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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露出破綻(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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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晨起後徐媽媽幫宜寧梳髮髻。

宜寧的頭髮要說長得好是不好的,林海如的頭髮才好,又多又黑,梳髮髻也好梳。宜寧的頭髮又細又軟,拘在手裡軟軟的跟雲一樣,但披放下來的時候又光滑如綢,映著光看顏色略淺。雖然好看,但是梳髮髻卻不好梳。

徐媽媽梳好之後給她用篦子細細整理了,問她:「姐兒覺得這個可好看?」

宜寧打量了一下鏡子中的自己,徐媽媽給她梳的垂髫分肖髻。輕巧靈動,倒是挺好看的。她房中的梳髮高手當真不少,自己的頭髮不好梳她是知道的,太過細軟了。她笑了笑說:「您梳的自然好看。」

丫頭端了紅棗粥和酥餅上來。宜寧雖然不疼了,但還是覺得腰膝痠軟,她靠著迎枕邊喝粥邊問:「昨晚三哥回去之後可有傳話來?」

雪枝搖頭道:「沒有三少爺的人來過。」

宜寧聽了有些疑惑。她把碗放下,總是想起昨天三哥看著她的時候,他臉上的神情,那是一種陌生的憐惜。

她吃了點酥餅就吃不下了,讓丫頭把東西撤了。這時候松枝領著個婆子進來,那婆子給她行了禮,笑著道:「七小姐吩咐下去的,奴婢已經準備好了,只等給三少爺量了身量便可以做了。」

這婆子是針線房的,府中的衣物都是針線房在做。宜寧在準備給羅慎遠赴京用的衣物,冬襪她可以做著玩玩,但裁衣就勉強了。因此找了針線房裡針線功夫好的婆子來給三哥做幾身冬衣。宜寧問道:「丫頭不可幫著量嗎?」

婆子搖頭說:「冬衣需得貼身才暖和,奴婢要親手量了穿著才妥帖,丫頭總不懂該量幾分好。」

宜寧想了想道:「那我領你過去,給三哥量了之後您再給雪枝量一身。」宜寧指了指雪枝,「也得給她做新衣裳了。」

雪枝已經過了放出府的年紀了,她是宜寧身邊最有頭臉的大丫頭,宜寧還小的時候不敢讓她離府。但歲數大了總歸不好,宜寧才讓羅慎遠給她找了一門親事,是徐水一戶平實的人家,那人還有秀才的功名。聽說是羅家伺候小姐的大丫頭,那家人倒是很歡喜。她們這等官家出去的丫頭,嫁的比一般的姑娘還要好許多。

雪枝伺候宜寧多年,宜寧雖然捨不得她,但更不願意耽誤了她。何況雪枝對那人家也滿意,她已經在思考給雪枝多少銀子的添箱了。

雪枝被她說得臉色微紅,立刻就要拒絕。她一個下人,怎麼用得上府裡針線房做的衣裳。宜寧卻按住她的手不要她說,笑著道:「以後做新衣也要府裡來做,紅妝霞帔的嫁過去,抬十多抬的嫁妝!」

屋子裡的丫頭都抿著嘴笑。雪枝又好氣又好笑,但看著宜寧的眼神柔和極了。

宜寧帶著針線房的婆子去找羅慎遠。他看到她又帶著人過來了,有些訝然。放下書朝她走過來,濃郁的眉頭微皺著,低聲道:「你不是不舒服嗎,怎麼到處亂跑?」

宜寧笑眯眯地說:「昨日你說請我吃午飯沒吃到,我今天來蹭飯的。」看到他的神情似乎不太贊同,宜寧拿了針線房婆子的軟尺,在手上晃了兩下給他看,「我找了針線房給你做幾件冬衣,聽說京城更冷些,你到了京城之後就好穿了。三哥,你把手抬起來,給你量一量長短。」

羅慎遠有些無奈地看著她:「宜寧,你要是無事做,我再給你找個教琴的師父。」

宜寧只催促他抬起手,婆子上前給他量身材。羅慎遠只能抬起手,他長得高大,量身材的時候婆子都要墊著腳給他量。宜寧看到他沒站直,上前伸手拉他的腰:「三哥,你站直了量得才準。」

她的手只是碰了一下他的腰,卻覺得他身體似乎一僵。

等婆子量好了之後退下了。羅慎遠才嘆了口氣,讓丫頭給她端了杯熱茶來,問她:「你到三哥這裡來就是做這個的?」

宜寧笑了笑說:「不是說了到你這裡來蹭飯嗎。」覺得羅慎遠坐得離她遠了不好說話,宜寧坐到他旁邊去,抓住他的手說,「不過還有一事,我想雪枝風風光光地嫁,我聽說你在徐水縣有個宅子,你能借給我用用嗎?」

