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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宮宴驚魂(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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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夫人看了自己女兒一眼,拉她坐到自己身邊。「好多提親的人家都讓她祖父拒了,上次帶她進宮去見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也說要幫著留意……她是咱們謝家的嬌嬌兒,可不能委屈了她。卻不知道她想找個什麼樣子的!」

謝蘊聽母親提起婚事,也有些不好意思了,抿了抿唇說:「您還說呢,還不是您和姑母說笑我!」

宜寧在一旁說不上什麼話,她讓丫頭把糕點遞給她,她覺得少說話多吃東西總是沒錯的。

謝蘊的眼神卻不停地往正堂門口看。

若不是想見見他,林家這樣剛搬到京城裡,只能算是新貴的人家怎麼配得上她和母親親自走一趟。

謝夫人對她一向寵溺,有求必應。聽說她心裡念著那位新科狀元羅慎遠,便也笑了笑跟她說:「憑我兒的身份,配哪個配不上?上次遠遠看了一眼,倒是的確出色,將來必成大器。」說著話鋒一轉,「我只聽說他們家已經定了孫家那位小姐?」

謝蘊就拉著母親的手嗔道:「沒有的事,當初孫家說是要等他中了進士才定親。我看若是這進士沒中,孫家恐怕還有反悔之意。」

女兒一向待人冷淡,難得看到她對誰這麼上心,謝夫人就留了心思。

正巧接到了林海如的拜帖,她乾脆帶著女兒到羅家來走一趟。也看看羅家究竟如何。

謝夫人一邊喝著茶,目光就落在宜寧的身上。

早就聽謝老太太說過,英國公從外面接回來一個女兒。她記得原來英國公府上那個趙明珠,跋扈無禮,這個親生的倒是強些。站在林海如身後,臉蛋漂亮極了,雖然出身算不上正統,這般姿色倒也難得。

謝夫人不由得多看了兩眼。

這時候楠哥兒被抱了出來。楠哥兒伏在乳母的懷裡,他剛睡醒,啃著小拳頭不說話。林海如把他從乳母懷裡接了過來,跟宜寧說:「我看日頭大了,不如你抱他去屋裡玩,再帶著謝二小姐一同去。」

林海如剛剛知道,謝蘊也不喜歡聽戲。但是戲班子已經過來了,幾位太太不看戲還能做什麼。

宜寧把楠哥兒接到懷裡,楠哥兒看到是熟悉的臉才往她懷裡靠。謝蘊也站起了身,她身後簇擁著僕婦,襯得她氣勢不凡,她輕聲道:「去屋裡也沒什麼好玩的,不如宜寧妹妹陪我在府裡看看?」

宜寧暗自腹誹。大熱天的,謝蘊不嫌熱她還嫌呢。再者羅慎遠去上朝了,就是轉多少圈也遇不上啊。

但是客人提出來了也沒有拒絕的道理,她只能點頭應了,把楠哥兒再交給乳母,陪謝蘊去遊園。

兩人沿著迴廊往前走,穿過一條石砌的甬道,甬道上生著苔蘚,非常幽靜。一股清涼的風吹過來,宜寧才覺得發燙的臉頰舒服了些。但抬頭一看,人家謝二姑娘已經走到前面甩她一截路了,再過前面一道月門就是前院了。

