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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宜寧受辱(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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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輛青帷馬車停在了翰林院侍讀學士孫大人的門口,大雪紛紛揚揚不停。穿著臃腫棉襖的小廝開啟了府門,讓這輛馬車進了府中。

孫大人得了信,一早就在會客廳裡等著。待看到那個披著一件青色斗篷,高大瘦削而沉默的青年人走進來之後,他才微笑著迎接他。讓下人溫了一壺酒,青年人要給他行禮,孫大人連忙扶他起來:「……你此次來京會試,以後必要拜了閣老為師的。這般不可了!」

這瘦削的青年人只是淡笑說:「大人抬舉,慎遠尚無功名在身,不可妄自尊大。」

孫大人還是受了羅慎遠的禮,與他坐下之後,問道:「我以為你年後才過來,沒想你倒是提早來了。這也正好,朝堂動盪不休,擁護大皇子的定國公對我等多有打壓,多虧有大皇子的老師劉閣老在當中周旋。他雖是大皇子的老師,卻的確是個善人。」

如今宮中明明太子才是正統,偏偏皇上格外寵愛大皇子的生母淑貴妃,對東宮太子無半分舐犢之情。幾次欲廢太子立大皇子,都被群臣阻攔下來了,說是於祖制不和。因此死諫皇上遭貶黜的官員不下三十餘人,孫玠曾當過太子的老師,自然也是擁護太子的。

羅慎遠道:「我聽說他與您政見不和,您做編修的時候出錯,還曾罰過您抄書。」

「他雖然與我不和,卻也從沒有因此為難過我。」孫大人一笑道,「我那時年輕不懂事,還曾跟他犟嘴。」

孫大人說完就不提這事了,而是又道:「不說這些了,先為你洗塵接風才是!」說罷又叫了小廝給羅慎遠準備午膳,羅慎遠就坐在會客廳裡喝茶。剛放下茶杯,就聽到有人的腳步聲漸漸近了。

他抬起頭,看到門口站著一個曼妙的身影。這秀美清麗的女子穿著一件青色的緞襖,雪白的湘群,如雲的髮髻上簪著青玉簪子。身後跟著好幾個丫鬟。她看到羅慎遠的時候臉色飛起一抹淡紅,語氣有幾分掩飾不住的歡喜,給他行禮道:「慎遠哥哥,你怎麼回來了!」可能覺得自己這般太急躁了,她又忙柔聲地解釋道,「我不是刻意來看你的……我是來找爹爹的。」

「我知道。」羅慎遠只是淡淡一笑,也沒有拆穿她的話。

她跑得急匆匆的,孫大人又恰巧出去了。他不用猜都知道孫從婉想做什麼。當年他在孫大人府上的時候,曾受了孫大人的命給孫從婉講學,在孫小姐的花廳里拉一道簾子,兩人都看不到對方。孫從婉比他略小一歲,那時候就對他有了別的心思。

羅慎遠洞察人心,雖然知道但也從來沒有點破過。只是當做什麼都沒有,繼續給她講學。

孫從婉聽了他的話心裡更是緊張,再看這個人依舊如她記憶中般,疏朗的眉眼,俊雅而沉穩。她低垂著頭話都說不出一句。她想起父親跟她說的話:「……你喜歡慎遠最好不過了,我倒也賞識他。就怕他有朝一日金榜題名了,想和他結親的人家多得是,到時候人家就未必看得上你我了。萬幸成章也給了我回信,說只要慎遠金榜題名那一日,就與我們家最小的女孩兒結親。」

孫從婉當時還很不好意思,孫大人見了哈哈大笑,孫從婉也抿唇笑起來。她當然是喜歡他的,他來給她講學的時候只帶了冊書,長得這麼好看,又沉默寡言的。與他一樣年紀的人都沒有他沉穩,但當他淡淡地看著自己的時候,眼神這麼幽深,分明能讓她臉紅心跳。

現在她看他的感覺更不一樣了,且隔了好幾年,總覺得他又更沉穩了一些,甚至覺得他的身材更高大了一些。她心裡隱隱地期待能和他多見一見。

孫大人這時候正好從外面進來了,看到自家女孩兒站在門口,平日端莊賢淑現在完全是小女兒的姿態。他暗自發笑,跟羅慎遠說:「慎遠,從婉前幾天出了個對子精巧,我竟也對不上來。如今你來了,不如讓她說給你聽聽,看能不能對上來?」

羅慎遠聽了低頭一笑,站起來平穩地說:「那從婉妹妹說來,我姑且試試吧。」

孫從婉看他身材比她高大許多,正背手站著,認真地看著自己。就說:「是小女幾日前去江樓所見,有感而發。請慎遠哥哥一聽。」她定了定神,走上前幾步輕聲道,「望江樓,望江流,望江樓下望江流,江樓千古,江流千古。」

孫小姐的才情遠近聞名,雖然孫大人也幾分說笑在裡面,但的確是有些才華的。

羅慎遠聽了略微一想就有了主意。「那羅某就獻醜了。」說罷一頓道,「印月井,印月影,印月井中印月影,月井萬年,月影萬年。」

孫從婉看著他的目光更是像水一樣的柔和。的確不愧是少年成名的解元郎!

