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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魏凌出征(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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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老太太靠著小几出了會子的神,宋媽媽已經安置好傅老太太,進來時看到桌上松油燈的光暗了。她取下燈罩挑了燈花,火苗才重新亮起來。

宋媽媽就跟魏老太太說:「您要是真的擔心明珠小姐,不如湊個巧。看看忠勤伯家是不是對明珠小姐也有意……這樣兩家既不傷了和氣,還能結一門親事。明珠小姐有了正經的身份,您也就不用為她操心了。」

魏老太太搖了搖頭:「一則忠勤伯家向來看著門第,怕是不會同意。二則就這麼倉促地決定了,對明珠也不好。」

宋媽媽聽了就笑笑,不再提這事,扶老太太去洗漱了。

趙明珠站在門外,她披著雪狐皮滾邊的斗篷,刺骨的夜風吹著她的臉。她袖下的手緊握著,她剛被程琅拒親,後腳就有人給羅宜寧提親?宋媽媽這又是什麼意思,羅宜寧不要的就塞給她嗎?還說什麼忠勤伯家看重門第不會同意……

原來忠勤伯夫人跟她說話不也是捧著的?如今有了個羅宜寧,便都當她是個落魄的了?

趙明珠只是站著,忍不住就淚流滿面。原來都寵著她的人呢?怎麼現在都沒有了。原來他們都是寵著她的……

還是素喜去挽了她的手:「明珠小姐,回去吧。」她哄她說,「明兒早上起來就什麼事都沒有了,您睡一覺,把這些都忘了……」

趙明珠畢竟也是個小姑娘,回頭就抱住素喜哭。素喜給她擦眼淚,好一會兒哄才讓她止住了哭,回了房山去。

廡廊外頭正下著漫天的大雪。

宜寧教庭哥兒識數的時候魏凌來找她,知道魏凌必是為了沈玉來的,宜寧親自給他倒茶。魏凌捧著水汽氤氳的杯子,外面的大雪顯得屋內格外的安靜,魏凌看她認真地看著自己,彷彿等他說什麼。他就說:「爹爹幫你推了沈玉。」

「他已經虛歲十七了,未曾謀得個職位。雖是嫡長子,實則是被養廢了的。」魏凌繼續說,「我在他這麼大的時候,已經跟著你祖父去過戰場,殺了敵軍十三人……回來之後先皇獎了我三匹大宛駒。」

他想了想又加了句:「你要找也要比照著爹爹這樣的來,不可找那等沒出息的。」

魏凌還是記得傅平說過的那句話的。「指不定你女孩兒喜歡呢?」但是宜寧可不能喜歡沈玉這樣的,就是喜歡程琅都行。程琅雖然風流,但是才華卓絕遠非沈玉能比。

宜寧聽了噗嗤一聲笑出來,她覺得魏凌非常的好玩。邊笑邊點頭說好,然後給他加茶。

魏凌這才放心了,喝了茶囑咐女孩兒早些休息。回了自己的院子裡去。

宜寧收了茶具,讓丫頭記得把魏凌留下的斗篷烘乾了,明早給他送過去,這才終於睡下了。

第二天,傅老太太去了忠勤伯府,把魏凌的話告訴了忠勤伯夫人。

忠勤伯夫人聽了有些不太高興:「……英國公可是嫌棄我們家比不上他們家了!」

忠勤伯夫人原聽到兒子喜歡宜寧,還有些高興的。只要與英國公府結了親,還怕兒子日後在軍中謀不到好差事嗎。誰知道人家拒絕了。

她兒子是嫡長子,宜寧是從外面抱回來的。雖然家世差了一些,但可比她名正言順多了。英國公還想給她女兒找個什麼皇子太子的不成?她兒子再不濟,也是有大把姑娘搶著要嫁的!沒得讓他這般嫌棄的。

她找了沈玉過來,告訴他:「這門親事就這麼算了,母親再給你找好的,莫要再看著宜寧了。」

沈玉有些消沉,卻抿著唇不答應。他想到宜寧喊他的聲音,癢酥酥的如動物咬了他一口。便覺得別的人都不如她好。

「我……我不想娶別人。」沈玉喃喃說,「您不要管我了,我總要見見她再說!我求她同意就是了。」

忠勤伯夫人覺得兒子執拗起來也很固執。嘆了口氣不再說他了。

沈玉想見宜寧,宜寧卻要避著他不見。就這麼一個月都過去了,春也開了,宜寧院子裡的丫頭婆子都開始減衣裳了,她卻很少出東園。東園又是魏凌所在之處,重重護衛守著,沈玉就連一道儀門都進不去。

