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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教導幼弟(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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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突然想到剛嫁過去的那年,夏天也很熱。陸嘉學在旁給她打扇。她則一邊看著書一邊吃瓜。陸嘉學汗流浹背地看著她,她渾然當看不到,終於在她又叉起一塊瓜的時候,他快速叼了過去。邊嚼邊說:「果然挺甜的,難怪你捨不得分我!」

她看向陸嘉學,他就問道:「怎麼,給你打扇半天,吃塊瓜都不行了?」

她卻想了想放下書,跟他說:「四爺,你要不跟侯爺說一聲,去謀個指揮使經歷的位置。」

他當時看著她的眼神不明,卻表情帶笑說:「你是不是也覺得我不學無術了?」

寧遠侯府裡的幾個庶子中只有他不知上進,卻與誰都處得好。陸嘉然對他是庶弟中最好的,也總是說他整日走馬獵鷹的,沒個正經。陸嘉學不以為恥,反以為榮的樣子。娶了宜寧之後,更加是不求上進了。

她當時回答的是什麼,宜寧記不太清楚了。陸嘉學只是敷衍她,卻沒跟她說過半個像樣的字。那時候她還安慰自己,雖然他不務正業,卻也沒有像那輔國將軍的兒子一樣在外面養外室,也沒有敗壞家業。最多就是跟別的世家子弟賭賭牌九。

直到她死之後,看著陸嘉學如何手段殘酷地清理寧遠侯府的,她才反應過來。整個侯府從沒有人防備他,包括陸嘉然,所以他能一舉成功。他從未曾對她說過任何真話,他也從不是她所看到的那個樣子。什麼不學無術,什麼走馬獵鷹,都是他演給別人看的。

簡直讓人齒骨生寒。

後來陸嘉學走過她的牌位的時候,從未曾正眼去看過那上面的字。再後來,寧遠侯府就罕有人知道陸嘉學曾有個妻子。也許他自己也忘了,他向謝敏發難的理由,就是謝敏害死了他的結髮妻子。

宜寧把盛西瓜的小盤子推到一邊,淡淡地道:「徐媽媽,收下去吧。」

也許是因為見了陸嘉學之後反而放鬆了些,宜寧這晚睡得很好。香甜極了。守夜的青渠輕輕扇著盆裡燒的柚子皮驅蚊,屋子裡一直靜悄悄的。

第二天趙明珠要離開,宜寧幾個要去送她。但等到了影壁才發現趙明珠還沒有起來。

等日頭高了一些,趙明珠才帶著丫頭姍姍來遲。就是撐著傘,幾個姐兒也已經曬得冒汗了。趙明珠似乎才睡醒,身上陣陣涼意的香風襲來。她臨走的時候笑著對宜寧她們說:「今日讓幾位久等了,若是你們有一日到京中來,便來英國公府找我吧。我請諸位小坐幾日,見見京城的繁華還是可以的。」

那邊婆子卻在催她:「明珠小姐,再不啟程老太太該著急了!」

趙明珠才與她們告別了,登上了馬車。後面卻有幾個丫頭捧著盒子上前來,為首穿著藍綠比甲的丫頭屈身笑道:「幾位小姐,這是我們明珠小姐送與幾位的。小小禮物不成敬意,麻煩幾位小姐近日照顧。」

羅宜玉聽了臉色都沉了。

大家一樣的身份,趙明珠這分明就是在賞她們東西。當她們是什麼人了?用得著她來賞賜嗎。

宜寧帶頭謝過,回去拿了盒子中的東西一看,居然是一隻鏤雕的玉簪子,雕工精緻無比,雪白剔透。這不像是趙明珠會賞出來的貨色,上次她也不過是給了宜寧兩隻金鐲子而已,不敢這麼大手筆。宜寧突然想到了陸嘉學,這必然是陸嘉學吩咐了的。他知道趙明珠性子驕縱,這是在補償她們照顧了趙明珠。那天他送的另一個盒子裡,也是一塊上好的玉。

宜寧讓丫頭把這塊玉收了起來。

羅宜慧卻在羅家留到了九月才回去,她走的時候正是丹桂飄香,要吃月餅的時候。

宜寧十二歲的生辰就在中秋前幾日,頭先因府中服喪也沒熱鬧過,這次林海如好好給她辦了個生辰禮。喬姨娘遠遠地坐在筵席的一頭,看著郭姨娘旁邊的軒哥兒怔忪。後來大家都進西次間裡吃月餅了,她才找到空隙去見軒哥兒。

軒哥兒卻正在和他的書童玩新得的七巧板。渾然沒有看到喬姨娘。

喬姨娘眼眶一熱,輕輕地喊:「軒哥兒,你不認得娘了?」

軒哥兒回過頭,看到是喬姨娘卻有些遲疑:「姨娘……」

喬姨娘更難受了,去抓孩子小小的肩蹲下道:「軒哥兒,你怎的不叫我孃親了?」

軒哥兒慢慢說:「七姐姐說了,如今我記在太太名下,太太才是孃親。我只能喊您姨娘。姨娘,我要進屋去吃月餅了,您進去嗎?」

他的態度疏遠而有禮,還不如剛才跟書童說話親熱。

喬姨娘只覺得心裡像是開了個洞,冷風全往裡面灌。都是那些人教的,教他如此疏遠自己。都是他們教的!她猩紅的指甲掐在手心上,她心機費盡才算是讓羅成章不至於厭倦她,但羅成章對於軒哥兒的事卻從不鬆口,談都沒得談。也不知道軒哥兒什麼時候要得回來……

