或犯人,可能會利用祭井裡唯一薄弱的通風夯土層逃脫,竟然先一步將所有的出路堵死了,犧牲就是犧牲,作為獻祭的禮物是一定要被吃掉的。若能逃過巴音魔珂,葬身蟲腹就是他們唯一的下場。
兩人都明白,之所以現在還沒有蟲子出現,顯然是因為生物鐘,還沒到蟲子們的進餐時間。莫金不解道:「按照你先前的說法,如果不是那個巴音什麼的,就該是‘酷得不能再酷’,比那具白骨更強大、更恐怖才對吧?怎麼會變成蟲子了呢?」
「或許,說它很大,不是指它體積大,而是指它們的實力很強大,群居的蟲子都是合作捕獵的。」
「不可能。」莫金和卓木強巴,兩人一面討論,一面都沒有放棄尋找出路,莫金在石牆的周圍尋找,看有什麼新發現,卓木強巴則敲擊著石牆,看能否破壞掉這堵牆。
孔明牆
卓木強巴道:「要不像通風道一樣,分次把牆炸掉?」
「不行。」莫金否定道,「這是磚牆,不是夯土,爆炸引起的震盪,反而可能激怒蟲子,說不定神廟的建造者已經把這種可能考慮進去了,當時應該有火藥了吧?」
卓木強巴點頭,光軍消失的時候,火藥已經出現很久了,天知道對於火藥的應用和研究,光軍進行到何種程度了。
莫金道:「這就是了,古代的匠人對人類心理的瞭解遠勝你我。我們在一些古建築中,常常會遇到這樣的情況,當你以為你破除了機關的時候,其實恰好開啟了機關。」在這方面,莫金的實踐經驗遠比卓木強巴豐富,他走到牆的另一頭,忽然道,「喂,這邊也有字。」
「智慧是唯一生還的出路。」卓木強巴有些生硬地翻譯過來。
莫金不解道:「什麼意思?又說絕望,又說有生還的出路?你翻譯得對不對啊?」
卓木強巴道:「大意應該沒有錯。我想,古人要表達的意思是,作為祭品,被吃掉是唯一正確的選擇。如果這個祭品真的足夠聰明,那麼他的智慧就可以抵消他犯下的過錯或是命運的不公,得到重生的機會。既然這樣,那麼說不定有什麼特殊的方法可以通過這堵牆。」
「孔明牆!真蠢!」卓木強巴的最後一句提醒了莫金,莫金突然張開五指,雙手貼著牆摸索起來。
「你說什麼?」
莫金一邊一塊磚一塊磚地摸著,一邊解釋道:「你有沒有解過中國的木鎖,又叫魯班鎖什麼的,沒有任何暗釦,就是一塊塊零件拼接起來的。這孔明牆和它很相似,這些磚頭只是表面看起來像磚頭的樣子,裡面應該是不同的結構,只要找到第一塊磚,其餘的磚就可以上下左右移動,最後能移出一道門來。這種結構出現得很早,我聽別人說它叫孔明牆,它比普通的暗門要隱秘得多。其實我早該注意到,你瞧,這些磚對著我們這面的全是正方形,知道為什麼要做成正方形嗎?這樣才能保證外面的人在移動它們的時候,根本看不到它們裡面的變化!」說著,他似乎摸到了什麼,用手指一戳,一塊磚上出現了一個小孔,剛好夠伸進一根手指。莫金將中指插入其中按了按,不動,再往外提了提,還是沒反應。
