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的尊榮顯赫,對於別人來說可能是千般萬般的好,但對於魏凌來說卻一文不值。雖然宜寧若是嫁於了三皇子,皇上會更信任他。要是宜寧得寵,再生下皇孫,扶為正妃也不是不可能。如果真是個不得重視的庶女,有這等命數是燒高香也求不來的。
但他把眉眉從保定接回來之後就千般萬般的寵愛,對於魏凌來說,這個獨獨的女兒就是心頭肉,什麼嫡女庶女的他是不管的,反正她就是英國公府唯一的小姐。他又怎麼會讓她嫁入皇家,何況還是做側室!
三皇子被皇后收養,以後說不定就要繼承大統,難道讓宜寧在深宮內帷裡,跟十多個女人爭寵?
魏凌想起來就是冷汗直冒,心道這絕對不可!
這宮裡就是龍潭虎穴,眼見著繁花似錦,底下不知道有多少流膿的瘡疤。宜寧尚未及笄,怎麼能進這個地方。
魏凌心裡轉過很多念頭,就看到自己的女兒緩緩起身,走到了皇上皇上面前跪拜行禮。身上的翡翠噤步發出清脆的聲音。她抬起頭,清瑩瑩的杏眼,宛如春日下的三月杏花,細嫩而帶著香氣,明明就是極有靈氣的長相,但卻透出一股隱隱的媚色。但她自己偏偏是不知道的,故一舉一動皆無刻意。叫人看了就不住生出曖昧旖旎的念頭。
這樣的好看實在是危險,若不是有英國公護著,恐怕長這麼大……
皇上怔了怔,咳嗽了一聲:「我倒不知愛卿尚有個女兒。」
宜寧這時只管垂眸不語,這時候是一定不能表現得出挑的。能不說話便不說。她當然能感覺得到現在有多少雙眼睛在她身上,她甚至看到程琅的焦急,謝蘊目光中的打量……
她心裡暗暗地嘆了口氣,三皇子!
這位三皇子傳聞是意外暴斃,但明眼人卻都知道他是死於大皇子之手的。後來皇后一直沒生出兒子,就讓大皇子成了太子……
皇上還是皇子的時候。先皇疼愛大皇子,一心想立大皇子為儲君。但本朝有立嫡不立庶的規矩,因此群臣反對。後來陸嘉學替皇上一箭射死了大皇子,又圈禁老皇帝進行政變,皇上這才繼承了正統。到了他這裡,卻還是更疼愛寵妃淑妃所生的大皇子,過繼到皇后名下的三皇子就沒怎麼過問過。
可見男人的劣性難改,無論什麼時候都這樣。
皇后應該知道自己勢弱,和太后還不能比。當年太后好歹還生下了皇上,她卻孩子都沒有生出來。如此便想求了陸嘉學的支援。但陸嘉學是什麼人?在沒有完全的把握之下,他會隨意的去支援哪個皇子繼承大統嗎?權勢財富美色,他什麼都不缺,沒有什麼能誘惑他的。
應該是得知她是陸嘉學的義女之後,皇后應該才真的動了這個心思。
陸嘉學也是擁護立嫡不立庶的,在大皇子和三皇子之間,他要更偏向於三皇子。要是這時候能讓兩家有更近的關係,就能得到他的支援了。
宜寧下意識地去看陸嘉學。
陸嘉學坐在王侯的第一個位置上,垂眸喝他的茶。似乎並不支援,也不反對。
陸嘉學當然知道皇后打什麼主意,只是皇后還是愚鈍了,沒看的清他跟魏凌的關係。魏凌這次立了戰功,皇上為此慶賀特設宮宴,他卻遲到了,擺明與魏凌的關係已經生疏了,那宜寧嫁給誰關他什麼事。就算有個義女的身份在,也是沒什麼用了。而且皇后連魏凌對這個女兒十分疼愛都不知道,可見沒什麼心機。
他反倒因此更不想支援三皇子了,養母太蠢了,三皇子估計也沒什麼前途。
至於這趟渾水,陸嘉學並不想趟。為了上次宜寧無意中說的那句青山埋忠骨,他已經出手一次了,反而欠了皇后一個人情。這次再管就是他昏頭了。
宜寧看到了他握著茶杯的那雙手,穩穩的,骨節微突。她想起她無數次的抓著這雙手摸他哪裡有繭、哪裡有傷,他就任她抓著自己的手玩,想起無數次噩夢也是這雙手,冰冷地掐住她。她微微閉了閉眼睛,突然有種身在一條小船上,風雨搖曳的感覺。她只能隨波逐流,任外界的風雨來擺佈她。
「皇上——小女今年賞才十四歲。」魏凌跪到女兒身邊說,「微臣還想多留她幾年在身邊的。」
「朕還正想著要賞你什麼好!」皇上卻笑了笑,下了鋪著絨毯的臺階,一步步走到宜寧面前來,「朕看你家女兒的確出眾,跪在朕面前不卑不亢,嫻雅文靜。你又為朕立如此大功,不如朕封她做個鄉君好了!」
宜寧心裡一涼,皇上不提賜婚之事,怎麼反而提起給她封號了?
