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傳來一陣笑聲。
宜寧回過神來,看著湘妃竹的簾子,聽出這是三哥的聲音。
他其實不怎麼愛笑,小的時候她對他好,他看她的目光卻總是帶著幾分凌厲。他似乎在跟楊凌說話:「……吏部侍郎江大人看重他,上次考績不過,就是江大人為他說話。你何必在那時候為難他?」
「我就是看不慣他那副樣子,孟章書為了稅銀的事多少夜沒睡,一轉眼功勞就成了他的。」楊凌卻說,「你也不用勸我,是非曲直的我清楚。」
楊凌是很嫉惡如仇,羅宜寧自然記得。當年徐渭將死,他可是為了徐渭在殿門外跪了兩天了。
「……小姐,奴婢把大人的東西放在這裡可否?」有個婢女抱著書箱子進來了。
因要帶她出來玩,公務便想著路上一併處理了,所以帶了出來。
宜寧點了點頭:「放這兒吧。」指了指小几讓她放下。婢女放了東西屈身出去了,宜寧把箱子挪到身前,銅鎖剛剛被侍女開啟了。既然是羅慎遠的東西,她就沒有避嫌,想看看三哥整天究竟在幹什麼。開啟後一看才發現是各類的公文和案卷,想必是要近期處理的。
有些案卷用紅臘封了,上面蓋了個小小的密字。這她自然不會動。拿了本沒有紅臘封印的,開啟一看是大理寺的批章。湖南懷化的一樁死刑案送來複核,他細細的標註了審案過程中模糊不清證據矛盾的地方,批的是‘駁回再審’。他的字很特別,清瘦孤拔,筆鋒凌厲,宜寧一眼就能認出來。
宜寧把這本摺子看了一遍,講的是懷化一戶員外郎被自己侄兒毒殺謀財害命的事。寫案卷的這位師爺頗有幾分文采,讀起來居然很引人入勝。遇到不合理的地方還有羅慎遠的標註。如:案發深夜,天色如何?何以看清下毒之人?或者還有:斷案如兒戲,實為不可取!
宜寧看到他標註的地方就不禁地笑,放下這本又去拿別的。翻了幾下,卻看到一封信夾在案卷之中。
信封上寫的是「玉井英國公府」。
他這裡怎麼會有英國公府的信呢?宜寧看著那字跡總覺得眼熟,她對別人的字跡很敏感,看過就記得很牢。仔細一想後背不禁發涼……
這不是松枝的字跡嗎!
她只是猶豫了片刻,然後慢慢把信給拆開了。不知為什麼,她拆信的時候竟然有些手抖,等信紙展開於眼前,女子娟秀的字型躍然紙上。
「八月初五,國公爺爵位不保,小姐與郭副使密談。後告別去了寧遠侯府,未跟隨,密談至深夜歸。」後面接著寫,「八月初六,起見管事,談定綢緞莊子的轉讓。午時郭副使再來,小姐與之詳談一刻鐘。」
落名:松枝。
宜寧定定地看著這張紙上的字,好像有點不認得上面寫的是什麼了。分開來認一個個都認得出來,合起來卻不認得了。
羅慎遠在監視她?
他為什麼要監視她?而且還是經由松枝,這是什麼時候開始的,為何她沒有半點察覺?
羅慎遠終於談完了,他挑開簾子走進來:「你等了很久吧,楊凌此人難纏得很,不過倒也是個趣人。一會兒帶你去碼頭邊,那裡有家魚湯做得很好,比別的地方都鮮美,你肯定喜歡。」
她聽到他進來卻沒有抬頭。
羅慎遠覺得不太對,他皺眉,走近了問她:「怎麼了?你可是不高興……」
話還沒有說完,就看到她手上的信紙。
他一愣,隨後心裡就是震驚,猛地伸手就要去奪。
這封信怎麼會混進公文裡來!
