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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程琅心意(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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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裡甲冑上帶著森冷的寒光,宜寧看到他穿著甲冑走出來。他顯得英俊挺拔,將軍的堅毅,甚至帶著戰場的肅穆。這身甲冑一穿上,他就又變成了統領千軍萬馬的將軍,好像她又看到他出徵了一樣。宜寧拿了他的斗篷遞給他,她輕輕地說:「我幫您看著英國公府。」

魏凌緊緊地握了握她的手片刻,隨後他走入了雨幕中。

宜寧遠遠地看到他匆匆地進了中堂,黑沉的夜裡,前院森冷如那些人手中的兵器。她不知道魏凌的前路如何,她坐在前院的太師椅上良久,叫了管事過來,吩咐他去靜安居給魏老太太傳話。

她在前廳裡等著,讓小廝去多點了幾盞油燈,這個夜晚應該會很漫長吧。

宜寧拿了本書攤開,玳瑁把燭臺移過來,撥下頭上的簪子挑了燈花。讓她看得更清楚一些。

外面的瓢潑大雨絲毫沒有停歇,宜寧盯著書頁很久,她甚至不確定自己看進去了什麼東西。

有人匆匆地穿過了迴廊,帶進來的風撲得燈火顫動了一下。那人稟報道:「小姐,羅大人來了。」

隨後又補了一句:「是大理寺少卿羅慎遠羅大人。」

珍珠給她撐著傘出了前廳,影壁旁立著三輛馬車。他披著一件玄色披風,有人給他撐著傘。大雨自天而下,天地都彷彿被淹沒在無盡的大雨中。隔著屋簷滴下成排的雨簾,庭院裡靜得除了雨聲之外什麼都沒有。宜寧看到羅慎遠在低聲和下屬說話,他俊朗得近乎清俊的側臉低垂著,雨夜模糊。隔得太遠看不清楚,不知道是不是有點寒邪入體,他握著拳低咳了兩聲。

前日才跟他鬧僵了,如今他上門來做什麼?

宜寧怕他在雨幕裡站久了,輕聲說:「請羅大人進前廳來坐,給他上薑茶。」

那道黑色的身影由遠到近,他在廡廊下收了傘。抬起頭來的時候,兩個人都似乎有些冷淡。但他有那對陰鬱的濃眉,就算不冷淡的時候看上去也是冷淡的。

宜寧請他坐下,兩人一時沒有說話。除了門外的雨聲,只能聽到他杯盞相觸的聲音。

不說話的時候氣氛實在是奇怪,半晌之後還是宜寧先撐不住,她問道:「你帶三輛馬車來做什麼?」

羅慎遠說:「這是囚車,裡面關著瓦刺部的兩位副將。」

「瓦刺部的副將?」宜寧覺得奇怪,「瓦刺部的副將怎麼會在你手裡。」

羅慎遠眉尖一挑:「你不知道——?」

知道什麼?

羅慎遠說,「你父親大破瓦刺部大營,抓了他們的兩個副將當俘虜。我幫你父親押送進京。」

宜寧聽了非常驚訝。她一直以為魏凌是戴罪回京。沒想到他是立了戰功的!但魏凌要是立了戰功,何必如此大費周章的隱瞞呢?這些人究竟在做什麼?羅慎遠又為什麼會幫魏凌押送瓦刺部的人?魏凌把這般重要的事交給他做,足見他們之間關係不淺。但若他與魏凌的關係好,何必通過她來監視英國公府呢。可見羅慎遠監視她是另有目的的。

有個披著蓑衣的人到了前廳外面,也不敢進來,就跪在雨地裡拱手道:「大人,可以出發了。」

他嗯了一聲站起身,準備要走了。

宜寧思緒混亂,她停頓了一下,看到他準備走了,突然拉住了他的手:「三哥,你是不是一直在幫父親?」

如果沒有人在京中幫忙,魏凌也不會在這種危機的時候突然回來。他喬裝回京,卻讓羅慎遠幫他押送俘虜,兩人肯定是早有聯絡的。

「我還是不明白。」宜寧覺得兩人這般下去實在是不好,她現在好像在一團一團的迷霧中,不知道下一步究竟是什麼。現在她就想把眼前的問題弄清楚,她不喜歡被別人隱瞞,從來都沒有喜歡過。宜寧走到了他面前,直接問道,「你……究竟在想什麼?」

「我要走了。」羅慎遠扯開她的手,似乎不想再多說。

那日之事還是有影響的,別的人說他那些話都罷了,但從宜寧口中說出來,感覺實在不一樣。他那日姿態已經如此卑微,他什麼時候這般卑微過了?她聽也不聽。現在想起來是有點生她的氣了。