等羅慎遠終於從孫大人這裡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晚了。

他上了馬車,跟著他的護衛立刻給他遞了封信:「……三少爺,從國公府裡來的。」

羅慎遠臉上溫和笑意已經不見了,他嗯了一聲,示意車伕可以走了。他開啟了信,面無表情地看完了,然後再緩緩地折起來。

看完之後護衛伸了燭臺過來,羅慎遠把信燒了。然後說:「送去英國公府的信都沒進去吧?」

「英國公不準羅家的信送進去。」護衛為難地說,「小的們也沒有辦法,只要是送到小姐手上的東西,那都是要經英國公檢視的。英國公府也不是尋常的府邸,人手也插不進去。」

「算了。」羅慎遠說,「不必往裡面送信了。」反正宜寧也收不到,知道她在裡面還算是尚可就行了。

「您不去看看七小姐嗎……」護衛猶豫地問,「我以為您這麼早來,就是要去看七小姐的。」

羅慎遠閉了眼睛休息,聞言才道:「現在不去。」

宜寧是他養大的,從個小丫頭養成了個少女。他又漸漸對她有了些別的心思。要說想見到她自然想,既怕她在英國公府被人欺負,又怕英國公府的人太好,讓她連自己這個從小陪她的三哥都忘了……但現在還不是時候。

到了在京城的宅子裡,已經有下人把一應的東西都收拾好了。羅慎遠剛進了正堂,就有人過來說:「……二太太帶信過來,讓您給七小姐捎東西過去。她已經派人送過來了。」

林海如剛生下了一個小少爺,羅家上下都十分高興。只有喬姨娘聽說嫡子出生的時候,站在廡廊下久久回不過神來,臉色蒼白如紙。林海如讓他連夜寫信給宜寧送去,羅慎遠心裡分明知道,這封信恐怕只會落在魏凌手上。但看著林海如這麼欣喜,他還是寫了信出去。

現在她又派人送了東西過來。她應該也是記掛宜寧得很。

「知道了。」羅慎遠淡淡說。

他在正堂裡靜靜地給羅成章寫信,一時間屋子裡也沒有別的聲響了。

宜寧盼了好久都沒有收到羅家的來信。甚至不知道繼母生的是男是女,是否母子平安了。眼看著十二月一天天地臨近了,很快就要過年了。她算了一算,要是足月產的話孩子該有兩個月大了。她甚至去回事處確認了,的確是沒有信送來。

庭哥兒搬到她這裡來住,倒是熱鬧了不少。

自從有一日午間,她哄了庭哥兒睡覺之後,庭哥兒每日午睡,都要搬著他的小被子來宜寧這裡睡。宜寧被他弄得有點煩,乾脆在碧紗櫥裡也給他放了一張床。庭哥兒更加得寸進尺,乾脆就在宜寧這裡住下了,與她同吃同住的,再也不回自己的西廂房去了。

宜寧暗示他回自己的房間睡去,他就理直氣壯地道:「我本來就是住這裡的!我就是要睡這裡。」

五歲的孩子有精力起來也是煩人的緊,宜寧甩手不想理他了,庭哥兒又眼巴巴地跑到她面前來。要是她在練字,他必然在旁嘩啦啦地磨墨,要是她在做針線,那他就過來把針線搗亂。宜寧抓著他要揍他,他又用鹿般的眼睛看著她,又無辜又倔強。

他甚至有一次在宜寧練字的時候,摔壞了她剛從庫房裡搬出來的一尊半人高的花瓶。宜寧是準備用來插一些臘梅花的,這下可真是怒了,抓著庭哥兒揍了幾下屁股。庭哥兒第一次被宜寧打屁股,哭得抽抽噎噎的,宜寧問他怎麼把花瓶打碎了,他卻好半天都不說話。

宜寧才問他:「你是不是想我跟你一起玩?所以才把花瓶打了。」讓她注意到他。

庭哥兒過了會兒才點點頭。

宜寧哭笑不得,他還是孩子心性呢!

她帶著庭哥兒在院子裡玩,她很小的時候帶家裡繼母生的弟弟妹妹,嫁去寧遠侯府又帶過小程琅,也算是熟得很了。院子裡還堆著積雪,庭哥兒要堆雪人,宜寧就表示:「雪人有什麼好玩的。」讓丫頭拿了些蒲葦草來,給庭哥兒編了只蜻蜓。庭哥兒看著她纖細的手上下翻動著,一隻蜻蜓漸漸地成了,驚訝地張大眼。

庭哥兒很寶貝這個竹蜻蜓,掛在他進學用的籃子上,不要別人碰。

趙明珠有一日來找庭哥兒玩,看到他賴在宜寧身邊。宜寧要他看書,他走神去看旁邊養的蘭草去了,宜寧就用戒尺敲了敲他的手背。庭哥兒摸著被拍痛的手撇嘴,卻沒有絲毫介意地說:「你都打我三次了……」

趙明珠笑得有些僵硬,她本以為庭哥兒是不喜歡羅宜寧的。她走過去說:「庭哥兒,我給你帶了點心過來。」

庭哥兒喊了她一宣告珠姐姐,怕宜寧訓他,又回頭看他的書了。

趙明珠住在西園,宜寧住在東園,平日並不怎麼來往。宜寧只是指了指旁道:「放那兒吧,一會兒我叫他吃就是了。」

趙明珠才說:「這是外祖母讓我給你們帶過來的,也有你的一份。」

宜寧只是微微一笑,並不想跟她多說話,自庭哥兒的事之後她就不太喜歡趙明珠了。趙明珠在她這裡坐了片刻,就連一杯茶都沒有喝回了西園,跟魏老太太抱怨宜寧的時候說:「宜寧一點也不尊敬我,她屋子裡的丫頭對我也冷冷的……」