屋子裡郭姨娘的婆子出來了,叫軒哥兒進屋去吃月餅,給他留了最喜歡的火腿松仁月餅。軒哥兒聽了興高采烈的,立刻跟她告別進了屋子裡。

喬姨娘回去就不說話,羅宜憐猜也猜得到她又去見弟弟了。她嘆了口氣,親自擰了熱布給喬姨娘敷額頭。母親為了弟弟茶不思飯不想,連女兒都不管不顧了。在她心裡還是弟弟最重要。

羅宜憐站在屋外的迴廊上,突然湧起一股深深的寒意。羅宜寧再不濟還有林海如疼愛她,她呢……誰又真正疼愛她了?父親養她,也不過就像是養一隻籠中的小鳥,高興的時候逗逗。不喜歡她的時候什麼懲罰都做得出來。

她看著遠處,只看到有個穿著青色的直裰的人正走在湖邊。似乎也看到了她,回頭對她頷首一笑。

是羅宜玉的未婚夫婿劉靜,他也過來參加筵席了。

劉靜看到她站在那裡,猶豫了一下還是走過來,在不遠處停下拱手道:「這位是六小姐吧,府中這麼熱鬧,怎的獨自站在這裡?」

羅宜憐想起自己幼時還見過他的,他現在要成熟多了。聽說在工部觀政也要滿三年了,可以做個給事中之類的官。劉靜為人一向踏實誠懇,溫煦得讓人覺得舒服。可能是寡言少語的緣故,看著總是讓人覺得他踏實。羅宜憐只是笑道:「劉公子未陪著四姐?」

劉靜笑了笑,語氣卻有些黯然:「她……不太喜歡我陪著。」羅宜玉並不怎麼喜歡他,他當然知道,只當是自己死皮賴臉了。

羅宜憐知道羅宜玉的心大,劉靜只是勉強能入她的眼而已。看到那人明明長得高,弓著身子謙遜的樣子卻有幾分可憐,她不由得突然從心裡生出一種同情來。她輕輕地說:「你對她再好些,她總是能知道的。」

劉靜緩緩一笑,他也只能對羅宜玉好而已,自知自己是配不上她的。他抬起頭,羅府中六小姐漸漸出落長大,竟是最好看的一個,那美麗中有種羅宜玉都沒有的高傲,這全然是因為太漂亮而讓人產生的幻覺。他頓了頓道:「六小姐不必感懷傷悲,我母親常跟我說,世上的難事總會過去的。」

他半點沒有僭越,說完之後又拱手下去了。

羅宜憐看著他高大而謙和的背影,突然有點失神。他身上穿的那件直裰半舊不新的,看著總有些寒酸。

她晃了晃頭,往屋中走去。只見喬姨娘正在召見她手下一個鋪子的管事婆子,語氣有氣無力的:「……那鋪子收益差便算了,徐四是肯定不能留了,偷了鋪子裡的銀子還敢出去賭?打他個殘廢扔出去罷了,來問我做什麼!」

丫頭正跪在一旁,用美人錘給她捶腿。喬姨娘因為瘦了,身子歪著斜靠貴妃榻,有種格外的病態的美。

那婆子見了暗歎,這樣的姿色,難怪二老爺說什麼都把她留在身邊呢。她笑道:「姨娘這倒是誤會了,那徐四偷銀子是為了給他婆娘治病呢……他那婆娘說起來還是咱們府裡的丫頭嫁出去的,伺候過原來的二太太。也不知道得的是什麼病,燒錢一樣用人參吊著命!徐四沒辦法了才偷的鋪子上的銀子,家中已經什麼都沒有了。奴婢幾個私下合計覺得,不如趕走就算了,何必要打他殘廢了。」

喬姨娘聽到伺候過原來的二太太,更是想起了羅宜寧,又想起自己的軒哥兒,簡直恨得牙癢癢。直起身說:「偷銀子找什麼說法,我管他是給誰治病的!我說打殘廢就是打殘廢,還不快去!誰要是敢手下留情,一併給我趕出去。」

羅宜憐聽了不禁勸道:「母親,他倒也是可憐,不如算了吧。」

喬姨娘卻冷冷道:「他有什麼可憐,可憐的是你那親生的弟弟!教別人養著,生母都不認了。」她又躺回貴妃榻上道,「誰都不準留情了。死就死了,都是死有餘辜的。」

管事婆子見沒有迴旋的餘地了,有些為難地退了出去。羅宜憐嘆了口氣,母親如今對那些人恨之入骨,自然聽到就不願意鬆口了。

她讓丫頭端了藥來給母親喝,不再說話了。

宜寧的生辰禮接連著中秋,她自己本是不過的,小孩子的年歲記得這麼清楚做什麼。林海如卻拉著她的手一臉認真地說:「宜寧,過了這個生辰,我就可以給你找婆家了。」

宜寧聽了嚇了一跳,有些哭笑不得。

林海如瞧她少女的身量已經明顯了,小丫頭現在終於停止了橫向長胖。手腕纖纖只能一握,那玉白的小臉上眉梢殷紅小痣,更有幾分讓人驚豔的味道,這要是真的長大了,不知道該有多好看呢。就算不能像那些王公貴族般,但給她挑個富貴又清閒的人家還是可以的。

林海如正在認真地考慮自己的親侄兒林茂。

特別是宜寧生辰的第二天,她收到了林茂送來的生辰禮。那是一對金蟬簪子,並排地放在綢布的盒子上,漂亮又有趣。依照自己侄子這個張揚的個性,做什麼都恨不得廣而告之天下才好。送了個生辰禮過來,卻連字條都沒留一張。