一來二去的,春闈就近了。

宜寧收到了三哥的回信,他回信一貫簡潔:「母親得男,安好勿念。」

宜寧想到自己給他寫了好幾大頁,他就回了八個字,有點不舒服。扔在一邊不回他了。倒是林海如的信從保定寄過來了,林海如可是洋洋灑灑寫了幾大篇的:「宜寧,我不識字,是瑞香代寫的。」所以不費她的功夫,能寫多少寫多少。

林海如說宜寧的弟弟出生之後,軒哥兒病了,有人就跟喬姨娘說,要以母親血肉為藥引才能好……後來喬姨娘的手臂上留了疤,不能看了。但軒哥兒也不見好,喬姨娘急得日夜跪佛堂,精神都恍惚了,最後甚至說出:「是他騙我的,是羅慎遠!這個黑心肝的東西……」

羅成章聽了就說喬姨娘這是犯了癲狂,把她搬去了鹿鳴堂,不要羅宜憐去看她。

喬姨娘的事說一段,林海如又說宜寧的弟弟:「又白又胖的,長了一顆乳牙,什麼都想咬。」

她還說起羅慎遠的親事來:「……孫大人的嫡女對他有意,你三哥又是個悶嘴葫蘆,喜不喜歡都不會說。羅成章想為你三哥定下來,不知道他的意思,只等著春闈之後再說了。」宜寧看到這裡才讀落款,竟然已經是大年初發出來的信了。

她把信放下了,瞧著書房外面的槐樹都抽芽了。

春闈就是大後天,他就要進場了。

算了,還是給他寫封回信吧……宜寧還是拿了信紙鋪好,給羅慎遠寫信,想給他鼓舞一番。

這封信收到的回信更簡潔了:「安好,無事。」宜寧看了就笑,扔到一邊終於不回他了。可能是因為她一直不回,羅慎遠又給她回了一封:「不必擔心,不會落榜。近日可好?」宜寧也沒有回他。

二月末的時候魏老太太的杏花開得特別好,世家的姑娘們聚在一起賞花。沈嘉柔因著她哥哥的事不怎麼待見羅宜寧,招呼都不打,背對著她跟趙明珠說話,要摘了杏花做花蜜:「以往都是做的桂花蜜,吃也吃夠了,不如試試這新奇的。」

賀家二姑娘就捏著帕子說:「她倒不怕吃了不好……」二姑娘厚道,提醒沈嘉柔,「仔細吃了它傷胃。」

沈嘉柔卻不理她,賀家二姑娘自討沒趣。宜寧見了搖頭笑道:「你多喝茶吧!」

後院正熱鬧著,松枝就穿過了花樹,擠過了端茶點的丫頭,她走得很急。到了宜寧跟前卻欲言又止的。

宜寧看了就問:「怎麼了?」她的第一個反應是庭哥兒又打了她什麼貴重的東西了,那回去要教訓的。

松枝按捺不住有些激動地道:「小姐,外面已經貼榜了!三少爺中了第一甲……」她嚥了咽口水才繼續道,「第一甲第一名,是新科狀元!」

宜寧聽了愣了愣,其他的小姐們卻側過頭來,有些好奇。世家的人官位大多世襲,有些是一代不如一代,像英國公府就是最好的了。靠家裡廕庇做的官人家,看那真正科舉中了進士的就不一樣,總也有幾分的敬重。所以內閣才是朝廷權力最重的地方。這便是非庶吉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內閣的。

宜寧明明記得他前世中的是第一甲,卻是個第三名的探花……居然中了狀元!

他不是一向很藏拙嗎?