魏老太太聽了就看著趙明珠,她突然想起兒子生氣的時候,曾經對她說過的那些話。其實魏凌說的那些話很有道理,趙明珠本來就是寄養在英國公府上,又不是魏凌親生的,能有這般的待遇已經不錯了。她要是再這樣一昧的這樣,只會讓魏凌更加的不喜歡她。

她想提點趙明珠,半晌才悠悠說:「她是魏凌的親生女兒,你卻是寄養在我這裡的,何來她尊敬你一說。」

她宜寧才是這府裡的小姐,怎麼對趙明珠是她說了算,別人管不著。

魏凌也不會讓別人管她。

趙明珠愣了一愣,這是頭一次,老太太對她說這種話。

趙明珠從來都是被魏老太太捧在手裡養著的,沒聽過魏老太太的一句重話。

她聽了之後抿了抿唇,一語不發。魏老太太就讓她坐到自己旁邊來,嘆息著說:「不是我怪你,而是你這孩子也太倔強了。宜寧來了這麼久,你何曾親近過她?你明知道你舅舅看重她,為何不跟她關係好些。」

趙明珠紅了眼眶說:「我……我便是這樣的,做不來樣子。喜歡誰不喜歡誰也控制不住。喜歡您便只想與您親近,別的我都不想理。」

魏老太太拉著她的手微一凝神:「宜寧在外過得不容易,她好不容易回來了,你舅舅自然寵著。」看到明珠哭得難受,想到這也是放在自己手上裡寵的孩子,有個頭疼腦熱她都是心急的不得了的。她今天這個驕橫的性子多半也是她寵出來的,魏老太太把她抱進懷裡說,「你這傻孩子也不想清楚,我還能有幾年的活頭。我若是去了,誰來護著你?」

趙明珠抬頭看著魏老太太,喃喃地問:「您可是不喜歡我了……」

她突然意識到,她不能像過去那樣了。至少就算她再怎麼不喜歡羅宜寧,也不該表現出來,落了別人的口舌。

「我如何會不喜歡你。」魏老太太望著她帶著淚痕的小臉,心裡一抽。想起魏凌在外的那些年,明珠陪在她身邊給她解悶兒,或者她小的時候賴著自己,不願意搬出去住。就是搬出去了,每天也是第一個到她這裡來。又想起她遠離父母,除了和自己親近之外和父母都不親近……

她說這話,是怕明珠擺不正自己的位置。她自然疼愛明珠,也不會讓別人欺負她。但是對於魏凌來說,英國公府的小姐只有宜寧一個,這個連她都改變不了。雖然兩個孩子在她心裡是一樣的,甚至明珠還要更得她的疼愛一些。

魏老太太慢慢地說:「你也別哭了,明日你程琅表哥會來給庭哥兒授課,屆時他會來拜見我,到時我便會提你與他的親事。」早點把明珠的婚事定下來也好,免得她心性不定的,反倒惹了別人的不喜歡。

趙明珠聽到魏老太太這麼說,有些驚訝。她不知道魏老太太的打算這麼快。

魏老太太繼續道:「程琅自幼與你一起長大,應是與你情分深的。他要是同意了。此事就說定了。」

想與程琅結親的人家能從城西能排到城東去,要不是她自小養在魏老太太身邊,連跟程琅相提並論的資格都沒有。

趙明珠回到房山之後,她的貼身大丫頭素喜給她端了湯過來,看到她還撲在桌上不說話,就道:「我的小姐,您可別難受了。我聽著老太太說的話很有理,她是為了您考慮的……」

「我如何能不難受。」趙明珠細長的手指揪著潞綢面的迎枕,她也是氣急了,「我才是在她身邊養大的,在府裡養大的!她就算是親生的又如何,還不是在外面被破落小戶教養著,現在飛上枝頭變鳳凰就了不得了嗎!那也是個破落的出身。」

素喜聽到這裡心裡也是一堵。明珠小姐太拎不清了,這話都說得出來。宜寧就是正經的小姐,這是她無論如何都比不了的。可憐她們這些丫頭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不僅不能說直了惹她生氣,還要幫著出謀劃策才行。

「依奴婢看來,您倒不如對宜寧小姐好一些,別人看到了也會說您懂事。」素喜勸她說,「只要老太太能幫您跟程大人成親,您到了程大人府上就是名正言順的夫人,是不是正經小姐又有什麼所謂的。您只需要得了程大人的喜歡就是了。」