松枝給宜寧撐著傘,小聲道:「謝二小姐這麼熱的天出來走什麼,就是撐著傘都覺得熱……您要不要喝口酸梅湯?」她出門之前特意拿井水涼了,裝在壺裡等著喝的。

宜寧搖頭道,「再讓她往前走,該遇上露明堂的護衛了……」她加快了幾步跟上謝蘊,說道:「上次我還聽謝蘊姐姐和三哥說話,你們原是認識的?」

謝蘊回頭看了她一眼,她想出來是她的事,其實根本沒想讓羅宜寧陪著她。她一向不喜歡與她同齡的閨閣女子,總覺得都是小女兒家家的沒話說,所以她淡淡地道:「是認識。」

「三哥他一早就去上朝了,現在應該還沒有回來。」宜寧抬頭看著她,笑了笑說,「謝二姑娘若是走累了,我們找個涼亭歇一會兒吧,我的丫頭帶了酸梅湯。」

謝蘊稍微愣了一下,羅宜寧已經回頭吩咐松枝了:「……去叫人拿茶具過來。」

這天天氣的確非常的熱。

路上一個行人都沒有,巷子裡的貨郎都收了攤子。蓮撫靠著紫檀木的小桌看著的外面的太陽,衚衕裡這個宅子是她安身之處。窗外草木茂盛,蟬鳴沒完沒了。

蓮撫等得無聊,從笸籮裡拿了把剪刀出來,對著鞋樣做鞋墊子。

有梳雙環的小丫頭匆匆地進來了,屈身跟她說:「姑娘,大人派人遞了話……說他沒有空過來。」

蓮撫聽了垂下眼,抿了抿唇柔聲道:「他可算是厭了我了……」

小丫頭看到她手裡拿著程大人的鞋樣就難受,她勸道:「姑娘,我看是程大人的確忙。他如今連畫舫都不去了。」

蓮撫恍若未聞,繼續說:「上次去見他他便不耐煩了,以前還不是這樣的,以前他總是溫言細語的。也不知道他有了什麼人,現在誰都不理了……原來人家告訴我喜歡不得他,我也這麼告訴自己。怎麼他不來看我了……我還是這麼難受呢。」

小丫頭看到她把手裡的鞋樣握得緊緊的,想到姑娘時常凌晨起來服侍程大人去早朝。程大人的新鞋不合腳,姑娘立刻就要給他做新的。程大人不喜歡脂粉,姑娘就半點脂粉都不再用了……她道:「我再去傳一次話,姑娘您且等著!」

說著她飛快地跑出去了。

蓮撫嘆了口氣,扶著靠牆的琵琶不語。

宮門外五步一崗,十步一哨,皇家威嚴。烈日下守門的侍衛滿頭大汗,卻站得紋絲未動。皇宮金色琉璃瓦,硃紅大柱,金龍雀替。程琅靜靜地站著,看著這等皇家的威嚴。

有小廝過來跟他低語,他聽了說道:「……以後她再派人來傳話,不用告訴我了。」語氣有些冷漠。

小廝猶豫道:「爺,您原先不是最喜歡蓮撫姑娘了嗎……」

程琅閉了閉眼睛。

他原來……做了很多荒唐的事。他是不敢再想了,也不敢讓她知道。荒唐的人事必然不能理會了,不然以後站在她面前都覺得站不住。

程琅搖頭不語,讓小廝下去。

宮門終於緩緩地開啟了,程琅迎了上去。

陸嘉學從殿內出來,他的臉色十分陰沉。程琅看了心裡一沉,能讓陸嘉學露出這等神色,必然是有大事發生了。

他低聲問道:「舅舅,可是皇上說了什麼……」

今日朝上羅慎遠終於呈上了口供,那羅慎遠倒是真厲害,居然真的把劉璞給告倒了。雖然沒有牽涉到汪遠和陸嘉學身上來。卻讓皇上震怒之下收押了浙江大大小小四十多個牽涉官員,這下滿朝文武也沒有人對羅慎遠不滿了。

這羅慎遠也算是清流派第一人了,敢在老虎嘴邊拔鬚,算他有膽識。

但是皇上絕不可能為了劉璞責備陸嘉學半句。

程琅卻看到陸嘉學停了下來,身後跟著的隨從也立刻停了下來。陸嘉學也沒有轉過身,而是說道:「昨夜來的傳信,魏凌帶著三萬兵馬突襲瓦刺部,在平遠堡外中了埋伏……三萬兵馬幾乎全軍覆沒,魏凌也沒有再回來。」

