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大慈寺上香回來的第二天,羅宜秀氣沖沖地來找宜寧。
「慣得她個嬌小姐,還敢看不起我了!」她氣得灌光了宜寧屋裡茶壺的水,讓丫頭給她再倒一些來。
宜寧把筆放下,拿雪枝手上的帕子擦手,朝她走過去問:「你又怎麼了?」
羅宜秀才跟她講起來。
昨天上香的時候宜寧不在便沒有看到,羅宜秀撞歪了香爐,香灰灑在了趙明珠的褙子上,新仇舊恨湧上心頭,趙明珠當即就沉下了臉。羅宜秀知道是自己的不是,忙給她賠禮道歉。第二天讓陳氏逼著送了兩匹剛買的緙絲料子去再給她賠禮。羅宜秀還沒有走出院子,就聽到趙明珠身邊的丫頭輕聲嘀咕說:「……燙壞了咱們小姐的衣裳,卻拿這等貨色來抵。」
當時要不是有丫頭攔著,羅宜秀都要衝回去了。
她自幼被陳氏教養著,哪裡受過這等氣。
「趙明珠那身衣裳織入了孔雀翎,的確比尋常的緙絲更貴重。」宜寧只是說,「消消氣吧。」
羅宜秀又拍桌子:「叫她能耐的!不過是個收養的,那眼睛都能翻到天上去。又不是人家正經的金貴出生。你長姐還是世子夫人,脾性不知道比她好到哪兒去了。」
宜寧知道她就是說說,不會真的做什麼。拿了疊紙繼續練字。
喋喋不休地說了半天,羅宜秀才停下來,宜寧拿眼珠子撇她:「你不說啦?」
「渴了……」羅宜秀支著下巴,一臉的生無可戀。
她又斜過身子去看羅宜寧寫的字,驚道:「你現在字寫得這麼好了?」
宜寧感嘆道:「勤能補拙,還是我三哥的功勞。」
沒有天才,都是逼出來的。
羅宜秀看了她的字可能更不高興了,在宜寧這裡賴到吃了午飯才走,還蹭了她的甜點。
中午小廝過來傳話,說三少爺已經回來了。
宜寧去了風謝塘,看到羅慎遠正在吩咐管事,這幾天府裡的事有些耽擱了。
羅慎遠的房中井然有序,頭先伺候他的是幾個小廝,現在換成了幾個丫頭。外面森嚴地站著幾個護院,院中的裝潢佈置也是極為幽靜的。宜寧在旁邊聽著他說話,那幾個伺候他的丫頭都是林海如親自選的,幹練穩妥,有兩個長得嬌花露珠一般的美,笑著給她端了茶點來,恭敬地道:「七小姐嚐嚐,三少爺最近喜歡吃這個綠豆湯,奴婢們就做得多些。」
宜寧端了杯細細品,味道有些淡了,是羅慎遠的口味,看來這些丫頭照顧得很細心。
羅慎遠說完了事情向她走過來:「宜寧,到書房來。」
宜寧硬著頭皮跟上去。
他的書房佈局比原來大些,牆上掛了一副字,筆法酣暢淋漓。書案旁邊擺了個半舊不新的瓷缸,裡面插滿了畫卷。再旁邊養著一盆綠蘿,正好外頭的太陽照進來,綠意盎然。
「宜寧。」羅慎遠輕釦桌角,抬頭提醒道,「不可再走神。」
他在抽背《論語》,教宜寧考科舉是不可能的,但是至少要讓她通讀了四書,如今卻是差不多了。上次林海如也問他:「你總逼著宜寧學這些做什麼?我看她已經是姐幾個裡最用功的了。」
羅宜憐因為喬姨娘的事越發的消沉,而羅宜秀因為自身原因一看書就犯困,羅宜玉更不說了,她就等著過了中秋嫁出去了——劉家那邊已經派人說好了日子。
本來陳氏的意思是等劉靜再考一次進士的,上一次會試他落榜了。但是劉家的人是不同意的,他們已經等羅宜玉守孝兩年,實在仁至義盡,要是再等劉靜年紀就太大了。
羅慎遠心裡卻知道,富貴一時,文章千古。那些沒什麼底蘊的世家,家破就什麼都沒有了,但若是懂得些道理,好好讀些書。就是有變遷也什麼都不怕。怕就怕那種外面傾頹了,裡面就什麼都腐朽的家族。
他讓宜寧多讀些書真是為她好,她現在小,以後就明白了。
不過宜寧也沒有表現過反對,雖然這方面天賦差了些,但從不叫苦叫累。有時候讓她練字一個時辰,她趴在桌上也能練得,他走到她身邊都沒有發現,渾然忘我。
宜寧才回過神,繼續把整段文背完了。前世就是吃了腹中墨水少的苦,特別是嫁到陸家之後,幾個媳婦坐在一起對對子,她的對子總是最次的那個。
陸嘉學那個時候不瞭解她,還笑道:「你可是有所掩藏?」
都知道原來她的羅家是出過大學士的,老太太讓她進門,也有看重她祖上的原因。
宜寧氣得幾天沒有理他,陸嘉學還帶了只奶狗回來討好他,那奶狗特別喜歡舔人的手指。每次聽到宜寧叫它就擺尾巴十分歡快。後來她死了,那狗到處找不到主人,誰餵它都不吃東西,就這麼死了。
羅慎遠這才合上書,頓了頓問:「你上次和宋家小姐吵架,吵什麼呢?」
他知道自己和宋家小姐吵架了?