宜寧反應卻很快,立刻就躲開了他的手。站起身後退好幾步,手微微地發抖,看著他的眼神有些陌生:「三哥,你究竟在想什麼,你讓松枝監視我?」
「眉眉!」羅慎遠急促地道,走上前了幾步,「把信給我,我跟你解釋清楚。」
她是很少看到他這樣,羅慎遠永遠是她冷靜自持的三哥,很少有這種失態的時候。俊朗的側臉映著湖面的波光,幽深的瞳孔藏都藏不住的焦急。
自然是有理由的,誰會無端地去做一件事呢。羅宜寧點頭笑道:「你說你有什麼理由,我聽著。」
「……我怕你在英國公府過得不好,才讓松枝送信的。你不要誤會了。」他頓了頓,「三哥沒有別的意思。」
宜寧看著他許久,她突然想起來了,「……當時我要離開羅家的時候,你讓我帶著松枝一起去。」想到這裡她頓時明白過來了,「在此之前,松枝就被你收買了。從我剛到英國公府開始,一舉一動便在你的掌握之下?」
她突然不知道羅慎遠究竟在做什麼,他在想什麼!他居然在監視!就算羅慎遠想關心她,誰會因為關心而去監視別人的一舉一動,這理由未免太過牽強了。
羅慎遠忍了忍,伸手想去拉她:「眉眉,我絕無害你之意……」
宜寧卻避開了他的手。
「你是不會害我。」宜寧點頭,嘴角泛起一絲苦笑,「我當然相信你不會害我。那你告訴我,究竟是為什麼讓松枝監視我?」
羅慎遠想要辯解,但是辯解的話句句說出來都是死局。沉默不語,身側的拳頭捏得死緊。生怕自己真的控制不住了就是個魚死網破的局面。
見他不說話,宜寧心裡的猜測慢慢地成形,就算知道這話傷人,她也緩緩地說道:「你通過我,就可以掌握英國公府的一舉一動了吧。你要是關心我,寫信問我,難道我不會告訴你嗎?我半點不知情,但松枝給你寫的信裡我每天做了什麼,見了什麼人,卻是鉅細無遺啊!你掌握了英國公府,就掌握了大半個世家的動向……」
不要怪她懷疑,這實在是讓人不得不疑!經過了孫從婉的事,羅慎遠這樣精於算計的性格,又讓她發現了這種事……現在英國公府遭此劫難,她現在誰都不敢信了。只有信自己才是對的,自己永遠不會騙自己,宜寧把那封信扔到了桌上:「這封信還給你。」
說著她就要往外走,羅慎遠卻立刻跟上來,掐住她的胳膊:「你不能走!我……絕無此意!絕沒有算計過你。」
宜寧淡淡地道:「放手。」
她一把想揮開他,他抓著她的手卻如鐵鉗一般。宜寧氣得眼眶發紅,不顧一起地推他。畫舫上畢竟地方狹窄,他怕她站得不穩掉下去,一把把她扯到他這邊來,但隨後卻趁機被她推開了。宜寧站在船邊說:「三哥……我現在要回去!」
碼頭邊的那家魚湯,上次他跟同僚過來嘗過就覺得好,一直想帶她過來試試。
看到她站的地方離船邊不過一尺,羅慎遠怕她一時不小心掉水。剛才是太驚心動魄,他實在是急了失去理智,現在只閉了閉眼能說:「好、好,你別動,我送你回去。」
「我不要你送!」宜寧突然道。「叫青渠過來。」
青渠在岸上喝茶等著她。
青渠正在嘗一壺六安瓜片,兩錢銀子一壺的茶,她什麼味兒都嘗不出來,有點心疼銀子。聽說宜寧突然要回去也非常驚訝。等走過去的時候就看到小姐面沉如水地被自家的護衛簇擁著過來,跟她說:「上馬車,我們回去。」
青渠哦了一聲去叫了車伕過來,宜寧很快就上了馬車。
青渠又不好問她什麼,馬車開動後她挑起窗簾看,發現羅三少爺居然在後面追。一群下屬跟著,他追得很急,差點絆到了東西,有人拉他然後他就停下來了,他看著她們的馬車臉色不太好看。青渠回過頭想說話,卻看到宜寧直望著車簾,面孔竟然溼漉漉的。
「小姐,您這怎麼了跟奴婢說啊。」青渠又是直性子,珍珠彎彎拐拐的套路她不會,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拉著宜寧就問,「您這哭什麼呢。」
剛跟自己三哥出來的時候不是高高興興的嗎。
宜寧搖了搖頭,她怎麼跟青渠說。發現羅慎遠在監視她?還是她身邊最親近的丫頭。為什麼監視她,他的理由一點都站不住腳,他羅慎遠辯才卓絕,當年舌戰翰林院學士群儒亦能勝出。連個理由都編不出來豈不是可笑。
編不出來,那隻能說她說的是真的。
等回了英國公府,她剛下了馬車不久,珍珠就匆匆地過來了。
剛驚訝於宜寧為什麼哭過,但想到發生的事情,還是沒有多問。而是說:「小姐……您走後不久,李管事就過來了。」
宜寧進屋子喝了口茶平復情緒,點頭讓珍珠繼續說。
珍珠才說:「老太太讓堂太太幫您管家,您不在的時候,堂太太就見了李管事,準了他提租子的事。李管事對她是千恩萬謝的服帖……」
宜寧揉了揉眉心嘆了口氣,覺得這些人怎麼周圍的事就沒個消停!這下休息也沒有休息,心裡那股火氣直往外冒:「李管事現在人在哪裡?」
珍珠也是知道其中輕重的,忙說道:「奴婢聽了覺得不妥,沒讓李管事走,好說好歹留他在前院喝茶了。」
「去請了護衛過來。」宜寧站起身,面色一片冰冷。「再叫人去請堂嬸,還有魏家的諸位管事。」
她不動些真格,這一個個的都當她好欺負不成嗎?
