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老太太正在和許氏說話,她想請許氏的婆婆,也就是魏英的母親劉氏過來住幾天,一起幫著看看。就聽到宋媽媽通傳兒子過來了。
許氏帶著魏嘉避出去玩了,魏凌就坐下來,喝了口茶醒酒,才把林茂的事詳細跟魏老太太說了。
魏老太太聽了想了會兒,覺得不太妥當:「他雖然是個工部給事中,又長得一表人才。但要真是嫁了他,以後宜寧總歸要跟著他回揚州去吧,這路途顛簸遙遠的,來往一回困難得很。再者家裡六個兄弟,妯娌之間未必就沒有矛盾。咱們天高皇帝遠的,他們妯娌有矛盾了,你也管不了啊。」
「我正是這麼想的。」魏凌沉吟了一聲,「但要是實在沒有合適的,他未嘗不可。我看的確也是真心誠意的想娶宜寧。」
魏老太太也點了點頭:「那就不要倉促決定了,先看看再說。」
魏凌心裡真是壓得重重的,還不知道該怎麼辦好。
宜寧見魏凌離開了,吐了口氣,讓珍珠用銅盆端涼水來淨手。她抬頭望著院裡的樹蔭濃密的銀杏樹,林茂究竟是來幹什麼的……她總感覺魏凌說話欲言又止的。她想了想,派了個丫頭去前院打探。
一會兒丫頭回來跟她說:「林表少爺跟國公爺在前廳裡喝酒,退了下人。不知道是說了什麼,但林表少爺高高興興地就回去了。」
末了又說:「國公爺送了兩壇秋露白給林表少爺帶回去,林表少爺送了咱們家一對大雁呢。」
他送大雁做什麼?只有男女定親之時才送這個,比雙宿雙飛。
但一想到他還給林海如送鶴,宜寧又很理解,因為林茂送什麼她都理解。她不再過問了,讓丫頭去把庭哥兒找回來,要吃晌午飯了。
庭哥兒跟著兩個七八歲的小書童玩得很高興,回來的時候滿頭大汗,衣襟還是髒的。
宜寧就不要他上羅漢床,非要讓佟媽媽帶他洗乾淨才行。
庭哥兒嘟著嘴去梳洗,一會兒咚咚咚跑進來就往宜寧身上湊:「姐姐,我想和貴福去騎馬!」
貴福就是他的小書童。宜寧嫌他像個小火爐似的,把他揪開:「叫護衛看著你,到後院繞著假山騎去。」
庭哥兒就是想粘著她,她身上涼涼的多舒服啊。
宜寧瞪了他一眼,他只能爬回去好好坐著,撐著下巴說:「家裡不寬敞跑不開,我在衛所的時候,跑馬的地方是一大片的草地。」他用手比了個大大的地方,笑嘻嘻地說,「姐姐你不會騎馬,以後我長大了帶你騎馬吧!」
宜寧給他添了碗薏仁豬蹄湯:「好啊,那也得等你長大了再說吧。」
庭哥兒吃了午飯又出去了,宜寧叫了護衛進來,特地吩咐,不準帶著小世子去外面騎馬。不然他在自己面前答應得好好的,在下人面前又跟小霸王似的發號施令,護衛又不敢反他的意思。
他倒是越長大,個性就越像魏凌了,除了魏凌沒人管得住他。
宜寧小睡了片刻起來,還要去見管事。
結果她剛睡了起來,松枝過來通稟說程琅過來了,正在西次間外的廡廊下等她。宜寧往西次間去,正好看到他在和庭哥兒說話,掛在簷下的鳳頭鸚鵡歪頭看他,又喊「阿琅、阿琅」,好像已經認得程琅了一般。
程琅把它從鸚鵡架上取下來,鸚鵡腦袋微低下,一副要他摸自己的樣子。
庭哥兒不滿道:「我教了它好久,它都不會喊我的名字!」
程琅就逗著手上的鳳頭鸚鵡,從小盤裡拿了穀子餵它吃。漫不經心地笑著說:「你得餵它才是啊。」
宜寧站在門口看了會兒,才向他走過去:「程表哥,你怎麼過來了?」
程琅就把鳳頭鸚鵡給了庭哥兒,讓他拿著去玩。他跟宜寧一起進西次間說話。
「昨日宮宴上出了那樣的事,我自然要過來看看你。」程琅的聲音略微沉了些,帶著一絲奇異的冷清,「那日原因也在陸嘉學身上,皇后想要討好他,你又是他的義女。她便想求了你給三皇子做側妃,讓陸嘉學支援三皇子繼承大統……」
一個手握重兵的人的選擇有多麼重要,不說宜寧也知道。
她嘴角掠過一絲無可奈何的笑容:「世事難料。」
她不由得想到陸嘉學冷淡的臉色。在前世的丈夫面前,她要被賜婚與別人,還是因為別人想討好他。
前世被他所害所騙還不夠,現在還要因他而陷入糾葛之中,身不由己。
宜寧抬起頭的時候,突然發現程琅正看著他。
槅扇外的陽光映著他的俊逸雅緻的臉,身上月白的細布直裰。他的手指微微扣著桌沿,猛地被宜寧發現了。他才淡淡地移開了,說道:「明日朝會之上,我將要調任都察院僉督御史了。」
僉督御史是正四品的言官!