此刻再與她糾纏不清不是良策,他心裡那股怒意和衝動還沒有散去。

宜寧卻抓著他不放,與她有關的事她應該要知道。宜寧直看著他問:「你為什麼不告訴我?我非你的政敵,也不是你的對手……」

不知道那句話觸到了他的神經,他突然就冷聲說道:「我為什麼要告訴你!」

宜寧被他說得一愣,覺得他這是惡人先告狀。也不由得來了氣:「要是我放個你在你身邊,成天監視你的起居,你可樂意?羅慎遠——我還沒有發脾氣,你這是在說什麼!」

他聽了她的話後想了片刻,突然就冷笑,俊朗深邃的眉目間有種她非常陌生的東西,也許那是一種侵略性,或者是決然。

「好、好。那我告訴你吧,只要你敢聽就好!」羅慎遠突然說。

宜寧頓時覺得有點不對,她說不清哪裡不對。她往後想放開他,羅慎遠卻突然強硬地反抓著她的手。

宜寧還沒有反應過來,只覺得一股雨夜的味道迎面撲來,還有她熟悉的羅慎遠的味道。這些氣味猛烈地襲來,以至於當她感覺到嘴唇一軟的時候,整個人都被他壓靠在桌邊。只來得及看到他非常濃郁的眉,挺直的鼻樑。她看了近十年,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清晰而陌生過。

羅慎遠比她高了太多,他低下頭的時候手撐住她身側的桌沿,宜寧完全籠罩在他之下。她突然心有種不受控制的感覺。

外面還是瓢潑大雨,漆黑的雨幕裡寂靜無人。隔開了前廳一個燭火昏暗的世界。

宜寧反應過來,很快就用力推開了他。

羅慎遠也沒有設防,被她推開之後靠著小几。沉默地笑了。

宜寧還在喘氣,心裡的震驚和本能的戰慄,讓她說話說得不太清楚:「你……你剛才……」

「你現在知道了。」羅慎遠恢復了從容,他笑著說,「你非要知道,現在感覺怎麼樣。」

「……你是認真的?」

宜寧的嘴唇還有種淡淡的溫熱觸感,非常陌生,她有些恍惚,還是覺得太不真實。

羅慎遠聽到這裡又是沉默,他說:「你可以不當真。」

外面的人已經等了他很久,他又披上了斗篷。轉身跨入了雨幕之中,連傘都沒有打。

宜寧久久地回不過神來。

這樣一個逼迫到極致的吻,她也無法把它當成玩笑。

大雨之下的皇宮,金龍雀替,黃琉璃朱牆,漢白玉的月臺。

魏凌沿著臺階一階階的往上走,立在旁邊的內侍向他屈膝跪下道:「國公爺,請卸甲吧。」

魏凌什麼也沒有說,一手解開了甲冑,揮手一揚,沉重的鐵甲就落在了托盤上,濺起了雨滴。沉得內侍手都差點沒撐住。

乾清宮的大門緩緩開啟了,魏凌徑直往裡走。

宮門關閉之後,再無人知道里面發生了什麼。

徐渭和已經七十多歲的謝大學士在喝茶,謝大學士難得出來一趟。他資歷老,在朝中算是中立派,皇上對他也很器重。他雖然不是任何派系,卻與徐渭卻是多年的莫逆之交。

徐渭親自給謝大學士燙了壺酒,夾了兩片滷肉放到他的碟裡:「謝大人可得嚐嚐,他們家的滷肉配香蒜最好吃。」

謝大學士一把鬍子,連連推他的手:「徐大人,這我可不敢多吃!你們那小友呢——怎麼還沒來?」

「我怎麼知道他的。」徐渭作為清流派中的中流砥柱,一向是廉潔奉公的。不貪財不貪色,唯一這點愛好不容易,他夾了片滷肉配燙熟的酒,再嚼一瓣香蒜,味道極美。謝大學士年老了,鼻子不好,倒也沒覺得有什麼。

這時候羅慎遠跨入了門內,向兩位大人拱手道:「對不住二位大人,路上有事耽擱了。」

「來坐吧,再添一副碗筷。」徐渭叫小廝拿了碗筷上來,羅慎遠隨即盤坐下來。

謝大學士捏著酒盅,看了羅慎遠一眼,對徐渭道:「你家學生這狀態不對,你瞧他面色沒有變化,氣息卻有些紊亂。你該是坐轎子過來的吧?」

「謝大人多慮,是我路上趕得急了些。」羅慎遠只是道。

徐渭又道:「現在說他做什麼。魏凌這剛被皇上召進皇宮裡,你們猜裡面是什麼情景?」

「朝廷上下都以為他是戰死了,我看這沒死比死了還麻煩。」謝大學士道。

徐渭笑著搖了搖手指:「慎遠,你跟謝大學士說說。」

羅慎遠應是,伸手拿了桌上盤中的一粒花生擺在中間,道:「英國公這次非但不會有麻煩,反而會被皇上犒賞。因為他為朝廷打了場勝仗,擊退了瓦刺到關外五十里。而且成功地為朝廷挖出了一個內奸,這個內奸深植朝廷內多年,殆害無窮。」