趙明珠聽到就深吸了口氣:「以後英國公府就是她的地盤,我想回來看看外祖母,恐怕還要看她的臉色……再者程琅,我也沒有十分的把握。」

「這還不簡單。」素喜聽到這裡,知道趙明珠是什麼意思了,總算是舒了口氣笑著說,「只要宜寧小姐也定親了,嫁出去了,您還煩這個做什麼。以後你們就井水不犯河水了。」

趙明珠聽到這裡,直起身來看著素喜。

她覺得素喜說的還是有些道理的,要是宜寧說了親事,她就不會想著程琅了。只是,她是真心想嫁給程琅的嗎……

趙明珠望著桌上的罩燈,她想起她很小的時候,第一次看到那人的場景。

她拜他為義父,給他奉茶。他接過之後什麼都沒說,給了她一隻鐲子。

那鐲子長得很不起眼。但後來趙明珠才知道,這鐲子其實價值連城,是種非常稀罕的玉石。只要她戴著這隻玉鐲,走在外面就無人敢動她。

她每次故做討好地跟他說話,他也只是隨意笑笑,就是她長大了,他也當她是個小孩子而已。

她從小就仰望著陸嘉學的光輝,每次看到他心裡都充滿了期待。卻不敢跟別人說。

趙明珠想到他心裡就平和了一些,至少她還有個權傾天下的陸都督做為義父,羅宜寧可是沒有的。就算有一日她跟羅宜寧對上了,陸嘉學看著往日的情分,也自然會幫著她才是。

趙明珠突然很迫切地想見到陸嘉學,她已經很久沒有見到過他了。

京城城西的醉仙樓是個達官貴人常來的地方。

這裡的糕點做的格外好。到了年關卻清淨了一些,一樓寥寥無幾人。

醉仙樓二樓的窗扇開啟著,外面下著小雪,路上溼漉漉的。程琅靠著窗扇看街道,挑貨郎和行人戴著斗笠,往來匆匆的。他單手握著酒杯,如玉般清俊的側臉映著灰色的雪天裡,似乎有種淡淡的光芒。他一語不發,已經這樣看了半個時辰了。

叮叮咚咚的琵琶聲終於停了下來,彈琴的女子嘆了一聲:「公子若是覺得妾身的琴聲無趣,何必讓妾身出來。」

程琅少年有成,又俊美如玉,自然是風流散漫的。他喜歡高傲的女子,那些高傲的女子也總是被他折服。當程琅看上她的時候,蓮撫就不太理解了。她性子溫婉,不喜與人有爭,平日在教坊裡也是很不出挑的。這些年眼看著他身邊的人流水一般的換著,程琅卻從來沒有動過她。

程琅側過頭,他臉上冷漠的表情竟然讓蓮撫一愣。

她欲說什麼,就聽程琅淡淡道:「你不要多話。」

程琅一般是很好說話的,至少蓮撫從來沒有惹到過他,不知道他也是會這麼冷漠的。

程琅看著她的臉,蓮撫長得清秀溫婉,神韻之間是有點像她的……他閉了閉眼。這麼多年隱忍和修身養性,為什麼他還是這麼低劣。

有時候想想,也許應該慶幸她已經沒了。要是她還在的話,知道他這般的心思……這般的無恥,肯定恨不得從來沒教過他。

程琅手指微微放鬆,回過頭繼續看著窗外。

蓮撫什麼都不敢說了,低頭繼續撥動琵琶,換了個《昭君出塞》的曲子。

門外突然有護衛來稟報:「……程大人,外面剛來了個都督的人,說是有密信給您。」

程琅揮手讓蓮撫等人退下了。信才送到了他的手上。信用蜜蠟丸封在裡面,程琅捏碎了蜜蠟才取出了裡面的信。

信的內容倒是簡略。這事是許久以前就設計好了的,陸嘉學打算明日除去大皇子,圍獵場已經準備好了。就怕京城這邊突然有人藉此發難,要讓他格外留意一些。

程琅看了密信之後,嘴角緩緩浮出一絲冷笑。

他叫了人進來,讓他們去英國公府傳話,就說他明日不能去給庭哥兒授課了。

第二日,宜寧帶著庭哥兒一大早去給魏老太太請安。

魏老太太摟著孫子十分的疼惜,從攢盒裡抓了松子糖給他。看到他白胖圓潤,就知道宜寧照顧他極好,捏他的臉問:「你喜不喜歡宜寧姐姐照顧你啊?」

庭哥兒想起宜寧用戒尺打他,噘著嘴不說話。但又想起她每日哄自己睡覺,自己抓著她不肯放開。醒來的時候發現她就躺在自己身邊,他還把頭枕著她的手……他勉強地說:「還行吧。」

然後把手裡的松子糖分了一些給宜寧,像個小霸王一樣:「給你吃些。」

魏老太太對這唯一的孫子是最疼愛的,畢竟他才是要繼承正統的。要不是怕她照顧不過來,庭哥兒怎麼說也是要抱到她這裡養的。

他調皮些也就覺得他是愛玩鬧,孩子心性。都縱著他。

宜寧抓著幾枚松子糖,雖然不怎麼想吃,也放了一顆在嘴裡嘗著。

這時候,外面有丫頭通傳趙明珠過來了。隨後趙明珠走進來了,她的丫頭配額的確是少了些,但還是眾星捧月地圍著她,魏老太太房裡的丫頭立刻幫她解了斗篷,又遞了手爐過去。趙明珠今日也是精心打扮過的,神采奕奕,赤金的耳墜映著雪白的臉頰,晃悠悠的動人。

趙明珠本以為程琅今天會來的,因此還打扮了一番,卻得知他有事不來授課了。她也沒有說什麼,笑著坐在宜寧身邊,讓丫頭拿了兩個盒子上來:「……這是上次程琅表哥去四川帶回來的龍鬚酥,我一直沒得吃,拿來與妹妹嚐嚐。」

宜寧看了趙明珠一眼,發現趙明珠竟然真的在對她笑。

還是逆境使人成長啊。

她伸手接了趙明珠遞過來的龍鬚酥。趙明珠又遞了一塊給魏老太太,魏老太太就笑著說:「這丫頭……剛得的時候我便叫她拿出來吃,她偏偏不肯。今天我是沾了你的福才吃到她的東西了。」

