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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魏凌出征(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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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沉如水。

書房裡點著豆大的燈火,透過籠著的青紗顯出朦朧而模糊的光亮。

陸嘉學一直沒有說話,他靠著椅背在閉目養神。

程琅走進來,緩緩地站在陸嘉學的面前,喊了他一聲舅舅。

當他知道陸嘉學安然無恙之後就明白了,陸嘉學沒有中計。程琅甚至已經做好了陸嘉學不會放過他的準備,這個人容不得別人的背叛。

陸嘉學睜開了眼睛說:「你母親當年嫁去程家的時候摟著我哭,因為她是去給人做妾的。我心疼你母親,所以當我做了都督之後,立刻逼程家把她扶正了,還給你安了個好出生。讓你的仕途一帆風順,你現在就是這麼回報我的嗎?」

程琅立刻就跪下了,一撩衣袍跪得乾脆利落。

「舅舅實在是誤會了,外甥不是有意讓別人知道的,實在是那日訊息走漏……」

他邊說陸嘉學就緩緩走到他面前,沒等他說完就抬手給了他重重的一耳光。

程琅緊抿著嘴唇忍了下來,表情都沒有變。

「這是打你恩將仇報。」陸嘉學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冰冷地說,「以你程琅的小心謹慎,會不小心走漏訊息?」

程琅的表情依舊不變,而是繼續說:「舅舅要是不信我也沒有辦法,人總有百密一疏的時候……」

「要不是看在你是你母親唯一兒子的份上,我早就廢了你了。」陸嘉學道,「給我起來吧。日後再讓我發現你暗中動手腳,別管我真的對你不留情。到時候就是你母親親自來求我,我也不會放過你。」

程琅應了一聲是,站起來退出了書房。走到外面時才後背發涼,是逃過了一劫的。

沒想到陸嘉學竟然一直在防備他。

魏凌是看到程琅出來的,他進去跟陸嘉學談日後朝廷定局之事,一直到半夜宮中傳來的訊息,說是事情已經辦好了,這才算完。陸嘉學帶著人回寧遠侯府中,魏凌則去宜寧的院子裡看她。

得知她已經睡了,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終於還是離開了。

宜寧第二天起來,一如往常地吃早膳,只當昨天根本沒見過陸嘉學。她一打聽,陸嘉學也已經離開了英國公府,心裡更是鬆了口氣。

再過兩天,回事處的人過來,送了過年用的糕餅糖塊,紅紙和金箔。宜寧陪著庭哥兒剪紙玩,等到了三十的前一天,宮裡才傳來訊息,說是皇上久病駕崩了。陸嘉學已經帶兵進了太子府,貼身保護太子。但是大皇子罹難的訊息還沒有傳來。

這不要緊,反正皇上一死,太子登基就已經是名正言順的事了。大皇子的死訊什麼時候傳來都無所謂。

魏凌因此更忙了些,時常有人半夜來找。才歇下沒幾個時辰就要起身去宮裡,或者去衛所。宜寧覺得他辛苦,加之魏老太太到了年關身子骨更差了,她就主動攬過了英國公府過年時迎來送往的差事。這樣一來她也忙了。英國公府雖然人丁少,但是排場大。光府裡養著的下人算下來就有三四百個,這還不算外面的田產和鋪子。

反正朝廷一齣這事大家都忙,程琅也沒空過來教庭哥兒,也沒空來拜見魏老太太。趙明珠的親事定不下來魏老太太也急,但是再急都沒有辦法,好馬不能強按頭,逼上去問人家哪個願意?

趙明珠倒是不急,想著魏老太太的話要討好宜寧,就帶著忠勤伯家的小姐沈嘉柔來東園找宜寧。結果碰到宜寧在見管事。

逢年過節的,外頭的管事都要來主人家裡拜個年。提得些個臘雞臘鴨的,家底更厚實的還要送錦雞和山參。宜寧見是見他們,也問得個鋪子和田莊今年的光景。她這麼些年下來自然經驗是攢了不少,更何況還是跟在羅慎遠身邊的,別人也別想糊弄了她。

隔著一道珠簾,趙明珠就聽到宜寧問:「去年收得四千兩,今年少了三成。管事說是乾旱鬧的,別人家的乾旱可沒有少這麼多的。」

管事急得直冒汗:「大小姐,是因我們那兒地勢高,下了雨更留不住,所以受旱更嚴重!」

「那你便先不回去了。」宜寧接著說,「等過了年,我派人跟你去看看再說。你下去吧。」

說罷手裡的茶蓋蓋起來了。

坐在外面的管事和掌事婆子都聽到了,小姐看似溫言細語,實則不好糊弄。眼睛又尖,估計是識書斷字的好手。那賬本略微粉飾一下可是瞞不過去的。有什麼虧損的非要拿出了十足的理由才可說得過去。