謝大學士這次疑惑不解了:「他不是三萬大軍全滅嗎,怎麼又打了勝仗?我看陸嘉學都要棄他這枚棋了。」

陸嘉學玩兒政治是很成熟的,當時他接到了線報。魏凌集結上下西路三萬兵馬在平遠堡全滅,甚至都沒有上報監軍之後,他就知道英國公已經沒有要的必要了。保他只會讓皇上不快。陸嘉學不會為了無趕緊要的人做費力不討好的事。

後來也不知道他抽什麼風,又保了他一回。

徐渭接著笑了笑:「魏凌這次是厲害了,別說陸嘉學,我等都被他騙了去。後面肯定有高手在給他出謀劃策,不然他魏凌一個武將,哪裡來的這麼多計謀?那內奸與瓦刺勾結,引魏凌上了平遠堡的當。他不知道從哪裡得了訊息,居然將計就計讓三萬大軍假死,隨後又裝成瓦刺人的軍隊混入敵營,生擒了對方的阿棘知首領。」徐渭說著有些感嘆,「此人心機之深不可測,要是有機會,我倒是想認識魏凌這軍事。」

羅慎遠拿筷子的手一頓,隨後夾了盤裡一片滷竹筍。

謝大學士哈哈一笑:「你如何知道朝中有內奸的?」

徐渭又示意羅慎遠,羅慎遠就放下筷子道:「謝大人,此事實在好猜。要不是出了內奸,魏凌中埋伏之時就在平遠堡,平遠堡地處大同,他甚至可以直接向大同總兵求援,再不遠還有山西總兵、太原總兵在。足見是因為有內奸在的緣故,甚至可以推測,這名內奸就在大同。且魏凌回京城這般謹慎,甚至連皇上都沒有驚動,可見這名內奸不僅狡猾,而且手眼通天,京城之內都有可能對魏凌下手。」

謝大學士聽了非常讚賞,跟徐渭說:「你這學生實在才思敏捷——我家有個孫女,最是敬佩聰明人了。要是讓她知道了可不得了。」

「他的確厲害。」徐渭對自己的門生頗為滿意,跟謝大學士說,「工部侍郎九月就要致仕了。我等打算為他籌謀。」

謝大學士又被自己這個老友給嚇到了:「不是說上次請命大理寺卿的事,皇上還沒有應允嗎。你們居然看中了工部侍郎的位置——我說你可要悠著點,他才入官場多久!尋常進士這時候還在熬庶吉士的資歷呢。」

「有何不可。」徐渭道,「舉官讓賢是常理。」

羅慎遠默默地聽著兩個老傢伙的對話,只吃他的菜去了。

老師口味果然刁鑽,這家滷肉鋪的滷料是很特別。也很合他的胃口。

但宜寧就從小不喜歡滷味,她總覺得有股怪味。

剛才是嚇到她了吧,情之所至,就是他……一時也剋制不住了。

乾清宮內,皇上聽了魏凌的回話簡直是震怒:「……簡直就是膽大包天!竟與瓦刺部勾結,在京城之中還有行刺之事。」

魏凌半跪在金磚地上,他繼續道:「兩個副將微臣已讓人將他們收入刑部大牢,若不是京中行刺,也不會讓那阿棘知趁亂逃跑。微臣調糧草軍餉,也曾向陸都督上了摺子的,但這摺子卻根本沒有遞上來。微臣萬般無奈之下才出此策略。皇上若是要怪罪,微臣也是謹遵聖言的。」