趙明珠親暱地跟魏老太太說:「您這說的是什麼,我對妹妹自然該客氣一些!對您卻是可以摳門的。」

魏老太太摟著她的手拍了拍她的背,把其中一盒都給了宜寧,溫和地道:「這你拿回去慢慢吃。」

宜寧低頭嚐了口龍鬚酥,覺得太甜了一些。其實魏凌送給她的好糕點很多,她那裡倒是什麼都不缺,不過也不能推拒老太太的心意罷了。她抬頭的時候發現庭哥兒看著她,然後他又轉過了頭。

趙明珠跟魏老太太說一些趣事:「……沈嘉柔給我說,她母親要給他哥哥說親,說的是通判家的小姐。他哥哥偏偏不答應,說要找一個自己喜歡的,如今正在跟忠勤伯夫人鬧彆扭呢!忠勤伯夫人氣得要打他,沈嘉柔為此煩得不得了。」

宜寧又咬了一口龍鬚酥,想起了那個藍衣少年遞給她的香袋。

「上次宜寧妹妹也見過沈玉的,他們還說了幾句話呢,」趙明珠突然對她說,「宜寧妹妹覺得沈玉此人如何?」

宜寧正在眼觀鼻鼻觀心心觀世界地吃糕點,突然被叫到了名字,她抬起頭。魏老太太看到她嘴邊還有些龍鬚酥的屑,覺得有趣,心想這小丫頭剛才肯定沒有仔細聽趙明珠說話……

宜寧放下龍鬚酥道:「嗯……還不錯吧。」她能覺得如何?她對沈玉這個人也不怎麼了解啊。

趙明珠就笑了笑:「沈玉生得倒也俊俏,我看宜寧妹妹對他也是很客氣的。」

魏老太太聽了趙明珠的話,卻因此留意了一些。宜寧也到了該說親的年紀了,倒是可以開始尋摸說親的物件了。沈玉……他也到了適婚的年紀,少年俊朗,身側又幹乾淨淨的。身份是配宜寧是有些勉強,比程琅的才學略差了些,但好歹人家是能繼承忠勤伯的爵位的,這是程琅不能比的,程琅官做得再大也不能封爵。若是他人再好些還是可以的。

魏老太太稍微起了這個心思,打算暗中考量考量。

宜寧看到魏老太太若有所思的樣子,皺了皺眉。老太太該不會是聽了趙明珠的話,對她和沈玉產生了什麼聯想吧?