程琅聽了覺得有點不可思議。魏凌行軍多年,絕對不是那等冒失之徒!他問道:「他怎的就貿然出擊了……」

「先不論這個,皇上聽了也震住了。幸而我的副將還在邊關,我已經立刻讓他追擊了。」陸嘉學臉上看不出表情,「你是記入英國公府的,去給英國公府帶個信吧,我尚要與兵部尚書商量如何應對,不能過去。魏凌是生是死說不清楚……但多半是不能活著回來的。」

御道那邊遠遠地走過來一個太監,一掃拂塵向陸嘉學行禮:「都督大人,皇后娘娘讓奴婢過來傳話,她與太后娘娘請您過去。」

陸嘉學叫下屬給了他一封信,隨後才往皇后娘娘的宮裡去了。

程琅看著陸嘉學離去的方向,眼睛裡透出一股淡淡的冷意。

既然她已經不是原來的宜寧了,自然與他陸嘉學再無瓜葛。他怎麼可能讓陸嘉學知道她的存在,這些年他一直懷疑是陸嘉學殺了她,他懷著為她報仇的念頭活著。現在知道她還活著……程琅自然半個字都不會說出去!

程琅知道皇后娘娘如今在似有若無地討好陸嘉學,她與董家的端妃正掐得厲害,端妃生的大皇子是庶長子,非常優秀。皇后娘娘卻至今無所出,便有點焦頭爛額。她想從有兩個兒子的容妃那裡過繼一個孩子,想求了陸嘉學的支援,以後才能保這孩子登上皇位。

陸嘉學手裡的兵權很重,誰都想得到他的支援。

程琅拿著信靜了一會兒。對於英國公府來說,魏凌就是頂樑柱,否則老的老小的小,怎麼支撐得起英國公府。

……宜寧知道應該要傷心了吧!

程琅快步朝宮外走去,先到英國公府去送了信。

雖然說得含蓄,並把魏凌存還的可能說了。魏老太太聽了卻還是差點背過氣去,婆子們又是掐人中又是扶她躺下,魏老太太卻捂著臉不停地哭,哭聲震天的響。程琅從來沒見過這位榮華一生的老人這麼哭過,來的時候叫的太醫派了用場。府中的人也一時惶恐,趙明珠站在一旁驚得話都說不出來,他吩咐了管家的婆子幾句,立刻啟程去新橋衚衕找羅宜寧。

馬車在路上疾馳,等他到新橋衚衕的時候已經暮色四合了。

羅府屋簷下的燈籠剛剛點起,還隱約聽到唱戲的聲音傳來,程琅的小廝上前敲了門,遞了名帖。

那守門的人看了他的名帖笑了一聲,拱手道:「這位不好意思了,咱們三少爺說過,閒雜人等不能放進。」

程琅聽了嘴一抿,冷笑著把另一個名帖砸他臉上:「英國公府有要事,再敢耽擱我下來砍了你信不信!」

羅慎遠的轎子正好回來了。

他聽到了程琅的聲音,挑開了車簾緩緩地笑道:「程大人何必對他發脾氣,有事跟我說就行了。」

英國公在平遠堡帶的三萬大軍全滅的軍機密報,陸嘉學都是昨晚才收到。隨後就去稟報了皇上,所以朝廷上下根本就沒有人知道。

程琅看著羅慎遠。此人是朝廷新貴,雖然是清流派的人,但做事手腕方法著實一點不留情。上次劉璞之事也是敗於他手,若單論聰明才智耍心眼,程琅少見到能比得過自己的人。宜寧這位三哥羅慎遠就是其中一個。

他從不忌諱光明磊落的君子,但是這種人物是他最忌憚的。別說他忌憚,出了這事之後汪遠何嘗不忌憚,徐渭想讓羅慎遠升任大理寺卿,正好原大理寺卿年事已高,馬上就要告老還鄉了,又沒有合適的人選可以頂上。但是汪遠不同意,徐渭一向做事低調,為了羅慎遠還特地給皇上遞了摺子,難得要駁斥汪遠。