她當即也顧不得了,開口說道:「父親是將領,保家衛國是天經地義,他打敗瓦刺部。小女也十分為他高興。但小女對此無甚功績,實在是擔不上皇上的賞賜……」
「你們聽聽,哪個有她這般覺悟的。」皇上眼眸微亮,看著宜寧,笑容竟然有幾分溫和,「我看你著實擔得上這個鄉君的稱號!要是天下的將領都有這小女兒家的覺悟,那就不愁朕的江山不穩固了。」
皇后聽了這話幾乎就是壓不住的驚愕,蔻丹鮮豔的手扶住了鏤雕金椅扶手。
皇上這態度怎麼有點不對……他一向不怎麼好女色,宮中的妃子只寵愛淑妃!要是他真的有了那個意思,她這不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嗎?皇后勉強笑了笑:「臣妾也是這麼覺得的,因而覺得她配三皇子合適。三皇子身邊只有乳母和伺候他的宮女,也該有個人幫他管事了。」
「依朕看——」皇上似乎沒聽到皇后的話,頓了頓,看宜寧的眼神更是意味深長。
皇上這話擺明了對宜寧有心思!
皇后想指婚三皇子他還理解,想納入宮中豈不是荒唐!魏凌也顧不上什麼欺君不欺君的了,立刻說道:「皇上,皇后娘娘想為宜寧指婚,微臣感激不盡。只是宜寧早已有了一樁婚約在身,已經交換了信物。若是背棄了婚事,就是背信棄義……微臣實在不敢做這背信棄義之人!」
宜寧明白魏凌是想護住她,但想到父親這是在睜眼說瞎話,她還是心裡一動。魏凌為了護著她,連欺君之罪都要擔當了!
她低聲喊他:「父親……」
魏凌現在是軍功在身,就算打斷了皇上的話,他倒也沒有明顯不悅。他緩緩上了臺階,又坐回了龍椅上。「愛卿莫不是在誆騙朕?這剛說到賜親一事,你女兒就有了一樁已經定下的親事?」
「著實是有這樁親事的。」魏凌仗著自己軍功在身,開始胡亂編造了,「小女與他是兩情相悅,微臣也不好說什麼……」
宜寧配合著低下頭,心想老爹你這胡話說得太順口了,現在說得越多就怕錯得越多啊!偏偏她這時候不好開口,崩得宛如一根弦——
「是有這樁親事的。」
突然有人開口說話了。
他放下了茶杯,看了宜寧一眼。站起身向皇上拱了拱手:「皇上,微臣認了宜寧做義女。義女兒時的事,微臣還是知道二一的。」
若是別人這時候進來插話,皇上自然不悅。
但這個人是陸嘉學,手握邊陲重兵,朝廷的肱骨之臣。就連他都對陸嘉學都敬重有加。
「陸愛卿的話朕自然不疑。」皇上說著端了酒杯,但看宜寧低垂著頭,那般的好顏色,仍然忍不住一笑,「那還真是可惜了……」
坐在身側的皇后已經後背已經全是冷汗,皇上這句可惜的意味,聽得出來的心裡都慌。她這把亂點鴛鴦譜,可真是差點點出事來了。要不是陸嘉學插手進來,這事恐怕還擺不平。
接下來宮宴怎麼進行,菜再怎麼好吃都是食之無味了。
等宮宴完了,坐馬車回了英國公府,魏凌連朝服都沒有換,與魏老太太一起進了內室商議。宜寧坐在西次間的臨窗大炕上,心有餘悸,她從開啟的六格攢盒裡捏了幾粒蜜棗出來吃,勉強聽得屋裡說話的聲音。
內室裡,魏老太太靠著迎枕,捏著手裡老山檀的佛珠。總算是經過一輩子風風雨雨的人,老太太這時候難得鎮定