她就說:「我看沈玉哥哥是不錯,配通判家的小姐也可以的。」

她想就這麼打消了魏老太太的念頭。沈玉不過是個毛頭小子,她可沒有什麼感覺。

魏老太太聽了就笑,看來宜寧是沒有這個心思的。那還是不勉強她的好。

宜寧覺得趙明珠突然就聰明了許多,只憑她是不可能的……宜寧看了一眼趙明珠身邊的丫頭婆子,該是有誰在出主意吧?能在英國公府做到大丫頭的可都是不簡單的。

等到了晚上,她帶著庭哥兒從魏老太太這裡回去,庭哥兒看她默默的不說話,就道:「你是不是不高興?」

宜寧看他小小的,就到她的腰高,卻一副人小鬼大的樣子。就笑了笑道:「你怎麼知道我不高興了。」

「明珠姐姐有祖母疼——」庭哥兒說,「別擔心,我以後長大了會護著你的。」他很無所謂的樣子,「反正我就你這麼一個親姐姐,又沒有第二個,你不用在乎祖母啦。」

宜寧有些驚訝,她不知道這小鬼頭居然在想這個。

但小鬼頭又接著說:「不過你不要總是打我手板好不好,我可是世子。」

宜寧聽了燦爛地笑起來,揪著他的耳朵說:「那我現在打你手板,你以後就不護著我了?」

庭哥兒覺得她笑得特別好看,很少看到她這樣笑。但很快他的耳朵就被她揪疼了,他哇哇地叫著要宜寧放開她。

兩姐弟回了宜寧的院子,庭哥兒哼哧哼哧地跑回他自己的房裡,搬出一個小笸籮來,從裡面清理了幾個玩具出來。「這些分給你玩。」

宜寧略略一點,他分給她的是七巧板九連環甚至是幾個骰子,都是些男孩的玩具。

庭哥兒覺得自己這是在表達正式入夥的意願,爬上羅漢床坐在她對面,跟她說:「我以後就叫你姐姐了,那你喜歡有個弟弟嗎?」

宜寧看著他孩童赤純的表情,笑著點了點頭。庭哥兒這才滿意地嗯了一聲,又問:「你就只有我一個弟弟嗎?」

宜寧說:「我原來還有個弟弟……」

庭哥兒皺眉:「這不公平,我就只有你一個姐姐。你不許有別的弟弟。」

「明珠姐姐不也是你的姐姐?」

庭哥兒眨了眨眼說:「她不是,她是表姐,而且我又沒有很喜歡她。」

宜寧被他的童言童語逗得高興,屋子裡的丫頭婆子俱是笑了。庭哥兒莫名其妙的,這有什麼好笑的……

宜寧看到外面天色也黑了,叫丫頭打了熱水進來,給庭哥兒洗腳。

庭哥兒被她抹了把臉,彆扭地躲閃著,最後還是讓她洗了乾淨。看著婆子給他洗腳了,宜寧才抬頭問珍珠:「怎麼今日外頭這麼安靜,父親可回來了?」

珍珠答道:「國公爺還沒有回來,許還在衛所吧。」

魏凌不上朝的時候,要麼在家裡,要麼在衛所裡。但自從宜寧回來之後他一般就很早回府,這麼晚沒有回來還是少有的。

「庭哥兒腳上的皴裂還沒有好。」佟媽媽正在給庭哥兒洗腳,說道,「上次國公爺給了藥膏,怕是還不夠。」

庭哥兒的腳到了冬日總會皴裂。

宜寧正想去看看魏凌怎麼還沒有回來,畢竟都這麼晚了,那正好順便去討了藥膏回來。她吩咐佟媽媽:「……你先伺候庭哥兒睡覺吧,我去父親那裡找找。」

宜寧讓珍珠扶著她去了魏凌的院子,府裡倒是有些奇怪了,原來父親這裡都是護衛,今天卻沒有看到。下了幾天的雪好不容易停了,皎潔的月光照著雪地,微微的反光。四周靜得一點聲音都沒有。

宜寧剛走到魏凌的院子外面,就看到屋子裡明明亮著燭火,卻沒有人在。她正在疑惑,突然聽到一陣腳步的聲音。而且行走之間似乎有金器摩擦,她聽著覺得這聲音不太對,立刻拉著珍珠走進了魏凌的書房裡。珍珠不明白髮生了什麼,有些驚愕地看著宜寧,宜寧對她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在英國公府裡應該是不會出什麼大事的,應該有護衛看守的,但是她還是覺得有些不妥。特別是她經歷過陸家血腥的變革,對這種動靜尤為敏感。

宜寧微微凝神,聽到了一個男人低沉的說話聲:「大皇子斃命的訊息應該是傳回京城了,侯府可被包圍了?」

有一個人回答他:「不出都督所料,侯府已被人圍住了……」

那男人冰冷地笑道:「程琅心思太多了,倒是不得不防。」

宜寧渾身僵硬,怎麼是陸嘉學!他的聲音宜寧很熟悉,是絕對不會聽錯的。但是他怎麼會出現在英國公府裡?

而且他言語之間談及的……大皇子斃命一事!

宜寧回想起來了,承平十三年的冬天,陸嘉學在獵場上射殺了大皇子,而皇宮中的皇上在大皇子被殺後不久就莫名暴斃。不久陸嘉學扶持太子登基,新皇登基加封了陸嘉學宣威將軍,從一品。

陸嘉學應該是剛從圍獵場回來。

她居然撞在了這個節骨眼上!

珍珠就算見多識廣,也不過是個內宅的丫頭,聽到這說話的內容已經是渾身冒汗。她望著宜寧,又焦急又不敢說話。倒是宜寧比她想的更冷靜,她對珍珠搖了搖頭讓她不要著急。她是魏凌的女兒,陸嘉學跟魏凌關係匪淺,不會對魏凌唯一的女兒下手的。

雖然可以這麼推論,但是一想到陸嘉學狠心起來,連她都能殺,宜寧就覺得手心冰涼。

她聽到那個聲音越來越近了,又是那個隨從:「都督,您畢竟受了傷,要不要包紮一下……」

「不必。」陸嘉學沉聲說,「你隨我去暖閣裡。」

暖閣離書房一個南一個北,應該是要走遠了。珍珠聽到就鬆了口氣,手一放手,卻突然就碰倒了長案上的筆架。嘩啦一聲筆架就翻了。

宜寧心裡一個咯噔,珍珠自己也知道闖了禍,僵硬得不知道如何是好!陸嘉學似乎也聽到了這個聲音,宜寧聽到他的腳步聲一頓,然後朝這邊來了。也許是她的錯覺,她甚至聽到了陸嘉學的呼吸聲,隨後書房的簾子唰地被挑開了。宜寧抬頭看到陸嘉學,他穿著一件玄色的程子衣,袖口繡著麒麟紋,手裡提了一把劍。高大的身影顯得冰冷而無情,這個場景真的太熟悉了。

他就是這麼提著一把滴血的劍走進陸家的,就是這麼殺了陸嘉然的。

陸嘉學也瞬間就看到了宜寧,這個小姑娘靠著長案,甚至只到她的肩膀高。青色的緞襖顯得她很纖細。

宜寧還沒有說什麼,被他突然一把抓了過去,這次他毫不留情地捏住了她的脖頸,並且低聲問道:「你——聽到什麼了?」

宜寧被他的手臂緊緊地箍著,甚至能感覺到他胸膛的熱度。

她抓著他的衣袖想扯開他,有些憤怒地看著他。想起前世的那些事,情愛或者仇恨。他如何珍重而討好地對她,又是如何殺了她的。竟然跟眼前的這一幕重合了。她冷冷地說:「你要做什麼?我是英國公府的小姐……你要是敢做什麼,恐怕今天的事也藏不住了!」

「兩次三番的都是你……」陸嘉學看著她,笑了笑說,「要不是看在你是魏凌女兒的份上,我早就殺了你了。」

她還是不夠聰明,如果他真的打算殺她,根本就不會跟她說一句話。

「現在看來你是都聽到了。」陸嘉學靠近她說,語氣還是冰冷的,「你該不會跟我有仇吧,每次都讓你聽到了。」

宜寧看著他這般,甚至想脫口而出一聲陸嘉學!看看他是什麼反應。

他看著宜寧眼神倔強,便冷笑一聲,手下微微收緊只是想嚇一嚇她。卻看到宜寧緊緊地蹙眉,她的手指地抓著他的衣袖,模樣非常的脆弱。因為呼吸不暢,她有些神志不清,斷續地說:「陸嘉學……我疼……」

陸嘉學聽到這裡愣了愣,手微微一鬆。就聽到身後傳來魏凌急促的聲音:「陸嘉學,你在幹什麼!」

魏凌看到陸嘉學掐著羅宜寧,幾乎是目眥欲裂!