「我這倒不算什麼。」程琅笑了笑,語氣不緊不慢地說,「你那位三哥更是厲害,他應該要升任工部侍郎了,徐渭力保,又有浙江水患的功勞在,這位置十拿九穩。」
「僉督御史還不算什麼,別人恐怕想都不敢想的。」宜寧笑著搖了搖頭,僉督御史在都察院裡掌官員糾察,已經是手握權勢了。
她低頭時卻一時失神,拿著絞線的剪刀稍不注意就劃到了手指。
那剪刀的尖頭十分鋒利。指頭一痛,很快就溢位血來。
「怎麼了?」程琅皺眉,走到她身邊半蹲下抓住她的手,見那條血汪汪口子還拉得有點長,就無奈道。「怎麼這樣傷著了……」
宜寧被他抓著還是不自在,畢竟他成年了,不全是那個小程琅了。偏偏他又親近自己,不好拒絕:「無妨,這傷口淺得很,只是破了皮而已。」她用力一抽想把手抽出來,但是沒有抽動。
程琅抬頭看她,她嬌小的身體靠著迎枕,膚色白裡透紅。她的手腕是太小了。一掐就能緊緊握住,稍一用力她就掙都掙不開。
他心裡不由得蠢蠢欲動,原來夢裡,他已經長成一個高大的男子了,宜寧還是那般嬌小的樣子。他就是這麼欺身壓上去吻她。看到她在自己身下怒視著自己,他就憐愛地捧著她的臉安慰說:「別怕、別怕。我是阿琅啊,你的小阿琅啊……」
雖然那只是他的夢境。
宜寧終於把手抽了回來,讓丫頭去妝奩裡拿紗布進來。她把指頭的那點血擦了,拿紗布圍了一圈算完,她就是懶得包,何況本來傷得就不厲害。
程琅就把那雙魚戲蓮紋的笸籮拿過來,找出了藥酒要讓她塗一塗,再重新包上:「我記得有一次我被人從臺階上推下來,摔傷了膝蓋。你覺得我哭得太慘沒有男子氣概,不想理會我,就把我扔在二奶奶那裡,還是我哭著回去找你……」
宜寧聽他提起他兒時的事,笑道:「我那時也不知道你是被人推下來的。記得是你二奶奶家那個胖孫子推了你,好像是叫瑞哥兒的,他現在和你差不多大了吧?」
「沒有,他早就死了。」程琅輕描淡寫地說,「他十二歲那年跟幾個世家少爺去爬香山,從臺階下跌下來,肺摔傷了,抬回去的時候嘴裡不停地冒血泡……後來沒有活下來。」
宜寧微微一怔。這麼巧……是摔死的?