皇上立刻去扶魏凌起來:「此話嚴重。你立此大功,我怎會罰你!」說著叫了內侍進來,當即就擬了聖旨,賜了他黃金三百兩,白金兩千兩,良田一千畝,鈔一百錠。

英國公爵位進無可進,皇上想來想去,覺得遺憾:「你母親已經是一品誥命,要是有個夫人,倒是此時可以升誥命了。」

魏凌笑著說:「皇上對微臣已經是皇恩浩蕩,別無他求。」

「你俘虜了阿棘知,也不告訴朕一聲。差點惹得朕冤枉了你!」皇上朗笑道,「後日朕在宮中設宴,你可要攜家眷參加!」

魏凌應喏,當場領了封賞的聖旨。

皇上又對站在一旁的內侍道:「一會兒去請陸嘉學到朕的南書房來。」說罷沉著臉回了南書房去。

內奸之事只能鎖定在幾個總兵身上,究竟是誰還要細查。但皇上心裡肯定是非常不舒服的,請陸嘉學就是過來一起商議的。

魏凌在皇宮內熬了一夜,出來的時候天際已經泛白了。大雨也早就停了。

若不是羅慎遠在背後謀劃,也許他此刻真的已經成了一抔黃土吧。

他看到一頂熟悉的轎子停在乾清宮外。

皇上待陸嘉學極好,甚至賜他在宮內坐轎的殊榮,這就是陸嘉學的轎子。

此時簾子挑開,陸嘉學正靜靜地坐在轎子裡等他。

魏凌向他走過去,看到陸嘉學手裡盤玩著一串暗色的佛珠。他記得這是陸嘉學送給宜寧的那一串,竟然又回到了他手上。

陸嘉學看了他一眼,淡淡地道:「回來就好,此時該回去跟家人團聚了。」

魏凌站定道:「都督,當年我可是提著腦袋跟你立下了這等從龍之功的。我出事之後,若不是小女苦苦相求,你也不會幫忙吧。這般是不是太過無情了些?」

陸嘉學從轎子裡起身,背手看著起伏的宮殿,緩緩一笑道,「你也得多虧有個好女兒,不然已經是削爵抄家的下場了。你在這般緊要關頭回來,分毫不差,京城裡有人一直給你傳信吧?」沒有等魏凌說話,他就繼續道,「你也不用說我無情,當時我救英國公府是費力不討好,甚至是引火燒身。換了誰我也不會救的。你信不過我,就連回京之後也未曾露面,我也不過問什麼了。」

魏凌卻搖頭說:「不是我信不過你,而是你信不過我。」

陸嘉學永遠不會真的信別人。他當年手刃兄長奪取爵位,這麼多年了,他身邊的人換了又換,誰又真的取得他的信任了?

陸嘉學聽了既沒有否認也沒有肯定,過了片刻後道:「魏凌,回去享受你的軍功吧。」

說罷整了整正一品的武官袍,沿著臺階朝乾清宮內走去。

天明之時,宜寧等到了從宮裡回來的魏凌。

在此之前,魏凌擊敗瓦刺部,生擒瓦刺部副將的事就在京城上層的圈子裡傳開了。一時是幾家歡喜幾家愁,喜的是望眼欲穿地盼著,愁的是一整夜沒睡著覺。

宜寧知道他不會有事。可看到父親身穿甲冑卻面容憔悴的樣子,她心裡還是不好受。魏凌是被錦衣衛帶進宮的,皇上一開始肯定就沒打算給他好臉看。見到他回來,宜寧叫丫頭打水來,親自服侍魏凌洗臉。

魏凌還不能休息,他換了常服隨即就去給魏老太太請了安,魏老太太抱著失而復得的兒子細細摸索,摸到他手臂上又添了道一尺長的新傷,已經結痂了,不由失聲痛哭。

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

她突然覺得兒子能活著多麼不容易,什麼軍功爵位,都沒有他活著重要。

許氏領著兒子魏頤、女兒魏嘉給魏凌請安。魏頤對立了軍功的堂叔非常的恭敬,拱手說:「堂叔,要是我也能跟您一起上戰場就好了!」

魏老太太就跟兒子說:「家裡出事,別人都避得遠遠的,唯有你堂嫂還肯來看我。」

「你做五城兵馬司吏目也不錯。」魏凌聽了母親的話,笑了笑對魏頤說,「再過幾年,你父親自會給你請了五城兵馬司指揮使的位置。若是坐穩了,我便能向皇上給你請了神機營副指揮使。」

五城兵馬司不過是在京城裡逡巡,維護治安。神機營可是統領火器,能上戰場,皇上信任的精銳。

魏頤怎麼會不明白這句承諾的重要性,他心裡一喜,給魏凌行了大禮。

魏凌知道自己不在的時候,家裡有魑魅魍魎的作亂,宜寧倒是發了次威,收拾了一個李管事。但是正如老太太所說,魏家本來就人丁單薄,要是再不團結族人,只要他一倒下魏家就會傾頹。經過了這件事魏凌對此的認識更深,家族的興旺還是要靠子孫的繁衍。何況他跟魏英的關係一向挺好的,魏頤是魏英的嫡長子,以後魏英的衣缽還是要他來繼承的。