羅慎遠能感覺到那隻搭著他的手觸感十分柔嫩,他整個人都一緊。語氣有些剋制:「宜寧,你好好坐端正。」

宜寧不知道他怎麼了,抬頭看他,羅慎遠卻沒有看她的眼神,把手抽走說:「借給你用可以。」

宜寧的眼眸水潤,如一隻明明無辜卻受了欺負的動物,對著這樣的眼神沒有人狠得下心腸。

宜寧聽到他答應了也沒有多想,笑著道:「那我可不付銀子的!」

羅慎遠嘴角微扯說:「自然不用你付。」

宜寧在他的書房裡等著開飯,他寫著文章。宜寧坐在他書房的躺椅上看書,細長的腿蜷縮著,她穿了一身蘭色的褙子,素白的湘群垂下來。槅扇外的陽光照著她的裙子,宜寧的神情很專注,實際上當她認真做事的時候就非常專注,細長的睫毛搭著清亮而澄澈的眼眸,似乎外界的事不能擾亂她分毫。好像看到了什麼疑惑的地方,她的眉頭微皺,無意識地咬著嘴唇。

她是有這個壞毛病,想什麼想不通的時候就這樣。

他還記得小丫頭當年還是小胖球的時候,圓嘟嘟的,可愛得跟年畫上的娃娃一樣。一轉眼就長成纖纖少女了。羅慎遠自己都不知道從什麼時候他的感覺開始異樣的。或者是從京城回來,長大的宜寧從背後抱住他,他突然意識到她已經不是個孩子了。或者是她在他懷裡睡著的時候,蜷縮在他的臂彎裡,抓著他的衣袖,無比的依賴和信任他。

再或者是他聽聞林茂有意求娶她的時候,心裡瞬間的緊繃和陰沉。

但這是不可能的,他名義上是宜寧的兄長。就算他知道宜寧與他無血緣關係,甚至暗中調查過她的生父,但宜寧的身份絕不可公開。就算他不是宜寧的兄長,他比宜寧大了八歲。他已經是青年要成家立業了,但宜寧還是一團孩子氣。

他千錘百煉的理智告訴他,必須當做什麼都沒有。但這如何能輕易做到?

似乎感覺到有人在看她,宜寧突然抬起頭道:「三哥——」

羅慎遠已經別過眼睛,淡淡道:「怎麼了?」

她猶豫了一下才走到他身邊來:「我看不明白書裡這處的意思。」因剛才咬了一下,她的嘴唇殷紅。

羅慎遠逼自己把視線放在她所指之處,給她解釋道:「《莊子》晦澀難懂,你年紀小少看些才好。《至樂》此篇講生死與輪迴,實則是順應天道之意……」

宜寧聽得仔細。因自己的遭遇,她對這篇很感興趣。等講完之時也到了午時,廚房那邊來傳話說擺好膳了。

羅慎遠才放下書帶她出去,正好迎面匆匆走過來一個小廝打扮的人,給羅慎遠行禮道:「三少爺,喬姨娘接了一個人進府,說是她房中丫頭的遠親,到府裡來探親的。」

宜寧聽了小廝的話看了他一眼,他竟然一直在監視喬姨娘?

喬姨娘詭計多端,他自然要看著她。羅慎遠邊走邊問他:「可是有什麼異常之處?」

那小廝立刻說:「小的派人看著,分明是一個重病的女子被扶進喬姨娘屋子裡的。要真是親戚來探望,怎麼會在半隻腳踏進棺材裡的時候出門?小的覺得蹊蹺,這才回來稟報三少爺。」

喬姨娘把一個重病的人請進家裡想做什麼?宜寧也覺得疑惑。喬姨娘這段時間精神一直不太好,軒哥兒的事算是把她逼急了。但這撲朔迷離的行事,的確猜不出她究竟想做什麼。

羅慎遠停下來,想了想說:「去查這女子的身份,莫要驚動了姨娘。」

小廝立刻領命下去了。

宜寧問他:「你一直都監視喬姨娘那邊?」

羅慎遠只是緩緩一笑,跟她說:「我讓廚房準備了你喜歡的臘鵝肉,你一會兒多吃些。」

喬姨娘在屋子裡走來走去,心急如焚。

羅宜憐則坐在羅漢床上沉默不語,她覺得母親為了弟弟都要瘋了,就連這等鬼話都信。但是隻要她一開口想解釋,喬姨娘就會打斷她。無論是不是真假,總要試過了才知道。如果是假便算了,但要是真的……那這事可就熱鬧了!