若是皇上也對羅慎遠賞識有加,這事恐怕是真的要成。

程琅說道:「我還不知道羅大人家裡如此高傲,朝廷五品官也當做閒雜人等看待?」

羅慎遠讓童子把名帖遞給他,他低頭看了一眼,繼續笑道:「那是家裡的童子說話沒有規矩,我私下教導著就是了,程大人可不要介意。只是這眼見著天快要黑了,程大人來我羅家究竟有何要事來我羅府?要是沒有要事,實在是不好進去。」

現在事情緊急,程琅也不想再多做無謂的糾纏了。他的語氣淡了些:「我也不是來找你的,而是我宜寧表妹正在你府上,原來的事先不說了。事關英國公,還望羅大人不要再耽誤時間了……我剛從宣府那邊得到的戰況訊息!」

羅慎遠聽到程琅的話抬起頭,眉頭微微一皺。事關英國公,英國公如今在宣府,只能是跟打仗有關的事了。

魏凌剛去了宣府半個月不到,宣府那邊一直沒有訊息。現在看程琅這個樣子……似乎不是什麼好事!

他聽了也沒有再耽擱,揮手讓小廝把大門開啟。

天色雖晚,但是眾位太太們看戲看得正熱鬧,還沒有停下來。

就連謝蘊都被請過來一起看戲,又有幾個小姐剛過來,謝蘊坐在這群鶯鶯燕燕的小姐裡不耐煩地喝著茶,但她面上半點都沒有流露,別的小姐對她是又敬又怕,小心翼翼地跟她說話。羅宜寧逛了一天累得很,靠著軟墊聽著唱戲的聲音只覺得腳麻,動都不想動彈。

羅宜寧側過臉,看到謝蘊的側臉在戲臺的燈籠光下。她突然想起自己剛入寧遠侯府見到謝敏的情景。謝蘊和謝敏的個性倒是真的挺像的,當年謝敏也不看重她。其實直到她死兩人都不算交好,這些出生在名門世家的嫡出姑娘,從小就被吹捧著,眼高於雲是正常的。

……謝敏,她現在也不好過吧。陸嘉然被殺的時候,她差點想跟陸嘉學同歸於盡,但又怎麼鬥得過陸嘉學。

羅宜寧默默地喝茶,旁側有個穿對襟白底百蝶穿花紋褙子的小姐就拉了拉她的衣袖,問道:「你是羅大人的妹妹?」

宜寧不知道她要幹什麼,點了點頭,就看到她笑了笑說:「上次羅大人中狀元遊街的時候,我偶然看到過他一眼。」這姑娘突然有了點套近乎的架勢,拉著她的衣袖繼續說,「我覺得你長得好可愛,你喜歡什麼點心?或者羅大人喜歡什麼點心,不如我明日給你送過來?」

宜寧突然想起這招數多年前隔壁的高小姐也用過。

謝蘊在後面輕輕一笑:「我聽說宋三姑娘已經定親了吧,這話傳出去未免叫人說笑。」

這位宋三小姐看來也是個性情中人,倒也不怯謝蘊的氣場,而是挑了挑眉說:「謝二小姐的名聲我等比不得,我不過是送個點心而已,怎麼謝二小姐聽了不高興了?再者我什麼時候定親了?」

謝蘊放下茶杯道:「不過是為宋三姑娘著想,你執意要送我也無話說。宋三姑娘只當沒聽過吧,與我何干。」

宋三小姐說不過謝蘊,漲得臉紅。羅宜寧拉了拉宋三小姐說:「要說點心,他更喜歡素點一些,過甜過鹹的都不喜歡。」想到三哥不喜歡孫從婉,他們的親事估計是成不了的。羅宜寧有意為他多多撒網。略微一想他素日的喜好,又接著說,「上次我做了一種棗糕他還挺喜歡的。」