「我看——需得立刻給宜寧找一門親事才是。您也知道皇上是個多固執的人,他可以忍大皇子多年才一舉奪位。當年他騎射不好,先皇不滿,他苦練多年在圍獵的時候奪魁。可見是個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人。」魏凌沉聲道,「再說我總歸都說了宜寧已經定親的話。宜寧現在就該把親事定下來,甚至可以直接成親……以絕後患。」
魏老太太嘆了口氣:「你說得倒是輕巧!這成親都是要相看又相看,合八字,下聘書的。要是倉促成親,男方的人品如何你可知道?」
「現如今也沒有別的辦法了。」魏凌坐在太師椅上,拿出了點戰場上果決的意思來,「那就不管什麼成親不成親的了,我直接找個男子來。就當他與宜寧成親了,宜寧照住在英國公府裡,以後英國公府就養她一輩子。有她弟弟在,以後就是給她撐腰的。若是再遇到她喜歡的,直接合離就是了——」
魏老太太覺得兒子在戰場上待久了,這事做得有點病急亂投醫:「你這話說得!什麼合不合離的。」
魏凌揮了揮手,眉間一凜:「要是她嫁個不知根知底的,我看還不如嫁個我能掌控得住的。免得以後欺負了她。」
「倒也不用太急。」魏老太太對兒子的做法不太認同,她還是覺得姻親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算因為宮宴裡的事,逼得宜寧不得不做出決定。但一切還是要慎重,她勸兒子,「你稍安勿躁,我去找傅老太太,還有你伯母袁氏來商量。看看這有沒有合得上的適齡男子,若是有,便請了媒人前去說。宜寧怎麼著也是姑娘家——婚嫁之事不可不慎重。她十四了,本來也到了說親的年齡了。不如就趁這個機會,把她的親事定下來。」
魏凌喝了口茶,沉思了片刻。
魏老太太說的的確也有點道理,他不在意,但是宜寧可在意?外頭眾人又會怎麼說道?總不能讓她受了委屈。
至於什麼已經定親的,他們不說誰知道是不是已經定親了。到時候和對方人家商量好,串通了說法就行。皇上總不會去細問的。
「只是怕人家不好找。」魏凌吐了口氣說,「我家簪纓世家,給宜寧的陪嫁必然也豐厚,以後的姑爺就算沒個官職……我也願意幫他謀劃。但是跟咱們串通,那就同屬欺君之罪,能有幾個人敢?恐怕現在好的的世家都不敢接茬。」
說到這裡他又有些晃神,女兒接回家一年,還沒在手裡焐熱。要說現在出嫁,他還真是捨不得。
「最好說的人就在附近,讓宜寧能時常回來看看。」他猶豫地道,「她還小,我總怕嫁人了婆家不善,會欺負她……」
魏老太太懂兒子那點不捨,怎麼說也是唯一的女兒,她看著屋內燃著的香的三足麒麟瑞獸香爐,檀香的味道讓人心神寧靜。
她繼續說:「倒是有幾個合適的,隔壁九香衚衕常國公家的嫡四子年十五,常國公和夫人性子都好,只是跟咱們交往不深。早年因咱們田莊和常國公府的田莊毗鄰,你父親還跟老常國公鬧出矛盾。還有同住衚衕的賀家賀二公子,我記得賀二公子剛考了舉人的功名,倒是算是上進,比宜寧大兩歲。賀老太太跟我們關係一向好,她一貫也喜歡宜寧,必然會答應的。」
魏凌覺得這些都有點委屈了宜寧。前者只是個嫡四子,家裡就算有什麼資源,到他手上也分不到什麼了。而且常國公府一共五房,人事複雜。再說賀家,賀家在京城的世家裡只能算一般,賀二公子是中了舉人,但魏凌還真看不上區區的舉人。