其他的小姐們紛紛圍過來問新科狀元如何,怎麼個情況。小姐們對新科狀元還是有些期待的。畢竟這個時候說不定還年輕,若再是個長得俊朗的,遊街的時候更是萬人空巷了。聽說這位新科狀元尚才二十一,她們就更加感興趣了。

宜寧想到自己最後沒給他回信,再看她們說得熱鬧,決定回去好好給他回信。

羅慎遠走出太極殿的時候,外面是層層而下的漢白玉臺階,再遠些就是黃色琉璃瓦,在冬日蒼茫灰色的天空下,透出一股皇家的肅穆。

他看著這灰沉沉的天空不語。

同行的人紛紛向他道賀。新皇欽點的新科狀元,賜了翰林院修撰,如今是萬眾矚目的第一人。他卻顯得年輕而低調,一身藍布直裰,因長得高大,眉毛濃郁,看著便有幾分的陰鬱。

尚有官員與他攀談,說話客氣,看著這新科狀元心裡卻暗笑,恐怕三日後遊街又要被圍觀了。實在也是個俊朗出眾的。

孫玠走了上來迎了他:「你出來得正是好,徐大人剛讓人傳了信過來。」

徐大人便是當今的次輔徐渭,會試的時候是他點了羅慎遠,如今算是徐渭的學生了。孫玠與徐大人是好友,同屬清流派,早已有意向徐渭推了羅慎遠。

羅慎遠頷首一笑道:「我承了徐大人的恩,正想去拜訪徐大人。」

兩人邊說邊下了臺階,就看到一頂轎子輕便地出了承乾門,那轎子做得十分低調,後面卻簇擁了好些護衛。

孫玠看到這頂轎子,臉色不由得一冷,低聲說:「這個老賊……如今坐著轎子出入宮門,也不怕叫言官給罵了!」因汪遠殺了劉閣老,劉閣老又是清流派中人人敬重的,自然大家看汪遠都不舒服了。何況劉閣老何其無辜……七十歲的高齡了,為黎民百姓操勞了一輩子,什麼風雨沒有過來,當年先皇奪位如此血腥的時候他都平穩地過了,到了該安享晚年的時候,卻死在了汪遠手裡。

「我等自然不與之同流合汙。」孫玠說,「如今朝中以他唯首是瞻的多,且等著吧,夜路走多了總有撞鬼的時候。」

羅慎遠只是應了一聲,他看著汪遠的轎子沒有說話。

他抬起頭來,跟著孫玠出了宮門。徐渭的府邸離皇城不遠,坐轎子也就是片刻的功夫。徐大人親自來迎接了他,徐大人中等身材,面容和善。羅慎遠跪下行了禮喊大人,他扶了羅慎遠起來,笑道:「我承了你的禮,日後你便稱我老師就可。」

旁邊有個人正站著,穿了件月白的衣裳,笑眯眯的說:「來徐閣老這裡喝次茶便看到了新科狀元。狀元可還記得程某?」

羅慎遠笑道:「程大人頗令人印象深刻,自然記得。」便不再理會程琅而與徐渭說話。待羅慎遠等人離開之後,徐渭端著茶喝,家中的幕僚就問道,「我瞧您倒是十分賞識狀元,他也的確有才華。我看了他的制藝文章,針砭時弊思路清晰,難得的人才。」

徐渭就嘆了口氣說:「你既然看了他的制藝文章,便知道他是什麼個性子。他主張嚴酷吏法,頗為果決狠辣……我知道他的一些事,這個人的確是人才。只是我怕以後用得不好,反而弄出了第二個汪遠,那你我就是千古罪人了。」

幕僚就說:「那您……是不打算提拔他嗎?」

「我自然是要提拔他的,不僅要提拔,而且還要比誰都快。」徐渭說,「如今我們勢弱,正需要他這樣的人。我知道他的一些事,他恐怕也不是這麼簡單的……這樣的人站在風口浪尖上才讓人放心,放了別人上去可是撐不住的。修撰也就是個閒職,等過兩個月,我再去向皇上進言就是……朝中人才匱乏,皇上如今也是著急的時候。」

幕僚聽了思考許久,給徐渭添了茶。

羅慎遠卻和程琅一起出了徐渭家的門,程琅跟他說話。

「說起來,上次我給宜寧表妹教課的時候,倒是發現她的書法師承於你,而且得了幾分精髓。隔日怕還要討教一番才是。」

羅慎遠聽了,只是緩緩一笑說:「舍妹讓我逼著練了多年,如今該有幾分神韻了。」

程琅看了看他,又笑了笑:「我等著看狀元遊街的盛況,不過今日要先走一步了。」他招了旁邊等他的馬車過來,先上了車。

羅慎遠等他走後,也上了旁邊的馬車,靠著靠墊閉目。這個程琅實在是很厲害,他究竟在試探什麼?