趙明珠聽到那句大小姐的時候臉色就不好看了,又聽到沈嘉柔在旁邊驚歎:「你們家這小姐好生氣派,我們家裡可沒有這麼氣派的!」

她覺得心裡堵得慌。

當然是氣派的,英國公府裡獨她一份。剛來的時候還唯唯諾諾的,養了一段時間卻越發的鎮定自若了。這是見管事,平時跟著魏老太太在世家往來,也從來不怯場,大方得體。人家都誇她比從小當世家女子教養的還得體……說這話不就是打她的臉嗎?

她倒是也想逞這個威風,但這些外面的管事婆子對她這個寄養的小姐並不是這麼尊重,她羅宜寧能喊得動這些人。還是有英國公連夜派人叮囑過的「——宜寧的話就是我的話,若是我從她嘴裡聽到爾等半點的不敬,立刻就趕出英國公府去。」有英國公撐腰,自然誰都不敢惹了她。

雖然記得魏老太太的話,趙明珠還是滿心的彆扭和不舒服,拉著沈嘉柔離開了東園。

她問沈嘉柔:「你兄長的親事定下來了嗎?」

沈嘉柔搖頭道:「他倔得很,誰拿他有個辦法啊。」

沈嘉柔想起他兄長來。母親提起他的婚事,他就緊抿嘴唇不說話,忠勤伯夫人氣得要拿家法了,他才跟忠勤伯夫人避進內室說話。等出來的時候,忠勤伯夫人滿臉的舒心和喜氣,也不再逼兒子表態了。她看著古怪得很,問母親:「哥哥跟您說了什麼啊?」

忠勤伯夫人卻瞪了她一眼道:「你別過問!」然後拿了哥哥的庚帖去拜見定北侯府的老太太了。

也不知道母親是去幹什麼了。

宜寧見完一茬管事才算完,大年三十的那天因皇上剛逝世了,是國喪,府裡也沒有太熱鬧了。魏凌還在公里走不開。宜寧跟魏老太太吃了頓飯,庭哥兒賴著魏老太太說話,魏老太太高興地賞了他個大紅包。

等回了東園庭哥兒才撒丫子跑到了羅漢床上,把今天得的好幾個紅包拆開,給他的紅包包的都是金豆子銀裸子,魏老太太給他封的是幾張二十兩的銀票。宜寧一看便知道也有二百多兩了,叫佟媽媽拿了小匣子好好地給他存起來。在魏老太太那裡不好玩,回到宜寧這裡,桌上擺滿了乾果蜜餞的,兩姐弟吃了好多。庭哥兒想要放炮仗,但今年卻是不許的,看他一臉的不高興,宜寧就讓拿了金箔紙出來,剪了些小人逗他玩。

小孩守歲都是說得熱鬧,不多時庭哥兒就在她懷裡睡著了。宜寧也打了幾個哈欠,還想著等魏凌回來,強忍著沒睡著。

魏凌剛和陸嘉學料理了大皇子的餘孽,太子又親自給淑貴妃賜了毒酒送她上路,淑貴妃哭著不肯,還是讓太監給灌下去的。總算是把事情料理完了趕回家。到了宜寧那裡,就看到女孩兒靠著迎枕在打瞌睡,庭哥兒已經讓佟媽媽輕手輕腳地抱下去了。

想到這幾天她一個小姑娘管著偌大的一個府,魏凌覺得有些心疼。走到她身邊時她卻已經醒了,被動靜給驚醒了,抬頭問珍珠:「守歲的時辰過了嗎?」

過了她就可以去睡了。

魏凌摸了摸她的頭,笑了一聲說:「還沒有過呢。」

宜寧才看到是魏凌回來了,聽他說還沒有吃飯,讓人送了碗酒釀過來。她問魏凌:「我聽說太子過了年便要登基了?」

朝廷變遷,內宅的太太小姐也不是完全不知道的。魏凌不疑有他,跟宜寧說:「是過了年登基,正好改了年號至德。」天下無主就亂,自然是越快登基越好,魏凌接著又說,「登基的日子都選好了,今年的春闈恐怕都要提前了。」

登基本來是要開恩科的,正好碰上今年春闈,幾個閣老一商議乾脆提前了一個多月。

宜寧聽了一怔,那明日起來之後就是至德元年了。

三哥是至德元年的探花,至德四年就做到了吏部侍郎,次輔徐恭對之提拔有加。那豈不是很快就能看到三哥名滿天下了?