她不漲租子自然有她的道理,漲租子眼見著是一時得利。但這災荒年間誰要是趁火打劫,那簡直比平時還惡劣百倍,英國公府根本就經不起這麼折騰!且她怎麼會不懂那李管事的心思,不就是今年收成少沒了油水,想借著漲租子撈一筆嗎?府里正在危急關頭,他們卻想吸血食肉,任他們胡來才是當她不存在了。
至於鄭氏,英國公府的事還用不著別人來插手。
珍珠屈身應喏,不一會兒護衛、丫頭和婆子就簇擁著宜寧往前院去了。魏頤剛從外面回來,就看到她冷著一張臉走在迴廊上,周圍跟著的護衛無比的恭敬,簇擁得她氣勢凌人。他皺了皺眉,這是在做什麼呢?
他叫了隨身跟著的小廝去看看。
前院李管事正在邊喝油茶邊等,手邊檀木上擺著一盤芝麻餅。他把餅揉碎了加進茶裡,聽到外頭通傳的聲音才站起身。
宜寧走進前廳,徑直坐在了最前面的太師椅上,青渠等丫頭站到了她的身後。她淡淡道:「李管事,我聽說你有事要稟。怎麼的,我現在回來了,你究竟有什麼事要說?」
李管事心想自己拿到了堂太太的話,哪管她一個尚未及笄的小孩子,拱著手一笑說:「小姐,小的是領了堂太太的話。您對農事不瞭解,便聽堂太太的吧。這漲租子的事還是要的,不然這田莊裡這麼多年拿什麼吃飯。您在府裡不知道田莊的苦啊……還是堂太太說的有道理些。您該聽聽她的話才是,我等莊稼把式對她是服氣的!」
「李管事既然是來回話的,我看還是要跪著回好。我雖然不知道田莊裡有多苦,我只知道這是在英國公府,規矩是不能少的。」宜寧繼續道。
李管事聽了臉色微變,哪個有頭有臉的管事回來回話是要跪的?何況跪國公爺也就罷了,跪她一個庶出的小姐?
他理了理袖子慢悠悠道:「小姐!我服侍英國公府這麼多年,就連國公爺在的時候,也沒有跪著回話的。」語氣雖是恭敬,實則已經不恭敬了,「您這坐著,小的我想跪也跪不下去啊。」
宜寧臉上還帶著淡淡的微笑:「怎的這麼多話!不跪便罷了。」
李管事心想她不過還小,也是個紙老虎而已,根本沒有在意。誰知宜寧就朝外面說:「來人,李管事不跪,給我壓他跪下!」
李管事一回頭,這才看到幾個護院拿著棍子走進來。「李管事,咱們也是聽小姐的吩咐,得罪了!」
李管事厲聲呵斥,卻被一棍子打在了膝蓋上,頓時膝蓋就是一軟,幾根棍子又立刻架了上來,把他死死的叉在了地上。他不服氣地梗著脖子,跟公雞一樣臉脖子通紅,痛得什麼都顧不得了:「什麼小姐,你不過就是國公爺從外面抱回來的,誰知道是個什麼身份!是不是破落戶出來的私生種,跟我呈什麼威風呢!放開我!」
宜寧抬起茶杯慢悠悠地喝茶,青渠則冷笑一聲,走上前抬手就抽了李管事一個耳光:「小姐是你的主子!敢這麼跟主子說話!」
青渠那手勁可不是開玩笑的,一巴掌打過去李管事頓時被打翻頭去,嘴巴里一股鐵腥味兒。李管事只覺得頭都在發暈,臉上完全木了。隨後他更是暴怒:「你是個什麼東西,敢打我!老子在府裡做事的時候,你他-媽還不知道在哪裡玩兒泥巴!」