莫金搖搖頭,繼續往其餘磚上摸去,沒多久,又給他找到一塊磚,戳出一個小孔,往裡按不行,往外提,那塊磚頓時被拎出來半尺,接著莫金將那塊磚四周的磚頭都試了一遍,一塊都移不動。他想了想,將頭湊到那塊凸起的磚頭與別的磚頭接縫處,吹了吹接縫裡的灰,眼睛一亮,似乎明白了什麼。莫金舔著上唇,抱住磚頭凸起的部分,用力一擰,那塊磚頭竟然旋轉了九十度。莫金試著將它推回去,與別的磚面持平,然後再按,這次,那塊磚又凹進去接近半尺。莫金似乎找到了方法,開始移動旁邊的磚,把右邊的磚拉出來,左邊的磚按下去,把下面的往上推,有時遇到周圍的磚都無法移動了,他又把它們復原,換個方向從頭再來。這樣挪移下去,越往後難度越大,但漸漸地,還真給他移出一道門的形狀來。
只是時間不多了,卓木強巴在一旁默默地看著,卻聽到一陣窸窣的聲音,左邊壁洞裡的蟲子,似乎躁動起來,卓木強巴提醒道:「能不能快一點?那些蟲子好像餓了。」
莫金全神注視著眼前的磚塊,不耐煩地道:「別打攪我,這種事情錯了一步又得從頭再來,真有蟲子來了,你得想辦法擋住它們。」
卓木強巴也知道莫金此刻不能分心,要是他記錯了步驟,還原不了,某塊磚卡在那裡,他們很難順利地移出一道門來。只是蟲子們不管這些,它們還是一隻接一隻地鑽了出來,卓木強巴先是一驚,隨即放下心來,因為那些蟲子不是別的,正是他已見慣的大蟑螂。他已深知這種外表醜陋的生物並沒有一張巨大的嘴,它們只能吃點地衣或泥土什麼的,無法對人造成傷害。卓木強巴就奇怪了,為什麼養的是這種根本無法傷人的蟲子?除非它們只是食物鏈中的一環,如果它們不是掠食者,那麼它們就是被掠食者!
大蟑螂很快爬滿了洞穴,莫金對此充耳不聞,卓木強巴則警惕地注視著這些蟲子,它們的腿上仍然有尖刺,誰知道它們會不會突然發起攻擊?只見那些蟲子像被施了魔法,從洞穴裡爬出來之後,老老實實地待在地上,然後首尾相接地排成一行行,依次向另一個方向走去。
卓木強巴大為驚異,一定是發生了什麼,才會令這些大蟑螂行為反常。他看了看正全神貫注擺弄磚牆的莫金,這些蟑螂不會對莫金造成傷害,就算有危險,莫金應該能獨自應對吧?而且,對於莫金展示出來的誠意,卓木強巴還無法完全相信,他決定循著大蟑螂的路線去看看,這件事不搞清楚,說不定會帶來意想不到的災難。
於是卓木強巴對莫金道:「是蟑螂,對我們沒有影響,但它們的舉動很怪異,我去看看,你自己小心點。」莫金擺擺手,示意卓木強巴不用管他。
卓木強巴小心翼翼地跟上了蟑螂的隊伍,才沒走幾步,就愕然發現,引領著蟑螂隊伍向前的正是那些柔弱的小肉花,小花有節律地一張一合,每次開合都有一縷淡薄的霧狀物噴出。前一朵花噴了以後,後一朵花接著又噴,那些蟑螂就順著小花噴霧的次序,緩緩蠕動著向前。按呂競男教的辨認是否有毒的方法,卓木強巴初步判斷這些氣息是無毒的,他輕輕扇了一縷氣息,入鼻只覺一陣香甜。他搖了搖頭,這種霧氣或許無毒,但顯然能令人產生迷幻,卓木強巴還注意到,那些小花在一張一合間,肉瓣不住地顫動,估計是發出某種聲音,只是人耳聽不到。
知道了蟑螂依次前行的原因,卓木強巴對那樹枝一樣的生物愈發感到恐懼起來:若蟑螂不是捕食者而是被捕食者,那麼它們眼前的這種行為說明那樹枝和小花才是捕食者,或又一種食肉植物?還是說它們是共生關係?