魏凌跟魏老太太說了,魏老太太直嘆:「一時半會兒的,也找不出幾個合適的!再說賀二公子哪裡不好了,為人謙和,必然不會虧待了宜寧。你還別說,現在有好幾個媒人給賀二公子說過親了,人家都沒有同意。依咱們家的地位,賀家娶了宜寧回去就是供著她的。」
魏凌嘆了口氣道:「我再回去想想吧!您明日找傅老太太和伯母來商量試試吧。」
說完站起來理了理衣袍,出了內室的槅扇。他剛出來就看到宜寧靠著小几在吃棗子,一個個棗核堆在小碟上。她望著窗外本有些茫然,看到魏凌之後站起身,向他行禮:「父親,宜寧想說幾句。」
這對她來說是無妄之災。她這樣的女子,對於那些上位者來說也不過是手中的棋子,眼中的螻蟻,隨便擺弄而已。
但她想自己決定自己的親事,就算要成親,她也想選個清白和順的人家。沒有潑天的富貴又何妨?反正她背後是英國公府,沒有人敢虧待了她。她對未來的夫婿本就沒什麼期待,她能嫁什麼樣的人?她只希望一切平順就好,安穩是最要緊的。
書房裡,魏凌聽了她的話沉默,摸了摸她的頭。聲音一啞道:「爹爹還是無用。」
「誰說您無用,我第一個不同意!」宜寧堅決地說,又拉著他的手開玩笑,「我聽到您跟祖母說,打算要給我招婿啊?」
魏凌苦笑著任女兒拉著他:「爹爹說是這般說,但會給別人上門入贅的男子,又有幾個出眾的。」
稍微有點才華和骨氣的,都不會做倒插門的女婿。
宜寧當然知道上門女婿沒有好的。前世她四叔家裡只有三個女兒,四嬸一直生不出兒子。後來沒辦法,大女兒招了個女婿上門,這女婿唯唯諾諾的,家裡來客都說不上幾句話,全憑老丈人做主。她堂姐懷著身孕還要支應門庭。
宜寧看著窗扇外下沉的橘紅的夕陽,也沒有了開玩笑的心思。她倒也不是那麼急,死過一次的人了還怕什麼。什麼不是船到橋頭自然直的,只是她怕牽連英國公府,牽連魏凌而已。
乾清宮內燈火通明,皇上還在召見陸嘉學。
「……瓦刺部與朝中大臣有所勾結,這是朕最不能容忍的事。」皇上站在長案後,沉吟了一聲,「陸愛卿,此事也只有交給你朕才放心。魏凌上的摺子是在大同出問題的,內奸必然在大同。朕賜你領宣大總督銜去大同巡查,你看如何?」
「微臣義不容辭。」陸嘉學跪下應道。宣大總督領宣大、山西等處軍務兼理糧餉,權力極大,一般人輕易接手不起。就連給他,皇上都要再三權衡才能給。
皇上叫了秉筆太監進來草擬聖旨,他自己對著燭火拿了筆開始畫畫,突然又問道:「英國公的女兒宜寧,朕以前怎麼沒聽過?」
「原流落在外的,不久前才找回來。」陸嘉學說。
皇上聽了沉默,過了會兒揮手讓他退下了。
陸嘉學從乾清宮裡出來,外面的天空已經黑了。星子點點,宮人拿了竹竿,將蓮花燈座裡的蠟燭一個個點亮了。蓮花燈座的燭光逶迤蔓延下冰冷的臺階,在黑夜裡浮動如河流。下屬給他披了灰鼠皮的披風,低聲道:「侯爺,今日在筵席上,您怎麼幫國公爺說起話來……」
「既是幫他,也是順手幫皇后,還她一個人情。」陸嘉學已經走下了臺階,淡淡道,「皇上倒也開始色令智昏了,還是做皇子的時候懂得忍一些。如今還不如以前了。」
說完徑直往前走,倒是路上和一個人擦肩而過。
陸嘉學腳步未停,那人卻停了下來,腳步一頓,向他拱手道:「竟然偶遇都督大人,羅某倒是運氣好了。」
陸嘉學停下腳步回頭,看到一個高大的年輕人站在蓮花燈座之下,身穿官服,帶著兩個隨從。他當然認得這人就是最近在皇上面前風頭大出的羅慎遠。羅慎遠雖是大理寺的官員,但提出的法子治了江浙的水患,救了幾萬民眾的性命,徐渭正想因此把他拱上工部侍郎之位。