要是別的丫頭臉皮薄了,自然受不住。青渠可是從田莊裡出來的,從小什麼潑皮渾話沒聽過,不緊不慢地擼了袖子,抬手又是重重兩耳光打下去:「讓你在小姐面前嘴巴不乾淨!我打你怎麼了,敢再多說一個字就扇一耳光,不信試試看!」
李管事只覺得呼吸都帶著鐵腥味兒,終於不敢再說話。
宜寧放下了茶杯,她說道:「李管事,我且問問你。這田莊是你想加租錢,還是堂太太想加租錢?」
李管事沒反應過來,宜寧又笑了笑:「加租錢不過是想吞得更大的好處,別以為我年輕好欺。要是你想加租的,我立刻讓護衛把你扔出去,以後再也不能進英國公府一步,你的身家就當是贖身銀子了。要是別人說的加租,那你還會去做你的管事,你看如何?」
李管事聽得混混沌沌的,當即就反應過來。英國公府小姐這是真厲害的!可不是什麼軟包子。他看了周圍林立的護衛一樣,嚥了咽口水。剛才青渠那幾巴掌的痛這才反上來,臉腫得發燙。
英國公府小姐說到做到,若是真把讓他淨身出戶,他怎麼辦!本來是一個體面的大管事,難道要去碼頭抗貨維持生計嗎?
那守在外面的魏頤小廝聽了裡頭的打人的動靜,連忙溜回去找魏頤。
魏頤知道母親今早見李管事之事。魏凌家這麼大的產業,錦帛動人心,他看著都覺得不愧是花團錦簇、烈火烹油的世家大族。心裡是很願意看到母親插手魏家的事的。但母親這剛見了管事,魏宜寧轉眼就把管事給打了,這簡直就是在打母親的臉!他想了想立刻道:「去請母親過去看看!」
那小廝說:「二爺,小姐已經請了夫人了。我路上就看到夫人過去了。」
魏頤聽到許氏已經過去了有點錯愕,心想這小姐當真是個不怕事兒大的。他冷笑道:「母親幫她管家不也是好意,真是蠻橫無理。你去跟堂祖母說一聲!我倒要看看她是幫理還是幫親。」
說完自己也朝著前廳過去。
他去的時候看到許氏正站在外面,從各房各處趕來的諸位管事也候在外面。大熱天的出著太陽,許氏出來得急,傘都沒撐一把。熱得滿頭是汗。護衛卻把他們擋在外面,說是:「小姐吩咐了,沒跟李管事商量完,不準旁人進去。堂太太稍等片刻,我們小姐問完了話自然會傳您的。」
許氏氣得手發抖。當她是什麼身份了,還要傳她見面!
其他管事婆子們垂手立著,見到前廳外面護衛森嚴,李管事在裡面領罰,幫李管事跟小姐作對的堂太太進都進不去,想見小姐還要傳話,就知道這家裡是誰說了算。這下一個個更加低垂著眼睛,當沒看到堂太太來了,可不想惹禍上身。
魏頤這時候也帶著幾個小廝過來了,看到母親在外面曬太陽,氣得踹了護衛一腳:「你們連堂太太都敢攔,狗東西,還不快讓開!」
護衛紋絲不動,似乎聽都沒有聽到他說話。
魏頤更是怒,但看到護衛手裡的繡春刀,魏頤又不敢真的跟他動起手來。
宜寧覺得這太陽也曬得差不多。屋裡的李管事兩頰也是高高腫起,她才道:「怎能讓堂嬸和堂兄在外面曬太陽,這可不是待客之道。沈練,讓他們進來。」她的聲音清越平靜,只是隱約傳出來。
沈練就是攔住他們的護衛頭子,聽到了宜寧的聲音才恭敬地往後讓開了。