宜寧那次真是被逼生氣了,但後來想想也覺得好笑,她跟一個小丫頭計較什麼。但那時候就是很氣,言辭犀利地說了宋小姐一頓,說得她滿臉漲紅,但說不出反駁的話來。
「她說了母親一句話,我氣不過而已。」宜寧以為他會責怪自己,立刻道,「下次不會了,後來她還跟我賠禮道歉來著。」
羅慎遠抬手摸了摸她的頭,他責怪她幹什麼?
兩人都一樣的護短,她護林海如,他更護著她。這畢竟是他的妹妹。
羅慎遠點了點頭:「我知道了,你可要跟我一起去看母親?」
林海如在和羅宜慧說孩子的事,孩子出生後住東暖閣好還是西暖閣好,若是個男孩取什麼小名,認誰做乾親。說得林海如撫著肚子微微笑起來,對孩子的到來充滿了憧憬。
羅慎遠見了羅宜慧,給她行禮。
羅宜慧扶住他,目光有些複雜地道:「你如今已經不用給我行禮了。」她回頭看了看宜寧,低聲問,「你可知道如今皇上病重的事?」
其實羅慎遠幾個月前就知道了,但是羅宜慧提起來,這事肯定已經瞞不住了。
「父親馬上要上任了,前不久內閣首輔汪進網羅罪名,抓了幾個大皇子派系的官員……」羅宜慧跟他說,「父親師從孫大人,雖是太子派系的。但如今大皇子被惹怒了,對太子派系的人看得很緊。你要讓父親萬萬小心。」知道這個庶弟聰慧,羅宜慧也沒有說太多。
羅宜慧的訊息都是從侯府中來的,這些世家裡有許多天子近臣,訊息也最靈通。
羅慎遠道:「父親最近與孫大人聯絡密切,孫大人叫父親不用掛心,恐怕是有人要動作了。我聽說……陸都督常往來於東宮。」
羅宜慧的神情微有些驚訝,她不知道羅慎遠和羅成章也是有準備的。
宜寧聽到這裡抬起頭,其實她可以明確地告訴兩人,最後繼承皇位的是太子,但是過程也不這麼太平。大皇子是在圍獵的時候被人射殺而死的,具體是什麼時候不知道。但是陸嘉學肯定是主謀,因這從龍之功,他進爵一等,武官中再也無人能左右其風頭。他也成了新皇心腹。
至於羅家這種關係遠的,連進個官職都不會有,倒是孫大人似乎是升了官的,後來還連連提拔羅慎遠……
這時候鈺哥兒午睡醒了被乳母抱進來,他剛睡醒時有些認人,鬧著要找羅宜慧。
羅宜慧拍著鈺哥兒的背,便不再說朝堂上的密事了。
宜寧拿了個撥浪鼓來逗鈺哥兒玩。
下午驟然下起雨來,屋簷外瓢潑大雨,雨水順著房脊流下來。鈺哥兒倒是歡喜了,撲在槅扇面前認真看。那邊迴廊上卻急急地穿來一個人,連把傘都沒有撐,身上的褂子全是溼的,說是要見羅慎遠。羅慎遠走到迴廊上,那人在羅慎遠耳邊低聲說:「三少爺,府中有貴客來。」
羅慎遠難得清閒半下午,卻聽得出他話中的鄭重:「哪路貴客?」
「屬下看到羅家外面全是陌生的護衛,少說也有兩三百人,站在雨裡動也不動。大老爺穿了官服去前廳,二老爺此時卻不在府上。連個名帖也沒有遞來,但是那隨行的人通傳說是陸都督。」他聲音一緊「就是寧遠侯爺,大老爺剛把那人接進前廳裡。」
羅慎遠讓他先去衙門找羅成章,他進了西次間裡問羅宜慧道,「長姐,你說這次英國公府的侄女跟您回來了?」
羅宜慧點頭:「她下午是要睡午覺的,所以我沒帶她過來。」
「我看您還是喊她起來比較好。」羅慎遠輕聲道,「陸嘉學到咱們府上來了。」
天下著大雨,陸嘉學怎麼會突然來?