直到下人來傳話,說人已經接進來了,安頓在東暖閣中。喬姨娘聽了才送了口氣,跟她說:「宜憐,若她不是你父親親生的,是外面一個苟合的雜種。你就成了二房唯一的小姐,你說以後誰敢虧待你?」

羅宜憐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她和喬姨娘雖然是母女,但喬姨娘是在坊市間長大的,她卻是羅家的庶出小姐,有時候也實在聽不得母親嘴裡說出的一些詞。在她眼中,羅宜寧的確是跟她有仇,要不是羅宜寧她怎麼會落到這般田地。但她可不會把雜種這樣的詞往她身上放。

喬姨娘整了整鬢髮,帶著丫頭去了東暖閣。

東暖閣裡一股濃濃的藥膏味,光線不太好。丫頭通傳她來了,喬姨娘走進去要眯著眼睛才能看清楚,架子床上是躺了一個面容枯黃的女子,衣著也簡陋。她盯著那張臉看了許久,努力想這個人是不是在顧明瀾身邊伺候過。但是都這麼多年了,她連顧明瀾長什麼樣都快忘了,又怎麼會記得一個不起眼的丫頭呢。

劉安家的在旁屈身道:「姨娘,這就是張氏了。」她低下身拍了拍張氏的肩,「姨娘來看你了。」

張氏慢慢地睜開眼,眼神迷茫了片刻。才看到一個面容清麗,衣著華貴的女子坐在繡墩上看著她。她還能依稀記得這人的樣子,是喬姨娘,她和十多年前比並沒有什麼很大的變化。變的是她們,老的老,死的死。張氏閉上眼慢慢地有些發抖。

「奴婢不能起身請安,姨娘……恕罪……」張氏慢慢地說,「謝姨娘饒了徐四,奴婢、奴婢跟您講當年的事。」

喬姨娘覺得屋子裡有種詭異的安靜,沒有人敢說話。東暖閣常年不用,有種腐朽的木頭的味道。喬姨娘端著杯茶,看著張氏說:「你說吧,我聽著呢。只要你說的是真的,我不僅饒了徐四,還保你們一輩子衣食無憂。」

張氏臉上的表情又有點複雜。她慢慢講起當年的事,顧明瀾在尼姑庵被人擄走,她早產生下的孩子,又是如何因為憂思過重而死的……她邊說邊哽咽,喬姨娘的表情越來越緊張。

她忍不住站起來,走到床邊拉著張氏的手:「你是說——那羅宜寧,不過是個護衛的女兒?」

「應當是……」張氏說,「我看到、他身上掛的腰牌了……太太的月子對不上,當時鄭媽媽說要她落了胎,她卻不肯。我們便知大禍臨頭,太太說,她本就不想活了,為了保這個孩子……她就是死了也行。」

喬姨娘的手緊緊地捏著手帕,她知道張氏說的是真的,這一切都對上了,所以的懷疑都有了解釋!

顧明瀾九月懷胎生產,伺候她的婆子丫頭都離開了羅家,她抑鬱成疾。羅宜寧跟羅成章沒有半天相似之處,她甚至想到了羅老太太的死,羅老太太不過是見了鄭媽媽一面,後來就發了病。難不成也是因為她知道了真相,所以活活被氣死了?

喬姨娘越想越覺得就是如此!她目露微光,冷笑道:「果然是個下賤的血統,居然叫顧明瀾拿來充了嫡出的小姐!」

一個不知道哪裡來的護衛的女兒,也能當小姐養大?顧明瀾哪裡來的臉,那這麼個卑賤的孩子來魚目混珠,還敢這麼多年壓在她頭上。

喬姨娘忍不住有些激動,只要她揭穿了羅宜寧的身世,羅宜寧便再也做不了嫡出小姐了。既然是下賤的血統,就該去過那下賤的生活,這羅家是不能讓她呆下去了,小姐也不能再當了。只要沒有了羅宜寧,林海如怎麼鬥得過她!那她的軒哥兒,早晚也就能抱回來了!

喬姨娘首先想到的是,她要立刻把這件事告訴羅成章。

但是想了想,她還是冷靜了下來。

首先,如果她真的把這件事告訴了羅成章,羅成章會如何?

他一定會很憤怒,然後冷落羅宜寧,甚至讓她搬出羅家。但是他會承認羅宜寧是奸生子嗎?