魏凌陪女孩兒守了歲,才回去歇息了。

宜寧卻沒有睡。想了想讓松枝挑了燈,她提筆給三哥寫通道:「……春闈將至,盼你得了好名頭。不知母親如何?未曾接到你來信,我得的是弟弟還是妹妹?焦急欲知。」想了想又加了句,「二十又一,你該說親了。可相中哪家的姑娘了?」

這封信宜寧讓下人送去保定,卻到了魏凌的手上。他看了信之後想了想,跟傳信的人說:「以後不必再攔羅家的信了。」把宜寧剛寫的信遞給傳信人,「不送去保定,送到侍讀學士孫大人的府上吧。」

送信人拿了信下去了。

大年初八就是新皇登基,改了國號,大赦天下。

擁護太子的官員都得到了進封,魏凌已經是英國公了,只給他漲了俸祿。而陸嘉學卻封了宣威將軍,已經算得是武官第一人了。

魏凌去了宮中領賞,等回來的時候宜寧正要為了管家的事去找他。隔著簾子就聽到他怒極的聲音:「……汪遠未免太糊塗了些!」

屋內另一個聲音說道:「殺都殺了,也只能算了罷。」

屋外大雪未融,厚厚的漳絨簾子隔著,裡頭燒著地龍很暖和。宜寧聽到汪遠這個名字,卻是若有所思。

汪遠這個人她是聽說過的。

這個人的故事說起來很傳奇,所以坊間流傳得多。他非常的聰明,年少的時候家裡窮,他母親為了送他去讀書,幫那些渡口上的挑夫洗衣裳掙錢,這才供出了這麼一個寒門學子。好不容易考上了秀才,親戚們對他們家是另眼相看。但誰知道後來汪遠四五次都考不上進士,他的名聲漸漸弱了。直到四十歲才得了主考官的賞識中舉,但這個時候的汪遠早就變了。他被選了庶吉士之後並不是按部就班地升遷,而是選擇了巴結當時的秉筆太監,得了先皇的賞識,八年之後竟坐到了內閣首輔的位置上。

這個人聰明是聰明,善於偷奸耍滑,但無什麼治國的手段,整個朝廷讓他管得是烏煙瘴氣,亂象橫生。這人對人又格外的狠毒不留情,算計別人是一把好手,無人能動得了他。但是兩任皇帝都非常的賞識他,他自己又控制著內閣,內閣之內誰也拿他無辦法。

他在任的時候害死了許多忠良,其中羅慎遠的老師徐渭就是其中一個。

宜寧想到這裡,眼前好似浮現那些場景,再想到羅慎遠,突然有種呼吸不過來的感覺。

羅慎遠中了探花之後,徐渭賞識羅慎遠,且他的手下也缺可用之人。四年之內就把羅慎遠提拔到了吏部侍郎的位置,當時朝堂之中,皆以為徐渭是以閣老來培養羅慎遠。他又一貫沉默寡言的,才華橫溢,對老師也很恭敬,賞識他的人不在少數。

所以徐渭慘死之後,所有人都以為羅慎遠會幫老師報仇,至少會給老師討個公道。結果他什麼都沒有做,他不僅沒有做,反而和汪遠派的關係近了。他的同門——也是徐渭的學生楊凌,雖然平時不怎麼得徐渭看重,卻為了救徐渭被打死在午門。楊凌被打的時候,羅慎遠的轎子剛過午門,慘嚎聲一陣陣的響起,卻連停都沒有停下來看他一眼,目不斜視地任轎子過去了。

清流派的官員見此俱怒了,雖然懼怕於汪遠的威懾力什麼都不敢說,卻再也無人跟羅慎遠往來。私底下什麼難聽的話都罵過羅慎遠,畜生不如,忘恩負義。吏部的清流派郎中甚至拒絕向羅慎遠稟報,要不是羅慎遠因此怒而責罰了十多個人,恐怕大家都還怠慢他。

責罰過後是不再有人怠慢他。但他們卻紛紛去了楊凌家祭拜,整天為楊凌披麻布噁心羅慎遠,還把楊凌的靈臺擺到了羅慎遠家旁邊。羅慎遠對這些的態度都是容忍的,回家的時候繞過這些人就是了。

清流派看不過去的言官給羅慎遠寫信,罵他助紂為虐,為虎作倀。羅慎遠倒也不管別人罵不罵他,在汪遠的提拔之下他進了內閣。甚至在加封大學士的時候,有言官站在他家門口猶不放過地說:「此賊進中樞,毋吾便懸於門口,做了鬼也日夜跟著!」