「竟然是羅大人。深夜進宮,是為了水患一事吧?」一年的時間做到如今的地步,此人絕不簡單。陸嘉學倒也舍他一個笑容。
他還知道羅慎遠的一些事,在大理寺破案的時候,審訊犯人的手段千奇百怪,殘忍至極。此人門道甚多,說起來的確是冷酷心腸。在這官場上混下去,要想做得那高位,唯有兩點是最重要的。一是聰明,二是狠。
羅慎遠這兩點都非常出色。
要他不是徐渭的門生,陸嘉學甚至也有些賞識他。
「皇上密詔,下官也不清楚。不過聽聞都督大人奉召入宮。」羅慎遠說,「都督大人應該領了宣大總督的官職了,下官還要恭賀才是。」
這人洞察力果然十分敏銳。陸嘉學只是道:「羅大人還要去見皇上吧。」
「擾都督大人清淨了,那下官告退。」可能察覺了陸嘉學的不快,羅慎遠不再多說,淡淡一笑後拱手離開。
跟著陸嘉學的下屬十分狐疑:「侯爺,這羅慎遠怎麼斗膽在路上跟您說話,又如此不知所云。」
「他不過是想知道皇上跟我說了什麼。」要說論起心機,陸嘉學當年也是個狠角色,不過是這些年實力太強橫,絕對的實力能碾壓一切,也不需要耍心計了。陸嘉學冷笑道,「他膽子的確大。」
陸嘉學對於這些人都抱著一種觀望的態度,他現在還不把羅慎遠放在眼裡。他攏了披風,迎著有些寒冷的夜風繼續往前走。
前路已經沒有蓮花燈座,宮人給他挑了燈籠,送陸都督上了停在御道旁邊的轎子。
坤寧宮的東暖閣裡,謝蘊端了一盤剛摘下來的茶花放在金絲楠木桌上,安慰地說道:「您也別多想了,皇上身邊常有被寵幸的宮女,您不都一個個的給打發了嗎。皇上日理萬機的,沒幾日就忘了這樁事了。」
皇后斜靠著貴妃榻養神,嘆了口氣道:「就怕他忘不了。」但是謝蘊的話好歹也安慰了她一些,她坐直了身體繼續說,「英國公那說辭我一聽就是推脫,他膽子倒也大,稍有不慎就是欺君之罪。幸好他才立了戰功,皇上不與他計較。」
「就是可憐那小姑娘了。這下不嫁也要嫁了,倉促之間恐怕也找不到什麼好婚事。」皇后嘆了一聲。這也是大鬼打架小鬼遭殃。
謝蘊在皇后身邊坐下來:「出了這樣的事,好的世家估計都要躲得遠遠的……她也只能嫁了那些一般的官宦人家子弟了。」
從剛中了舉,中了秀才的少年裡挑一個成親。以後要是中了進士做個官,其實也不算差了。
謝蘊從宮女手裡接了玫瑰香膏給皇后塗手,說道:「我看您操心三皇子的婚事,還不如管管他讀書。我聽說祖父說,大皇子前日得了侍讀學士的誇獎,但是三皇子一直醉心於木工,皇上肯定不喜歡啊。」
「我怎麼勸得動他!」皇后搖了搖頭,突然又拉著她的手,頓了頓笑問,「蘊兒,姨母是看著你長大的,把你當成自己的孩子疼。但你又固執,說了這麼多世家公子都不喜歡。你可有看上哪個?你告訴姨母,姨母為你籌謀做主。」
謝蘊被皇后問得臉紅,說:「您可別為我做主,我要自己去問他!他這個人最奇怪了,您要是插手進來,他指不定就反感了……」
皇后更加好奇了,百般追問之下才從謝蘊那裡得了個名字。皇后聽了點頭:「你竟然看中他!我們蘊兒的眼光是最好的,他年紀輕輕就做了大理寺少卿不說。我倒是還可以告訴你一件事,皇上準備擬他為工部侍郎……」
謝蘊聽了有些震驚,一種與有榮焉的驚喜又冒出來:「您說的可事真的?但他才做官幾年,資歷可不夠啊。」