宜寧是不怎麼在意,林茂送了生辰禮,顧景明也送了,三哥還送了。比起來林茂的禮並不算重的。

但知侄子莫若林海如,她一看到那盒子心裡就咯噔一聲,因為這東西是他親手做的。看是看不出來的,但若是他做的,盒子上會刻一個篆書的‘茂’字,這是他的習慣。

他是認真的在等著。

林海如覺得手心汗津津的,當初她那番話,有多少是誑林茂的只有她自己知道。

前不久,陳氏為了給羅宜秀找婆家急紅了眼,羅宜秀喜歡她大嫂的胞弟,這肯定是被陳氏一口否決了的。最後通過了陳氏的兄弟,在京城給羅宜秀找了門好親事。人家家中可是正經的出過閣老的,上一代出了三個進士,又是優秀的嫡子。聽到這個家底,陳氏才喜滋滋地找媒人去談親事了。

看臉的羅宜秀得知了訊息,回來抱著宜寧就哭。最後終於婉轉地從媒人口中知道,那公子長得也不錯之後,總算是沒有再反對了。

若是羅宜秀嫁了這等的門第,那宜寧再嫁個門第低一些的,這是不太妥的。陳氏自然會依仗此而得意。羅宜寧再受羅老太太寵愛又如何,得了全部的東西又如何,還不是不如羅宜秀嫁得好。

她給羅宜慧寫信,問她對宜寧親事的看法。羅宜慧只回了她一句話:慎遠未定,不急宜寧的親事。

林海如對於這種不明不白的話真是搞不太懂,拿著研究了很久,這究竟是什麼意思?是說羅慎遠來決定宜寧的親事?還是單純地讓她別想多了。研究了半天之後,林海如決定拿給羅慎遠看看。

羅慎遠看了之後什麼都沒說,半晌才道:「長姐這話是什麼意思,您不知道?」

林海如笑道:「若是知道就不麻煩你了。」他現在準備開春之後的春闈,這可是開不得玩笑的。羅懷遠也在準備春闈,陳氏為了羅懷遠讀書,讓人把他周圍樹上的蟬全粘了,免得吵了他讀書。她相信自己兒子的資質,肯定是能中進士的。至少他和羅慎遠一起會試,總要較個高低才好。

羅慎遠中瞭解元,萬一真是有運氣使然呢?那中瞭解元之後會試落榜的也不是沒有。這會試和殿試才是最重要的,成則名滿天下,甚至是名留史冊。第一甲的狀元、榜眼和探花遊街,那是何等的光宗耀祖!

羅慎遠自然也在讀書,對於繼母今天找他來問這種問題,他表現得很平靜。

他喝了口茶,決定告訴林海如道:「長姐是讓你照顧好我讀書,不要操心宜寧的親事。您也不要胡思亂想,宜寧現在還小。」說完之後就走了,把這句話留給林海如慢慢揣摩。

宜寧卻知道了林海如找羅慎遠去說話了,但他卻一盞茶的功夫就離開了。她去看林海如的時候,委婉地告訴她:「……三哥現在忙碌,您有事情找我便可。」

林海如就問她:「你大伯母給宜秀找了個京城中的富貴人家,你覺得如何?」

宜寧不知道她為何問這個,以為她是孕中無聊了,跟她道:「自然是為她高興的——母親,你若是無聊了,我陪你去和高夫人打骨牌吧?」

還是不要去打擾羅慎遠比較好。未來首輔如今正是關鍵時候。

林海如看著宜寧尚有些稚嫩的臉,突然就想到,要是她生母也在,祖母也在。看到如今的她不知道該有多高興呢。這是多麼好的一個孩子啊。她緩緩地摸著宜寧的發,笑著說:「我就是問問,能有什麼無聊的!」

她不無聊就好,宜寧心想,至於她的親事……她還小,這不著急。再者羅慎遠馬上就要參加會試了,她總還記掛著三哥的會試。

不知道他究竟能考個什麼名次。

京城,玉井衚衕裡秋季蕭冷。

程琅過來拜見鄭老太太。

早年英國公世子魏凌無子,又因戰事在外,後來乾脆收了當時還年幼的程琅做外甥,程琅的母親也因此扶了正室。再過兩年,英國公世子又抱了趙明珠回來給鄭老太太養著,鄭老太太的精神才好起來。程琅還沒有進去,就聽到裡面一陣歡聲笑語。他進去的時候,正看到趙明珠笑著跟鄭老太太說:「……她們家也是個鄉下地方,他們七小姐竟請我吃蓮子。我便賞了她一對金鐲,不算她白請了我!」

鄭老太太疼愛趙明珠,被她逗得哈哈大笑。送到趙明珠手邊的甜點無一不是精緻極了的,穿戴也是最好的東西,織金的褙子,戴的是金鏤雕嵌綠松石的手鐲,嬌養得跟花一樣。她拉著趙明珠的手說:「你不在府上,我是最無聊的。虧得你回來了,別人都不如你好!」

程琅喊了聲「祖母」。鄭老太太才看到他,立刻笑著讓他起身到她跟前來。

程琅也算是她看大的,自然也是疼愛的。更何況程琅上次春闈中了探花,如今在吏部任郎中,雖然也有他親舅舅的原因在裡面。但是程琅的厲害也是不容置疑的,鄭老太太便知道這京城中許多的女子都傾慕於他,想嫁給他的多的不得了。

「你來得正巧!」鄭老太太說,「你明珠表妹正好回來了,快些過來吧。」

鄭老太太是什麼好的都想給趙明珠,程琅這樣的好,她自然覺得肥水不流外人田,有撮合兩人之意。程琅一直笑眯眯的,對誰都是那副風流而留有餘地的樣子,趙明珠也看不出究竟是喜歡不喜歡。老太太心裡實在沒底。