算來也許久沒有看到她了……也不知道她上次是不是生了氣。

他手裡微微地摩挲著羊脂玉的貔貅。

三日後第一甲三人遊街,果然萬人空巷,十分的熱鬧。

宜寧很想去看看,她從來沒見過遊街的。魏凌派了護衛守著她,卻也不准她出了玉井胡,宜寧只看得到人山人海的,送狀元的隊伍這麼過去了,簇擁得她連羅慎遠的影子都看不到。對面衚衕是伸出了個梯子,兩個小姑娘擠在梯子上笑。

二月裡,枝頭上的杏花開得非常熱鬧。宜寧看著杏花落在地上,嘴角微微地彎著。

三哥應該是萬眾矚目的,他就應該被人敬仰。

她可不敢爬梯子!宜寧心想。這群護衛小心地守著她,那是生怕她有個什麼閃失交代不清楚的,別給他們添麻煩了。

去魏老太太那裡給她請安的時候,宜寧心裡還是很高興,走路都十分輕盈。魏老太太笑著拉她:「就是看個遊街,高興得跟小姑娘似的!」

趙明珠默默地看著她一會兒,突然說:「我記得剛中狀元的這個……好像是宜寧妹妹在羅家的兄長吧。」

魏老太太聽了眼睛一亮,跟宜寧說:「那必要請他過來拜訪一番才是!」

宜寧心想他剛中狀元,如今名聲大噪,肯定是門庭若市的,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能得空。

結果第二天,魏凌讓她去他那裡拿賬目的時候,她就看到有個人坐在正堂裡和魏凌說話,她的腳步頓了頓。

這個人穿著一件細布直裰,可能又長高了一些,他怎麼長得這麼高?面容也比原來堅毅了,肩膀也寬厚了。挺直的鼻樑,俊朗的側容。已經完全是一個成年的男子了,他似乎正與魏凌相談。

「宜寧時常提起你,」魏凌說,「你原來在羅家對她多有照拂,頭先我是忌憚羅家才不讓你們往來。如今看看倒是我誤會了。雖說她已經不是羅家的孩子了,但認你這個三哥我是同意的,她也多了一個人照拂。」

宜寧聽到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和緩:「舍妹遭此危機,虧得國公爺相助,我是感謝您的。」

魏凌才看到宜寧站在門口,他笑著喊了她一聲,「宜寧,你怎麼不進來,你三哥來看你了。」

宜寧看到他轉過頭看自己。

可能是許久未曾看到了,宜寧總覺得他陌生了一些。明明就應該是非常熟悉的,但卻有種說不出的陌生。

魏凌看到宜寧呆站著就說:「我去叫管事做幾桌筵席,正好今日還有別的客來,一併招待了。」

說罷就出了門,宜寧才看到三哥放下了茶杯站起來,對她笑了笑說:「怎麼的,你還不認識我了?」

他笑起來也是很俊朗的,溫潤得像水墨畫一般。宜寧其實對他最是依賴的,這是一種倦鳥歸巢的感覺,彷彿看到他就什麼都不用操心了。她上前幾步,未等他反應過來就奔入了他的懷中,羅慎遠差點沒接住她,被她撞得後退一步。

宜寧則抱住他的腰,仰頭對他笑:「三哥,你中了狀元啊!」

她其實已經不是小丫頭了,至少貼著他的身體曲線玲瓏,原先她還是孩子的時候喜歡粘著他。但是如今羅慎遠卻不自在了,若是說什麼地方不自在,便是她嬌軟的身子貼著他,仰起頭時都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甜香……他已經是成年男子了,尚無妻室,怎的經得起她這般親近。

羅慎遠推開了她一些,還是笑:「你已經是大姑娘了,還這般粘我做什麼。」

他嫌自己粘著他?