魏老太太欣慰地靠著迎枕上,左右沒見著宜寧,才問:「宜寧呢?昨夜她為了救你,可是裡外忙活個不停的。」

「她熬了一宿,兒子讓她先去睡了。」魏凌答道。

魏老太太頷首,嘆了口氣道:「這次可是苦了她的。」

其實宜寧並沒有睡得很好,累過頭了反而沒什麼想睡的感覺了。勉強地睡著了,又夢到雨夜裡淅淅瀝瀝的水聲,陌生的嘴唇觸感,甚至是他最後離開時輕輕說的那句:「……你可以不當真。」

那句話甚至有種前所未有的疏離感。

她只是突然想明白了一些事,難怪當時她跟羅慎遠說孫從婉與他的婚事,他會不高興。

宜寧起床的時候已經是第二日下午,覺得頭疼欲裂,睡了還不如不睡的。

珍珠弄了點薄荷膏給她抹在太陽穴的兩側,這才舒服了不少。宜寧喝了點紅棗粥,吃了兩塊蜜糕當做午飯,出來到外面走動。昨夜下過大雨,現在外面是暖烘烘的太陽,把庭院裡的樹和花草照得發亮。鳳頭鸚鵡蹲在它的鸚鵡架上,有氣無力地啄著水。她前幾天剛種的花苗卻被暴雨吹打得七零八落,恐怕是活不成了。

宜寧有點惋惜地看著她的花圃,思緒飄得很遠。

她剛成小宜寧的時候,就知道羅慎遠是日後的內閣首輔,文臣之首,能與陸嘉學抗衡。所以她從小就致力於抱他的大腿,力求與他關係好點,但怎麼現在感覺抱過頭了?小的時候他還對自己愛理不理的,現在竟然對她有了別的心思,還強迫地親近她。

玳瑁給她送了杯熱茶上來,宜寧喝著茶問:「父親呢?」

「國公爺睡了兩個時辰起來,去刑部審問戰俘了。」珍珠給她扣好了褙子,看到宜寧的肌膚宛如雪白的錦緞,比手上的這件褙子還要柔滑,她接著說,「他讓我告訴您,他恐怕也沒空管著府裡,您照樣管府裡的事。還有,沈護衛等人就撥給您使喚了,您使喚他們不必客氣,以後您出嫁的時候,他們就跟著您陪嫁。」

宜寧聽了笑得不行,果然是魏凌的風格!「只見陪嫁傢什物件、丫頭婆子的,哪裡有護衛做陪嫁的!」

那她剛進門婆家就會認為她是個悍婦了。

珍珠聽了一笑:「反正這是國公爺說的。小姐,您想想這是多威風的事啊,別人陪嫁丫頭婆子,您卻陪嫁護衛。到了婆家也沒有人敢欺負!」

的確威風得很,魏凌也不怕以後沒人敢娶她。

宜寧低頭喝熱茶,過一會兒魏老太太派了丫頭來通傳她,說是商量明日進宮赴宴的事。

瓦刺部在邊關作亂多年,先皇和皇上都對此煩不勝煩,魏凌這仗把他們擊退了五十里。應該近十年都無法緩過來了,皇上自然是龍顏大悅,特設宮宴慶賀。王公貴族、文武百官皆在宴請之列。魏老太太得了聖旨,就打算帶宜寧進宮去給皇后娘娘謝恩。她還惦記著皇后娘娘上次的恩情。

魏老太太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病都好了不少,讓人半扶著身子坐起來。指揮丫頭婆子去她的庫房裡搬了金銀首飾出來,一定要好好的捯飭她。羅漢床上、茶几上都是開啟的珠寶盒子,屋子裡珠寶的光輝交相輝映讓人眼暈。英國公府真不愧是百年世家,魏老太太拿出來這滿屋的東西,沒有哪一件是不貴重的。

宋媽媽拿了三、四個金項圈放在她眼前讓她選,宜寧卻連這幾個有什麼區別都看不出來。

魏老太太則笑吟吟地為宜寧挑了件繡牡丹月季粉色亮緞圓領褙子,挑了對綠寶石鑲嵌的蓮紋金簪,一對金寶結,還有貓眼石的耳墜兒。

她又拿了一盒大小不等的藍寶石,招手讓宜寧坐過去:「你看這盒藍寶石可好?」

宜寧抓起一把細看,粒粒透藍毫無瑕疵,水汪汪的成色,這是成色最好的。「祖母的東西果然是好的!」她笑著說。

「這盒便是祖母送你了。」魏老太太把盒子關了,指了指剛才幫她選的那些,「——那些都一併送了你。」

只那盒藍寶石都價值連城,宜寧怎麼敢要,立刻就要推辭。

魏老太太笑著就嘆了口氣:「明珠小的時候,我總送她這個那個,她從來不推辭,笑眯眯地往自己的房裡搬。」

宜寧聽到這裡有些沉默,她明白魏老太太是什麼意思,她何嘗不是如此?換了來想,如果是羅老太太、林海如送她,她會這般推辭嗎?