「程琅表哥。」趙明珠站起來屈身,笑道,「上次讓程琅表哥給明珠帶的珠花,不知道程琅表哥可買到了?」

趙明珠自幼被寵愛,鄭老太太、英國公、程琅甚至是陸嘉學,哪個對她不好?對於向程琅要東西,她是不覺得有什麼的。程琅前不久去了一次杭州,她聽說杭州有一家鋪子的珠花做得特別好看,因此讓程琅幫她買了帶回來。

為此鄭老太太還特地寫了信提醒程琅。

程琅微微一笑,秀美俊雅的側臉在暖黃的光下如珠如玉。他道:「自然是買了的,一會兒讓人給表妹送來。」

「你該親自送來。」鄭老太太不禁說,「明珠既然喜歡,該早些讓她看到的。」

程琅行禮道:「外孫知道了,下次一定早些帶給表妹。」

趙明珠坐下來,看著程琅俊雅的身姿。這是全京城的女子都想嫁的人,的確很出眾。但這又如何,嫁不嫁的還得看她願不願意,別人奢求不來的東西放在她面前,也許她還不想要。她真正喜歡的……卻是另有其人。這人比所有人都要優秀出眾,比所有人都讓她戰慄,權勢也是一等一的滔天。她從小就看著他長大,別人如何能入她的眼。

「外孫還要去魏凌舅舅那裡,他說有要事要與我商量,怕要先走一步了。」程琅告辭道。

「一會兒你再過來和明珠講講《春秋》吧,她現在在讀這個。」鄭老太太吩咐道。

程琅笑著應喏,他抬頭看了看趙明珠,心裡則是冷笑。如今倒是捧得高,那就摔得越慘。他心裡對趙明珠是萬般的鄙夷,這世間的女子在他看來都是一樣的。鄭老太太想讓趙明珠嫁給他,著實是太抬舉趙明珠了。

倒是趙明珠從不覺得自己被抬舉了,恐怕就連他都是不屑嫁的。不屑正好,想到要把趙明珠娶回去,他就渾身都不舒服。

程琅從鄭老太太這裡出去,去了英國公那裡。

英國公魏凌正在書房裡,他的護衛給了他一副畫像。魏凌身材高大,長眉入鬢,眉梢上有顆痣。雖是上了年紀,但那顆痣稍微溫和了他的面貌,看著端是俊朗的。他握著那張畫久久不說話,半晌才問:「當真是羅家七小姐?」

護衛答道:「屬下親手所畫,絕無差錯。」

「她的母親可還在?」魏凌立刻又問。

護衛搖了搖頭,遲疑道:「屬下打聽了,羅七小姐的母親……生下她半年就去了。七小姐母親生前,的確是在那寺廟裡住過。」

魏凌神色複雜,像是激動又像是藏著什麼痛苦。坐在太師椅上,揮手讓護衛先下去。

程琅走進去,問道:「舅舅,可是我那未謀面的表妹……有訊息了?」

魏凌點頭不語。

一月前,陸嘉學巡按保定府,跟他說有一女孩長得與他相似,且眉梢也有顆痣,年歲跟他說的也能對上。陸嘉學還要去山西大營巡按,也沒有仔細調查,只是託人告訴了他。魏凌聽了之後心中狂跳……當年一次意外,不知是不是她!這事情已經懸在他心頭十多年了,若不是想著她,又何必一直不娶。他派人去查了一個月,希望能找到她,又怕不過是奢望而已。但等到了回覆,現在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顧明瀾已經死了,但是給他留下了一個女兒。

這個女孩兒已經十二歲大了,只看到那畫像上與明瀾有六七分相似的臉,眉梢的痣卻是跟他一樣的。他就心生了親暱,這是他的女孩兒,明瀾雖然死了,卻給他留了個女孩。這個女孩留在保定的一個普通官家長大,卻從未與親生父親謀面過。

程琅也聽魏凌的下屬說起,魏凌最近在找他遺落在外的女孩。聽到剛才護衛說的那些話,他已經把事情猜了個七七八八,走過去看了看那畫像上的人,覺得有幾分眼熟。「舅舅說的表妹……是羅家七小姐?」

魏凌聽到他這般說,便抬頭看著他:「你……曾見過她嗎?」

「幾年前見過一次。」程琅說,「這小丫頭倒是可愛。可惜她那父親寵妾滅妻的,讓她也跟著受委屈。我聽說後來她祖母死了,沒個人照顧她。也不知她現在如何了。本該是在英國公府錦衣玉食長大的……可惜,竟只是養在普通的官家裡,與一堆姐妹相爭。」

魏凌聽到這裡臉色都有些不好看了。他的女兒……本就該錦衣玉食的,被人捧著長大的!怎麼能在保定那種地方,受這樣的氣。他跟著陸嘉學打拼征戰了一輩子,難不成連自己的女兒都寵不了!

就算明瀾死了,這女孩兒卻是一定要接回來的。這是明瀾留給他的女兒。

魏凌沉著臉突然站起來,叫了護衛進來道:「去神機營調五百精兵,與我一同去保定!」

程琅正想這個要這個結果,這個什麼表妹接不接回來他是無所謂的。但要是真正的英國公府小姐回來了,趙明珠就不知道該如何自處了。不過他卻沒想到魏凌居然這麼急,而且還要調神機營的五百精兵,這陣仗也太大了些!