這是他好不容易帶回來的女孩兒,想要好好寵愛著,保護她不被別人傷害了。

他幫陸嘉學謀取前程,跟隨他征戰多年,幫他做這等謀逆造反之事,他居然想殺他女兒!

他女兒犯了什麼不得了的錯?他居然想掐死她,還是在英國公府中。他知道陸嘉學心腸冷漠,卻沒想到他連他的女兒都能殺!

魏凌大步走過去,一把把宜寧抱了過來,冷冷地看著陸嘉學。

其實陸嘉學已經鬆開了羅宜寧,她靠著魏凌半天都沒有緩過來,剛才她覺得自己真的要死了,再死一次。那種不能呼吸的痛苦讓人非常難受,特別是這個親手將痛苦施加於她的人還是陸嘉學,又是陸嘉學!

她捂著自己被掐的脖子不停地咳嗽,眼淚不禁地往下流,可能是因為剛才離死亡太近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哭。

她感覺到魏凌緊緊地摟著他,哄她道:「眉眉兒,沒事了,不哭了。爹爹在這裡。」

魏凌把她抱起放在書房的榻上,撥開她的手看了看她的脖頸,細嫩的肌膚上掐出了一個淡淡的手印。他握緊了拳頭,回頭看著陸嘉學,一字一頓地問道:「你這是要幹什麼,殺我女兒嗎?」

陸嘉學望著羅宜寧被他掐紅的脖頸出神,剛才羅宜寧脫口而出的話的確讓他有些遲疑了。

陸嘉學,我疼……

她是個非常怕疼的人。頭先在家裡不受重視,有什麼都是忍著的,後來嫁給他之後性子才嬌弱了一些。他對她動手動腳的,若是稍微重了一些她就覺得不舒服。她在涼亭下曬著太陽看書,他在一旁想逗她說話戳了戳她的腰,她很不耐煩地看著他:「陸嘉學,你幹什麼!」再多年前,兩人的新婚之夜,她被壓在他身下承受不住的時候,低聲地說:「我疼……」

她這種時候總帶著一些嬌氣的意味,可能宜寧自己也不知道,她總覺得自己根本不會撒嬌,但每次他聽了卻覺得滿心的憐惜。知道她其實是很怕疼的,他總是捨不得下手太重了,什麼都忍著。

但宜寧卻不知道的,總是怪他不體諒自己。實則體諒都是體諒了的,只是他當時那個什麼都說說笑笑的性子,有什麼都是說說就過去了,宜寧總覺得他是對她的態度不認真,因為他對任何東西的態度都是這樣散漫的。

就是多年之後,她踏青時掉下懸崖死無全屍,他夢裡總是聽到她的聲音:「陸嘉學……我疼。」

每每醒來便再難入睡,昏沉的黑夜裡這種聲音千絲萬縷地滲入。

這小姑娘說話的語氣非常的像她,甚至讓他都產生了錯覺。

陸嘉學閉了閉眼睛,然後才說:「不好意思,無意殺她,只不過是嚇唬她而已。」

魏凌深吸了口氣,雖然知道這就是陸嘉學的性格,但他還是不能忍受這種事發生在他女兒身上。

他把佩劍放在桌上,走到床邊輕輕地拍她的臉頰,輕輕喚她。而宜寧已經緩過神來了,身前的魏凌穿著一身玄衣,手綁著護腕,旁邊還放著他的刀。因著勁裝,身上有種平日慈父沒有凌厲之感。她一看就知道魏凌今晚晚歸,必然也是跟著陸嘉學參與了謀害大皇子一事中去。剛才她過來的時候四周寂靜無人,應該是他們清了場的。

結果讓她倒霉,撞到了陸嘉學手上。

她記得自己剛才似乎是對陸嘉學說了什麼,情急之下倒也不記得自己究竟說的是什麼了……宜寧抬頭看陸嘉學,他的手臂受了傷,他自己已經捂著手臂坐下來了。下屬拿了紗布和傷藥進來為他包紮。因為剛才的用力,他的傷口已經滲出了血。

應該沒有說什麼別的話吧……陸嘉學的反應倒也平靜。

她自己扶著魏凌的手站了起來,對魏凌搖頭道:「父親,我沒有大礙了。」

英國公的爵位的確是比寧遠侯高,但是地位可不是由爵位來決定的。陸嘉學是左都督,手握重兵,戰功顯赫權傾天下。就連射殺大皇子這種株連九族的事他都敢做,魏凌不敢惹他。兩人一說是朋友,地位看似平起平坐,實則魏凌還是要聽陸嘉學的行事。

沒必要為了她,讓魏凌和陸嘉學之間有了矛盾,這隻會對魏凌不利。

魏凌想起剛才那一幕卻還是渾身的怒火,這要是旁人,他早就殺了為他的女孩兒出氣了,卻偏偏是陸嘉學。女孩兒這樣應承下來,應該也是不想他和陸嘉學產生衝突。當然他也瞭解陸嘉學,其實他真要是想殺宜寧,根本等不到他來救。