卓木強巴也顧不得腳下的蟑螂,加快了前進的步伐,轉了兩道彎,趕在蟑螂前來到莫金髮現的第一截樹枝所在的地方,他看到了令人生寒的一幕。卓木強巴見過的怪物也算不少,如今能嚇到他的已然不多,就算巨蜥驟然出現在眼前他也能從容應對,可眼前這種生物實在令卓木強巴無法想象,怎麼會有如此怪異的生物。
方才靜靜躺在地上的那截樹幹,此刻卻在緩緩蠕動著,兩側對稱排列的兩行刺就像龍舟兩側的划槳一般整齊地向後劃,摸上去硬得像老樹皮一樣的表層竟然產生了一圈一圈的蠕動波,那樹幹的一頭竟從巖縫中退了出來,露出梭形的尖端來。
那尖端表皮有側紋,看起來就像個鑽頭一樣,抽出巖洞之後像蛇一樣昂起尖頭來,這哪裡是什麼植物?這明明就是動物的行為模式。接下來的一幕給卓木強巴留下了最為深刻的印象。
那尖端在卓木強巴眼前,像花瓣一樣裂為四瓣,每一瓣都像兩側帶鋸齒的闊刃劍,長度足有一米;劍與劍之間有一層佈滿絲狀血管的肉膜連線;那劍的內側分別有四道梗,那梗就像摺疊刀一般,又展開來,看起來,那四道梗頗像螳螂的前臂,內側同樣帶著鋒利的鋸齒,同時,將肉膜撐得更開。
整個過程其實非常迅捷,那看起來像樹枝一端的東西,在卓木強巴面前像一把摺疊傘陡然張開,變成了一個半徑接近兩米的大肉罩子,那四隻螳螂臂不住開合,看起來有說不出的詭異。
那大肉罩子趾高氣揚地在空中旋轉了幾個角度,像個雷達一樣,似乎探知到了蟑螂們,那樹一樣的軀幹橫在了半道,將大肉罩子的一端鋪在了地面,此時的動作,說它靈活得像蛇一點也不過分。這時卓木強巴才得見那大肉罩子的內部,只見雷達似的花心部分,是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洞內伸出許多倒鉤一樣的小爪來,如機器裡的活塞般做著伸縮運動,在小爪的間隙中還有許多柔軟的觸鬚,看上去就像花蕊或別的什麼東西,一根根小肉蟲似的,配合著小爪不住地蠕動。
這算是什麼,這顯然不能叫作某種生物的頭部,這個傢伙沒有頭部,這頂多算一個口器,一個碩大無比的囊狀口器。難道說,這個傢伙已經進化到不需要大腦,不需要五官,只需要一個足夠大的口器和一個足夠大的肚囊?這顯然是對食慾渴求的一種終極進化模式,一股寒流從腳到頭,襲遍卓木強巴的全身,本能的意識告訴他,最好不要去招惹這個傢伙。看著從周圍爬過的一隻只中了魔法的蟑螂,卓木強巴開始思索如何退走。
那些蟑螂們,如約爬向了肉罩所在,肉罩不知是怎麼感覺到蟑螂們的存在的,似乎更興奮了,小爪和小肉蟲們都歡欣鼓舞地躁動起來。第一隻蟑螂爬進了肉罩深處,那些小爪一下就鉤住了獵物,接著就像研磨機一樣榨出一團綠汁,連殼吞了下去,那樹枝一樣的身軀又產生了蠕動波,那麼長一截身體,該裝多少蟑螂啊!
一隻接一隻的蟑螂沒入肉罩範圍,那個口器像個無底洞,無論多少蟑螂填進去也不見有變化,而樹幹身上小花們噴出的淡霧漸漸少了,那些蟑螂似乎快要清醒過來了。偶有不聽話的蟑螂,那四隻螳螂臂可不是吃素的,只要在肉罩範圍內,只須輕輕一鉤一甩,就像四隻撿拾東西的機械臂,不停地把蟑螂往口器中填。那肉罩似乎也知道,它的進餐時間就要結束了,愈發急躁起來,等不及蟑螂們自己爬進去,四隻螳螂臂開始加快撿拾的頻率,而它花心中的那些小肉蟲也發揮了作用,它們就像變色龍的舌頭一樣猛地彈出來,十數根小肉花蕊纏住一隻蟑螂,一縮回去蟑螂就沒了影。每次彈出的花蕊都能纏上四五隻大蟑螂,加上螳螂臂撿拾的那些,肉罩子是在拼命地往肚裡填。