「你我是至親血脈,最不需要客氣。」老太太揮了揮手,突然有點豪氣,「你可什麼都別說了,不然這屋子裡的全搬到你那兒去。」

宜寧也一笑,再說別的就真的傷了老人家的心了。

那就搬回去,不要白不要!

趙明珠扶著丫頭的手來給魏老太太請安,她站在門口,看到丫頭婆子搬著錦盒往外走。

魏老太太在屋裡,宜寧也在屋裡。她從這個角度看過去,能看到她彎著身子,方便魏老太太給她試戴耳墜兒。

趙明珠咬住嘴唇,她想起她剛及笄的時候,魏老太太就是這般欣喜地給她試耳墜兒的。她抓著魏老太太的手,仰頭看著她笑。

她突然有種被人取代了的悲涼感,這和她犯了錯的恐懼不同,她突然意識到自己在這英國公府裡是多餘的。這些東西本來就不屬於她,現在就要物歸原主了,血脈總是濃於水的。

趙明珠轉身往外走,走得很急,邊走邊掉眼淚。然後蹲在迴廊上大哭不止。

丫頭連忙扶住她:「表小姐,您這是哭什麼呢,不是給老太太請安嗎?」

趙明珠搖了搖頭,好久之後才說:「這不行,我得給自己謀條退路才是……」她突然抬起頭,「綠屏,你覺得堂少爺如何?」

「您說魏頤堂少爺?」丫頭點頭道,「奴婢覺得魏頤堂少爺對您挺好的……人也不錯。」

趙明珠心裡那些貪妄的念頭已經沒有了,什麼陸嘉學,什麼程琅,那得在魏老太太和英國公承認她身份的情況下。她現在在英國公府越來越忐忑,她突然明白了魏老太太的話,對她來說只有嫁了人,有了丈夫做依靠才是實的。別的都是水中月鏡中花而已。

她讓丫頭扶著她站起來,朝自己房中走去。

第二日就要進宮赴宴了,怕宜寧誤了時辰,宋媽媽親自來喊宜寧。

天還矇矇亮,雞叫了兩聲。屋子裡就點了油燈忙起來。她們對於進宮倒也真是如臨大敵——宜寧被按在繡墩上,任玳瑁給她上妝,這方面是玳瑁的專長,屋子裡沒有能比得過她的丫頭。有丫頭在給她用鳳仙花汁染指甲,宋媽媽特地領來的媳婦過在給宜寧梳頭。

宜寧昨天沒睡好,今天又被叫起來的早。這時候困得上眼皮沾下眼皮的,任由她們折騰。

等都弄好了,宋媽媽給她行了個禮:「辛苦小姐起得早,這皇家裡不得不慎重。早飯路上再吃,國公爺和老太太已經在影壁等您了。」

原來是還有起得比她更早的。

宜寧接了松枝遞過來的茶一口飲盡,人頓時才清醒了幾分。鎮定了幾分,才帶了珍珠和玳瑁兩個大丫頭出門。

魏老太太著一品誥命大妝,正坐在馬車裡等她。

宋媽媽也一同上了馬車,遞了宜寧一個小籠屜,裡面是五個熱氣騰騰的肉包子,還有一壺豆漿。

魏凌坐另一輛馬車上,也是穿了正經的朝服。他過來叮囑了宜寧:「你莫怕,凡事看著你祖母行事就可,儘量少看周圍,少行出挑的事。」宜寧從沒有進過宮,第一次見識到皇家威嚴總是會怕的。

魏老太太就笑著瞥了兒子一眼:「有我看著呢,你怕別人把你女兒吃了?」她覺得兒子這是擔心過度。

魏凌聽了母親的話,這才訕訕地回自己的馬車去了。

宜寧笑了笑,她倒是不緊張,她就是沒進過皇宮,倒也好奇得很。

馬車終於開動了,宜寧一邊咬著肉包子,一邊悄悄地往外看。

玉井衚衕就在皇城外不遠,拐過兩個衚衕口就進了一條寬闊的大路,兩側就沒有什麼街市了。前面出現一道黑漆鉚釘的恢弘大門,有侍衛看守。魏老太太就跟她說:「這是大明門,再進去就是承天門,裡頭是太廟和社壇。要等過了端門再進午門才是內皇城。等過了午門——就不可再偷看了。」

宜寧應是。前世她出生的是小官之家,嫁入侯府之後又嫁的是庶子。皇城聽過百遍都見不了一次,等馬車漸漸進了承天門,這才看到許多馬車跟她們一同進紫禁城,還有穿青羅紗官袍的吏官來往於兩側的六科值房,清晨的朝陽照著,十分的熱鬧。