程琅終於給她包好了。他喝了口水說:「陸嘉學離京,他剩下的事只有我來做了。我明日再來看你。」
一口小茶杯留在小几上,宜寧讓大丫頭送他出去。望著那口杯沉思片刻……這些人的心都比普通人要來的狠,她是自認自己做不到的。不過程琅在她面前總是挺尊敬的,小時候的事他好像一點都沒有忘。
她從笸籮裡把那些線重新拿出來,這是要給魏老太太做抹額用的。
程琅來看了宜寧,也順道去給魏老太太請安。
正好魏凌還在魏老太太那裡,剛服侍老太太睡下。
他跟程琅一起走出來,腦海裡還在思考剛才魏老太太說的那些話。再看到程琅的時候,心裡就不由自主地繼續想,其實程琅也不錯,至少長得好看——因他那張臉,喜歡他姑娘家的不知道有多少。只是他原來有些放浪形骸,來者不拒的,最近好像風流韻事少了許多,都沒怎麼聽過了。
魏凌眼睛一亮。
要是宜寧非要嫁,那嫁給程琅也好啊!反正有這麼多人想嫁給他,滿京城的姑娘都看著他,搶手得很,這傢伙近日肯定又要升官了。又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看著,應該不敢對不起宜寧。要是他願意娶宜寧,那宜寧就不愁會低嫁了。肯定是風風光光的,讓人羨慕。
魏凌拉程琅去書房說話,讓侍衛在外面守著。
程琅坐下來之後說:「魏凌舅舅,我這還有急事要去做,您究竟有什麼話要說可要長話短說。」
魏凌在書案後面走了兩圈,突然問道:「程琅,你可喜歡宜寧?」
程琅聽到他的話心驚肉跳,面上嘴角微扯回答道:「宜寧表妹……自然不錯。」
「你也知道昨日宮宴之事。事出緊急,所以我打算給宜寧找門親事……」魏凌頓了頓,「只是現在也沒有個合適的人選,我就是想問問你。你願不願意娶宜寧?你我自然是信得過的,樣樣都十分出色,以後肯定也能護得住她。你若是願意的話,以後便好好對她,不要再做原來那些事了……宜寧就和你成親,你看如何?」
程琅一向是笑對別人,這就是他完美的面具,溫文爾雅的謙謙公子。
只是聽到魏凌的話之後,他不由得站起身,震驚之色藏都藏不住,魏凌竟然想讓他娶宜寧!
他居然有這個打算!
是啊……他怎麼就沒想到。現在宜寧情形危機,勢必要立刻定下一門親事。這時候是救她於水火之中。他……為什麼不能娶她?他是京中有名的探花郎,想嫁給他的人從城東排到城西,家族顯赫,還立刻就要任正四品的僉督御史了。他等了這麼多年,痴念了這麼多年。
現在她幾乎就放在觸手可及的地方,只要忘記自己的心裡真正的邪念,誰又知道他在想什麼?只要不讓她察覺了,娶了她之後再慢慢的一步步得到她,想必她也不會拒絕。誰又猜得到,他現在可以光明正大擁入自己的懷裡的人,對他而言究竟意味著什麼。
「你可是不願意……」魏凌就算再霸道,這種事他也不會強人所難,他可不會把別人壓進婚房。他見程琅不說話,就說,「你不願意可算了。」
「不是!」程琅立刻道,他深深地吸了口氣,然後緩緩地笑了,「魏凌舅舅,我自然願意娶她!」
求之不得。
魏凌去了宜寧那裡,告訴她這件事。
宜寧震驚地看著魏凌,久久地回不過神來。
手裡握著的茶杯不自覺一斜,一點茶水灑了出來。她忙把茶杯放下,這才問:「您——說什麼?」
「我剛才問過程琅了,他願意娶你。」魏凌微笑著說,「你覺得他如何?我可知道好多姑娘家都喜歡他。你要是也同意嫁給你程琅表哥,我們兩家就要開始商議婚事了,也要讓程家好好準備聘禮才是。畢竟他我是知根知底的,你嫁給程琅,往來咱們府也方便。」
宜寧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嫁給程琅!這對她來說實在是太不可思議了,程琅可是她從小看到大的孩子。但是她現在無論用什麼理由拒絕都不充分啊,她覺得情緒有點混亂,稍微冷靜了一下說:「父親,先不急。我想和程琅表哥說說話……他在哪裡?」
「他在外面等著呢。」魏凌說道,派小廝去請程琅進來。
程琅在外面等著魏凌,太陽這麼好,照得整個世界都很明媚。程琅站得筆直,嘴角帶著一絲笑容。
等到要進去見她了,他才整了整自己的直裰。進了西次間發現她靠著羅漢床在喝茶,眼神茫然的不知道落在哪裡。
「坐吧。」宜寧指了指她對面的杌子。
程琅卻沒有在杌子上坐下來,而是突然走到她身前。