羅慎遠卻已經進了內閣,且得了汪遠的重視。汪遠為人奸佞,他手上倒也不乾淨。

直到後來汪遠慘死於他之手,他成了首輔之後,才沒有人敢罵他了。

對於以前的宜寧來說,這不過就是隨意聽到的話而已,她甚至也為羅慎遠的狠毒無情而心驚過。但是如今她是認識他的,這個人是跟她從小長大的兄長,這個人是那個給她寫字帖,氣度如松的羅慎遠。

再想到這些事,想到多年前隔著人海看到的陰鬱高大的青年。她就覺得有些難受。

「宜寧,你來了如何不進來?」魏凌的聲音響起。

宜寧才回過神,跟著魏凌進了書房,跟魏凌一起說話的是定北侯傅平。笑起來很和善,因是大過年的,他還從袖中摸了個紅包送給宜寧。宜寧收下紅包之後屈身跟魏凌說:「回事處的管事跟我說,您要支五千裡銀子修葺院子?」

傅平聽了饒有興致,魏凌在英國公府可是說一不二的,他這女孩兒找回來,看著嬌氣秀致的,竟然管到了他的頭上來。

魏凌把宜寧叫至跟前,笑著問道:「你是疑惑嗎,那可要爹爹開了明細給你?」

宜寧怎麼敢管他的事,不過就是來問問而已!看到魏凌和傅平都看著她,她就抿唇一笑說:「府裡好好的,我是想有什麼可修的要用五千兩……所以才過來問問的。」

宜寧的眉眼已經張開,膚色細緻如瓷,站在書房裡亭亭如一支蓮。外頭有細弱的光投在她身上,她穿著青色的緞襖,臉龐瑩瑩如玉,越發顯得出眉梢殷紅的痣鮮紅。平白地多出幾分豔色來。年幼的時候看著還只是精緻可愛,怎的越長大了,反倒是長成了驚豔。

魏凌與宜寧朝夕相處,覺不出什麼。倒是傅平又多看了宜寧一眼。魏凌又說:「爹爹不是怪你,這可是你用心看賬了。」他的聲音一低,「走府上的賬,卻是用處在別的地方……給軍備的。你不要過問便是了。」

宜寧這才明白過來。魏凌是不能豢養私兵的,所以這方面的開支不能走明帳。既然牽涉到了軍備,就的確不該是她過問的。

她又是笑了笑:「那我就不過問就是了!」跟他說,「祖母說了在房山開茶會,讓我過去,那我不跟您說了。」

雖然她對這種小姑娘的詩會並不怎麼感興趣,但是不去也不好。庭哥兒一早就被佟媽媽抱去了魏老太太那裡,老太太想孫子得緊。

等宜寧退下之後,傅平才繼續說:「汪遠也是,皇上都有意饒劉閣老一馬,畢竟從不曾做過什麼事。卻讓他給下獄殺了!本來其他幾位閣老就對大皇子的暴斃不滿了,被他弄得怨聲載道的。陸都督竟也不曾說過他……」

「陸嘉學會說什麼。」魏凌說道,「他跟汪遠一向井水不犯河水,只要汪遠不觸犯了他,他永遠不會管汪遠。」汪遠的確很聰明,他不會去惹陸嘉學,陸嘉學跟他沒有利益衝突,某種方面來說他們算是利益共同體,自然不會管他了。只要陸嘉學不管他,只能由得他來了。

傅平搖了搖頭:「算了,不說這些事了。你我反正也改變不了!」

想到剛才從魏凌書房裡出去的宜寧,傅平就笑著說:「倒是你這女孩兒是長得好看,難怪忠勤伯家的公子看上她了。」

魏凌聽了差點被一口茶水嗆住了。

他一把放下茶杯,立刻問道:「——你說什麼?」誰瞧上宜寧了!

傅平把自己的衣裳弄平整了,怪道:「瞧你這個樣子,像是誰要來搶你女兒一般!」他繼續說,「是忠勤伯夫人來拜訪我母親的時候說的。」

魏凌臉色不太好。沈玉……他知道那是忠勤伯的長子。但是他本人就是英國公,對於忠勤伯家的爵位根本不在乎,沈玉此人沒有什麼出眾的才能,如今還沒謀得個職位,以後保不保得住家族的煊赫還是一說。他的女兒自然要配最好的,沈玉又是什麼東西?