謝蘊聽了就看向她,原以為這是個乖巧軟弱的,看來倒真的不是。

宋三姑娘這才鬆了口氣,別人都追著捧著謝蘊,她卻一貫就不喜歡謝蘊的脾氣。這位英國公府庶出的小姐話雖不多,但合了她的胃口,人總是喜歡對自己和善的人。她笑了笑說:「我是沒有定親的,原來有家自小的婚事都讓我娘退了。我性子又直,話說了你別見怪,我沒有別的意思。」然後又問宜寧,「聽說你是英國公的女兒,英國公可是了不起的——當年要不是他和那位陸都督,北元還在騷擾邊關呢!我最是敬重保家衛國的人了,小時候還總想著嫁個將軍呢。」

謝蘊慢慢抬手喝茶,魏凌現在遠在宣府,羅宜寧也不過庶出,用得著她這麼討好嗎?還不是為了那人。

謝蘊想到他對自己冷淡的樣子,心裡就有種說不出的感覺。她想要什麼都能輕易得到,偏偏這個人不行,若是說他不喜歡她,她家世才學外貌哪點差了?上次在羅家,除了她能和他對幾句,那孫從婉又何嘗能說上話?謝蘊知道他也賞識她的才學,不然憑他的性子一句話都不肯多說的。但要是說喜歡她,偏偏他又這麼冷淡,好像從沒見他對哪個人特別好一樣。

謝蘊抿了抿唇,突然聽到遠處有人說話。她微抬起頭,看到夾道上有人被簇擁著走了過來。

前面那個人走過了一片陰影,燈籠暖黃的光下可見他長得俊逸出塵,一襲月白直裰,面如美玉。謝蘊微微一怔,此人的外貌實在是太過出眾了。她記得這個人叫程琅,當年他中探花的時候也是很出名的。她看了一眼就移開了目光,而慢了他一步的那人俊朗修長,一身官袍,氣質沉穩,不是羅慎遠還是誰……

他可算是回來了!

羅宜寧正在跟宋三姑娘說話,聽到動靜也往回看。

程琅怎麼會跟三哥走在一起?宜寧覺得有些奇怪,這已經入夜了,從皇城趕到新橋衚衕怎麼也要兩、三個時辰,他怎麼會突然過來?等羅慎遠派了人叫她過去,她才走到兩人面前,屈身行禮:「程琅……表哥,你怎麼過來了?」

程琅看她懵懂不知的樣子,就想到她前世受過的諸多苦難。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個爹魏凌護著,突然不忍告訴她。

瓦刺人十分擅長作戰,雖然沒有找到屍首,但多半是回不來了……

羅宜寧皺了皺眉,他怎麼還學著吞吞吐吐了。他這麼急著趕過來應該是有急事吧。她問道:「怎麼了?你可是有什麼不好說的?」

「你的父親。」羅慎遠把話接了過去,「眉眉,你聽了不要著急。事情還不一定的……」

羅宜寧聽到他的話心裡猛地一跳,拉住他的衣袖問:「父親怎麼了……他不是在宣府鎮守嗎?」

隔著欄杆和太湖石假山,謝蘊遠遠地站著,她看到羅宜寧抓著羅慎遠的衣袖。

她從來沒看到羅慎遠對誰這麼耐心過。任她抓著自己衣袖,半點不耐煩都沒有。

謝蘊突然覺得不太舒服。

羅慎遠吩咐了丫頭說:「去請太太過來。」

宜寧心裡的預感越發的不好,她現在根本顧不上什麼謝蘊李蘊的,看著羅慎遠,又看著程琅。

最後程琅低低嘆了口氣,才說:「他帶兵在平遠堡……中了瓦刺部的埋伏,三萬兵馬全軍覆沒。他生死未卜,我剛才去了一趟英國公府,魏老太太知道了氣病了身子。我是來帶你回去的,若是英國公回來了,你也能早日知道。」