羅慎遠不知道,他對陸嘉學這個人雖然不陌生。但他是沒有見過陸嘉學的,畢竟陸嘉學是正二品的都督,不是誰都能見的。
宜寧驟然愣住了。
她抬頭看向羅慎遠:「三哥……你說,你說誰要來?」
她睜大眼睛,她的眼睛本來就圓,那神情似乎是驚愕的孩子。
「陸都督。」羅慎遠揉了揉她的發,「你不認識,好好陪鈺哥兒玩吧。」
宜寧手腳有些發冷。
她突然想到昨天自己無意聽到了陸嘉學的談話。
如果陸嘉學想知道她是誰,其實並不難。只要在寺廟中問一問便知了。
但他是為自己來的嗎?
宜寧不知道。這個人可是陸嘉學。
他當初來求娶她的時候,是個溫和謙遜的高大少年,她死之後,他已經是權傾天下的陸都督。
宜寧真的覺得自己從不曾瞭解他。
外面的雨聲依舊淅淅瀝瀝,卻小了很多。
宜寧握著鈺哥兒的手教他畫畫,鈺哥兒乖乖地埋頭看紙,突然抬頭稚嫩地問她:「姨母,你看鈺哥兒畫得好不好?」
宜寧親了親他軟軟的臉,說:「鈺哥兒畫得最好了。」
鈺哥兒被她親得癢酥酥的,拿臉蹭了蹭她的衣襟,靠在她懷裡更專心致志地畫畫。
這孩子幾天便和她親熱極了,昨晚還鬧著要和她睡。羅宜慧哭笑不得地教訓他:「……半夜可不準吵著回來!擾了姨母睡覺我可是要揍你的。」
鈺哥兒想了又想,這才沒跟她回去睡。
林海如在旁給她們倆剝花生,去了一層紅衣,花生米粒粒飽滿,白嫩誘人。這花生都是剛挖出來的,比曬乾的花生好吃些,宜寧就挺喜歡吃的。
但現在她卻對這些都提不起興趣,她看著迴廊的方向。長姐去請趙明珠了,聽說是陸嘉學過來了,趙明珠當即就去了前廳。
那邊丫頭簇擁著羅宜慧撐著傘走近了,到迴廊下收了傘。羅宜慧跨進門來跟林海如說,「……來的的確是陸都督,說是巡按的時候路經此地。大伯父在長房擺了筵席,叫大家都過去。」
宜寧突然問道:「他不是過來看明珠姑娘的?」
羅宜慧笑著搖頭:「我帶明珠過去的時候,他才知道明珠在這裡。聽說咱們照顧明珠周到,還讓下屬送了些珍貴的山珍。如今正在長房跟大伯父說話呢,還賞了宜玉和宜秀東西。」
林海如把剝好的花生都放進小碟裡,拍拍手上的花生屑笑道:「我正好奇這陸都督究竟是什麼模樣,外頭傳得神乎其神的,又是殺兄弟又是奪候位的。我還以為長了三頭六臂呢!宜寧,你快去換一件衣裳,跟我一同去吧。」林海如又想了想,對瑞香道,「去郭姨娘那兒,把軒哥兒也叫上。」
腹中孩子無事,她忘性又大,早就不計軒哥兒的仇了。
宜寧撿了幾粒花生嚼,香甜的味道瀰漫開。她道:「不用這麼麻煩,這件衣裳不是挺好的嗎。」
陸嘉學特別擅長看人識人,這幾乎就是他的一種天賦。你若是重新打扮了去看他,他瞥你一眼就能看出來,就知道你如何對待他了。
她才不想換一件什麼衣服,叫陸嘉學看了,還以為她們有多看重他!