宜寧說:「我就是看到你高興了些。」她放開了他,心想的確是不該再摟摟抱抱的,還當他是三哥呢。

宜寧又笑眯眯地牽了他的手:「走,我帶你去我的住處看看。我還有個弟弟庭哥兒,調皮搗蛋的。我的書房時常被他弄得亂七八糟……母親說我的新弟弟也調皮得很,長得胖乎乎的,不知道我什麼時候能看看他?」

羅慎遠看著她的手,牽著自己似乎絲毫不覺得不對,他說:「父親要來京中上任,想必你很快就能看到他了。」

宜寧其實對羅成章沒有什麼恨意,本來就不是她的爹,人家怎麼對她無可厚非。她早知道羅成章會來京城上任,卻沒想到這時候才來,算算羅宜秀也該出嫁了,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在京城看到她。她問羅慎遠,羅慎遠只是說:「羅宜玉已經嫁了,應該快了吧。」

他在她的院子裡轉了一圈,發現宜寧掛在堂上的字是她寫的。不怪程琅看出來,他自己看著都有七八分的相似。

她是他養大的,跟他寫的字像沒有什麼。羅慎遠倒是看到書房裡擱著一本書,講疏通水患的,應該不是宜寧看的書。

「那是程琅看的。」宜寧說,「他上次忘了帶走。」

她剛說完,就看到羅慎遠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麼。「上次我在徐大人那裡,倒是看到了他……宜寧,此人心機頗深,你提防一些總是好的。」

宜寧笑了笑:「他這個人說話和茂表哥有得一比,當不得真。對了,我還沒問茂表哥呢。不是說他跟著明表哥來京城了?我是一直都沒有聽說過他。不知道他現在怎麼樣了?」

「他和顧景明做了左春坊諭德,跟著原先的太子。太子十分喜歡他,現在登基之後給他封了個工部給事中的官,整日倒也沒什麼正事。」羅慎遠跟林茂、顧景明等人還是多有往來的,又解釋了一句,「是個言官。」

他這樣離經叛道的人居然去做個刻板的言官!宜寧覺得有點驚奇。

宜寧想問問他會做個什麼官,拿了書後退一步,卻不小心撞到了他的胸膛。突然聽到他在頭頂的呼吸,似乎還覺得撞得有點疼。抬頭看到他也凝視著自己,兩人一時都沒有說話。她突然覺得書房有些侷促,後退了一步。剛才抱了都沒覺得有什麼,現在只覺得渾身都不對:「祖母……祖母也想見見你。」

她走在羅慎遠的身後,被迎面的冷風一吹才覺得清醒幾分。

看到前面高大的身影,想起他在自己幼年的時候,他無數次地擋在她面前護著她。

怎麼就有了這種古怪的感覺了呢?還是剛才的境況實在是古怪。他倒是沒說什麼,只是笑笑問她是不是撞疼了。

宜寧只能把它歸咎於自己想多了,畢竟羅慎遠是看著她長大的。雖從名義上說已經不是她的兄長,但畢竟是有兄妹情分在的。再者他現在中了進士,應該要考慮跟孫小姐的婚事了。她還沒見過這位孫小姐,以前總是在想什麼樣的人才能配得上他。

等她到了靜安居的時候,避到了西次間裡,才發現屏風下居然站著不少小姑娘。

幾個熟臉都在裡面,推推搡搡的,又是不好意思又是好奇,臉色微紅,目光閃爍。

宜寧看了看正堂裡她的三哥,時過境遷,她差點忘了這傢伙有多受女性的歡迎。甚至比程琅還受歡迎,畢竟他什麼都沒做,小姑娘們每次卻多看他幾眼都會臉紅,有些內向的甚至說不出話來。

羅慎遠拜見了魏老太太,魏老太太笑著扶他起來。羅慎遠坐下,聽到隔著屏風,傳來小姑娘嘰嘰喳喳討論的聲音。他知道是在說他,實在是見得多了。他舉拳抵著唇低哼了一聲,聽到裡面的動靜立刻停了停,一度靜止了。