羅宜寧聽了心口發冷,似乎站都站不穩。靠著欄杆有些虛軟,唱戲的鑼鼓聲仍然熱鬧,她抬起頭只看到屋簷下的燈的光。

魏凌他……他真的出事了!走的時候他便不要別人去送他,那時候她心裡就不安穩了。如今要是真的回不來了,那豈不是連最後一面都沒有見到。羅宜寧想起魏凌對自己那般的好,想到他笑著說我女孩兒的樣子,話都不怎麼說得出來。她緩緩地吸了口氣,既然說的是活要見人死要見屍。說不定他沒有死,被瓦刺俘虜了也有可能的,她說:「我跟你……回去!等回去了再說。」

珍珠等人聽了已經立刻飛奔回去收拾東西。羅慎遠想到英國公府如今只靠魏凌一個人支應門庭,魏老太太年老體弱,庭哥兒還太小,要是魏凌真的不在了……他低語道:「眉眉,你稍等我片刻,我吩咐了府裡的事跟你一起過去。」他怕她一個人應付不過來。

宜寧搖了搖頭說:「……三哥,你不用跟我回去。」她又不是個小孩,事事都要靠他,再者羅家和朝廷的事已經夠他忙的了。

她轉過身,低聲跟程琅說:「……路上你跟我說說經過。」

程琅應了聲好。

林海如匆匆趕過來,看到羅慎遠不免覺得怪異……昨夜還打了他一巴掌。問清楚了事情,林海如連忙讓下人準備馬車。宜寧帶來的箱子簡略收拾了一下,立刻就搬上了馬車。羅慎遠看到程琅扶著她上了馬車,程琅也帶了護衛過來。馬車很快就出了衚衕。

臨走的時候羅慎遠看了宜寧一眼,她看上去倒還算鎮定,側臉看不出異樣。但宜寧一向受他庇護,去了英國公府之後又有英國公庇護。現在英國公不在了,誰來庇護她?

羅慎遠站了一會兒,才回過身進府。看到林海如帶著丫頭站在廡廊下等他,府裡的戲班子剛才已經散了。

兩人進了書房裡。

林海如說:「今日謝夫人向我打探你的事。謝蘊那姑娘我瞧了瞧,說真的實在是出色。我雖然喜歡宜寧,但也不得不說若是成親,宜寧比不得她……昨晚那事你要只是一時情不自禁了,我也理解,以後自當沒有發生過。但你便要恪守兄長的本分,不要再做這般荒唐的事了。」她的語氣一緊,「但你對她要是真心的,那該如何是好!如今她父親又出了這樣的事,要是受了你什麼委屈……」

羅慎遠也沉默了片刻,然後說:「母親,你覺得從小到大,我可讓她受過半點委屈?」

甚至於如今他都隱忍不發,暗中籌劃。只希望這一切平平穩穩,順順利利的。

林海如知道這個繼子一向沉默寡言,很少聽到他說出自己所想的話。說這句話都是被她逼出來的。

「那你……」

「孫家應該沒幾天就要來退親了。」羅慎遠閉上眼忍了忍,他說,「我曾算計過孫從婉……她一直不知道。現在我在朝中地位已然穩固,也不忌憚了。」他很少跟林海如說這些,「她們家應該沒幾日就會來退親了,到時候不會鬧大,但面上也不會太好看就是了。」

林海如有些驚訝:「你……你怎麼算計人家了?孫家那位小姐這麼喜歡你……」

「她要是知道了我做的事,就沒什麼喜不喜歡的了。」羅慎遠看著夜幕中浮動的暖光,想起她曾跟自己說孫家小姐人的話。

「要是宜寧她……她對你沒有別的心思……」林海如說起這個,聲音都不覺得變輕了。「你要怎麼辦?」

羅慎遠聽到這裡轉過身,夜幕襯得他的背影格外的孤寂。

他淡淡地道:「我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會做出什麼,只能預料這種情況永遠不要發生。