卓木強巴注意到,有些排在後面的蟑螂,已經開始四散而逃了,他知道再不走就來不及了。可剛往後退了一步,那肉罩子上方的兩隻螳螂臂,就像兩個探頭鎖定了卓木強巴,整個肉罩也將方向轉向卓木強巴這邊來。
卓木強巴心思急轉:「它是怎麼發現我的?這個傢伙沒眼睛,探燈照上它也不知道,但它卻能感應到這些蟑螂。是了,震動,它能感到微弱的震動。」
卓木強巴猜得沒錯,此刻他在那大肉罩的感知中,就是一隻特大號的蟑螂。那肉罩從感應到的體形和重量判斷,這隻蟑螂屬於肉肥汁多型,就像一隻常年吃素的狼突然嗅到了肉的香味,它興沖沖地朝著最大的蟑螂追來。
卓木強巴一看那傢伙沒安好心,二話不說轉身就跑,雖然他手裡也有槍和其餘武器,可看到那樹幹的長度和體形,他實在是沒有與它戰鬥的興趣。
卓木強巴搶先起跑,隨後那大肉罩挪動著蟒一般的身軀追了上來,四隻螳螂臂相互摩擦,發出磨刀一般的「嚓嚓」聲,卓木強巴的奔跑速度竟然不及那蟒軀靈活,眼看就要被追上了。
大肉罩四隻螳螂臂張開到極限,像個蛇皮口袋對著卓木強巴當頭兜下,千鈞一髮之際,卓木強巴猛地往斜刺裡一個躥身,跟著一個懶驢打滾,就地一翻,那個口袋撲了個空。
一擊不中,那大肉罩又大大張開。卓木強巴爬起來又跑,跑了五六十米,那大肉罩在身後一丈來遠的地方停下了。卓木強巴側頭一看,那樹幹一樣的身體卡在巖縫裡,已經到頭了,這才稍微安心一點。可那大肉罩並不準備就這樣放棄,它重新摺疊起四隻螳螂臂,合攏四把劍一樣的花瓣,變回那個鑽頭形的樹尖狀物,怏怏地縮回去,可身體腹側的那兩行尖刺般的偽足,仍然一收一縮,似乎想從巖縫裡擠出來。卓木強巴目光猛地轉到下一截樹幹上,果然,那一截樹幹也配合著有節律地收縮著,聯想起那些一朵接一朵噴霧的小花,他心中一涼。顯然,這些一半埋入巖縫,一半露在外面的樹幹,都是一個傢伙,這傢伙竟然有數百米長!
顯然這傢伙向前衝非常迅速,但不適合後退,只見它所有的刺都非常用力地抓緊地面,身體才能向後蠕動一節,要想完全從巖縫中退出來,還有一段時間。
卓木強巴丟下那「鑽頭」,直接回到莫金所在的邊壁。
莫金果然沒說錯,只見他東挪一塊磚,西擰一下,平整而光潔的牆上,還真的給他挪出一道門的形狀,還向裡深陷了約半米,只是不知這堵牆究竟有多厚。
「我已經找到竅門了,很快就能開啟這些孔明磚。」聽見卓木強巴跑回來,莫金馬上道。
卓木強巴嘴裡不知何時塞了好幾塊口香糖,異常嚴肅道:「你最好快點,另外,你這個塑膠炸彈的引爆器怎麼用?」
莫金道:「看到什麼怪物了?」
卓木強巴簡明地道:「我們看到的那樹幹,是活的,它是捕獵者,這些蟑螂是它的食物。所有的樹幹,其實都是那個怪物的身體,趁它還沒有完全從巖縫中脫身,我想先把它炸成幾截。」
莫金道:「這引爆器有點特殊,幾分鐘之內我很難向你說清,你直接用錫箔紙將口香糖裹住,只要給它十公斤以上的壓力,就可以觸發引爆。不過……這種長條形的生物大多是有神經環的,像蚯蚓一樣,你要當心把它炸成兩截後,會變成兩根蚯蚓。」莫金多少還是從別人那裡聽說過一些古怪的生物特性。