宜寧看到小姑娘們圍在屏風前,因為羅慎遠的動作沒再說話了,隨即討論得更熱烈了,只是聲音小了許多。她有些鬱悶,為什麼他這麼受小姑娘歡迎?長得也不見得比程琅帥啊。

丫頭過來說魏老太太叫她過去,她才走出了次間。站在魏老太太身側的趙明珠看她過來了,方才拉了拉她的手,輕聲問:「這就是你三哥?」

上次去羅家,她可沒有見到過羅慎遠。論起來他是不如程琅好看,但這個人身上有種奇特的氣質,叫人不由自主地注意他。

宜寧定定地看了她一眼,趙明珠就擺手說:「我沒別的意思,是嘉柔想讓我問你,你三哥喜歡什麼點心……」

沈嘉柔?宜寧往屏風後看了一眼。她看到沈嘉柔微微探出頭。

她三哥雖說沒有娶妻納妾,但是身邊愛慕他之人不少,家中的丫頭估計也是趨之若鶩,羅慎遠可不會對一個小丫頭有興趣。

宜寧跟趙明珠說:「他不喜歡吃點心。」以前雖然是常買,但俱因她喜歡的緣故。

魏老太太讓宜寧過去,宜寧在她旁側坐下,魏老太太就笑著說:「原說你知書達理,竟是有個狀元哥哥的緣故。」且中了狀元的第二天就上門來看她,可見當初在羅家的時候,羅慎遠也是非常疼愛宜寧的。魏老太太摸了摸宜寧的頭,告訴羅慎遠,「以後英國公府便任你往來,宜寧這丫頭叫你教得好,字寫得最漂亮了。她若是有個狀元郎當她的老師,是最好的。」

言下之意竟然是想讓三哥繼續來教她。

宜寧知道魏老太太這是為她好,但是羅慎遠如今是狀元,又怎麼忙得過來呢?

她正要拒絕,就聽到羅慎遠說:「她自小就是我在教,老太太願意,我便繼續教她。」

他就這麼答應了?宜寧連忙說:「其實不用的,我平日也跟著程琅表哥學一學,怕麻煩了你……」

羅慎遠道:「我平日也不是很忙。」

「我倒是還要跟你說個事,今兒有個貴客來訪。」魏老太太跟宜寧說,「你原來沒見過她,我跟她的祖母是手帕交,她是難得來走動的。一會兒她來了我指給你看,她祖父就是當今的禮部尚書謝堯。」

禮部尚書謝堯的孫女?宜寧聽著覺得有些耳熟,不過一時想不起來了。

這番說完了話,魏老太太讓人在花廳備下了茶點,請眾人一起過去。

宜寧走到迴廊上,才看到花廳裡有個少女迎面走來,身後也是僕婦簇擁著。她穿瞭如意紋的水紅褙子,赤金的鳳銜珠金簪,一雙漂亮的鳳眸,氣度高華。她笑著給魏老太太行了禮請安:「祖母讓我代她給您請安,願您康泰。」

宜寧看著這個少女片刻,突然想起這個人是誰了。

這個少女名叫謝蘊,是她的長嫂謝敏的侄女。也是程琅日後的妻子。

謝蘊出身名門,祖父是禮部尚書。自小就是飽讀詩書,才華橫溢,宛如另一個謝敏。因此她也格外喜歡謝敏一些。宜寧也是看到過她的,她記得謝蘊這個小姑娘很小的時候就傲得很。到寧遠侯府來玩的時候,除了她姑母謝敏之外,眼裡幾乎沒有別的人。

她和趙明珠不同,趙明珠是英國公抱養的。但是她是正統的高門嫡女,從小就是一等一的教養,她看不起別人那是正常的。

魏老太太承了她的禮,笑著跟宜寧說:「這位就是謝家二小姐謝蘊。比你大三歲,你該叫姐姐。」

謝蘊一雙鳳眸便在宜寧身上掃了一眼,她微微一笑:「我是聽說過宜寧妹妹的,是國公爺剛尋回來的女兒。倒是長得漂亮。」

謝蘊是謝家這代唯一的嫡女,謝家綿延百年,謝大學士又是榮寵三朝的肱骨之臣。就得了這麼個嫡孫女,從小也是萬般的嬌養著,何況她天資聰慧。這在場的眾位小姐,她掃一眼也就跟宜寧說幾句話,也不見得多熱情,語氣不溫不火。等趙明珠叫她謝蘊姐姐的時候,她只是微笑點頭。