喬姨娘的心裡慢慢地冷靜下來,羅成章一定不會。他甚至不會讓這件事傳出去,這件事汙了顧明瀾的名聲,但何嘗不是讓他蒙羞,讓羅家被人戳脊梁骨?這事影響的不只是羅宜寧,甚至會影響遠在京城的羅宜慧,再往大了說,還會影響羅家的聲譽。

但是以羅成章的個性,讓他忍也是不可能的,沒有男人能忍。

而她能做的,是挑起羅成章對羅宜寧的厭棄,越深越好,深到讓羅成章不想看到羅宜寧出現在他面前。

喬姨娘喝了口水,終於把想法理清楚了。

這種事情,越早做越好。晚了就怕節外生枝,府上可還有個羅慎遠在,那羅宜寧也不是省油的燈,可不能被察覺了。

羅宜憐剛知道整個事情的經過,她也很驚訝。這世間果然什麼事都有可能,羅宜寧居然不是父親親生,而是一個顧明瀾與一個卑微護衛所生的孩子!要不是母親再三確認過了,她是怎麼也不會信的!她很快就意識到了自己能從這件事當中得到的好處。

這件事幾乎對所有人都不利,唯獨對她來說是好事,沒有了羅宜寧,那她就是二房唯一的小姐了。

想到這裡,她甚至對羅宜寧生出了一絲同情。從嫡出小姐突然淪落成這樣,不知道她怎麼承受得住。

喬姨娘看著屋中精緻富貴的陳設,問女兒道:「明日就是寒衣節了吧?」

羅宜憐看向她:「您……是怎麼打算的?」

喬姨娘搖頭笑了笑道:「沒得打算,這不需要我去打算。我把人往你父親面前一帶,就叫羅宜寧再也翻不了身。」

「只不過寒衣節要祭祖而已。」喬姨娘輕輕地說。

一直到了傍晚,羅慎遠才在書房見到了小廝。

他匆匆地進了羅慎遠的書房,表情凝重。羅慎遠屏退了左右,讓他慢慢說來。

那小廝說:「小的打聽清楚了,那人是喬姨娘鋪子上一個夥計家的老婆,得了重病。別的倒是沒有什麼蹊蹺的,她原是保定人,後來嫁去了荊州,前幾年才跟著那夥計回了保定來。聽說那夥計偷了喬姨娘鋪子裡的銀子給她治病,本來是差點叫喬姨娘打殘廢了。也不知為什麼,後來喬姨娘饒了他,她家一點事沒有,且還教喬姨娘給置辦了一些傢什……」

羅慎遠坐到了東坡椅上,手指無意識地扣著扶手:「只有這些?」

小廝點頭:「附近的人與他們家不熟,小的沒打探到多少。」

羅慎遠的手指一停,又問道:「喬姨娘那邊可有動靜?」

小廝搖頭:「沒有動靜,進了喬姨娘院子之後,沒見把人送出來。喬姨娘和往日一樣,在屋中給四少爺做鞋。」

羅慎遠望著窗外已經黑下來的天空,他在想喬姨娘究竟要幹什麼。

一些看似不相干的事,只是因為沒有找到相干的地方。只是仔細去想,萬事萬物之間必然是有干係的。喬姨娘把一個得病的人抬進府裡沒什麼,這個人必定與她有某種關係,只是他不知道而已。

「不要耽擱了,多派幾個人去問詢。」羅慎遠淡淡道,「喬姨娘的鋪子那邊也不要放過,明日一早再來見我。」

小廝應喏退下了。

這夜傍晚颳起了大風,吹斷了院子臺階旁的一棵樹。宜寧第二日醒來的時候,發現那顆吹斷的樹壓住了臺階。今日是寒衣節,下午要祭祖的。宜寧穿戴素淨去了林海如那裡,羅成章已經在陪著林海如吃早膳了。

他在喝粥,喬姨娘站在旁邊伺候他。

羅成章見她來了,抬頭道:「昨夜風大,聽說你院子裡有棵樹被吹斷了,可有什麼不妥的?」

宜寧坐下來,丫頭立刻給她端了碗燕窩粥來。喬姨娘不知怎的,目光就落在了宜寧的那碗燕窩粥上,那端著碗的手上還戴著一對冰種翡翠玉鐲。宜寧穿的衣服常年都是緙絲、杭綢的料子。養得水嫩極了,臉蛋看著跟能掐出水似的。

她的嘴角浮出一絲淡淡的笑容。

宜寧發現喬姨娘在看著她許久沒移開視線,當然她肯定不會以為喬姨娘是喜歡她。宜寧說:「倒是沒什麼,就是把臺階壓住了。」

接下來就是討論祭祖的事了,下午要去祠堂上香,二房的人也絡繹地都來齊了。羅成章領著二房的孩子去了祠堂,一起拜祭了祖先,燒了寒衣。宜寧看著祖母的排位,祖母已經死了三年多了。沒祖母在身邊,她一個人倒也沒有辜負了她老人家的期待。但想到老太太生前對她這般的疼愛,還是覺得心裡隱隱的痛,她永遠都忘不了祖母死時的場景。