林海如很少從羅慎遠口中聽到這四個字,他做什麼事都是很堅決的。她看著庶長子面無表情的側臉,突然明白了這句話的意思。並不是說他不知道該怎麼做,而是帶著一種不明顯的剋制。

她覺得口齒生寒,突然也什麼都說不出來。

宜寧靠著馬車上的迎枕,默然不語。

一隻茶杯遞到她面前,程琅低聲道:「我記得你喜歡果茶的……這裡有爐子燒熱水。」

她的臉色一直都不太好看,但是又什麼都不說。瑩白如玉的臉隱沒在昏暗裡。

宜寧接了他的水沒喝,握在手裡問道:「你可知道他為什麼會突然出兵?」魏凌征戰沙場多年,絕不是冒進之輩

程琅坐到她身邊,想了一下說:「邊關常有馬市開放,瓦刺部的人就拿他們養的牛羊來換東西。這是穩定邊關的好辦法,也是那些駐守邊關的大將斂財的好法子。因為與瓦刺部落衝突不斷,馬市一直都不太平。魏凌就下令關閉了馬市……但那些瓦刺部的人換不到東西,便去臨近的村子裡搶,大肆燒殺,屍殍遍野。魏凌聽了一怒之下就決定出兵……不想在平遠堡中了他們的埋伏。」

「那朝廷可派兵增援了?」宜寧又問。

程琅說:「宣府一帶的衛所駐兵有十五萬餘,都督已經派了副將去。倒是不用朝廷再派兵。」

她聽了默默點頭。

程琅看著她的神態就覺得心裡寧靜,靠在她的身側說:「我記得我小的時候,您總喜歡帶著我讀書。」

宜寧抬起頭嘆了口氣,知道他是想讓自己分散注意:「那時候我也不怎麼讀書,卻覺得讀書很好,你該會一些的。幸好你也聰明。」

程琅俊逸的臉靠得很近,但是臉上還帶著她很熟悉的小時候的表情,宜寧也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說:「你倒是挺有出息的。」

程琅抿唇一笑,就是記著她的話才去考取功名的。以前不覺得有什麼好,被她誇了才有種舒緩慢慢地滲透下來。

宜寧覺得程琅在她面前像個孩子一樣,也沒這麼拘謹了。

他聲音忽然一低:「原來是我不知道是您,那明珠、沈玉都曾害了你……我也不會放過他們的!」

宜寧搖了搖頭,也不知道沈玉現在怎麼樣了……她是不喜歡他,但覺得懲罰也已經夠了。她說:「要是父親真的……出了什麼事,英國公府決不可再結仇怨,你可明白?」因為沈玉那件事,忠勤伯和英國公府本來就已經鬧僵了。

程琅怕她責怪般很快就笑了:「我都知道,我不會貿然去做的。」

兩人這般說這話,車裡的燈籠光芒又弱,非常的昏暗,一切都靜靜的。

程琅不再說話之後,就聽到黑夜裡她在自己身邊的呼吸,甚至感覺得到她身體的溫軟和嬌小。他突然覺得口乾舌燥,馬車實在是有些狹小。她又近在咫尺……原來在夢裡肖想的情景一遍遍浮現,他在心裡默唸道德經才勉強壓制得住。

宜寧卻不知道,她緩緩伸手去拿旁側放的杯子,手腕上的玉鐲擦過程琅的手背。

程琅垂下頭,聲音有些啞:「宜寧,我來給你倒水。」

從她手裡拿了杯子,不覺又是手指相觸。

宜寧心裡想著魏凌的事,根本沒有注意到。直到馬車緩緩地停下來,外面趕車的人說:「小姐,英國公府到了。」

她嗯了一聲,臉色也端然起來,起身走出去,被丫頭扶下了馬車。

程琅放下了掌心小小的茶杯,才跟著下了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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