宜寧被他嚇了一跳,卻見到他在自己面前半蹲下來,握住她的手。
宜寧這次想抽,他卻堅定地、比以往更用力地握著,俊雅的臉抬起看著她,語氣認真:「宜寧,你聽我說,這倒不是一時半刻決定的。」
「別人不知道,你我卻不能不知道……」宜寧看著他說,「你如何能娶我?」
「你現在處境這麼危險,要是英國公把你嫁給了別人,你怎麼知道他對你是不是好。」程琅說。
只要想到日後就能名正言順的跟她在一起,甚至是以她的丈夫自居,他心裡就充滿了期待。「我知道英國公曾考慮過賀家那個二公子,他中了舉人,卻跟自己的丫頭有收尾。這樣的人你如何能嫁?你嫁給我之後,我也能好好護著你、照顧你。要是你不願意——那不行圓房之禮就是了,我現在也是想幫你。除了我之外,你也沒有更好的人選了。」他微微的一笑,又帶著點自信說,「我不好嗎,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想嫁給我?」
「你自然好了。」宜寧說,不知怎麼的,她又想到了謝蘊,甚至想到程琅對謝蘊的冷漠。
程琅是想幫她,而且正如他所說,沒有比他更好的了。
「你嫁給我之後,還可以時常回英國公府小住,到時候我便陪你一起回來。」程琅說,「你別誤會了,我沒有別的意思。你是對我有莫大的恩情,此時是我報恩的時候。以我的婚事給你帶來榮耀——好不好?」
宜寧看著他的眼睛,拒絕的話始終不好說出口。他的確是一片好心。
「我回去讓祖父幫忙準備聘禮。」他說,「半個月之內就可以娶你過門了。」
「阿琅,這事還要商量。」宜寧放開他的手,「但無論如何,倒是要謝謝你肯幫忙。」
程琅很明白自己在說什麼,他算計得很清楚,說什麼才能讓宜寧不好拒絕。言盡於此,再多說就要過頭了。他向宜寧告辭。
宜寧遠遠看到他在門外和魏凌談笑風生。魏凌拍了拍他的肩。
她靜靜地看了會兒,讓丫頭拿了紙筆進來,準備給長姐寫封信。
新橋衚衕的羅府裡,林茂拉著顧景明來給林海如請安。
林海如發愁地看著院子裡那隻鶴,額頭青筋直跳。就應該把這傢伙給燉了吃,跟林茂一個脾氣,它還挑食,還鬧騰,真是煩不勝煩。
看到林茂拉著顧景明來請安,她也沒個好臉,問道:「你們怎麼跟個連體嬰兒似的,成天在一起?」
林茂笑眯眯地說:「要不是我拉他出來,他就慘了——他娘逼他相親呢。」
顧景明不客氣地擰了林茂一把,他對長輩就很客氣,拱手笑道:「實在慚愧,家中母親著急我的婚事,故到京城裡來找我了。」
林海如一向喜歡顧景明,聽聞他要娶親了,就說:「那你母親可得好好給你把關才是!」
顧景明聽了點頭:「姑母若是有好人家可幫我留意一下,我娘挑的卻都是些大家閨秀,我是不喜歡的。但要是我挑了人選,她又不滿意。著實鬧得我頭疼。」
林海如聽到這裡眼睛一亮。但仔細盤算手頭上又沒有合適的人,有點惋惜。叫丫頭上了些時令的茶點與兩人吃。
聽了顧景明的遭遇,林海如卻又想到了林茂的親事,她側過頭問林茂:「對了,你娘上次還寫信給我,讓我給你在京城尋摸一門親事。我看你這做了官也不著調的,到哪裡去尋親事!不如讓她在揚州給您尋摸一門好了。你揚州小時候的玩伴,隔壁縣知縣的次女就不錯。」
「姑母,我的親事已經尋好了。」林茂正在逗弄乳母懷裡的楠哥兒吃糕點,抬起頭道,「我今天已經去提親了。」
林海如也正吃糕點,聽了就差點嗆住了。
丫頭給她又拍背又灌茶的,好歹是嚥下去了。
然後她深吸了一口氣,問道:「——你說什麼?」
林茂覺得他姑母有點莫名其妙,他放下手裡的糕點,拍了拍手上的糕餅渣子說:「宜寧她爹回來了,我就去提親了啊。」
他又問了一句:「我不是早就跟您說過嗎?」
林海如拿了汗巾擦嘴,是了,林茂少年的時候就有這個打算。
「你怎麼不與我商量商量就去了,人家英國公府是簪纓世家,你自己上門提親太不合禮數了。」林海如說,「我看人家拒絕了你怎麼辦。」
「成不成的總要試過才知道。」林茂笑眯眯地說,「不成也無妨,我反正是試過了,況且人家英國公還挺喜歡我的。」
這傢伙總是非常自信別人能喜歡他,不知道他哪兒來的自信,實際上在很多地方他都是個人人喊打的角色。
「三少爺,您怎麼在外面不進去……」涼亭外突然響起瑞香的聲音。
羅慎遠回來了?