羅成章對著母親的排位不免又是感傷。看到宜寧給祖母上香,想到老太太生前疼她跟眼珠子似的,這孩子倒也記得祖母的好,他把宜寧叫到身邊細細地叮囑她。

喬姨娘在一旁看著,微微地冷笑。原來都是看得慣的場景,但在她知道羅宜寧是個魚目混珠的之後,又怎麼能忍得住。這些東西羅宜寧都不配有,羅成章也不該對她這麼好,這根本就是個護衛的孩子,再低賤不過的。

喬姨娘回了院子,叫人把張氏拾掇起來。

羅慎遠給祖先上了香之後,把宜寧叫了過來,問的還是她院子裡那棵樹的事。

宜寧哭笑不得,她院子裡有棵樹斷了的事看來是誰都知道了。她對羅慎遠說:「我瞧姨娘今日古怪得很,三哥,你可知道昨天她請進府的是誰了?」

羅慎遠搖頭道:「只知道是她鋪子裡的人。」

宜寧聽了皺眉,她回頭望著祖母的排位,她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從看到院中那棵樹斷了開始。本以為是喬姨娘有古怪,但既然羅慎遠都沒有發現,該不會有什麼不對才是。

宜寧一向覺得自己的直覺很準,例如在掉下懸崖的前一天,她的右眼皮一直跳。但直覺又不能說明什麼。

羅慎遠回到風謝塘的時候,那小廝已經在門外等著了,見到他之後立刻請安:「小的總算是多問了些東西,趕緊回來跟您說。」

羅慎遠接了丫頭的茶水喝,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那小廝頓了頓才道:「小的打聽到,此人張氏,是伺候過咱們原來的二太太的。」

居然是伺候過顧明瀾的。

羅慎遠放下茶杯,解下披風遞給丫頭,坐下來問:「伺候了多久?」

「聽說挺久的,原來還是個有頭臉的丫頭,不知怎麼的落到這個下場了。」

羅慎遠一時沒有說話。他突然想起半年前,自己曾經去過真定找鄭媽媽。

羅老太太臨死之前跟他說過,羅宜寧不是羅家的孩子。這等私密的事自然只有貼身的丫頭婆子才知道,羅慎遠為了穩妥起見,掩藏宜寧的身份,才去找鄭媽媽問當年的事。若是有什麼紕漏,他會立刻掩蓋。

鄭媽媽一開始不肯見他,直到他說明了來意。鄭媽媽才把當年的事完整地告訴了他。並且跟他說:「……我們幾個都知道言多必失的道理,人的嘴總有藏不住秘密的時候,誰一旦開口了,這事就跟滾雪球一樣再也止不住了。所以但凡知道這件事的都先後離開了羅家,我與伺候太太的幾個大丫頭連保定都不敢呆下去,我回了真定,還有些嫁去了通州、荊州的。絕不會留在保定的。」

羅慎遠突然明白了過來。

「你說她是從荊州過來的?」羅慎遠問道。

小廝點頭,羅慎遠突然就站了起來,臉色一沉。

那人頭先伺候顧明瀾,後來卻嫁去了荊州,應該是當年知道內情的幾個人之一。如果他估計得沒有錯,恐怕此人已經把當年的事告訴了喬姨娘,宜寧非羅成章親生的事喬姨娘也清楚了。她不僅清楚了,還把這個人留了下來,什麼目的自然不必多說。

只有這樣解釋才是通的。

居然讓喬姨娘知道了!羅慎遠吐了口氣,閉了閉眼睛,這事肯定是不能傳出去的,他決不會讓宜寧背上一個奸生子的名聲。

但喬姨娘知道了這件事,無論如何她都會說出來,除非把她殺了。

只有死人才不會說話。

但喬姨娘不是一般的妾室,且喬姨娘知道了,那她屋子裡的丫頭會不會也知道了,或許她也告訴了羅宜憐。他不可能把這些人也一一清理了。

如果實在不行,那隻能以羅軒遠來威脅她。

羅慎遠突然睜開了眼睛,喬姨娘為免夜長夢多,肯定會越快去找羅成章越好。他立刻吩咐道:「你著人去真定,請鄭媽媽馬上過來,就說宜寧有難。」他又看了看身後的丫頭,叫了一個人,「去找七小姐過來,到我這裡來,無論什麼人來找她,一律不准她離開這裡。」