卓木強巴嚼著口香糖的嘴頓時僵住了,要是真如莫金所說,像壁虎尾巴一樣,斷掉之後還能活動好長時間,那顯然是他不希望見到的事情,他又道:「這牆還有多厚,要不直接炸掉它,反正已經引起那東西的注意了。」
莫金道:「最好不要,我看過了,這牆上面頂著千斤石,你若直接炸掉,千斤石落下,那可真的一點出路都沒有了。你不要催我,若那怪物真過來了,你想辦法擋一陣子。」
「擋?」卓木強巴心中一陣發苦,這種東西怎麼擋?看那比蟒蛇足足粗了一大圈的身軀,要是被它纏上……
年輕人一面走,一面看著掌上電腦裡的小紅點,心中奇怪:「怎麼回事,這麼久了還沒有動靜?是在休息,還是被什麼東西擋住了?他們該不會被吃掉了吧?給了他們那麼齊全的武器,以他們的能力應該不會有事的。」
這時,在前面押送著亞拉法師等三人的柯夫道:「先生,我們走出來了。」
那些傭兵又在驚呼:「這是什麼啊?」
「怎麼會這樣?」
「那……那是什麼?」
祭湖
河道盡頭,光已微弱,眼前的景象,陷入一片朦朧的昏暗之中。首先入眼的,便是一座湖,這廟在湖中,廟裡又有湖,難怪那些傭兵驚呼。而讓他們倍感驚奇的,是湖周的建築和湖心的奇景。
沿湖一週,皆有石柱,順著石柱看去,首先便能發現,還有七八條泛著微弱光芒的河道注入這湖內,接著尋找潺潺水聲,又可發現,十餘條匹練般的瀑布也從上方注入這湖內,循著瀑布往上看,藉著時隱時現的光,以管窺豹般漸漸透出這個建築的全貌。
這座湖,或許該稱為一個巨大無比的池塘,因為它整個是在一座大廳之中。人工雕琢的石柱、石廊、石臺、穹頂,構成一座上下三層的環形樣式的巨大殿堂,每一層都有七八條河道出口,或許更多,平滑的水像懸掛的絲巾將三層平臺與湖連線起來。不過,大多數建築都隱匿於黑暗之中,看不真切,只讓人感到巨大,令人震驚的巨大。
如果說恢宏的建築帶給人震撼,那麼湖心那奇異的光,則更讓人感到驚喜和不可思議。
原本湖心應該被黑暗所籠罩,可偏偏於黑暗之中生出一些光來,那些光像跳動的精靈,近一點的像一團火焰,遠一點的像螢火蟲,在湖面上以飛快的速度穿梭游弋。若說是魚,又不像,所有的光團都懸在湖面之上,倏地一下寂滅了,騰地一下,又生出一個新的光團。
在那些游弋的光團發出的隱約光芒下,可以看見湖心有許多柱子,從凹凸有致的陰影判斷,那些柱子上應該有雕繪。
年輕人平靜地下達命令:「沿著湖岸搜一搜,應該有搭乘的工具,我們要到湖心去。」接著,他又告誡那些不斷驚呼的傭兵們:「小聲點,別怪我沒提醒你們,這座湖的主人不喜歡太嘈雜,雖然過了一千年,但我卻不能確定它是否已經死掉。如果記載沒錯的話,這個傢伙是靠感知聲波的震動來捕食的。」果然,從密林中活下來的傭兵們對怪物這樣的詞彙特別敏感,一聽這話再沒人敢高聲喧鬧了。柯夫小聲問道:「這座湖的主人是什麼怪物?」
年輕人低聲道:「來自北方最強大的魔龍贊,在神話傳說中,連格薩爾王也無法徹底消滅掉的,庫哈因德維瓦唔哦庫……」說著,他停下來詢問亞拉法師,「是應該這樣唸吧?這像是個外來的名字,有梵語的發音,我也念不好。」
亞拉法師愣了愣,那傳說中的魔龍贊全名很長,而且名字很多,發音也很繁複,不過這個叫湯姆的年輕人念出的這個名字,似乎和他們密宗裡魔龍神的名字很相似,一個強大而殘暴的神靈。