程琅忙上前問道:「舅舅,您現在就去保定接她回來?」

魏凌已經拿了那捲畫像,淡淡道:「英國公府的小姐,如何能流落在外。」

小廝給他披了件斗篷,他已經大步走出門外。戒備森嚴的英國公府護衛正在外面等著他。

天氣越來越冷,林海如的肚子一日日漸大起來。

府中眾人都看著她不要她亂走,羅成章也很慎重,細細吩咐了瑞香要萬分小心林海如的日常。越是臨盆的時候越是不能差池,林海如悶在屋中無聊,人也越發的犯懶了。

宜寧今日去她那裡請安,聽瑞香說林海如還在睡,便道:「莫要吵她,讓母親多睡會兒。」

懷孕就是嗜睡的,她雖然沒懷過孩子,卻也知道其中的辛苦。

宜寧收拾了筆墨去了前院的聽風閣,宋老先生還要給她講課。宋老先生是個天南地北隨意發揮的先生,授課水平很高,本來給宜寧授課也是看著幾分羅慎遠的面子,但教著教著倒是對這個小女學生上起心來。小女學生雖然天資愚鈍,但有時候說起話來,竟也是非常有道理的。而且不拘泥於小女兒家,看問題能跳出來,頗有些能指點江山的味道。

宋老先生覺得她有趣,講課時故意與她辯論。如今日兩人就是說「以德報怨,何如?」

從秦穆公三救晉難未得好報講到廉頗負荊請罪,小姑娘的觀點很明確,要看人品看立場,不要糾結於德與怨。

宋老先生哈哈一笑,捻著鬍鬚說:「七小姐若是男子,也可以跟著你三哥去參加會試了。」

宜寧放下了手中已經變涼的茶,笑著說:「老先生肯定是誑我,嫌我這個學生歪理太多了吧?」

宋老先生不以為然地道:「四書五經爛熟於胸就能過會試了?要是如此每年的進士一籮筐一籮筐的出。你年紀雖小,卻比尋常的女兒家大氣一些。」宋老先生點了點頭,「你出去可以說是我的學生,倒也不丟人了!」

宜寧哭笑不得,辭別了宋老先生。走在荷塘邊時看到滿池的衰敗,突然想到離春闈不過也就四個多月了……

到京城裡萬條垂下碧絲絛的時候,不知道能不能看到羅慎遠名震天下。她在保定,也不能看到他騎馬遊街的樣子。

宜寧握著有些冰涼的手指,突然想到那個沉默的青年撥開帷幕,大步走出正堂的時刻。

所有人都看著這年輕的吏部侍郎,他身後眾人簇擁。當時她卻不認識他,他也從不知道世上有個羅宜寧。兩人甚至是素未謀面的。

如今她卻能夠看到他一步步地走上那個位置,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命運實在是很奇妙的東西。

回到屋中,宜寧拿了給羅慎遠做的一雙冬穿的厚厚鞋襪,讓丫頭給他送過去。正好能在他去京城之後穿,想了想她又把丫頭喊回來,反正羅宜秀正被陳氏監督著練女紅,練得她生無可戀沒空來理她,那不如她親自送過去。

到羅慎遠的院子時卻沒有看到他,伺候他的丫頭說他去了羅成章那裡,給宜寧倒了杯茶。笑著說:「七小姐且等片刻,三少爺都去了半個時辰了,想必快要回來了。」

宜寧握著熱氣騰騰的茶杯,喝了口才舒服些。如今天氣冷了,她居然有些畏寒起來。靠著太師椅坐了會兒,又想去翻他的書看。宜寧輕手輕腳地走到他的書房的多寶閣前面。羅慎遠的書房向來是不要人進的,不過她自然是無所謂的。宜寧隨手抽了一本書開啟,發現是一本詩集。他似乎看書有批註的習慣,詩集邊角寫著密密麻麻而工整的小字。有一首批註是:讀完盡興,實乃佳作。抽背宜寧三次未果,哭笑不得。

宜寧看得眉心一跳,又翻了幾首,沒看到他再多寫自己了。

這首詩他很喜歡嗎?宜寧一遍掃下來,決定還是回去好生背背吧。

她還沒來得及把書放回去,就聽到丫頭在門口喊了聲:「三少爺。」

羅慎遠穩步走進來,看到宜寧在翻他的書,也沒有說什麼。宜寧卻把手裡的書放下笑了笑:「三哥,父親跟你說什麼了?你這麼久才回來。可是說你明年春闈之事?」

羅慎遠坐下來喝茶,抬眼看她笑道:「你找我做什麼?」

並不提羅成章找他之事。

羅成章找他的確是為了春闈,準確來說是為了孫大人。孫大人對羅慎遠十分欣賞,有意想把自己最小的女兒許配給他。已經寫信給羅成章說過了,若是羅慎遠中進士,便讓兩家結秦晉之好,早日把親事辦了。

孫家可不是什麼保定高家可比的,如今孫大人是父親的房師,也是一手扶持父親的人。孫小姐是嫡出小姐,雖然最小,卻教養得溫柔得體,是京城有名的才女,剛及笄時提親的人就踏破了門檻,孫大人卻一個都看不上。

於情於理,羅慎遠都應該答應。

羅成章其實是很為長子高興的,他房師的為人他是知道的,那孫小姐又是個才女,孫家底蘊深厚,這門親事實在是合適不過了。

羅慎遠在京城中時也見過孫小姐幾面,只記得的確是個溫婉的性子,別的都是模模糊糊的沒印象。

他對這種男女之情沒什麼興趣,對孫小姐更沒有興趣。原來不成親也只是因為他知道,若是日後再成親,他在官場得到的幫助就會更多。

他是心機深重,連自己的親事都要算計。

宜寧拿了鞋襪給他,坐到他旁側跟他說:「我加了一層的絨在裡面,穿著特別暖和。」

羅慎遠瞧著她的一雙清亮柔媚的杏眼,巴掌大小的臉越發的清瘦些,更顯出一種靈氣逼人。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都是有些微亮的,果然是越長大越好看了。羅慎遠接了她做的鞋襪,兩人的指尖微微相觸,之後就分開了。