「我聽皇上說他治理水患有功。正好工部侍郎空缺,又有那徐閣老徐大人的力薦,選來選去沒有合適的,乾脆將他提為工部侍郎。」皇后撫著謝蘊的手笑了笑,「瞧你高興的,人家被提升又不是你被提升……」
謝蘊更被姨母說得不好意思,偏偏她咬著唇什麼都不說,更坐實了喜歡。又聽姨母湊到她耳邊道:「我聽說皇上今天召他入宮了。」
謝蘊臉色更紅:「您說這個幹什麼,我現在又不去見他!」
話雖然這麼說,但謝蘊還是讓宮女挑了燈籠,陪她到了乾清宮外轉轉。
羅慎遠出來正好遇到了謝蘊。
羅慎遠一看就知道她故意在這裡等著,他就當沒看到,徑直從御道往外走。
謝蘊這才幾步走上去,咬了咬唇笑著說:「沒想到在這裡遇到羅大人!」
羅慎遠回頭一看。他原也欣賞謝蘊的幾分才華,只是對他來說,有利用價值遠比才華或者美貌更重要。既然不打算利用她,而且還有點麻煩,故他現在對謝蘊就一直淡淡的:「謝二小姐,天色已晚了,就算是在宮裡,你夜行也不好。況且羅某再不走宮門就要下鑰了。」
謝蘊知道他一向冷淡,她不是不在意。她也有自己的自尊。別人都追著她捧著她,唯有羅慎遠對她不聞不問。
她語氣一低:「羅大人,我就這麼入不得你的眼?」
「謝二小姐誤會了,謝二小姐才華橫溢家世樣貌皆是出眾的,想必入不入眼的,也不缺羅某人這一個。」羅慎遠不想再跟她糾纏,繼續往外走。
謝蘊看著他高大清俊的背影,突然說:「今天宮宴上,姨母想為三皇子求娶你妹妹,但是皇上想封她個鄉君的號。」
這話一說出來,她終於看到羅慎遠的腳步停下了。謝蘊看到了就繼續道:「英國公當即邊說你妹妹有樁親事是從小定下的,才搪塞過去了。我看你妹妹這時候的婚事很艱難,你要不要想法子幫她……我本來是不管這種事的,為了你才留意她一些。」
羅慎遠很久沒有說話,臉上也沒有表情。
但是袖中的手慢慢握得很緊,然後他低聲說了一句謝謝,然後攏了披風,往宮門外走去。
謝蘊覺得他的氣勢突然有些凌厲,但說不清為什麼。
見他已經走了,她才慢慢地回坤寧宮去。總算聽到了他一句謝謝,她心裡已經比原來舒服些了。
魏凌這夜沒有怎麼睡好。第二日晨起,他在院子裡練了會兒刀法,略出了些薄汗才通透些。接了小廝遞過來的帕子擦額頭,看到日頭已經升得老高了,魏凌問起朝廷的事:「我聽說,皇上昨夜已命名都督為宣大總督了?」
旁邊站著的護衛說:「聖旨已經發了,都督連夜動身去了山西,皇上這次應該是對奸細之事動了大怒了!不過……都督這次領宣大和山西的軍事,以後豈不是要管著您統轄的宣府了?」
「這倒無妨。上次宜寧的事,最後總算是他出言說了幾句,皇上才沒有繼續追問。」魏凌沉吟一聲說道,「我也感激他幾分,等宜寧出嫁的時候他要是找出奸細回來了,還要請他來喝喜酒才是,宜寧畢竟認他做了義父。」
「國公爺說的也是。不過屬下看來,大同總兵曾應坤戍守大同十年,手下的人都十分排外,都督未必能找出奸細來……」
魏凌聽了就哈哈一笑:「曾應坤怎麼敢在陸嘉學面前耍花招,陸嘉學在沙場建功立業的時候,他還不知道在哪個衛所裡玩兒泥巴!」他拍了拍護衛的肩,心想都是群初生牛犢不怕虎的,當年陸嘉學領千軍萬馬對戰韃靼的時候他們是沒看到,簡直就是威震四方。