他從丫頭手裡拿過了披風。他要立刻去羅成章那裡。

如果沒有預料錯的話,喬姨娘現在應該已經去找羅成章了。

宜寧在指揮丫頭清理昨夜被風吹斷的樹,殘枝殘葉壓了一地,還壓壞了些院裡的花草。

看到是羅慎遠房裡的大丫頭過來,宜寧放下剪刀抬起頭問道:「究竟找我何事,三哥沒說?」

侍綠屈身:「七小姐,您跟奴婢過去吧。怕是事出緊急,三少爺才來不及說明白的。」

如果不是緊急的事他自然不會這麼匆忙,但究竟是什麼事?他的丫頭說他匆匆去了父親那裡,喬姨娘也過去了。想到今晨喬姨娘看著她的笑容,宜寧總覺得有些不舒服。那種冰涼的,甚至帶著一絲憐憫的笑容。

宜寧回頭對雪枝說:「你親自去父親的書房那裡看看,若是有什麼不妥的……立刻回來跟我說。」

她回房收拾了兩本書帶去羅慎遠那裡。主人不在,他的書房裡靜悄悄的,擺著的那盆綠蘿長得不太好,宜寧給它澆了點水。門外似乎有丫頭在竊竊私語,她凝神去聽,卻又什麼都沒有聽到。

宜寧吐了口氣,拿出當年練字練出來的定力,端著本書在他的書房裡看。

羅成章的書房裡,他正在見一名管事,聽說喬姨娘要求見的時候,其實他是很不想見的。今天是寒衣節,想到母親生前最不喜歡的就是喬姨娘,他自然也不怎麼想看到她。但她說是有要緊的事,非要見他不可,羅成章還是讓她進來了。

喬姨娘進來之後看到羅成章在喝茶。

她帶著丫頭跪下說道:「老爺,妾身要告訴老爺一件事。恐老爺聽了不喜,但妾身為了羅家卻是一定要說的。妾身先請老爺饒恕了妾身的罪過,妾身才能繼續說下去。」

羅成章聽了就皺眉,喬姨娘這麼吞吞吐吐的做什麼。他點頭:「你有事說就是了,我怎麼會因此責備你。」

喬姨娘苦笑道:「要是老爺聽完之後還這麼想,那我絕無話說。」她沒有拖延,而是立刻道,「這事本是妾身幾日前便知道了,但是心裡一直在猶豫可否要說出來,畢竟這事實在是太大了。但今日妾身看到老太太的牌位,看到咱們錦衣玉食的七小姐,再想起妾身聽到的傳言,真是悲從中來!要是不跟您說,妾身恐這輩子都良心不安。」

她的表情凝重了一些,語氣也微沉:「都道老太太是因病得太重,卻不知這背後是另有隱情。妾身知道的時候也是十分震驚,咱們老太太……那是被氣死的啊。親手養大的孫女,卻和自己沒有半點血緣關係,她老人家也不知道在天之靈能不能安息!」

羅成章手裡握著的茶杯擱在了高几上,他走上前一步。「喬月蟬,你可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喬姨娘的頭微微抬起,目光誠懇:「妾身說的絕無半句謊話。咱們七小姐,不過是個魚目混珠的嫡出身份,根本就不是您所親生的。是原來的二太太……與一個低賤護衛私生來的。」

羅成章一時臉色非常的冷,他低下頭一把掐住了喬姨娘的下巴,語氣也很冷硬:「你莫要昏頭了!明瀾她一向溫柔嫻淑,端莊慎重。如今她已經是故去的人了,死者為大!你要是這時候編了話來說,還是質疑府中小姐的身份,我定不會饒了你!」

喬姨娘被他掐得生疼,但她卻知道羅成章在乎。

對於羅成章來說,早逝的顧明瀾是他心頭的明月光。就算他並不是這麼愛,但他也會感嘆這個女人對自己的深情,懷念自己曾經有這麼好的一個妻子。從而深深地把她記住,但是現在喬姨娘要打破他的這種懷念,他怎麼能忍。

喬姨娘反而越發的決絕了:「就是知道死者為大,妾身才要為老太太說一句公道話。老太太見了鄭媽媽之後便病重不能起,那是因為鄭媽媽告訴她,七小姐非她的親生孫女。老太太氣急攻心才會如此。後來又在徐媽媽的主持下,把老太太的東西全部留給了七小姐,恐怕老太太才是最心寒的人!」喬姨娘身子一直,「妾身絕非信口胡言,老爺這麼多年未必就沒有懷疑過?」