林海如也沒有勉強她,反正宜寧穿什麼在她看來都挺好看的。
長房要穿過竹苑外的竹林,再過一個洗硯池才能到。路上雨還是淅淅瀝瀝的,雪枝給宜寧撐著傘,她慢慢走在路上,陸嘉學的護衛林立在花廳外。宜寧還沒有跨進花廳,就看到隔著雨幕和花廳種的竹枝,端坐在花廳中的陸嘉學。
他生得很高大,因年過三十了,那種鋒利和冷漠被溫和了不少。身上穿了一件右衽袍子,他常年征戰沙場,坐姿都是端整的。英挺的五官輪廓深邃,眉骨微凸,熟悉而又十分的陌生。
彷彿這個人只是出現過在她的夢裡。
遠遠傳來大伯父和大伯母說話喧鬧的聲音,丫頭擺茶碟的聲音,偶爾一聲低沉的應和。宜寧突然不知道應該怎麼走過去,等到了真正面對他的時候,她還是想轉身就跑。
宜寧做簪子的這麼些年,一直在想一個問題。長嫂為什麼說是陸嘉學殺了她?她每天跪在佛前誦經的時候,除了為自己早死的丈夫陸嘉然誦讀,還為自己早死的弟妹誦讀,因為他們都是死在了陸嘉學的冷漠和貪慾當中。
但是宜寧想起陸嘉學年輕的時候,想到他笑著逗自己的時候,還是不太明白。
他跟宜寧說:「你對對子不行罷了,寫字怎麼也不好看?還比不過我。」
太夫人讓她們幾個媳婦手抄佛經,她找了自己的貼身丫頭當槍手,結果被他發現了。陸嘉學就奪了她手中的筆說:「來來,我幫你寫幾篇。我看就你的丫頭都抄不過來了,但你的字太不好看了。拿出去會丟我的面子的。」
或者是後面她跟小丫頭玩百索被他發現了,他盯著宜寧嘆息:「我當初娶你的時候,以為自己娶的是個端莊賢惠的。這才娶回來多久就露陷了……怎麼你在外人面前就這麼賢惠呢?」
宜寧瞪他,冷冷地道:「若是不喜歡我,我就回去了!」
她讓丫頭把他的被褥搬去了書房,不准他回房睡。
陸嘉學好脾氣地睡了三天的書房,他縮在躺椅上睡得腰痠背痛。後來拿著百索過來笑著說:「我陪你玩,你別讓我睡書房了。家裡的護衛都在笑話我了!」
宜寧那個時候滿心的酥麻,她覺得這個人英挺年輕的眉眼怎麼這麼好看,笑容好像帶著鉤子一樣勾著人心。她覺得這樣真是快樂,他雖然每日跟她笑鬧,不務正業,但是他真是這麼對她好。
後來她跌落山崖死了,寧遠侯府劇變,他提著滴血的劍走進侯府裡,那種麻木而冷漠的表情,身上穿的帶鐵腥味的鎧甲,他的隨從都是如此的訓練有素。那是宜寧第一次看到這樣的陸嘉學。她懷疑這是不是自己認識的那個陸嘉學,這明明……這明明就是完全不同的人啊!