到了午門,宜寧依言放下了簾子。魏老太太就笑著摸了摸她的頭。

馬車走了不知多久,宜寧又打了個盹才悠悠地停下來。車簾被拉開,有個端著拂塵的內侍站在外面,笑道:「這就是國公爺家的老夫人吧?老夫人萬安,請跟奴婢來。」

魏老太太拿出了正一品誥命的氣度,含笑點了點頭,讓宋媽媽扶下了馬車。

宜寧也跟著下了馬車,才看到此時已經在一條寬闊平整的夾道中,兩側是高高立起的朱牆,還有鏤雕的石座蓮花燈。內侍領著她們往裡走,夾道之後就是一片開闊,一座恢弘的宮殿立於月臺之上。

黃琉璃瓦重簷廡殿頂,硃紅大柱,無比氣派。宜寧跟著魏老太太在門外站定,那內侍進門去稟了,才領了她們進了明間。

裡頭更是金碧輝煌,窮極奢華。金磚鋪地,又墊了五蝠獻壽的絨毯。明間上掛了塊「允執厥中」的牌匾,兩側站著數十位宮女,一位穿著真紅通袖大衣,戴龍鳳珠翠冠的美貌婦人正坐在鋪了大紅色福祿壽靠墊的羅漢榻上,與旁邊的一位夫人低語。這夫人可不正是謝夫人,坐在謝夫人右手邊的是謝蘊,在場還有許多的命婦和小姐們,宜寧一眼看去,只認得定北侯府的三小姐。

魏老太太帶著她上前下跪請安,宜寧卻看了那位貌美婦人的臉。

她怎麼覺得……這張臉有幾分的眼熟,似乎是在哪裡見過的。

「魏老夫人身子不好,難為你入宮一趟。」皇后笑著說,「跟著的小姑娘模樣倒是伶俐漂亮得很,可是英國公的親女?」

「稟了皇后娘娘,是犬子的女兒。」魏老太太應道,心想宜寧怎麼沒反應,連忙扯了扯她的衣袖。

宜寧這才反應過來,按照宋媽媽教的行了大禮:「小女宜寧給皇后娘娘請安,皇后娘娘萬安。」

皇后瞧了她許久,又側頭對身側的謝夫人說:「頭先怎麼不曾聽說英國公有個女兒,我只記得有個庶子的……還請封了世子。可是本宮記錯了?」

謝夫人答道:「皇后娘娘,您可沒記錯。這宜寧姑娘頭先流落在外,是國公爺好不容易找回來的。」她跟皇后是一母同胞的姐妹,皇后是她親姐,大她兩歲。因此兩人說話很親暱,「國公爺喜歡得很,還讓陸都督認了她做義女,上了族譜的。」

皇后聽到這裡似乎有了些興趣:「你是陸都督的義女?他本宮是知道的,最不喜歡別人跟他攀親帶故了。」

宜寧跪直了身子,心道恐怕剛才皇后娘娘也沒怎麼把她當一回事兒,不然也不會還沒叫她起身。她雖然是英國公的女兒,卻是庶出的。皇后娘娘面前坐著的這些,哪個的身份能差了?她倒也不卑不亢,回道:「都督大人是認了小女做義女,不過是父親求來的。都督大人礙於父親的情面,便也讓小女記入了族譜。」

「那也是難得的。」皇后細細地打量她,雖然不是正經的英國公夫人所生,但真是個美人坯子。細長的頸如天鵝低垂,膚白盛雪,眼眸裡秋水澄澈,眉尖小痣更添姿色。她的笑容溫和了許多,「這孩子,還跪著做什麼,起來賜坐吧。」

宜寧這才坐到了魏老太太身邊去。這時候皇后已經去和謝蘊說話了,她對這位侄女很是疼愛。謝蘊時常入宮陪伴她,皇后無所出,把謝蘊當成自己的女兒疼愛。她在和謝夫人商量:「我是想給蘊兒討個鄉君封號的,偏偏蘊兒自己不同意……這孩子像你,倔得很。」

謝蘊拉著皇后的手笑:「姨母,我才不要封號——以後我的誥命封號,要自己來掙的!」

皇后聽了就打趣她:「那不如直接嫁個有品階的男子做正室,他若是四品,本宮就給你求四品的誥命來。若是三品,本宮便給你求三品的誥命來。蘊兒覺得這樣可還如何?比你自己掙快多了。」