許氏的丫頭拿汗巾給她擦汗,她沉著臉往裡走。剛進去就看到被棍子架在地上的李管事,李管事看到她宛如看到了救星,眼睛一亮,十分激動地嗚咽著:「堂太太,您可算是來了啊!」
許氏坐了下來,剛才在外面曬得滿肚子火氣,此刻冷冷地看著宜寧:「我還不知道,小姐就是這麼尊敬長輩的?」
「您這是什麼話,我實在是忙著問他,沒聽到您已經來了。」宜寧只是笑著安慰她,實在不痛不癢,根本沒把她放在眼裡。
許氏口乾舌燥,茶也沒有人給她上。捏著太師椅的扶手氣得說不出話來。
這時候門口才響起了一道聲音:「宜寧,你這是在做什麼呢?」
魏老太太身子不適,這番是被魏頤給請出來的。芳頌和宋媽媽扶著她,老太太見到外面這麼多人徑直往裡頭,被扶著坐下來還在喘氣。
宜寧這才走到她面前,屈身行禮:「家裡的管事不懂事,宜寧正在教訓他,擾了祖母清淨了。」
「什麼不懂事!」許氏這時候拍著桌子站起來了,冷笑著說,「人家李管事說得句句在理,你不過就是為了落我的面子,才把他打成這樣。你個小姑娘懂什麼管家,今天還非得讓李管事把話說清楚了。你說,她究竟是如何對你的?」
李管事看到了護衛手裡的長棍,他想到了青渠的幾個巴掌,又想到了小姐說過的話……她要把他趕出府去!立刻對著魏老太太磕頭道:「老太太,是堂太太說想漲租錢,才叫小的過去吩咐的!堂太太……您快給小姐和老太太說清楚吧,不關小的的事啊。」
許氏聽了簡直是瞠目結舌:「你個信口雌黃的東西,這漲租錢分明就是……分明是你說的!你怎能說是我所言!」
李管事又是磕頭:「堂太太,實在是您自己說的,您不得不認啊!」
魏老太太有些無奈地看著許氏,這許氏做事情怎麼也亂七八糟的。「宜寧,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兒?」
只見宜寧終於起身了。
宜寧微微一笑道:「祖母,那我就把這租錢的事給您從頭到尾的講一遍吧。」
「李管事說田莊要漲租錢,我不準,堂嬸是準了的。那堂嬸可知道今年雨水降得少,麥子灌漿不多,收成本來就不盡人意了。這樣的年間可是容易鬧出饑荒的,若是隨意提了租子,必然讓別人說我們英國公府是趁火打劫,父親這些年累積下來的善名就全沒了。」宜寧看向魏老太太,又道,「且如今的關頭,祖母覺得我家可還能受得起這種折騰?不過是有些人藉著漲租錢之便,行利己之事罷了。」
魏老太太聽了臉色肅然,她可沒想到聲譽這層去。
宜寧又繼續說:「堂嬸口口聲聲稱我不懂,堂嬸可又懂得?您連識人看人的本領都沒有,談何管家。」她指了指李管事,「我來為堂嬸做了這個證吧,這話的確是李管事所說。但我不過是恐嚇了他幾句,他便立刻改口指認是您指使的。您看如何?」
許氏的臉色陣紅陣白,非常的不好看。
她是一句話也反駁不出來。
魏老太太看到這裡還有什麼不懂的,這孫女比她想的要厲害多了。殺威、利誘、講理,一步步的推過來,合情合理!