再後來她聽到長嫂謝敏跟丫頭說:「陸嘉學……果真讓我們看錯了!這樣的狠心,他連陸嘉然都能殺……宜寧門第不高,她的死敢說不是他動的手。竟還嫁禍到了我頭上!這事他佔了多大的便宜,以妻子被害這個名頭,便順理成章的搶了候位……」
後來陸嘉學就成了寧遠侯爺,陸都督,權傾天下。他所表現的一切都跟宜寧認識的那個人不一樣,那個陸嘉學會半夜拉她起來,跟她說自己偷偷養了一株曇花,今晚就要開了。兩人蹲在花前守了一宿都沒開,她打他,陸嘉學一點都不疼,笑著說:「你打我解氣了,可就不要生氣了!」
或者在她跟小狗玩耍的時候,給她畫了畫像,讓人裱了掛在她的書房裡。宜寧看了又好氣又好笑。
這些也不過只是偽裝而已,而她就是他最好的偽裝工具。沒有人懷疑過陸嘉學的安分守己,包括她自己。要不是曾親眼所見那些變遷,宜寧也不會相信。
但是陸嘉學那冷漠而麻木的眼神,無數次的出現在她的夢裡,讓她清楚地意識到,自己活得就是個笑話。連自己的枕邊人都看不清楚。
但陸嘉學為什麼非要借她的死來發難,她死後他為什麼不再娶。他究竟在想什麼……
宜寧不知道,她覺得自己已經不想再深究下去。那些事已經與她無關了。
羅宜慧領著宜寧進了花廳。
趙明珠還在陸嘉學身邊跟他說話,笑得十分明媚:「侯爺,您可去了大慈寺了?我覺得那處風景最好。不知道叔父近日可還好?我走了兩天了,他沒有生氣吧?」
羅宜玉和羅宜秀在旁僵硬地笑著,心裡萬千的吐槽默默忍了,坐姿規規矩矩,只坐了板凳的前三分之一。
陸嘉學的聲音有種奇特的低沉,但是語氣淡淡的,「你叔父近日在忙。」
趙明珠看到羅宜慧過來,這才起身拉住羅宜慧的手說:「這位就是我跟您說的慧姐姐,她是羅家的長女,待我可好了!我回去一定為她多說些好話。」
羅宜慧屈身給陸嘉學請安,陸嘉學只是點了點頭。他的目光一轉,落在站在一旁的小女孩身上。
……果然是她。
小小年紀,竟然出落得幾分姿色了。五官空靈而讓人驚豔,眉梢卻有顆殷紅小痣……她低垂著頭沒有看他。
「這位也是貴府的小姐吧?」陸嘉學突然問道。
宜寧袖中的手掐著手心,才抬頭道:「都督大人安好。」
別人都稱他為‘侯爺’,這樣既恭敬又親近些。她卻喊自己陸都督,平白生出三分的冷漠。
陸嘉學不知道那天自己跟道衍的談話,她究竟聽到了多少,當他得知那日的小姑娘是羅家人的時候,其實已經不重要了。他做的是大逆不道之事,但羅家勉強與他算是同一陣營,至少他們不敢自斷前程。
下人端了盤新鮮的桃門棗上來,這棗子是從南直隸運來的,格外的香脆可口。
羅大爺立刻伺機笑道:「侯爺,這棗倒是可以一嘗。還是我託人從金陵買來的。」
陸嘉學看著宜寧許久,才移開目光與羅大爺說話。
陸嘉學不好吃棗,宜寧突然想到,他嫌棗的味道怪。喝粥的時候若是有棗,會一併挑到她的碗裡來,反正宜寧喜歡吃。
她卻看到他拿起一顆棗,慢慢地吃下去。不是好吃或是不好吃,他吃了表情也沒有什麼變化。
然後又拿了一顆。
「宜寧,你不是念著要吃桃門棗嗎?」羅宜慧突然從丫頭的托盤裡端了一盤,放到了宜寧面前笑道,「這一盤都給你,好生多吃些。」
陸嘉學的動作突然一停。他轉過頭問道:「你喚宜寧?」
羅宜寧放下盤子站起身,輕輕地問:「都督來之前,未曾知道我的名字嗎?」
陸嘉學肯定是查了之後來找她的,他按捺不動,但宜寧卻不想陪他演下去了。
陸嘉學突然笑了笑,那英挺的五官似乎又是她熟悉的樣子,好像長了鉤子一樣眉眼都是英俊:「我不知道。那你料到我要來找你了?」
羅宜慧聽到宜寧這麼跟陸嘉學說話,頓時手心就冷汗出來了,這人可是陸嘉學!宜寧在幹什麼呢。羅大爺和陳氏也不知道該怎麼是好。都看著羅宜寧。
趙明珠道:「羅宜寧,你怎麼跟侯爺說話的!」
羅宜寧走到陸嘉學面前,看著他那張熟悉的臉,頓了頓直接說:「我什麼都不知道,也沒有聽到。陸都督儘管放心,我一個普通小姑娘能懂什麼。」
陸嘉學歷經這麼多的血腥和風雨,親人的離世,人生的大起大落其實已經讓他很難有波瀾。這個小姑娘實在很聰明,她知道自己來找她是為什麼,而且直言不諱。他換了個姿勢坐著,繼續問道:「你若只是個普通的小姑娘,怎麼知道我要來找你。」
宜寧忍了又忍道:「我猜的。」
別人聽不明白他們在說什麼,只是為羅宜寧捏了把汗。
陸嘉學聽到的時候,卻突然覺得有些好笑。
這個性子……倒真是有點像,名字居然也是一樣的。陸嘉學的眼光深遠了一些,記憶中有個人就是如此,莫名其妙發他脾氣,給出的解釋也讓人哭笑不得,他那時候時常逗她,她氣惱起來誰都不管,像小貓的爪子。明明沒有什麼殺傷力,卻非要撓你一下不可,總要讓你也痛才好!