謝蘊臉色微紅,不知道想到了什麼就不說話了。周圍的命婦們發出和善的笑聲,應和皇后的話:「皇后娘娘是說到謝二姑娘心坎上去了!謝二姑娘是心有所屬了吧?」

宜寧面目低垂喝茶,心想謝蘊喜歡羅慎遠。

她又多喝了幾口水,覺得還是不要去想的好。

魏老太太卻見命婦們說得熱鬧,伸出手微抓宜寧的手。宜寧才發現魏老太太手心汗溼,低聲對她道:「宜寧,剛才想什麼呢?倒是把我嚇了一跳。」

想什麼呢,想究竟在哪裡見過這位皇后娘娘。

宜寧微抬起頭,看著座上的皇后。她十六歲就嫁給瞭如今的皇上做了太子妃,一直養在東宮。她模糊地想起了,多年前在寧遠侯府裡,似乎是見過一次,那時候她不知道此人是誰,她跑得很快,與宜寧相撞了,然後匆匆地離開了。

她那時候還很錯愕,這女子衣著華貴,但她從未在府上見過。她記這些都是過目不忘的。

宜寧搖了搖頭,多年前的事了,此刻她已經是皇后了。自然不用理會原來的事了。

一會兒皇上過來傳話,說讓皇后帶著諸位命婦去御花園赴宴。

一行人這才起了身,皇后乘了鳳攆,宜寧等人跟在鳳攆後面走著。只見御花園裡太湖石假山堆疊,湖泊旁垂柳拂水,湖裡荷花茂盛。漢白玉欄杆過來,開闊的空地上已經擺好了筵席。諸位命婦按照品階入了席,宜寧沒有品階,只能跟著坐在魏老太太身邊。

她往周圍一看,御花園的筵席應該只是宴請的王公貴族,文武百官在列的並不多。魏凌坐在左側靠前的席位上,和旁邊的定北侯爺說笑。她再往右側一看,竟然看到程琅也在席上,他也看到了她,有些錯愕,宜寧則對他抿嘴笑了笑。

程琅這才搖了搖頭,無奈般向她舉了舉酒杯。

他是想說他無聊嗎?

這時候有內侍高聲喊了‘聖上駕到’,宜寧就不再看了。精緻的席面流水一般的送了上來,一時間觥籌交錯。

魏老太太給她夾了塊燴鹿肉放到碗裡,宜寧嚐了一口,味道果然鮮美多汁,又接著吃了好些。每人一盅的佛跳牆味道更是無比鮮美,她正喝著湯,突然聽到有喧譁聲,她抬頭一看,才發現是陸嘉學來了。身後還跟著侍從,他這是遲到了。

陸嘉學向皇上請罪,皇上則哈哈大笑拍他的肩說:「愛卿入座就是,無妨!」

陸嘉學隨後坐到了左側第一個位置上,立刻有人幫他佈菜。

眾人的目光一時放在了陸嘉學身上,皇家筵席他也敢遲到,皇上還絲毫不怪罪……果然是權傾天下的陸都督!

筵席到了一半,皇上要說話。他把魏凌叫了出來,對他說了些「愛卿立此大功,此乃我朝廷之幸」之類的客套話,眾人不管真聽假聽,總之都在詳細聆聽。皇上又當場再賞了他一個田莊,白金兩千兩,飛魚服一套。魏凌跪下謝了恩。

皇后則看了看飲酒不說話的陸嘉學,心生了想法,就跟皇上說:「聖上,臣妾覺得賞來賞去的都是些身外物,英國公立此大功,您該再賞賜他一些別的東西才是。」

先皇在位時間長,皇上年過三十四才登基,現如今體貌尚好。說道:「朕倒也這麼覺得,但一時也想不到別的賞賜了。」

魏凌忙拱手說客套話:「微臣鞠躬盡瘁死而後已,這是微臣的本分。賞賜乃身外之物,皇上儘可不用了。」

皇后卻又笑了笑說:「英國公不必客氣。臣妾也是方才知道,英國公還有個女兒的。如今年方十四,比咱們三皇子小兩歲,長得是水靈極了。咱們三皇子尚未娶親,如今給他添一位側妃是正好合適的。」

皇上聽了果然有興致:「英國公還有一女,朕倒是沒有見過。可是在座的哪位?」

魏凌聽了這話臉色微變。程琅則突然抬起頭,手不覺捏住了筵席桌上鋪的綢緞。

皇后娘娘這個意思,難道是想給宜寧賜婚?這位三皇子是莊妃所出的孩子,因皇后無所出,故剛過繼到了皇后名下。應該是皇后看中了宜寧身上與魏家、陸家的關係,所以想求來與三皇子,好作為他日後的助力。但宜寧出身不夠,做正室是肯定不行,做個側妃——那還真算是賞賜了!

而陸嘉學只是淡淡地抬起眼皮,看向了皇后。

場中一時安靜,被點到名的宜寧思考許久,深吸了口氣,緩緩地站起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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