在場的世家小姐都有些懼她,她才女的名聲也是滿京城都知道。

「……你宜寧妹妹的書法好。」魏老太太帶了眾人坐下來,跟謝蘊說,「你們有空可以比試比試。」

謝蘊覺得宜寧年紀小,且是養在外面的,根子淺,與她比自然是不能的。她就問:「那宜寧妹妹師承何處?我跟著我家祖父練字的。」

想到要叫當初那個一臉驕傲的小姑娘為姐姐,宜寧還是覺得有點奇怪。其實她這方面的天資一般,如今寫得好全是勤能補拙的緣故,一比就現原形,她還是瞭解自己的。謝蘊卻是從小就出了名的聰慧,先皇都曾親口誇讚謝家二小姐。

宜寧只是笑笑說:「我閒時的塗鴉小作,謝蘊姐姐名滿京城,比怕是不能的。」

謝蘊自小被誇習慣了,宜寧的話她倒也沒覺得有什麼。她優雅地放下茶盞,繼續說:「宜寧妹妹想必是自謙了。不知保定還有什麼名師?我倒是聽說過幾個,宜寧妹妹是跟雪齋居士學習,還是跟著曹大學士呢?」

謝蘊是名門世家,接觸到的人也無不是數一數二的大人物。這兩位的確名震天下,但在保定幾乎門不出戶地隱居,除非是謝蘊的祖父,謝大學士這類文壇泰斗類人物,根本沒有人能請到。

難怪別人在這位謝二小姐面前都要敗下陣來。這等見識和眼界,普通的閨閣小姐哪裡會有。

宜寧正要說話,就聽到門外一個淡淡的聲音響起:「她師承於我。」

宜寧聽到聲音抬起頭,就看到一個高大的身影揹著手進來。反倒是對面的謝蘊似乎有些驚訝,站了起來看著他說:「是你……羅慎遠!」

宜寧不知道謝蘊跟羅慎遠是認識的。

羅慎遠走到了宜寧的身邊說:「羅某也不是什麼名師,不能與謝大學士比。謝二小姐還是不要為難小妹了。」

謝蘊看他表情沉靜,就抿嘴一笑說:「上次我看到你,想與你對詩你都不肯。如今你居然跟我說話了?」她瞟了宜寧一眼,「宜寧是你的妹妹?那我更要跟她比一比了,至少看看你這位新科狀元教得如何吧。」

羅慎遠皺了皺眉道:「謝蘊!」

宜寧卻想三哥恐怕跟這位謝二小姐不僅認識,還是有些熟的。不然三哥這麼有禮的人,也不會生氣了就直呼其名。

「羅三公子的書法連祖父都要稱讚。」謝蘊看著羅慎遠,目光一刻也沒有移開,「想必教出來的徒弟也不差吧。」

宜寧總算是看明白了,這位謝二小姐……居然對她三哥有那麼點心思?

但她……分明就是程琅的妻子啊!

宜寧突然又想起,程琅對他日後的妻子實在不算是太好。納了三房妾室,且謝蘊生產之時,他甚至還在寧遠侯府跟陸嘉學下棋。聽說生了個男孩,眼皮都沒有抬過。難道也有這個緣故在裡面?

宜寧覺得這些人事真是複雜,許多她前世不知道的東西似乎在慢慢地顯現,彷彿有一條不知名的線要把這一切串聯起來。她逐漸慢慢地看清楚了,自己前世一直不太明白的那些事。卻反倒是覺得有些可笑了。

宜寧幾斤幾兩羅慎遠還是清楚的,讓這丫頭唬人可以,跟真正練出來的謝蘊怎麼比。羅慎遠平息片刻,淡淡說:「小妹年紀尚輕,還筆力不足。」他叫人拿筆墨過來,「謝二小姐真是想比的話,我來替她吧。」

謝蘊並不服輸,上前一步笑著說:「新科狀元這可是欺負人?狀元如今名滿天下,勝了我也是勝之不武吧。」

羅慎遠則抬起頭,看著她說:「謝二小姐也名滿天下,跟我尚不足十四的小妹比,是不是也輕而易舉?」

謝蘊聽了就臉色一紅,看到羅慎遠筆直地站在她面前,她不知怎的又開口說:「羅三公子護著妹妹就算了,我又不是那等欺人之人。只要三公子把我上次出的燈謎對上,這也就算了,我還是不為難宜寧妹妹的。」