魏凌緩緩地摸了摸宜寧的發,低聲問:「這麼晚了,你為何還來找爹爹。可有有事跟我說?」

宜寧尚有些喉嚨疼,咳嗽了幾聲說:「就是看您沒回來,所以過來看看。結果您院子裡的護衛都不在,我就進來了……」

魏凌是不會把朝堂上那些血雨腥風的事告訴女孩兒的,什麼謀害篡位的她不用知道。聽到女孩兒是關心他晚歸,心裡倒是有種奇異的溫熱,他笑了笑解釋說:「我跟寧遠侯去演武場練兵了,因此回來的晚些。你先回去睡吧,我叫丫頭送你回去,有什麼事明早再說。」

宜寧點頭,她也無意留在這裡,這簡直就是是非之地。魏凌看了一旁的珍珠一眼,示意讓她帶宜寧回去。珍珠剛才也嚇得靠著博古架幾近癱軟,如今趕緊過來扶著她的手要走,兩人正要出書房門,生怕走得慢了幾步。

正要跨出房門的時候,陸嘉學卻淡淡地道:「站住,我沒說讓你走。」

魏凌忍了忍說:「陸嘉學,你還要……」

陸嘉學繼續道:「外面都是陸家軍的人,我說不準,她便不能走。」

宜寧聽了有些生氣,他簡直就是無恥!在人家家裡耍這等霸道的威風!

陸嘉學活動了一下手覺得包紮得尚可,點頭讓下屬退下去了。他站起身走到宜寧面前,宜寧看著這張陌生又熟悉的臉,陸嘉學已經三十多歲了,除了五官的相似,她甚至不記得這個人就是那個成天在她身邊無所事事,整日嬉皮笑臉的陸嘉學了。

也對啊,他是陸都督,又不是陸嘉學。

「你要做什麼。」宜寧轉過身,冷冷地看著他,「我就是聽到了,你想殺我便殺。刀起刀落一個痛快罷了。」

陸嘉學倒也沒說話走近一步,宜寧就不禁後退。她怎麼會不怕他呢,手心握著都在出汗。

陸嘉學看著她許久,然後問:「剛才你為什麼叫我陸嘉學?」

自從他殺了兄長成了都督之後,已經很多年沒有人對他直呼其名了。那句話的語調實在是熟悉,實在是不能輕易放過。

宜寧並不知道她剛才說了什麼,她甚至不知道她真的叫了陸嘉學的名字,她緊閉著嘴唇一時不知道怎麼說。魏凌在旁卻看不下去了,走過來把宜寧擋在身後道:「陸嘉學,你是不是非要與我兵刃相見才算完?」

這時候,門外響起了腳步聲,隨後有人通傳道:「大人,程大人過來了。」

陸嘉學看了宜寧一眼,這次還算是放過了她。「罷了,你走吧。」

宜寧這才屈身道:「剛才是情急之下叫錯了,望都督大人不要見怪得好。」陸嘉學聽了神色又是一凝,又側頭看向她。宜寧心裡暗道又怎麼了,難道他還覺得有什麼不對?還是不應該在他面前說話的,越相處下去他發現的端倪越多,畢竟也是曾經朝夕相對的。

她不再等陸嘉學說話,立刻帶著珍珠從魏凌的書房裡退出來。等出來才發現這漆黑的夜裡,東園裡已經是侍衛林立,夜色一片森冷。她聽到屋子陸嘉學低沉的說話聲隱隱傳來:「……叫他進來。」

他的聲音原來是非常明朗的,如今壓低著聲音說話,聽得有些滲人。

宜寧深吸了口氣,出了院子走出不遠,回頭看到程琅走進了院子之中,表情有些肅然。

這群人究竟在幹什麼……宜寧並不想知道了,何必去打探這些事,反正她知道這一切都會平息,太子會登基,陸嘉學會被封將軍。朝廷風起雲湧,你方唱罷我方登場,反正永遠沒有個停息的時刻。今天殺了大皇子不算完,朝廷還沒有到最黑暗的時候。

等回到她的院子之後,玳瑁燒了熱水給宜寧洗澡。她泡在熱熱的浴桶裡,只覺得額頭一抽一抽的疼,彷彿是壓力過去了,那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就泛起啦。外面還是靜得一點聲音都沒有,珍珠用了玫瑰膏子給她抹手,道:「佟媽媽跟奴婢說,小世子一直吵著要等您回來再睡,一會兒前才睡著。奴婢也扶您去休息了吧,您今兒個不舒服,明兒個就告了假,不去給老太太請安了吧……」

宜寧原想她勤奮些,每日給魏老太太晨昏定省,現在累了真是就想不管不顧了。她也看開了,反正她就是英國公府的小姐,懶一些又能如何,誰還會說道她一句不成?

她胡亂點頭應了,珍珠又略微抬起她的臉,給她擦脖頸上的傷。剛才瞧著還只是泛紅,如今倒是隱隱透出青紫了,剛才陸都督的手勁兒必然不小。旁邊的玳瑁都瞧著倒吸了口涼氣:「小姐這是怎麼了,在府裡誰敢對小姐動手?」

珍珠搖頭示意她不要說話,換了化瘀的膏藥給宜寧抹上。剛才那事可不能聲張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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