他正要走進內室裡換身衣裳,就看到管事進來了,給了他一張拜帖:「國公爺,外頭來了個客人。自稱姓林,任工部給事中,說是咱們小姐的表親。小的覺著奇怪……小姐哪裡有個姓林的表親,您看看他的拜帖。」
魏凌接過管事遞過來的拜帖,他記得宜寧的繼母就是姓林的,可能還真是來拜訪的。
「可說了來幹什麼的?」
管事回道:「說是有什麼東西給您……小的看他衣著打扮也的確不是普通人。」
英國公府這般地位,上門打秋風的窮親戚也不少,自然要謹慎些,他也不是誰都能見的。不過魏凌記得宜寧的繼母跟宜寧關係很好,人家既然也來了,那自然是要見見的。
魏凌就點頭道:「你帶他去前廳,好生招待,我換身衣服就過去。」
管事這才領命去放人,魏凌梳洗後隨意換了件圓領右衽長袍,往前廳裡去。
林茂今日倒是穿了件赭紅的杭綢直裰,腰間配了塊玉墜兒,顯得喜氣洋洋。他身材修長,狹長丹鳳眼,的確算得上是青年才俊。正站在前廳外邊看海棠邊等著,身邊擺了一對綁著翅膀的大雁,回頭看到英國公來了,才大步走來向他行禮:「國公爺安好!」
魏凌請他坐下來,下人奉了上好的大紅袍上來。魏凌才笑著問:「我是記得宜寧的繼母林氏的,你可是林氏的侄兒?」
林茂拱手道:「在下的確是揚州林家人,一直在京中,未曾來拜訪國公爺,實在是失敬了!」
魏凌就笑著說:「哪有什麼失不失敬的,林公子不必客氣!既然是宜寧的表哥,那就是親戚了,以後常走動就熟悉了。宜寧沒有什麼兄弟姐妹,唯有個弟弟,我巴不得她多幾個兄弟。」兩人說了一會兒話,管事過來請英國公的話,現在已經到吃飯的點了。魏凌就對林茂說,「倒是眼看就快晌午了,不如我讓廚房做幾個下酒菜,你與我小酌幾杯?」
林茂聽了眼睛微亮:「國公爺留我喝酒,自然是要喝幾杯的。」
魏凌讓小廝去小廚房傳話佈菜,花生米、滷豬耳朵之類的下酒菜不能少。又讓人去東園通傳宜寧,說她表哥來訪了。
酒菜擺上來,林茂就給魏凌倒酒:「我聽聞國公爺有個千杯不醉的稱號,我在揚州也好酒,能聞著酒味辨別酒的種類。酒坊的掌櫃因此輸過我五十兩銀子。」他提著酒壺聞了聞,「居然是秋露白,國公爺家裡的窖藏果然是最好的!」
魏凌見他果然能聞出來,有些驚訝。又立刻讓管家取了好幾種酒來,林茂都能一一分辨出來。
魏凌看林茂的目光就有些讚賞了:「喝酒傷身,我是戒這口好幾年了。要早知道能碰上林小友,便要晚幾年戒了!」
「您現在跟我喝也不遲。」林茂又給他滿上,兩人碰了杯。
魏凌嘆了口氣說:「還是喝酒舒服。」酒一下肚就有種舒服的熱,愁緒就全都沒了,把他壓下去幾年的酒癮都勾起來了,他拿了酒壺給林茂添酒,「林小友多喝些,這秋露白是御賜之物,外面可買不到。」
林茂想到正事要做,卻不能多喝了:「國公爺,我還有事要跟你商量……」
「你說就是了!」魏凌笑著說,他以為林茂想跟他商量官場上的事,也不甚在意,又舉起了酒杯。
林茂聽了就繼續說:「國公爺,我今日是來提親的,我想娶宜寧為妻。」
魏凌措不及防,一聽差點把酒噴出來了,連忙放下酒杯。有些震驚地看著林茂:「你……你說什麼?」
「在下與宜寧自小就認識,兩情相悅,早就有了想娶之意。奈何那個時候宜寧還小,在下便想等有了功名再相娶。」林茂很誠懇地說,「小時候在羅家,我與宜寧表妹可是朝夕相對,宜寧表妹也十分喜歡我。國公爺若不信可以去問宜寧。」