「七小姐的長相跟您沒有半點相似之處,當年二太太莫名其妙的早產。甚至還有當年二太太莫名其妙地對您熱情起來……」喬姨娘看著羅成章慢慢地鬆開手,就知道他在遲疑。

羅成章以前沒有在意過這些,因為這個推論實在是荒唐可笑的!今日喬姨娘把這些事一件件地擺出來了,他似乎才有了懷疑。

喬姨娘繼續說:「妾身也不是來信口雌黃的,妾身這次帶了原來伺候二太太的一個丫頭過來,您親自去問那丫頭。當年二太太是不是因看上了一個護衛,才藉口去寺廟幽會他,而絕非是為了避妾身的胎,您和妾身當年還為了太太的舉動自責不已,如今看來是我們太可笑了。太太與這護衛有了首尾,懷了孩子,因想要遮擋才對您熱情起來,您對太太和她的女兒萬分的好,殊不知這是太太與別人所生的。根本配不上羅家小姐的身份……」

「你給我閉嘴!」羅成章厲聲說,喬姨娘看著羅成章,知道自己已經成功地激怒了他,終於沒有繼續說下去。

羅成章深吸一口氣:「去把……你說的那個丫頭帶進來。」

羅慎遠站在書房門口,父親的房門緊閉著。羅成章吩咐過了,誰都不能進去。

跟著他的小廝看到三少爺剛才明明走得這麼急,現在到門口了卻反而平靜地看著房門不說話,有些不理解。

「三少爺……您不是要和老爺說話,要不小的去通傳。老爺別人不見,卻肯定是要見您的。」

終究還是來遲了一步,這個時候再進去也沒有用了,沒有把喬姨娘攔下來,說什麼都沒有用。羅慎遠淡淡道:「不必了。」他轉身看著遠處的金烏西沉,眼中一片陰冷。喬月蟬此人,恐怕是再也不能留了。

但宜寧的身世究竟要怎麼辦,他現在卻沒有頭緒。

這時候書房裡傳來了一聲重物落地之後粉碎的聲音,又是憤怒又是急促。羅成章陰沉的聲音響起:「來人,都給我進來!」

守在門口的小廝立刻就要進去,羅慎遠攔住了他們,淡淡地看了他們一眼:「等我喊的時候才準進去。」

他跨步入內,先對羅成章行了禮:「父親,兒子有話想跟您說。」羅成章扶著桌沿,氣得額頭突突直跳。好個顧明瀾,居然和一個下人私通,還敢拿這個孩子來糊弄他!他定要把羅宜寧趕出去,對外就說這個女兒發急病死了。以後讓她去自生自滅去!她也配羅家嫡出小姐這個身份嗎?他羅家書香傳世,沒有一個護衛的孩子來當小姐的道理!

「你今天不說,我有事情要處理。」羅成章心裡的憤恨還是按捺不下,虧他還覺得顧明瀾對他深情一片,覺得顧明瀾是因為嫉妒他偏愛喬姨娘的緣故,才憂思過重死了的,原來是為了她那奸-夫!

他似乎就看到顧明瀾就站在對面,臉上帶著她慣常有的微笑,正看著他。好像在冰冷地嘲笑他。

嘲笑他把一個野種當自己的孩子,當成一個嫡出的小姐看待。

這個淫-婦!他要把她請出祠堂,從族譜裡除名。她居然死了都不安生,都要讓他蒙羞!

「父親是為了宜寧生氣,那必然要聽一聽。」羅慎遠淡淡地道,「此事不能張揚。孫大人早就說了,他與顧大人一起給您上了調任的摺子,您半年之內或將升任。若是這個時候鬧出了這件事,那羅家與顧家之間的裂隙必然無法彌補。且宜寧被牽連,那遠在京中的長姐也會被人詬病,長姐如今在定北侯府地位穩固,這樣一來長姐在定北侯府必然無法呆下去。再者兩月之後,我就要去京城參加會試了,您還打算讓我求娶孫小姐,要是孫大人一家知道了此事,又會怎麼想。」

喬姨娘聽了忍不住握緊手帕,羅慎遠果然不愧是北直隸的解元!他這番話精彩漂亮,處處都是羅成章的死穴。

羅成章也知道他不該憤怒,他該從長計議。但是這種屈辱誰能忍得住!雖然兒子羅慎遠說的都很對,但他決不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他不可能忍得下這種事。

「就算不能外傳,羅宜寧也決不能再是嫡出小姐的身份了。」羅成章陰沉地道,「你不必再說,但以後二房的人都該知道。誰才是正經的小姐,」他看向一旁伺候的丫頭,「去把她們都給我叫過來,我要把這事說清楚!」

羅慎遠平靜地道:「父親,宜寧在我那裡。今日寒衣節祭祖大家都累了,且大房那邊還有外家在,您不如明日再說把。」

羅成章聽了冷冷地看著兒子,他知道羅慎遠一向護著這個妹妹,他也樂於看到他們兄妹和睦。但現在羅宜寧已經不是他的女兒,他對此只覺得厭煩:「半個時辰,把他們都帶過來。不用叫太太,她現在有孕在身恐動了胎氣。」