「行了,這等包藏禍心的人也不配留在府上。」魏老太太揮了揮手,「把李管事拖出去,打斷腿。不准他再回英國公府。」
李管事嚇得臉色發白,連忙磕頭求饒,卻很快被人拖了下去。
魏老太太又掃了一眼在場的眾位管事,說道:「以後,這府上就是小姐做主,別人的話都不算數,大家可記住了?」
其實不用魏老太太說,經過這次事之後。眾位管事心裡都清楚得很。
那看著嬌小清麗的小姐,這不動手則以,一動手就肯定是死手,絕不會留餘地。
還真不愧是英國公的女兒。
魏老太太叫宜寧跟她去靜安居說話,宜寧被眾丫頭婆子簇擁著,走過魏頤和許氏面前時看也沒看一眼。
魏頤看到她的背影,那是一種從骨頭裡透出來的清然。他突然想起了現在都還鬱鬱寡歡的沈玉。
魏老太太回到靜安居喝了藥。她正靠著牆在凝神聽魏嘉說話,魏嘉的聲音清亮又明快,像小鳥啼叫一樣。魏老太太看到她就像看到小時候的明珠,明珠那麼點大的時候就是這般稚嫩可愛的,她的臉上帶著淡淡的微笑。
她又側過頭問:「明珠呢?」
芳頌答道:「您不是讓她練女紅嗎?這會兒在學走針呢。」
魏老太太點點頭,叫魏嘉先出去,她握住了宜寧的手,沉吟一聲說:「你父親……若是真的回不來了。咱們府上,也就是你我幾人相依為命,明珠已經及笄了,我其實已經為她相看好了一戶人家。那人家家世清白,孩子剛中了舉人,雖說不算富貴,卻是肯上進的。等明珠嫁出去了之後,府裡就咱們祖孫三人。因此宗親之間,也不可做得太過果決了。」
宜寧淡淡一笑:「祖母覺得宜寧做過頭了?」
魏老太太嘆了口氣,默默道:「有些事……只有等你到了我這個年紀才明白。」
宜寧沒有說話。在她看來,許氏對英國公府要是沒有半點覬覦之心,她是絕對不信的。今日情緒是過激了,也許還是因為羅慎遠的事。
她突然就覺得,覺得身邊一個可以信任的人都沒有。這是一種何等孤寂的感覺。
宜寧走出靜安居,看到許氏在院子裡葡萄架下教魏嘉讀書。魏嘉讀一會兒就嫌累,把頭靠著母親懷裡撒嬌。許氏理著女兒的發,笑著說:「你讀書不如你哥哥,他爭強好勝,萬事都喜歡分個高低。」
風吹起樹影搖動,魏嘉張大眼說:「那多累呀!」
許氏捏了捏女兒的小臉:「咱們嘉姐兒不讀就算了,以後你靠著你父親、你哥哥就行了!我看你也迷迷糊糊的,什麼都不懂。」
宜寧靜靜地站了一會兒,看著她們不說話。
許氏也看到了宜寧,想起剛才那事自然對宜寧沒有好臉色,僵硬地轉過頭去了。
宜寧這才別過了臉。
回到東園裡,宜寧悶頭睡了一覺。庭哥兒的功課也沒有過問。
她突然就累得什麼都不想過問了。
第二日醒的時候才剛到卯時。松枝聽到動靜之後點了油燈進來。卯時還沒有天亮,但是外面的景色已經依稀可見了。小丫頭絞了熱帕子遞給宜寧擦臉,宜寧邊擦邊問松枝:「我聽說你常寄信出去?」
「是寄給家裡父母的。」松枝邊給她穿鞋邊說,「他們在老家總是不放心我。」
「我記得你父母都是羅家田莊的佃戶,不認得字吧?」宜寧繼續問。
松枝勉強笑了笑說:「鄉里的里正是認字的,同姓還出個秀才。他們拿去問這些人就是了。」
宜寧就沒有再問下去了。
梳洗好之後她靠著臨窗的羅漢床看賬本,庭哥兒從外面跑進來。他看到宜寧穿著一件寶藍色敞袖的褙子靠著窗,襯得膚白勝雪。他賴在宜寧身邊,要她去看院子裡剛開的花。「祖母讓大家去看那幾株仙客來……就在東廂房旁邊,開得可好看了!」
你今天的字可練完了?」宜寧翻過一頁賬本。
「那花是爹爹吩咐的。」庭哥兒說,「爹爹說花開得越熱鬧越好,花團錦簇的才好看。」
宜寧聽了怔了怔,看到庭哥兒眨著眼睛看她,好像很疑惑她為什麼突然怔住了一樣。
宜寧決定帶庭哥兒出來走走。
靜安居的東廂房外,宜寧帶著庭哥兒給魏老太太請過安。趙明珠與魏嘉性子不和說不上話,魏嘉玩著自己的毽子,趙明珠則跟丫頭低聲說話。
魏嘉看到宜寧就跟了上去,庭哥兒跟魏嘉玩得很高興。兩個孩子走一會兒跑一會兒的,宜寧追都追不上。她慢慢走在迴廊上,正好看到魏頤帶著小廝也走過來,遇到她的時候魏頤側過身。笑道:「宜寧妹妹,我聽聞你老家在保定?」
宜寧站定,見魏頤揹著手離她遠遠的,她道:「魏頤堂兄這是什麼意思?」
「我自小在京中長大,沒去過保定。」魏頤說,「宜寧妹妹對保定街巷應該熟悉的吧?我正打算去,還望宜寧妹妹跟我講講。」
「青渠。」宜寧喊了一聲,「堂少爺沒去過保定,你跟堂少爺講講保定吧。」
魏頤聽了臉一沉,她竟然用丫頭應付他?他說:「魏宜寧,你知不知道因為你,沈兄到現在都不怎麼見人?」
「那又怎麼了。」宜寧淡淡地道,「我與沈玉的事,與堂兄何干?」
「你……!」魏頤發現她的確伶牙俐齒,想起昨天她那般的強橫的做派,搖咬了咬牙。
兩個孩子玩著玩著跑著回來了。
庭哥兒跑到宜寧面前說:「姐姐,珍珠說有個郭副使來了。請你過去!」
郭副使來了?