年輕人繼續向那些傭兵解釋道:「古代藏族先民,對龍的崇拜早已有之,不過當時的龍與今天我們理解的龍不太一樣,青蛙、魚、蛇之類,都會被當作龍的化身,後來受到印度和中土對龍描述的影響,龍才成為居住在水中,擁有翻雲覆雨功能的神靈。贊則是古苯教裡的神靈,古代吐蕃的王都稱為贊普,就和這個贊神有關。龍神與贊神相結合產下的後代,便是龍贊,其中最強大的又數魔龍贊。在苯教聖典《十萬龍經》中有解說,它們擁有了龍和贊二者結合的力量,並衍生出自身的魔力。有關北方魔龍讚的描述,說它法力無邊,能吞天地,面目猙獰,頭生九角,面有九目,體有九臂。關於這點,我記得有位專門研究《十萬龍經》的學者指出,這裡的九應該具有中原傳承的極數之意,就是指無限多,也就是說,這個魔龍贊身上長滿了無數的角、無數的眼睛和無數的手臂。如果說,這裡的古戈巴族人用來借指守護祭湖之主,那麼,那個生長在水下的東西,應該是類似水母或章魚的多腕足、多觸手類動物,不知我說得對不對啊,法師?」這時,有傭兵似乎找到了乘坐工具,只是不能確認,讓湯姆去看一看。
沒走幾步,就能看到湖岸邊漂著一個圓形物,無頭無尾,無舷無艙,有點像一個大蒲團,看起來還要薄些,也像浮在水面的一片大浮萍,那材質也很奇怪,像是……石頭。
若卓木強巴和莫金在就一定會發現,這種人造浮萍的材料與他們在瓷瓶內見到的石球何其相似。最初發現它的傭兵,還以為是在湖岸雕出來的一個石臺,在他們看來,石頭怎麼能浮在水面不沉,後來有人推了推,才發現那東西是活動的,浮在水面上的。
一個浮萍大約能站七八個人,年輕人讓一名傭兵站上去試試,那石浮萍不搖不晃,竟是十分平穩,年輕人才點點頭,道:「就是它了。」
「周圍還有很多這種東西。」又一名傭兵彙報道。
年輕人道:「很好,六個人一個小組,剛好可以坐兩排,我會打燈領航,所有的人都跟著我。」
他和亞拉法師等人上了同一個石浮萍,足尖在岸邊輕輕一推,石浮萍輕飄飄地向湖心蕩去。年輕人警告呂競男道:「不要有什麼想法,這湖水的溫度已經達到八十多度,掉下去會嚴重燙傷,就算活下來也會毀容的。」呂競男面帶譏色,敏敏則面色大變。
其餘的傭兵則沒這麼清閒,他們有的學著年輕人用腿蹬岸,有的用槍托做槳劃,那石浮萍在水面團團打轉,就是不走,還有好幾人差點掉下水去,好不容易才掌握了讓這個無舷無舵的東西前進的方法。
微微的漣漪蕩在潮熱的湖面,那氤氳的水汽也隨著漣漪時聚時散,由於年輕人的警告,這幽暗空曠的空間也安靜了下來,尤其越靠近湖心就越是寂靜,那無數只石浮萍就在這室內湖中靜靜地漂呀漂。
距離那些光球更近了,傭兵們驚異地發現,那些光球竟然是從湖底來的,湖底偶爾吐出一個水泡,汩汩地翻出湖面並破裂開來,破裂的一瞬間就像新生命誕生一般,生成一個金色的光球。那個光球好似過年放的鎂光煙火,它並不是發出淡淡的柔和光芒,而是以金色光球為中心不斷地向外迸著小火星,那些小火星就像光球的腳一樣推動著光球在湖面上飛奔,像精靈一樣來回穿梭。金色的精靈跑遠了,驀然身後又躥出一個淡藍色的精靈,在某一隻石浮萍側畔停留片刻,畫出一道光藍色的「8」字軌跡,才又去了別處。