原來還真是有些過往的。

宜寧想也想得出來,謝蘊一向最敬重有才之人。她是眼高於雲,但若是你有一兩分的才華,便格外的高看於你。

羅慎遠卻說:「謝二小姐,上次你追問時羅某已經說過了,羅某所學為制藝文章,八股駢體。與你比的確也是勝之不武。」

閨閣小姐的才華名聲再大,又非真正要科舉做官的,怎麼可能與真正的進士比。

謝蘊聽了咬咬唇,一時又說不出話來反駁他。

既然是她引起的問題,宜寧倒也不會不管。

「我倒是可以跟謝蘊姐姐比,但是不比書法也不比繪畫。不然讓別人聽去了,說是謝蘊姐姐欺負了我,即便勝了也沒有什麼可說的。」宜寧上前一步,跟謝蘊說,「謝蘊姐姐可會琵琶?」

宜寧會彈琵琶,而且彈得還不錯。

也沒什麼奇怪的吧,宜寧前世的生母就會彈琵琶,雖然生母沒了,但是乳母便也教她。說起來怪了,別的學起來總是這般那般的不好,這個倒是一點就通。只不過是原來的祖母不喜歡器樂,她才不怎麼彈而已。她記得謝蘊也是從小學琵琶的。

謝蘊聽了宜寧的話才看她。知道人家給她臺階下,嗯了一聲說:「……我是自小跟著母親學的。」

魏老太太見狀就笑了笑:「原是我思量不周的緣故,練琵琶也好。」吩咐宋媽媽去取兩把琵琶過來。

羅慎遠看了看宜寧,他不知道這小丫頭還會彈琵琶。

宜寧其實已經很久沒有彈過琵琶了,還是上次在魏凌的庫房裡尋了一把才起了興致,魏凌見她喜歡就直接讓她搬回去了。如今觸著琵琶的弦還是覺得有些陌生。她坐到了正堂的太師椅上,抬頭聽謝蘊的彈奏,她彈的是昭君出塞。指法熟練,調子婉轉,不愧有才女之名。

謝蘊彈奏完之後滿堂喝彩,謝蘊彷彿沒聽到般,她放下琵琶看向宜寧,這小丫頭的指法看著有幾分樣子。

宜寧撥了撥琵琶弦,叮叮咚咚幾聲輕響,聽著有些生疏。

謝蘊就皺了皺眉。

宜寧根本不管別人什麼表情,試了幾個音才定好弦。她十指微動,便有一陣低啞的琴音響起。爾後急促,鼓點般的細密,曲調卻又悲愴,鼓點越來越快,似有種戰場的沉悶和蒼涼。

謝蘊的表情才有了些變化,而所有人都看向宜寧。

宜寧穿了一件湖青色素緞褙子,雪白的湘群,槅扇照入的陽光中有種別樣的光輝。她抱著琵琶,金色的光輝灑在她身上,竟有些耀眼了。她的表情似乎跟著曲子變得平靜肅穆起來,似乎也有些蒼涼。

霸王卸甲,與十面埋伏為一套曲子。只不過十面埋伏是戰歌的壯闊,霸王卸甲卻是戰敗的悲涼。她一向最喜歡這首曲子,也是生母最喜歡的。如今彈來那種情緒竟也漸漸瀰漫上來,竟想起當年乳母教她的時候,如何的認真和用心。她年少時體會不到的悲涼,只有漸漸長大之後才明白。當年她彈給陸嘉學聽,他也只不過是聽了笑笑,擰著她的臉說:「人家都是花好月圓陽春白雪,你卻給我彈這個!」

她只當陸嘉學是混不吝的,沒有認真地聽她彈。

靜安居外,侍衛護擁著,魏凌正與陸嘉學在往靜安居的路上。

陸嘉學的腳步突然停住了,他聽到了隱隱的琵琶聲傳來。

魏凌看他停下了,似乎駐足細聽,就笑道:「不知彈的是什麼曲子,聽著倒是還不錯。」

陸嘉學聽了很久,才輕聲說:「是霸王卸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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