羅成章說完之後拂袖而去。

喬姨娘站了起來,屈身道:「三少爺,老爺現在正在氣頭上。恐怕您說什麼都是無法改變的。」

羅慎遠沒有說什麼,他只是沉默地看著羅成章離去的方向。

寒衣節今天的夜晚格外陰寒。羅宜寧覺得出門的時候穿得有些單薄,總不見羅慎遠回來,居然讓她等了這麼久。她抬起頭,想讓雪枝給她拿一件披風來。剛想喊她,就到雪枝站在門外,臉色蒼白。

羅宜寧從未在雪枝臉上看到過這種表情。雪枝一向都是處事不驚的。

她招手讓雪枝進來,笑著問她:「怎麼了?把我們雪枝嚇成這樣,可是捨不得出嫁了?」

雪枝看著她,久久地看著宜寧。她這樣的好看,少女的嬌憨,甚至還有些孩子的天真。她想起剛才聽到的話,慢慢地半蹲下來,握住了宜寧的手,那雙手這麼細小,手背甚至還有淺淺的小窩。她看得越來越難受,忍不住埋在宜寧的膝頭哭起來。

她的姐兒還這麼的小這麼的軟,怎麼能經受得住風雨。

這吃人的羅家,會因此把她撕成碎片的。

宜寧有些驚訝,連忙扶她起來安慰。雪枝是她房裡的大丫頭,誰都會失態,但絕不會出現在她身上。這究竟是怎麼了?

雪枝知道自己不應該哭,但她就是忍不住了。想到剛才小丫頭跟她說的話,她就覺得一陣陣發寒。她終於還是擦乾了眼淚,抬起頭捧住宜寧的臉:「姐兒,奴婢接下來告訴您的事,您一定要好好聽著。您不要哭,您也不要憤怒——如今那外面的人,都等著看您的笑話呢。您一定把身板挺直了,就算不是羅家的小姐……您、您還是顧家的外女。只要熬得過這關,總會有辦法的。」

「不管別人說了您多難聽的話,都不要在意……」

想到這個還沒有十三歲大稚嫩的少女,立刻就要面對迎頭而來的風暴。雪枝就鼻酸得直想哭。

羅宜寧的心迅速冷下來,能讓雪枝說出這樣的話,那一定發生了非常嚴重,可能是她根本想象不到的事。她無意識地掐住了雪枝的手臂:「雪枝,你說清楚,究竟怎麼了?」

雪枝看到她稚嫩的眉頭微皺起,眼淚就直往下掉。「姐兒,您不是老爺親生的孩子,是喬姨娘……帶人去老爺那裡說的。說您是太太……和別人生下的。老爺正要找您過去……您記得奴婢剛才說的那些,您不要在意別人的話!一定要記住!」

羅宜寧懷疑自己聽錯了,她扯著雪枝的袖子道:「雪枝,你可莫要玩笑。你剛才說什麼?」

雪枝看她的表情也帶著一絲憐憫。

宜寧突然想起來,相似的憐憫曾經在喬姨娘臉上出現過。

羅宜寧本來以為,像她這樣前世活過的人,這一世對什麼災禍都能面對了,畢竟玉簪子裡的二十年,她看盡了這麼多的悲歡離合。但其實不是這樣的,別人的事是別人的事,自己永遠無法對別人的悲痛感同身受。只有當這件事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時候,你才能真的感覺到那種痛苦。

羅宜寧不知道這半刻鐘的功夫裡她究竟想了有多少東西,前世的有,雪枝剛才的話也有。她終於平靜了下來,當她站在羅成章的書房外面的時候,她抬起頭,發現羅宜憐正站在她面前。

「羅宜寧。」羅宜憐輕聲跟她說,「你要記得,這是你最後一天被叫七小姐的日子了,以後都沒有了。」

本該就是個平凡的命,做了這麼多年的小姐,其實已經足夠了。

「謝過六姐。」宜寧對她淡淡一笑。

她走上臺階,能感覺到那些丫頭都在看她,有偷偷瞥的,有大方地直視的。若是以前肯定是沒有的。宜寧深深地吸了口氣,隨後進了書房。

宜寧知道羅慎遠看向了她,但是她只是平視著前方掛的那幅畫。

書房之中還站著喬姨娘,剛到的羅宜憐,郭姨娘帶著軒哥兒也在這裡。

羅成章慢慢走到了她面前,他冷漠地看著她,他道:「你可知道我找你來為了何事?」

宜寧輕輕地道:「父親,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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