距離湖心越近,那種五彩的小精靈就越多,紅色、金色、藍色最多,還能發現紫色、玫瑰色等罕見光球,那種焰火一般的光芒,渾身不斷向四周散落的小火星,使它們比普通色彩要美麗許多。它們時而像好奇的小男孩朝石浮萍聚攏過來,時而又像害羞的小女生飛快地跑開了,更多的時候它們就像冰上的舞蹈演員,優雅地旋轉、滑行,勾勒出許多律動的光芒的軌跡,讓這座被黑暗籠罩的溫水湖平添了許多生動的氣息。直到小火星迸完,光芒散盡,它們才瞬間寂滅,消失無形,不多一會兒,湖底又會有水泡吐出來。
傭兵們看著這奇幻的一幕,一時間都忘記自己身在何處,目光紛紛追隨著各自心中精靈的影子,看著它們生成、起舞、湮滅,心中也隨之升起希望,興奮,末了,剩下一縷淡淡的憂傷。不知為什麼,這些殺人不眨眼的傭兵,有的竟為此而心酸眶潤,這一奇異的自然景觀帶給他們的震撼,竟然遠大於河道上那些融匯各個古文明精華的畫卷。更奇異的是,當第一位傭兵發現石浮萍沒有前進,因而在湖中揮了一槳,那湖水濺起後落回湖面的時候,竟然全都變成了一顆顆小火星,那做槳的槍托彷彿也浸入過銀河一般,上面沾滿了許多小星星,一閃即滅。
「啊!」儘管得到決策者的警告,那名傭兵還是被眼前的美麗驚呆了,情不自禁地驚呼了一聲,在萬物寂靜的湖面上,他的聲音遠遠地傳開。另一隻石浮萍上的一個傭兵似乎覺得前面一根石柱動了一下,但他認為是自己看花眼了,石柱怎麼會動呢。
「不用驚奇。」年輕人淡淡地解釋道,「是喜溫植物,某種可以在九十度高溫下存活的藻類,它們利用湖裡的礦物質生成了大量的熒光酵素,這種物質一受到震動並與空氣接觸,就會氧化發出光來,像火花一樣,很漂亮吧?」最後一句,卻是說給敏敏聽的。
亞拉法師心中暗暗吃驚,從這個年輕人的談吐來看,他的知識面之淵博,竟似和他的身手不相上下,法師很難理解,怎麼會有這麼厲害的年輕人?
傭兵們又開始划槳了,更多的是為了看到那躍離水面的小火星在他們自己手中誕生,再回歸湖水,留下流星一般的軌跡。
當他們經過第一根石柱時,傭兵們從近處發現,那些石柱果然不是平滑的,有的凹下去一大塊,有的則凸出來,是湖水侵蝕的結果嗎?不像,那分明有人工雕琢的痕跡。
再往前走又有人發現,浸泡在湖水中的並不只有石柱,還有許多石樁,走近再看,那些石樁竟是些佛頭,還有半身佛像,有大有小,高矮不一,有些佛像上還纏繞著藤蔓一般的東西。
十來分鐘後,年輕人所乘坐的浮萍已抵達湖心,在他們面前是最粗的一根柱子,四稜形,每邊長約一百米,或許不是柱子,而是一座矗立於湖心的建築。這是一種奇怪的套層模式,整個廟宇掩埋在湖下,廟裡又有湖,湖中又有建築,這根柱子的四面都是筆直的牆體。年輕人雙手扶牆,讓浮萍繞著牆根前行,喃喃道:「奇怪,應該有點火的地方啊?柯夫,你也要注意觀察,看這牆面有沒有與眾不同的地方,像蠟或油脂一類的東西。」
「你說的是不是那個,先生?」柯夫用手一指,年輕人仰頭望去,牆面上有一條油脂般半透明的帶狀物,距石浮萍五六米。
「這麼高?」年輕人嘟噥了一句,又叫了一聲,「柯夫。」柯夫一個馬步,雙手搭橋,做託舉狀,年輕人足尖一點,抬腿上了柯夫膝蓋,接著又踩上了柯夫的手橋,騰身向上。整個動作規範標準,和呂競男教卓木強巴等人的一模一樣,只是身在半空中,年輕人雙臂如雙翼陡然展開,足尖在牆面上連踏了五六次,竟然將身體提到一名特種兵難以企及的高度!