郭副使來肯定是為了父親的事,但上次的事不是解決了嗎?她眉頭一緊,讓庭哥兒回去找佟媽媽看著。她帶著人徑直朝前院去。
郭副使正在前廳焦急地等著宜寧。
看到宜寧之後他竟然雙目中淚光閃動,似有哽咽之態。
宜寧走上前,看他還穿著一身武官袍,心裡更是不安:「郭副使,可是又有什麼意外?」
魏凌的確是出了意外。
他的事雖然前兩天才剛剛平息下來,但是這次的事比前一次還要嚴重。
皇上派了都察院的人一起去宣府,都察院的人發現宣府儲存在糧倉的一年的軍糧和軍餉憑空消失了。往上一查,下令調倉的正是魏凌,這些東西現在放在魏凌在宣府的住處的地窖裡。
皇上聽了勃然大怒,他對於貪汙的容忍度其實還比較高,但是這要沒越過他的底線。他的底線就是貪汙賑災款和軍餉,這叫發國難財,他是絕不會放過的,發現了那就是殺頭的大罪。皇后都沒能勸得住他,削爵的聖旨都寫好了。
郭副使來就是為了告訴宜寧此事的:「恐怕這次……誰都救不了英國公了!」
正堂外天色陰沉,這時候天空中悶雷滾動,晴了好幾日了,這怕是要下場雨了。
宜寧聽了郭副使的話癱軟在太師椅上,聽著悶雷聲響半天都回不過神來。「就算救不了也要試試,」她說,「決沒有就這樣放棄的道理!」
魏頤是跟著她一起來的,想到她剛才伶牙俐齒的樣子,現如今和遊魂一樣,他又於心不忍:「喂……我看你還是跟堂祖母說吧。明日要是聖旨來了她沒有做好準備,你恐怕更難收場。」
宜寧似乎根本沒有聽到他在說什麼。
她叫人去喊了程琅。
程琅剛到了下衙門的時間,就匆匆趕來英國公府。
魏頤站在正堂裡,就看到一個穿著官服,面容俊雅的公子走進來,他恭敬地和宜寧說話,似乎低聲商量著什麼。他帶來的人守住了正堂門口,看起來氣派不凡。
魏頤看到朝廷官員俯身跟這位十四歲的堂妹說話,看都沒看他,他有些尷尬,突然覺得自己站在正堂裡有點多餘。
郭副使還沒有走,知道這位程琅曾是探花郎,向他抱了抱拳:「如今說什麼也沒用了,皇上在氣頭上,必定不會聽。」
「就算去求陸都督,他也不會再施以援手了。」程琅說道,他的聲音很溫和,「如今只能讓外祖母進宮去求皇后,保不住爵位就算了,但一定要保住魏家。」
越是危機的時候,宜甯越是冷靜。英國公府現在壓在她頭上,再重她都不敢喘口氣,生怕一時不慎就摔毀了。所以強打精神也要支撐住。她聽了點頭:「只怕皇后娘娘不肯見祖母,祖母雖然有誥命在身,但畢竟沒有懿旨。」
「我認識皇后身邊的內侍。」程琅略微一想,語氣踟躕,亮出了他這次的底牌。
他怎麼會認識皇后的內侍?
宜寧看了程琅一眼,他還是那樣俊逸出塵的樣子。她沒有多問:「……那我去告訴祖母。」
「國公爺平日雖然廣結善緣,但位高權重,得罪的人也是一籮筐的。恐怕除了忠勤伯外還有落井下石的。」程琅又說,「不過暫不說這個,我先去皇城,為你開了路再說。」
今天這事還真是瞞不住老太太了。
宜寧告訴了魏老太太這件事,她聽了氣昏過去,醒來又不住地哭。因為魏老太太,英國公府裡忙成一團,凝滯的氣氛沉沉地壓在每個人心上。
宜寧看著病得越來越嚴重的魏老太太,她蜷縮無力的雙腿,心裡猛地下沉。恐怕就算程琅能讓她們進宮,祖母現在也走動不了了!