他喜歡的不得了,憐愛極了,但最後還是不能留在身邊。
有時候他甚至是憤怒和絕望的。
這麼想著,他突然對面前這個姑娘寬容了些。畢竟是羅家的人,算了吧。封口這種事也是麻煩,既然她聰明,想必不會惹禍上身的。
「宜寧,你叫宜寧是吧。」陸嘉學再次喊出這兩個字的時候,居然有些陌生,他說,「你到我面前來。」
趙明珠怔怔地看著羅宜寧。
陸嘉學是個非常喜怒無常的人,這一刻跟你笑語晏晏的,下一刻暗刀殺人都是可能的。她以為羅宜寧冒犯了他,必然會遭殃的,但是不知道羅宜寧是哪句話討了他的歡心,他反而不怎麼生氣的樣子。
這時候有人匆匆地走進花廳,腳步聲近了。
羅宜寧聽到三哥有些緊張的聲音:「宜寧——」
他和羅成章趕來之前,已經大致弄清楚了陸嘉學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也知道他打探過府中的十二三歲的小姐。想一下不難猜到陸嘉學是過來找羅宜寧的,而且目的不善。
羅慎遠弄清楚之後就去了正房,但是羅宜寧已經跟著林海如離開了,他又匆匆趕到大房來。
聽到陸嘉學喊宜寧過去,他立刻就開口叫住她。
宜寧回過頭,已經被羅慎遠跨上前一步,一把拉住。他把宜寧放在自己身後,給陸嘉學行禮:「都督大人,久仰大名。」
宜寧一直覺得羅慎遠有個非常奇怪的地方,無論在誰面前,他都是不卑不亢的。原來在祖母面前是,現在在陸嘉學面前也是。他似乎從來不懼任何人,一向都是隱忍而平和的。
羅慎遠抬頭看了陸嘉學一眼,以後政壇上的對手,這一刻地位是懸殊的。可能是她的錯覺,羅宜寧總覺得兩人之間的氣氛有些不同尋常,而三哥抓著她的手緊得有些疼。
她能感覺到羅慎遠急促的呼吸,知道他必定是弄清楚了事情的經過,立刻就趕過來找她了。
陸嘉學看到羅慎遠保護般的把宜寧擋在身後,便知道這是來給她救場的。他當然知道羅慎遠,十五歲的解元郎,要不是因為祖母服喪,說不定還能再出十六歲的進士。這種讀書做官的和他們世家弟子向來是兩個涇渭分明的派系。唯有程琅兩者兼備。
「羅三公子的名號我也是聽說過的。」陸嘉學摩挲著手指上的扳指,笑道,「只是有份薄禮送與貴府小姐,實在不必緊張。」
他讓下屬拿了個盒子來,羅慎遠直接接過去了,也沒有讓宜寧碰。頷首道:「我代舍妹謝過都督大人。」
羅成章讓羅慎遠帶著女兒退後,他上前給陸嘉學行禮:「下官保定府通判羅成章。」
陸嘉學身為上位者,只是點點頭,淡淡地與他說話,不再理會羅宜寧了。
不過是個小姑娘而已,既然沒有威脅了,也就被他拋到了腦後。
宜寧站在旁邊,看到羅慎遠抓著自己的手還沒有放開。穿堂涼風一吹,她才覺得後背發冷。剛才對陸嘉學說那些話實在是冒險,如是陸嘉學一個不高興,她都有可能遭殃。雖然她對陸嘉學也算是有幾分瞭解,憑著她的直覺做事。但現在回味起來,還是覺得在鬼門關晃悠了一圈。
陸嘉學看不出她來,應該是看不出來的。
陸嘉學是到保定府來巡按的,羅成章與羅大爺自然要陪同。陸嘉學臨走之前對趙明珠說:「明珠,你也早些回去吧。鄭太夫人心裡念著你。」
趙明珠站得筆直,笑容卻有些撒嬌的味道:「我知道了,我後日就回去。」
羅家的人送他上了馬車,宜寧看到他那輛青帷烏蓋的馬車不見了,而隨行的護衛都跟了上去,才算是鬆了口氣。
宜寧不禁看了看遠處的趙明珠,她發現趙明珠正看著她,目光似乎有些冰冷。她帶著丫頭婆子朝宜寧走過來,低聲道:「侯爺不是你們可以高攀的,你可不要生出什麼歪心思。」