傅平看他這不情不願的樣子,就問道:「怎麼的,你不喜歡沈玉?」

魏凌看了他一眼:「——你說我喜不喜歡他?」

魏凌年輕的時候就已經統領神機營了,而且全憑了自己的才能,他自然是看不上沈玉的。忠勤伯家是配不上英國公府的顯赫,但是沈玉是嫡出,宜寧雖然是唯一的小姐,卻是從外面抱回來的。沈玉喜歡宜寧也沒有什麼。

雖然想了這些,傅平卻不敢說,怕魏凌生氣了。

「那你早些斷了人家的心思吧。」傅平說,「你要不要問問你家女孩兒,指不定她喜歡呢?」

魏凌直接叫了管事來送傅平出去。

他準備找個時機,讓魏老太太去說清楚這件事。

但他卻不知道,傅平也不知道,其實人家傅老太太已經答應上門提親了。正在家裡整裝待發,瞧準了今天是個好日子,要過來了。數著傅老太太一路走一路停的腳程,到的時候肯定已經是傍晚了。

魏老太太那裡正熱鬧著,宜寧趕到的時候,賀家二小姐拉她坐下。賀家二小姐人心細善良,宜寧跟她玩得多一些,她笑著說:「你沒來,程大人剛倒是過來了,你瞧——」

宜寧剛坐下喝了杯茶,朝著賀家二小姐指的方向看去。程琅正倚著廊柱,揹著手看著雪景不說話。

他顯得比往常沉默一些。但要是有人去跟他說話,他也是笑語晏晏的,溫柔無暇。

宜寧想到那日,他最後進了陸嘉學所在的書房……

她別過頭繼續喝茶,問道:「他來了又怎麼的?」

賀家二小姐就說:「你說你以後是叫他表哥還是姐夫,我看到你家明珠姐姐剛才看著他就臉紅,話都沒有說一句。」

宜寧聽了賀家二小姐的話沒有應聲。

程琅肯定不會娶趙明珠的,如果她沒有記錯的話,程琅似乎最後娶的是一位高門嫡女。究竟是誰她記不太清楚了,但人家是正經的高門第出生,傲氣也是真的傲氣,但身份地位和才華都擔得上這份傲氣。

賀家二小姐正在和她說話,那邊魏老太太叫人來傳她。

她與明珠正在屋內說話,見到宜寧過來了,魏老太太拉她在自己身邊,笑著跟她說:「……咱們府裡怕是快有喜事了。」

明珠回過頭看到宜寧,宜寧日常穿著素淨得很,但是那手上戴的和田玉,青織金的緞子都是千金之數。英國公府裡貴重地養著,膚色越發的晶瑩無暇,雖然毫不盛氣凌人,但周身卻是有種氣度的。

趙明珠又想到那日看到羅宜寧和程琅說話,想到她把程琅留在屋內與庭哥兒授課,想到這幾日受到的她的屈辱。臉上的笑容略微揚起,卻又嗔道:「您說這個做什麼!」

宜寧其實一直不想跟趙明珠計較,因為沒有必要。她是親生,趙明珠是寄養,跟她計較才是丟了身份。反正趙明珠與程琅不關她的事,打的也不是她的臉。她問道:「您說的是什麼喜事?」

程琅這時候正好跨門而入,他愛穿月白的衣袍,清風霽月般的秀雅。別人襯不起這個顏色,但他穿起來卻越發的顯得俊秀,又用了銀髮冠,看著便叫人眼前一亮。他淡笑著走過來說:「聽宋媽媽說您找我,您可是有什麼要緊事?」

程琅母親是庶出,正好英國公府子嗣單薄,陸嘉學便讓程琅也拜了老英國公為外祖父,這是正經地寫了族譜的。而趙明珠認陸嘉學為義父卻是魏老太太為她求的,實則算起來名義並不大,陸嘉學除了逢年過節的給她送點東西,別的倒也沒有什麼。

宜寧自上次之後便少有見到程琅,畢竟他朝中的事也忙。有一次宜寧看到他身姿挺拔地站在庭哥兒的書房裡,伸著修長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系在小籃子上的草蜻蜓。庭哥兒看了就跟他說:「這是我姐姐為我折的,好看吧?你要是喜歡,我讓她也為你折一個?」

「明珠?」程琅問他。

庭哥兒搖頭:「明珠是明珠姐姐,姐姐就是姐姐。」

程琅聽了就笑笑搖頭:「不必了……」任做得再好,也不是那個人做的,沒有什麼意思。

但從此他待宜寧卻不一樣了些。真是覺得她跟那人有幾分像了,便有禮了些,不會再做那些輕佻的舉動了,這是尊重她。但不想利用宜寧之後,他自然更沒有心思去親近一個小姑娘了,因此對她冷淡了不少。