傍晚,滾動的悶雷聲勢浩大,一場傾盆大雨很快就下起來了。燈籠在屋簷下被雨水和風吹打著,英國公府宛如在風雨中飄搖。魏老太太的院裡人來人往,程琅帶著人冒著雨去了皇城。
夜色越來越深,一行人接近了英國公府。
這群人穿著普通的麻布衣裳,草鞋,披著蓑衣戴著斗笠。沉默地在雨中行走,唯有不同的就是腰間帶刀了,且訓練有素。
這行人在英國公府面前停下來,為首的人抬頭看了看英國公府燈籠上的魏字,凝神片刻。
有人上前去敲了門。
門吱呀一聲開了,開門的老叟探出頭來,看到這是一群打扮得像農夫的人站著,就有些不耐煩:「這時候敲什麼門,趕緊給我走!我們府裡不要柴火。」
「怎麼——連我都要往外趕了?」為首的人揹著手,慢慢回過頭來,屋簷的燈籠照出他一張英俊深邃的臉,顯得眉目之間更加鋒利。
守門的老叟看到這張臉,嚇得說不出話,差點就跪到地上去了。
英國公魏凌……國公爺回來了!但他不是死了嗎?
大雨還在不停的下,暴雨如注,青磚路上的雨水匯成了股股水流。府裡的燈籠一盞盞地亮起來。遠處傳來管家欣喜若狂的聲音:「國公爺回來了!國公爺回來了!」
喧鬧的聲音自雨幕傳來,小廝匆忙跑進來通傳了訊息。宜寧被眾丫頭婆子簇擁著穿過中堂,她遠遠地看到那道站在廡廊下高大挺拔的身影,他很安全,而且正在看雨。外面的雨下得這麼大,廡廊內卻是一片寧靜。
她的心裡泛起一股忍不住的酸意。三步並兩步地奔上前,魏凌剛回過頭來,就看到女孩兒突然衝過來抱住了他。她只到他的胸口高,好像看到他之後心裡的壓抑才釋放了,終於痛哭出來。
魏凌沒有死,他沒有被自己害了,他還活得好好的!
魏凌立刻回抱住她,抱得很緊,側身帶著她進了堂屋,免得雨水淋到了她。魏凌聽到她哭得可憐,低聲道:「爹爹沒有事,眉眉,不要哭了。」
「大家都以為你出事了……」宜寧稍微平靜了一些,哽咽著擦了擦眼淚,「您戰敗了,皇上要奪了您的爵位。我和郭副使想救您。」
「我都知道。」魏凌點頭,伸手給宜寧擦眼淚,粗糙的指腹其實擦得有點疼。
「我跟你三哥有聯絡。」魏凌說,「京城這邊的動向我都知道,我還知道你去求了陸嘉學。」
她用盡全力想要保他,魏凌一想到這裡心裡就非常動容。要不是他出事,她還被護得好好的,也不會以一人之力去支撐一個龐大的英國公府。
魏凌擦乾女兒的眼淚。魏庭還有個世子的身份,宜寧沒有他做靠山怎麼辦。就是想到宜寧他也不能死。
「您究竟是怎麼回事?」宜寧低聲問道,「我聽說您帶的三萬大軍中了瓦刺部的埋伏,三萬大軍都葬身於平遠堡……」
他這般佃戶的打扮突然回來,難不成是從平遠堡逃回來的?
皇上現在正在氣頭上,要是知道他回來了,豈不是真的要砍他的頭?
「現在沒空細說,我要先進宮去,否則一個欺君之罪是逃不掉的。」魏凌只能這麼說。
外面已經響起了一陣喧譁的聲音,宜寧甚至聽到了鐵器摩擦的聲音。有小廝匆忙地跑進來跟魏凌說:「國公爺,錦衣衛來人了!」
宜寧聽後側身往外一看……那些人無聲地站在前廳外面。身著飛魚服,繡春刀,的確是錦衣衛的人!
她心裡一沉:「他們是不是有人來捉拿您了?」錦衣衛指揮使是直接聽從於皇上命令的。
「別怕,不會有事的,他們是來請我入宮的。」魏凌摸了摸女孩兒的頭,嘴角微抿,「我去換了衣服出來。」
魏凌回了內室,讓小廝服侍著換了一身的將軍甲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