「明珠小姐什麼意思。」宜寧只是笑了笑,「我不太明白。」
「像你這樣的我見得多了。」趙明珠淡淡地說,「世家貴族不是你們能想的。」
趙明珠隨即帶著人離開了。
「果然不是什麼正經的千金小姐,」羅宜秀和趙明珠結了樑子,忍不住奚落道,「那小人得志的樣。不就是陸都督的義女嗎!」
宜寧笑了笑,只是道:「不管她就罷了。」
兩人邊走邊說話,氣氛倒是挺好的。
那邊羅慎遠送了陸嘉學出門,臉色就難看起來。大步走上前抓住了宜寧的胳膊:「宜寧,你跟我過來。」
宜寧從沒聽到過羅慎遠這麼生氣。
羅宜秀都被嚇到了,結結巴巴地道:「我還在和宜寧說話……」
宜寧擺了擺手,想讓羅宜秀等等自己,但已經被羅慎遠拉走了。
羅慎遠的書房裡,他坐下來喝了口茶。
槅扇外面的雨已經停了。
他似乎有點焦躁,或者是惱怒。宜寧覺得這一天能在自己這一向面無表情的三哥身上看到這麼多情緒,也不容易。他大概被自己逼急了吧……不聲不響招惹了陸嘉學,他在外面查了這麼久才查出來。
「三哥……」宜寧低聲道。「你可是生氣了?」
羅慎遠笑了笑,問她:「你還知道我生氣了?」
宜寧站在原地垂著手不說話,只看到她的發心,那縷發還是沿著她纖細的脖頸垂下來,肩膀瘦削,臉頰還是帶著稚嫩的粉。她一副倔強不語的樣子,讓他更生氣了。
「你知道我生你什麼氣?」
宜寧點點頭:「我沒有告訴你……我在大慈寺遇到了陸嘉學。」
「你遇到他沒什麼,」羅慎遠語氣冷靜了一些,「你能遇到他和道衍談論如何圍獵的時候殺了大皇子,簡直是你的運氣。你沒告訴我也就罷了,為什麼後來你也不跟我說?」
羅慎遠走下位置,步步逼近她:「要是陸嘉學再狠些,暗中殺了你都是小事。你可知道?」
隨著他的逼近,宜寧後退了一步,她覺得三哥的語氣有些凌厲,幾乎是直面向她撲來。
無論經過多久,她還是傾向於把事情藏在心裡,自己去解決。因為沒有人會幫她解決,這幾乎是她的本性了。而且可能因為這個人是陸嘉學,她更不願意讓羅慎遠牽扯到這種爭端中。
小丫頭可能被他嚇住了,半晌都沒有說話。渾圓的眼睛看著他,似乎還有些緊張。羅慎遠嘆了口氣,低聲道:「宜寧,我是你的三哥。你有什麼事告訴我,我幫你解決。」
他希望宜寧受到威脅的時候,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他。
而不是別的什麼人,甚至不是她自己。
「三哥,你說那個和尚……就是道衍?」宜寧半晌才反問道。
羅慎遠冷冷地瞥她:「這就是你聽到的重點?」
「不是。」她立刻挽住他的手,討好道,「我不知道那個人是陸嘉學……」
「不知道,那你遇到他的時候跑什麼?」羅慎遠又冷冷問。
他究竟是怎麼知道的!連她跑了都知道。
宜寧瞞不過去了,只能說:「三哥,我下次不會了……你不要生氣了吧,不如我給你做雙鞋?」
她抬頭看著她,目光清澈又明亮。這讓他想起羅宜寧小的時候,明明就一副拼命想討好他的樣子,卻總是裝得若無其事。非常可愛。
他那種莫名的生氣又不知道如何說出來,畢竟宜寧就算有錯,但又不是錯得離譜。她其實非常聰明,在寺廟的時候認出了陸嘉學,在羅家面對他卻臨危不懼,甚至坦率直言。
在這種情況下,坦率是最好的辦法。
他不應該過於生氣,她已經做得很好了。
宜寧還是很關心道衍:「三哥,你快些告訴我,那個和尚你認識?」