程琅也看到宜寧坐在魏老太太旁邊,喊了她一聲宜寧表妹。宜寧覺得他今天態度好,終於是笑眯眯地應了他。

趙明珠卻覺得他對宜寧的態度冷淡,就說:「程琅哥哥,上次你說碧螺軒的脂粉好,送了我一盒。怎麼不見送宜寧妹妹,這可是厚此薄彼了。你可不許這麼偏心的,怎麼也要送宜寧妹妹才是。」

程琅聽了心裡有些嘲諷,他知道趙明珠是什麼意思。不過趙明珠不知道的是,魏凌對這個女兒實在是疼愛,什麼珍品都往她房裡放,用的脂粉香膏都是頭先宮裡賞賜的貢品,當然恐怕宜寧自己也不清楚。他跟宜寧說:「若是宜寧妹妹想要,我隔日便給你送來。」

「我倒也不介意,既然送了明珠姐姐,那就是明珠姐姐有福氣。」宜寧的確也不知道平時自己用的究竟是什麼,只知道好用就行了。

魏老太太越瞧程琅越滿意,聽到他們說的話更覺得程琅是有意於明珠的,笑道:「明珠啊,你先和你宜寧妹妹去次間裡吧。」

這是要清場了吧。

宜寧漫不經心地想到,反正她知道這事成不了,也就懶懶的。加上她又在小日子裡,身體疲懶得很,讓丫頭扶去次間裡休息。趙明珠進來之後就跟她的丫頭素喜低聲說話。青渠為宜寧捧了藥進來,低聲跟她說:「好不容易讓我給您調養得好些了……您卻覺得無事了,躲懶不吃藥。這下又難受了吧?」

宜寧原來是有痛經的毛病的,青渠調養了許久才好些。

青渠跟宜寧說話一向不見得非常尊重,珍珠等人都習慣了。但趙明珠聽到卻側目,她發現宜寧帶回來的這個丫頭長得高大,的確很不同尋常。宜寧喝了藥之後遞到她手上,皺眉說:「怎麼沒得梅子吃……」藥苦的很,吃梅子去味的。

青渠眉毛一挑說:「梅子會壞了我的藥性,不能吃。」

要是這種丫頭在她那裡,早就被打出去了!趙明珠暗想著,卻看宜寧只是抿嘴,對著這個丫頭她似乎有些平常沒有的嬌氣:「那好吧,不能吃梅子,我喝水總可以吧!」

青渠這才點頭應了:「可以。」接過了她的藥碗,就著藥碗給她倒了熱水,再遞給她。

宜寧一陣無言,還是喝了下去。誰讓青渠在她房裡有威信呢,上次玳瑁犯了心口痛,讓她幾服藥給壓下去了。如今玳瑁簡直就為她是瞻。她房裡的丫頭都說:「青渠姑娘說的都對,她是有本事的,您該聽她的。」

趙明珠就不再宜寧和她的丫頭了。她心裡也是有些緊張的,畢竟這是自己的終身大事。

東暖閣裡,魏老太太讓丫頭給程琅添了茶。開口說了:「……琅哥兒,你也算是我看著長大的了,你與明珠是青梅竹馬的情誼,我也看得出,你對她十分的好。她自小在我身邊長大,讓我慣得嬌了些,但心性卻是好的。你少年有成,我是有意讓你娶了明珠的。這事本早該說定了的,如今卻才找你來說,是我這老婆子思量了許久的。你若是娶了明珠,我給她添的嫁妝絕對也不少。」

「明珠雖然不是正經的英國公府小姐,但卻可以從英國公府出嫁,一樣的待遇。你如今已經是弱冠了,成了家也安心些。我也不要你出什麼,當然給明珠的排場也不能太小了,我也想讓她風風光光地出嫁。」

程琅越聽笑容就越深,心裡越發的嘲諷。魏老太太也把趙明珠看得太高了,她當個寶的東西,就覺得人人都要當寶嗎?還要排場?