宜寧卻覺得他的指尖有些粗糙,比她更熱一些。但很快就收回去了。

羅慎遠看著她做的鞋襪笑了笑,針腳倒也挺好的,生怕不夠暖和似的,做了兩層的絨。他體質偏熱,冬季穿的鞋襪也只比夏季的略厚一些,絕不敢穿這個的。但是小丫頭的一片好心,他又何如會拒絕。

「做的不錯。」羅慎遠清了清嗓子說,「作為獎賞,我剛給你寫了字帖,你拿回去練吧。」

這是哪門子的獎賞……宜寧有些鬱卒地看著他。

羅慎遠全當沒看見她那可憐兮兮的表情,叫了丫頭進來擺膳,既然宜寧在這裡,那肯定要做一些她喜歡吃的菜。

「前日我從香河收了幾幅雕版回來,你可要看?」羅慎遠笑著問她,他自然是寵溺她的,不過小丫頭自己不知道而已。知道小丫頭喜歡雕版,羅慎遠給她收了許多,她的庫房都要放不下了。好好一個女兒家,喜歡詩詞字畫的什麼不好,偏偏是雕版,收集也難。

宜寧其實沒有什麼特別的愛好,雕版卻是其中之一,特別是玉版,她珍藏了好幾幅。這怪異的愛好也就羅慎遠知道了。

聽說有新的雕版,她自然要去看看。站起來說:「我當然要去……」話說到一半卻覺得頭暈眼花,眼前一陣陣的發黑。宜寧頓時就有些站不穩,伸手就拉住了羅慎遠的手臂想穩住身體。

羅慎遠眉頭一皺,立刻把她扶住。「宜寧,怎麼了?」

宜寧臉色發白,只覺得一陣陣的隱痛從小腹傳來,這種感覺實在太熟悉了。可惜她眼前發暈站不穩,只能勉強說:「三哥,我不太舒服。你、你帶我回去……」

當孩子當久了,她竟然連這個都忘了。

宜寧已經不是小孩了,她如今長到他的肩膀高,纖細有致已經有了少女的身形。但他是她的三哥,若是抱了也沒有什麼。何況丫頭又如何能抱得穩她!

「可是什麼地方痛?」羅慎遠沒怎麼猶豫,立刻把她打橫抱起走出房門。門口守著的雪枝和松枝看到都愣住了,連忙跟上來。

宜寧躺在他懷裡只覺得十分的安心。從小到大,她三哥在危難的時候都這麼抱著她的,她的小腹又一陣疼痛,她緊緊地抓住他的衣袖,低聲說:「沒事的……三哥,我沒事的。」

羅慎遠陰著臉大步走進宜寧的廂房,把她放在羅漢床上,宜寧覺得越發的頭暈,渾身乏力,小腹抽疼得話都說不出來。羅慎遠回頭看了她們一眼,揹著手冷冷道:「小姐身子不適,你們這些伺候的都不知道?」

滿屋子的僕婦都跪了下來,屋子裡靜悄悄的。

徐媽媽立刻派人去找青渠了,雪枝卻連忙上前拉住宜寧的手:「姐兒可是頭疼?怎的這麼突然,是不是昨夜少蓋了被褥?」她看著宜寧長大的,宜寧有個頭疼腦熱的她自然著急。宜寧疼得蜷縮起來,斷續地道:「不是……頭疼……」

羅慎遠聽到了她的話,幾步走到她床邊坐下來,輕輕撥開她額前的一縷發問道:「宜寧,你究竟是怎麼了?」

這樣的事情怎麼好跟她說,宜寧搖了搖頭,疼得額頭都有些出汗了,抓著羅慎遠的手也未鬆開。

羅慎遠靜默地看著宜寧,她如玉雕一般的小臉雪白而柔嫩,有種非常羸弱如小動物的可憐。細細的手指抓住他的大手,眼睛也有些溼潤,看得他心中莫名微動。她怎麼這麼可憐,抓著他的那細白手指半分力氣也沒有。似乎什麼東西都能傷害到她……但那身姿已經有了幾分少女的清媚,逼得他都不敢直視。

羅慎遠突然明白了,頓了頓低聲問道:「是不是肚子疼?」

他這麼聰明,還是猜到了……宜寧覺得自己也沒有什麼不好意思的了,但再看著他的時候,卻覺得羅慎遠此刻的神情有些陌生,不像平時的他,片刻就沒有再看到了。她輕輕地點了點頭。

羅慎遠放開那溫軟的身子站起來,後退了一步道:「你們照顧小姐,我……先在外面守著。」

等他走到外面的時候,握緊的拳頭才微微的鬆開。

屋子裡已經忙碌了起來。

羅慎遠卻站在廡廊下閉上了眼,別人不知道,但他卻不會不明白自己剛才究竟在想什麼。剛才危急之下抱著宜寧,心中那種早有的蠢蠢欲動的情緒,竟有些忍不住了。甚至不敢直視於她,他怕自己真的會忍不住,然後用手段去謀劃。