道衍可是陸嘉學派系的人,而且還是平定倭患的英雄,受到沿海漁民的供奉。
「道衍……算是我的師兄。」羅慎遠才淡淡地道,「我們師承同一人。只是他已經出家,照見五蘊皆空。要不是陸嘉學逼迫他出山,應該還在雲遊四方。」
羅慎遠居然與道衍是同門師兄弟,難怪他會有道衍親手所制的琴。
宜寧驚訝了好一會兒,畢竟前世的她可不知道羅慎遠跟道衍有這麼層關係。
「你快些回去吧。」羅慎遠的氣生過了,又嘆了一聲說,「我這裡算過了,長姐應該在等你。」
今天她做事這麼勇猛,還敢當面跟陸嘉學頂撞。恐怕回去有得被收拾的,羅宜慧肯定不會放過她。
驛站裡點了燭火,陸嘉學在看文書。
下屬端了酒上來,陸嘉學端來喝了一口,突然把文書合上,閉上眼冷笑說:「汪進是個蠢貨,打草驚蛇,這下麻煩了。」
下屬笑著安慰他道:「您歇一會兒再看吧。」
陸嘉學把手裡的文書扔開,看到院外林立的侍衛許久,突然說:「喬林,你覺不覺得羅家七小姐有些眼熟……」
下屬仔細想了想說:「屬下還真覺得有點!咱們英國爺魏凌,眉梢就有一顆痣呢!那七小姐長得雖然不像,那顆痣的位置卻是分毫不差的,要是論起來的話,似乎眼睛的輪廓也有些像。」
下屬這麼一說,陸嘉學倒是想起來。魏凌曾經說過,他十多年在外面有過一個女子,應該還生了個孩子。他十分喜歡。後來還回去找過,但是人家早已經不見了蹤影。當年他還在保定找了好久……
似乎還真的有點像,特別是眉梢的痣,幾乎是一模一樣。
這有點巧合了,同樣在保定,年齡也對得上,居然長得這麼像魏凌。
但人家明明就是羅家的七小姐,看那樣子還是嫡出的。
「你寫信給魏凌說一聲吧。」陸嘉學也沒想太多,只是吩咐道,「魏凌為了找那女子多年不成親,說不定還能有個線索。」
下屬應喏退下去了。
陸嘉學復又閉上眼睛躺在太師椅上,心裡默唸那個名字。
羅宜寧……陰陽一隔,該有十年了。
居然有十年了。
他念這個名字的時候,似乎都能感覺到其中帶著血氣的酸楚和深沉。這十年裡,從一開始的憤怒絕望到現在的平靜,他自己都忘了曾經有個這麼喜歡的人。
但羅宜寧已經死了,他再也找不回來了。那種陰沉的絕望,他一直都不想去想,這會把人逼瘋。
宜寧回到正房的時候,羅宜慧果然沉著臉在等她。
她乖乖站著聽長姐的訓斥。羅宜慧訓了半天才道:「罷了,說你又能怎麼樣。你自小膽子就大,我原以為你長大了會收斂些,不想還是如此。」
丫頭端了碗湯上來讓羅宜慧喝,羅宜慧飲了補湯,揮手讓她下去:「回去歇息吧,明早還要送明珠姑娘回去。」
宜寧笑眯眯地去搖她的手,討好地道:「長姐,我知道錯了,你可不要生我氣了吧?」
羅宜慧繃不住噗嗤一笑,她是當孃的人了,脾性總要比原來溫和一些。摟著宜寧的肩拍了拍背。她發現小丫頭確實長高了一些。原本身上極好聞的奶香,如今也是一股淡淡的清香了。
「我怎麼會生你的氣,就是氣,也是氣你不珍惜自己的命。」羅宜慧低聲說,「陸嘉學是誰?容得了別人在他面前這般造次嗎?幸好他今日不與你計較,不然我只能回去跪著求定北侯爺,讓他幫著求陸都督了。」
宜寧知道長姐怕陸嘉學,誰不怕他?難道她就不怕他了?
宜寧回去之後靠著窗靜靜地想事情,夜色中只看到屋簷下丫頭剛點的燈籠,柔和的光輝灑在廊柱和窗欞上。夏夜裡蟋蟀唧唧。徐媽媽端了井水鎮的西瓜給她吃,西瓜香甜冰涼的汁液十分可口,燥熱都少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