程琅緩緩地放下茶杯,淡淡地道:「外祖母,既然您自己都說了,明珠不是英國公府正經的小姐,那我為什麼要娶她?我雖然沒有爵位在身,卻也是程家的嫡子,正五品的吏部郎中。何必委屈自己娶了個假小姐?」

魏老太太聽到程琅的話,她根本沒料到程琅會不同意,臉色立刻就變了。她問:「你說……你不願意娶明珠?」她一直以為程琅也是喜歡趙明珠的。

「她有什麼值得我娶的?」事到如今,程琅如今也不怕得罪了魏老太太,反正他是肯定不會娶趙明珠的。他慢慢地說,「除了仗著您驕縱跋扈,她可有什麼出眾之處?論才學她胸無墨水,論為人她心胸狹隘,論交際她更是要別人捧著她說話才行。您喜歡她這些,覺得她這是率真,別人可不這麼覺得。她要嫁也該回趙家去嫁了身份匹配的人,放在英國公府裡當成小姐,實在是您抬舉了。」

魏老太太以前從不覺得程琅口才是極好的。被這麼一堵,她臉色鐵青,說是惱怒倒也不全是,但就是堵著一口氣不舒服。他竟然就這麼當面拂了自己!他竟然根本不喜歡明珠。

「便是我真要娶,也該娶舅舅的生女宜寧才是。」程琅站了起來,語氣恭敬有禮,「今日是得罪了,以後外祖母還是不要亂點鴛鴦譜的好。」

說罷就告退離開,魏老太太又氣又僵,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但聽到程琅最後離開的那句話,想想倒也是有道理的。他要是想娶,怎麼就不能娶宜寧了?為什麼偏偏要娶趙明珠。

宋媽媽有些擔憂地看著她,拿了茶壺給她倒水:「老太太……您彆氣壞身子了。表少爺不願意,倒也怪不得他。」

魏老太太沉默了,她在思考程琅說的那些話。

趙明珠是看到程琅從東暖閣裡出來的,程琅還是以往那樣,眉眼溫潤。趙明珠提著裙子跑了出去,急忙叫住他「程琅表哥!」程琅回過頭看到她,微微一笑道:「明珠表妹有事?」

趙明珠又不知道說什麼,半天沒張口,只能讓程琅先走了。等她臉色微紅地回了東暖閣,看到魏老太太靠著迎枕怔怔地不說話,她走了上去:「外祖母,您這是怎麼了?」

魏老太太回過頭看著她,趙明珠還什麼都不知道,她甚至還笑著。魏老太太心裡突然鈍鈍地痛,跟她說:「你程琅表哥……拒絕了這門親事。」隨後她又很快安慰道,「你不要難受,以後祖母再幫你找好的,比你程琅表哥還要好的。」她絕口不提程琅說過的話。

趙明珠似乎不可思議般地睜大眼,半晌跌坐在椅子上,渾身都發冷。她混亂地想起程琅剛才的笑容,想起他曾對自己的那些好。覺得臉上火辣辣的,她一直覺得,程琅對她還是有幾分情誼的……原來,在他看來,她和那些女子沒有什麼分別!也不過是他閒暇的時候,逗樂子解悶的東西而已。

程琅對她根本就是不屑的,他不願意娶她。什麼對她好,都是他的逢場作戲罷了!

趙明珠半天說不出話來,緊咬著嘴唇有些顫抖。從小養到大的驕傲讓她的背脊挺得直直的,眼淚卻漸漸溢了出來。

屋子裡一時無人說話,沉寂的暮色快要降臨了,熱鬧的詩會也散了。

傅老太太的馬車終於進了英國公府,半刻鐘的功夫到了靜安居門口。

聽聞傅老太太來拜訪,魏老太太收拾了精神迎接她,讓趙明珠先進了內室,一會兒再說。

傅老太太年紀比魏老太太大,但她精神矍鑠,走起路來健步如飛。進了魏老太太的房間之後就拉著她說話,魏老太太許久不見老友了,聊了一會兒心裡的不舒服倒淡了些,也放鬆多了,叫丫頭端了些桃片糕上來給她吃,問道:「今兒的怎麼有空打我這兒來,你們家如今不是忙得很嗎?」

傅老太太笑著說:「我也是受人所託才來的。你們家的姑娘眼瞧著要大了,我這是幫人家來提親的。」

魏老太太以為自己聽錯了:「你是來提親的?」

趙明珠和程琅的親事剛吹了,這怎麼就來了個提親的。

宜寧是覺得身子實在不舒服了,才回了東園去。這會兒正縮在被褥裡,抱著手爐昏昏沉沉地睡著。耳邊只聽到珍珠煮茶的水沸聲。一會兒松枝扶她起來,給她用了碗紅糖煮荷包蛋。紅糖擱在小火上慢慢煎化了,加水打荷包蛋,再放一勺醪糟就清香四溢。宜寧咬了口蛋覺得滿嘴都香,果然還是松枝煮的荷包蛋最好。