這不該有的,就算宜寧與他不是親生兄妹,但別人又怎麼知道。宜寧又怎麼知道,宜寧只不過當他是三哥而已。

羅慎遠輕吐了口氣,再睜開眼時又恢復了那個沉默平穩的羅慎遠,眾人追捧的北直隸的解元,羅宜寧的好三哥。

到了晚上,林海如親自來看她。羅宜秀聽了都從長房來,給她帶了一盒糕點,笑眯眯地說:「咱們宜寧也長大了。」

宜寧扶著腰坐在羅漢床上,喝了口熱湯。如今倒是好了很多,但這種事著實有點尷尬,滿屋子的僕婦望著她的眼神似乎都含著笑意,甚至在輕聲地合計該怎麼給她補補,或者煮幾隻紅糖雞蛋來。

女孩剛來葵水一般是不痛的,宜寧是小時候體寒受了損,底子不太好才會如此。

但屋子裡有種輕鬆甚至欣喜的氛圍。

林海如吩咐丫頭要好好看著她日常的飲食,拉著宜寧的手看了又看。

林海如心中有種吾家女初長成的欣慰,宜寧她得好好的嬌養著,養出一派的嬌貴來。雖然比不上那些王公貴族的女孩,但絕對站出去沒人敢小瞧她,以後就是有人想娶了,也得掂量自己可否配得上她。

宜寧卻想起上一世的時候,她什麼都不知道,也沒有人告訴她究竟是怎麼回事。她驚慌失措,還是房中的大丫頭紅著臉低聲告訴她。繼母后來知道了,只找了她身邊的人過去說:「與小姐講清楚,以後吃食要注意一些。」

畢竟不是親生的孩子,放在眼皮子底下沒缺吃少穿就算她仁慈了。像林海如這樣的實在難得。

宜寧有些失神,隨後讓徐媽媽送了林海如回去,莫要讓她太操勞了。

羅宜寧這邊的動靜很快喬姨娘就知道了。

她正在給軒哥兒做鞋,淡淡地道:「她也要滿十三了。」抬了抬頭問,「憐姐兒呢?」

丫頭回答道:「六小姐在書房裡寫字,不要我們打擾。」

這時候門外進來一個婆子,隔著簾子喊了一聲:「姨娘,劉安家的說要見您呢。」

劉安家的便是喬姨娘的管事婆子,她聽了就皺眉,想到劉安家的為徐四求情的事,她看到這些人就煩。「不見,叫她給我回去!」

門外悉悉索索地沒了聲音,不一會兒又有人來:「姨娘,劉安家的一定要見您!說是有要緊事……您一定得見見!」

喬姨娘把做鞋的錐子放在小几上,臉色一沉道:「叫她給我進來吧!」她倒是要好好地收拾收拾這些刁僕了。

劉安家的帶著討好的笑,挑了簾子進來跪在地上,手腕上的銅手鐲叮叮地響。「姨娘,奴婢給您請安了。」

喬姨娘冷冷地不說話。

劉安家的有些訕訕,卻繼續道:「姨娘,徐四……奴婢沒讓人把他打殘。奴婢帶了人過去,他病床上的娘子就撲過來攔著,非不讓打,哭得是可憐極了。奴婢就說‘這是姨娘吩咐的,非打不可啊’那娘子真是體弱,半天都說不出一句話來。為了救徐四啊,撲在奴婢跟在跪著求……」

喬姨娘聽到這裡已經不耐煩了,淡淡地道:「劉安家的,你可是差事當得太舒服了?」

劉安家的被喬姨娘的語氣一嚇,不敢再賣關子了,直起身子忙走到喬姨娘旁邊,低聲道:「姨娘,您是不知道,且聽奴婢細細地說。那娘子不是原來伺候過二太太嗎?雖不是貼身丫頭,卻也是個二等的……她告訴我一件往事,您是怎麼也猜不到的!她說這秘密跟您說了,就要求您放徐四一條生路……這事跟咱們原來的二太太有關!」

喬姨娘往後靠在軟墊上,又拿了錐子,冷冷地看著她:「她說有什麼秘密你就信了?」

劉安家的眉頭微動,叫守著的丫頭退了出去,她坐在喬姨娘身側幫她捶腿,被喬姨娘拍了一下手。她毫不在意地笑了笑:「您別說,我聽著有幾分可信呢!您猜她說的是秘密是什麼……」劉安家的語氣一頓道,「她說咱們七小姐……不是老爺親生的!」

喬姨娘手裡握著給軒哥兒的鞋,終於坐直了身子:「她說——什麼,羅宜寧不是老爺親生?」

劉安家的才繼續說:「姨娘您想想,世上這些事本就是糊塗的。七小姐長這麼大,可有半點像老爺的地方?當初那二太太,是不是死得蹊蹺?別人說是因為您的緣故,我卻不這麼覺得。還有那些伺候她的丫頭婆子,怎麼一個都不敢留在羅家……」

喬姨娘想了想,問道:「她有何憑證?」

劉安家的說:「她不肯多說,一定要您放過徐四才行。奴婢這不就是來問您的意思嗎!」

喬姨娘越想越覺得有幾分可信,這些事她自己也想了多年了,不是不可疑的。她直起了身子:「你趕緊找郎中去她家,醫藥費我全付了,好吃好喝地待著他。徐四的事自然不計較,只要她說的是真的,我賞她都來不及!」

羅宜寧自從回了二房之後,把她壓制成什麼樣子了,還害得她沒了軒哥兒。這要是真的……喬姨娘心裡直激動,羅宜寧還算個什麼羅家嫡出小姐,說不定還是顧明瀾穢亂了家僕生的,一個血統底下的賤種而已,根本不足為懼。她臉色慎重,又對劉安家的說:「你明日親自帶她來見我!可記住了?」

劉安家的忙點頭。想那娘子也是可憐得很,邊病著邊斷續地說:「太太待我好,我卻讓她死了都不安心,就該叫我爛了口舌,以後下地獄去……但他著實是為了我的,我無論如何不能拖累他……」