剛因為酒上來的暈頭暈腦全沒了,魏凌清醒了很多,又問:「你說的可是真的?」
「婚姻大事又如何兒戲,國公爺要是同意,我便立刻回去讓母親準備聘禮,八抬大轎娶宜寧過門。我家門風淳樸,父母和藹,雖說家中無人做大官,但在揚州城也是赫赫有名的,足保宜寧吃穿不愁一生富貴。」他站起身來,臉上的笑容微微收起來,語氣也帶了幾分鄭重,「我親自來求,便是想讓國公爺知道我誠意十足,故已備好了一對大雁同來。」
其實當他很早就想上英國公府來了,奈何英國公府一直波折不斷。終於等到魏凌打勝仗回來了,他才找機會上了門。
他早說過要娶宜寧回去了,雖然她已經不是毛茸茸的小狗模樣了,但他看著還是覺得好玩,心裡癢癢的,早想娶回家養著了。
魏凌這次打量他的眼神,就有了幾分看女婿的慎重,沒有什麼林小友的親切了。
剛打瞌睡就遇上有人送枕頭,實在是太巧了!
「你既然說,是來提親的。那我就要好好問問你的事了了。」魏凌接下來鄭重地問了林茂好幾個問題。
「家中幾個兄弟?」魏凌首先問了人口,聽到林茂說有六個,他排行老四,魏凌有點不太喜歡。
魏凌又問:「父母可有人做官,官居幾品?」
林茂都一一作答了,最後說:「我家自不能與英國公府的煊赫相比,但也算是富貴有餘。我一片誠心,又早想娶宜寧,娶她之後絕不會同別人般做那等納妾之事,您再也找不到第二個我這般誠心的。」
魏凌吐了口氣,要是平日他肯定會回絕了。但是現在宜寧的婚事迫在眉睫,且林茂又說他們兩情相悅。再說人家是六部給事中,出身於揚州林家,怎麼看條件都比那個才中了舉人的賀二公子好。魏凌想了想,就道:「這事我得考慮考慮,你……你且回去等等。」
人家父親自然對女兒的親事慎重了,林茂很理解,把杯的酒喝了,笑著說:「那我改日再來拜訪您。」
林茂把自己養的那對大雁留了下來,魏凌看到那對大雁張頭望腦個不停,讓人送去廚房先養著。然後問管事:「不是讓你叫宜寧來嗎?」
管事才回答道:「小姐的花苗還沒有種完,說是種完了就過來。」
魏凌讓他不用去叫了,他親自去東園找宜寧。看到女兒果然安逸自在,在暖房裡忙著種新的花苗,他猶豫了一下,才問:「宜寧,你是不是……對跟你從小長大的林表哥兩情相悅?」
宜寧聽完之後差點把手裡的花苗給掐斷了。
這都哪兒跟哪兒啊!
她連連擺手,笑得臉色通紅:「您這是從哪兒聽來的?我可不敢跟他兩情相悅,我們家這茂表哥最不著邊際了!時常想一齣是一齣的。我小的時候,他可把我折騰得夠嗆的。」宜寧就把林茂原來在揚州城裡燒人家鋪子,收租金的時候又打了人家掌櫃的事說給魏凌聽。
「茂表哥雖然聰明,但不喜歡讀書。他母親頭疼得很,才送到羅家來讓母親管一管。結果他卻跟著明表哥跑到京城裡做官了。皇上還是太子的時候,他在皇上身邊待過一段時間,不知道怎麼哄得皇上封了他個官做……」
看來還真是個不著邊際的。
魏凌看著女兒在陽光下曬得紅彤彤的臉,額頭細細的汗水。她的肌膚在日頭下白得晶瑩剔透,上好的雪白絲綢都比不得。一般的人又怎麼護得住她……
若是留在英國公府,自然有他護著。以後嫁出去了怎麼辦?
魏凌沉默了片刻,去了西院找魏老太太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