她這正吃著,珍珠走進來,有些猶豫地跟她說:「小姐,靜安居那邊……」

宜寧喝了口湯,依舊是懶懶地:「靜安居那邊怎麼了?」她只以為在說趙明珠的事,因此沒什麼意外。

珍珠就俯下身在她耳邊說:「……忠勤伯夫人,請了傅老太太來說親。是想為沈玉公子求娶您。」

宜寧手中的湯勺一頓。

她霍地坐起來,順便碗也遞給了旁邊的松枝。

「沈玉想求娶我?」宜寧有些驚訝,「父親可知道了?」

珍珠點頭:「老太太立刻找了國公爺過去,現下恐怕正在說話呢。」她又是猶豫,「您要不要過去看看?」

她身子不舒服,過去看什麼。宜寧又怏怏地擺了擺手,重新靠了回去。

她望著屋子裡插的臘梅,一朵朵跟黃玉雕般含苞待放,清香幽幽。

她想起了前世的親事。

家中的姊妹多,想要出人頭地得了老祖宗的賞識,嫁個好人家不容易。多虧她乖巧又侍奉老祖宗,她才肯高看自己幾分,陸嘉學這樁親事便是這麼來的。陸嘉學相看她的時候,也是聽了媒人的話覺得她又端莊又賢惠,就這麼同意了。

那時候她雖然嫁的是個不起眼的庶子,但是她很喜歡陸嘉學。嫁過去之後裝賢惠沒多久,他漸漸發現自己並沒有這麼賢惠,慣是懶得很,甚至還有些倔強。每每都是他驚訝地挑眉,然後笑著跟她吵。她吵不過他,最後還要他來哄。

只是這個人後來,變成了一個她完全不認識的人了而已。而這個如今權傾天下的人,前不久甚至差點掐死她——

宜寧閉了閉眼睛,還是不要想了。

她不是多年前的那個小女孩了,甚至恨意都被這幾十年給磨滅了。

頭先還沒有考慮過這件事,現在她的確也長大了。這一世……若是再要嫁人。她只希望沒有算計,也沒有偽裝。你就你我就是我,和和美美平平淡淡的。只是她身在英國公府,三哥又是羅慎遠,就是她再怎麼不願意,也早已經處於日後風暴的中心了。

她對沈玉沒有感覺,這個人的確在世家子弟中不算出眾。既然魏凌已經知道了這件事,那便不會讓她嫁給沈玉的。宜寧對此還是有信心的。

她深吸了口氣,左不過還有個兩三年。她對於嫁人其實已經沒什麼熱情了,且看著吧。

宜寧猜得不錯,魏凌聽說傅老太太過來了,就黑著臉去了靜安居。

魏老太太是有意考慮一下,畢竟都是常來往的簪纓世家,知根知底的,人家沈玉的確也是個俊俏少年。但魏凌卻直接拒絕了:「……我女孩兒還小,恐怕要等兩年再說。勞煩老太太回去傳個話。」沒有正式下聘書,推拒也就推拒了。

傅老太太自然聽得出魏凌的推辭,她本來還著重誇了沈玉的外貌和地位的。但是人家英國公根本不把這些在眼裡,他就這麼一個親生的女兒,什麼沈玉李玉的,都要能入得他的眼再說。

傅老太太倒也不意外,本來她就做好了魏凌不會答應的打算。魏老太太見天色已晚,便叫宋媽媽去給傅老太太收拾一間屋子住下。

傅老太太離開之後,魏老太太跟魏凌說:「……頭先明珠就跟我提過沈玉,說他與宜寧曾見過。」

魏凌聽到趙明珠提過沈玉,表情就是一冷:「母親,你可還記得我說過趙明珠的話。」要是趙明珠敢再動手腳,便要把她趕出英國公府。

魏老太太擺擺手:「她倒也沒說什麼,你別怪她了!既然你覺得不可便算了,我又不會逼著你把宜寧嫁了。再怎麼說宜寧也是我親孫女,我自然希望她嫁得好……倒是今日,我與程琅提了他跟明珠的事,他拒絕了。明珠那孩子正是傷心的時候……」

女孩子家再怎麼開朗愛笑,在這種事上也是臉皮薄的。

魏凌自然不覺得趙明珠配得上程琅,程琅真要是答應了他才覺得奇怪。看老太太的樣子他也沒有勸,只是說:「以後宜寧的親事,必要我答應了才行,您別輕易決定了。」

魏老太太聽了就笑:「我知道!我又不是什麼十惡不赦的人……」魏老太太說到這裡聲音一輕,她的面容有些蒼老,喃喃地說,「宜寧不怎麼親近我,我也想對她好些的。」

魏凌看到母親這般,也不好說話了。兩母子這麼沉默了一會兒,魏凌才告退離開,去了宜寧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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