看到這一幕,呂競男憂慮重重。她知道,自己在踏了第五步之後,那第六腳是無論如何也使不上力了,看似一腳之差,其實是一道極難突破的瓶頸。「噌」,黑暗中迸出一朵火花,一簇跳躍的火苗沾上凝脂一般的牆面,先是一暗,隨即大明,那火焰沿著牆面凝脂帶的走向,如多米諾骨牌般傳遞開去。
看到那年輕人在空中翻轉自如的動作,呂競男有些凝重地看了看亞拉法師,法師不易察覺地點點頭,表示自己也能做到,可當他看見那年輕人落回石浮萍,整個浮萍竟然沒有絲毫晃動時,法師又皺緊了眉頭。
其餘的人觀察的目標與亞拉法師不同,大家都仰頭看著牆面的那道火線,火線如蛇,沿著牆面向上纏繞,不同的傭兵在不同的方位,可以看到不同的景象。那火蛇繞著石柱擴散開來,就像生命之樹吐出嫩芽,發出新枝,火蛇一分二,二分四,開始越分越多,石柱的四面牆體就像早已埋好引線的煙火幕布。那些火蛇時而像盤龍交著上升,時而像河道分流而行,漸漸織就一張由火線組成的羅網,只是附著在牆體的凝脂物很薄,很快就燃盡,於是火線就真如一條條火蛇一般,蛇首不斷向前遊動,蛇尾跟上。到最後,四面牆都能看到無數條金龍向上升騰,速度極快,漸漸升到肉眼難以捕捉到光芒的高度,室內湖再一次陷入黑暗。就在大家都以為火光燃盡之時,猛地一陣刺眼光芒在這根巨大石柱的頂端燃起,熊熊燃燒的火焰竟然發出「轟」的一聲巨響,令正在圍觀仰視的人都為之一窒,彷彿整個空間內的空氣在那轟鳴的一瞬間,全被吸附到了石柱的頂端。
那熊熊的火焰似乎燎到了穹頂,穹頂立刻又生出無數火蛇,像陽光一般向四面散發,最後有的落到了大廳邊緣,將無數小的火盞點燃,有的則沿著其餘的石柱盤繞而下,將一根又一根的石柱點亮;甚至有燃燒著的火焰,像水滴一樣滴下來,將原本與穹頂並不相連的石柱點燃。整個過程就像一個巨大的家裝燈具賣場,先將中心的巨大水晶吊燈點亮,然後其餘小的燈飾也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賣場內各式反光鏡襯托著氛圍,琳琅滿目、造型各異的燈飾看得人眼花繚亂。
那些還漂在湖面上的傭兵們,此刻就是這種感覺,每點亮一個地方都有令人驚奇的發現。原來,這座大廳高不止三層,而是有四層,那些高低錯落且又平滑的瀑布將大廳邊緣圍成了水簾,被那些石柱隔開來的,原本不是廊道,而是一座座佛龕,那些佛像被繪於牆上,每兩根廊柱間都有一幅佛像,只是時代久遠,很多都已經剝落褪色了。而整個湖內只有他們靠近的中央石柱是一根柱子,其餘的石柱全是形形色色的佛像雕刻。有的依託於石柱做出各種造型,而更多的則是靜靜矗立在湖底,高一點的露出頭肩,矮的則只露出頭冠。
那些佛像和四周的佛龕廊柱還纏滿了奇怪的藤蔓,大多是一些白色的根鬚,極細極長,就像在那些佛像和廊柱之上覆蓋了一層白毛,且還有一種植物,看上去黝黑粗大,就像樹幹一樣,足有水桶粗細,看起來樹皮有許多棘刺,刺中間還開著一些紅色的小花。那種黑色的植物顯然喜歡在縫隙中生長,已經鑽穿了不少佛像,還有些佛像被那種植物勒出了深深的印痕。唯一覺得那黑色的東西不像植物的只有敏敏,不知為什麼,那種東西給她的第一感覺就不像植物,若除去那些紅色的小花,乍一看倒有些像海星的腕足一樣,就是變大了無數倍,不過她沒有告訴任何人。
「咦?你們快看!」又有傭兵指著佛像叫了起來,隨著其中一些人的叫聲,所有的人都注意到了,那些原本半浸在水中的佛像在下沉。
不是一尊兩尊,而是所有的佛像都在下沉,傭兵們很快發現,不是佛像在下沉,而是湖面在上漲。浮生河的入水量並沒有增加,這湖水怎麼會突然上漲?
「這是什麼機關?」
「太神奇了!」傭兵們又開始聒噪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