她哭得幾乎快要背過去了。

劉安家的感嘆了一會兒,才下去了。喬姨娘想了一會兒,叫丫頭包了銀子給劉安家的送過去。

英國公魏凌下半夜的時候到了保定。來迎接他的是巡撫,魏凌的排場很大。高大的馬車簇擁著,身後跟著的是五百精兵,氣勢攝人。巡撫看了那夜裡寒光森森的兵器就腿軟,直接請他去了巡撫衙門裡。

巡撫對魏凌的態度畢恭畢敬,英國公帶著神機營的精兵突然到保定來,此時朝廷又無公幹,不知道這位煞星究竟是來幹什麼的。他不敢多過問,唯有好好地招待伺候著。

魏凌雖想早日見到自己親生的女兒,但也知道他直接上門去沒個說法,平白地壞了她和她孃的名聲。住在巡撫衙門之後,他喝了口茶,派了人去保定裡四處探尋。準備挑個最合適的時候上門去。

這是地位給人帶來的好處,他是英國公,統領神機營。而羅成章不過是保定的一個地方官,他把事情說了,給些好處再敲打幾句,羅成章自然不敢不放人。他的女兒肯定是不能留在這等地方的。

魏凌看著燭火,慢慢地嘆了口氣。他已經十多年未曾見過顧明瀾了。

當年那事的確是他不好。那個時候他還只是英國公府的世子,五城兵馬司的一個副指揮使,他圍剿匪賊的時候身受重傷,他那護衛帶著他四處躲藏,終於在尼姑庵的後山住下來。又怕匪賊還在附近搜尋,兩人因此不敢露面。但他的傷勢實在不能拖了。護衛才去抓個人來照顧他,自己回京城去報信。

魏凌眯了眯眼,他那時候昏迷不知,等醒來的時候已經看到護衛抓了顧明瀾回來。

他當時十分的震驚,原以為護衛只是去請個老婦或者農夫來照顧他,這女子卻衣著貴氣,雖然人有些憔悴,但氣質長相無不讓人覺得舒服。而且一看就絕非是主動要來幫他的。

他強忍著傷口的痛,勉強為自己的護衛道歉:「這位……姑娘,著實對不住了。不如你先回去,就是扔我在這裡也無妨……」

誰知顧明瀾卻輕輕地看了他一眼,道:「你因剿匪受傷,照顧你也無妨。」

她的語氣緩緩的,沒有半點害怕,反而很識大體。

顧明瀾當時也煩了羅成章,既不想回去看到他那張臉,也不想到尼姑庵看下人們對她的同情,覺得自己厭煩得不在乎被擄了。他因剿匪受傷,是造福於民,何況這四處深山野林的,連她都找不到回去的路,把他留在這裡也就是讓他等死了。

顧明瀾決定留下來照顧他,那護衛臨走前留了許多東西下來,正是用來照顧他的。

五日後他稍微好了些,勉強能走動了,對顧明瀾更是十分感激,似乎還有一絲別的情緒。護衛所留之物已經不多,他不想太麻煩顧明瀾了,強撐著病體去狩獵,後來在挖好的陷阱裡捉到了一隻鹿。飲鹿血能讓他好得更快些,但他卻忘了那鹿血是何等燥熱之物。等再清醒的時候已經釀成大錯,他半跪在顧明瀾面前,拉著她的手跟她說:「我乃是英國公世子魏凌,願娶你回去。等我回京之後——」

顧明瀾輕輕地搖頭,實際上魏凌不知道她在想什麼,她坐在床上,看自己的目光並不像是憎惡,倒是有一些柔和。

「你不要來找我。」顧明瀾說,「我已嫁做人婦,你難道看不出來?」

魏凌渾身一震,有種被她拆破而不知道說什麼的尷尬。他當然……能猜得出來。但是這麼好的女子,為什麼就已經嫁人了呢。

魏凌嘴唇微動,低聲道:「我知道,但還是想娶你。我既已經做了便是要負責的。我看你每日這麼不高興,就知道娶你的那個人對你也不好,你跟我走吧。」

顧明瀾更是苦笑,望著他的神情平靜,甚至還有一絲說不出的悲傷。然後她跟他說:「我若是個知道羞恥的,就應該現在吊死了。但是我沒有……你也不要再記得了這件事了,算了吧。」

魏凌不知道她的打算,但他不想就這麼算了。可直到有一日晨起,魏凌發現顧明瀾不見了。

他找遍了周圍,都不知道哪家有這麼個人。等護衛回來時去了那尼姑庵裡找,誰知道整個尼姑庵已經人去樓空,什麼都沒有了。魏凌只知道她喚明瀾,但是女兒家的閨名少有人知道。他最終還是沒有找到她,又不敢打聽得太多惹得別人懷疑,這才回了京城去。

這麼多年裡,他一直在想顧明瀾。若是她真的過得好,倒也就罷了,就當兩人從未遇到過,若是她過得不好呢……兩人只有過那一晚,但明瀾要是有了他的孩子呢?她會不會把孩子留下來?想到最後思緒混雜,已經是在胡思亂想了。

現在十多年過去了,他知道明瀾的確留了個孩子給他。

是個女孩兒,已經要十三歲了。

魏凌望著燭火不由得想,不知道他的女兒是什麼樣子的?她是什麼樣的性子,長得高不高,喜不喜歡讀詩詞。越想這些,魏凌心裡就生出一股期待來,若是她見到自己的生父會怎麼了,她知道自己本該是英國公府的小姐會高興嗎?

不知道她願不願意認他,要是她不願意該怎麼辦……

就算有英國公府的權勢和地位,魏凌也突然有點不自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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