林海如過了片刻才看到羅慎遠帶著隨從走進來坐下了,似乎也沒什麼表情。林茂跟他打招呼,他淡淡地頷首。隨後讓顧景明跟他過來。
顧景明常伴皇上左右,陪皇上讀書,皇上若是有興趣去騎獵他也作陪。對皇上的心意揣摩得比別人清楚幾分,兩人時常交流。
顧景明說起程琅即將擢升僉督御史的事。程老太爺當年就是言官出身,現在都察院的副都御史還是他的得意門生。眼看程琅是突然擢升起來的,但背後應該是做了不少功夫的。都察院如今幾乎被汪遠黨的勢力把控著了,程琅也算是半個汪遠黨。
「我母親最近想給我找門親事……」顧景明悠悠地說,「我想來想去也沒有合適的,倒不如去求娶宜寧表妹好了。宜寧表妹是姑母的孩子,我母親這麼喜歡姑母,肯定會同意的。」
他話音剛落,就看到羅慎遠轉過頭看他,他的目光實在不算是和善,那是不加掩飾的冰冷。
「開個玩笑,我對宜寧表妹可沒什麼!」顧景明微微一笑說,「就是有什麼我也不敢呀。」
「林茂雖然聰明,但是對於男女之事卻很遲鈍,可比不過公子我啊。」顧景明開啟了摺扇搖了搖,見羅慎遠的表情絲毫未變,他才低聲說,「羅大人,我也算是你的左膀右臂了,林茂對宜寧說是男女之情——我看未必,他就是覺得宜寧好玩而已。」
羅慎遠收斂了那股冷意,他頓了頓道:「無妨。」喝了口茶又說,「我即將上任工部,也算是林茂的頂頭上司了。他這性子實在不適合做給事中,太容易得罪人了,工部幾個郎中讓他得罪了個遍。倒不如去做個地方父母官——山東膠州的知州快要致仕了,林茂若是先做高密縣知縣,幾年之後就可憑政績升任知州。」
「話雖如此說,但從給事中變成知縣……」品階雖然是一樣的七品,但是一個是京官,掌糾纏工部官員。一個是地方官,如何能比?
羅慎遠道:「你以為我在以權謀私嗎?」
顧景明勉強一笑:「我自然不敢這麼認為。」
不是不認為,而是不敢這麼認為。
羅慎遠就繼續說:「英國公向來疼愛宜寧。林茂家遠在揚州,又有六位兄弟,他不會同意這門親事的。」
「那你……」顧景明有些遲疑地問,「你又有什麼好怕的。」
「我沒有怕。」羅慎遠撫著杯沿,慢慢說,「好了,你先出去吧。」
等顧景明出去之後,就有探子進了羅慎遠的書房。看到羅大人正靠著太師椅閉目,高大的身影被夕陽拉得很長,擱在紫檀木扶手上的手,骨節分明,修長有力,正輕輕地扣著。
這就證明他在想事情。探子站在一旁默默等著,不敢打擾了他的思索。
過了會兒羅慎遠才睜開眼睛,問道:「打探清楚了?」
「都清楚了。」探子恭敬地遞了信上去給他,自己又口頭上報道,「程大人也是個聰明人,萬花叢中過片刻不沾身,倒也厲害得很。除了風月場上有點傳聞,養過個瘦馬,別的就更沒有什麼了——對了,他早年好像殺過人,當時有陸都督護著,沒有人敢指證他。」
清流派的信件往來,情報交流都從羅慎遠這兒過。這些都是要緊之事,羅慎遠都要一一核查的。
殺過人也不算什麼事,他還殺過人呢。
羅慎遠看過信再封上,看著槅扇外的夕陽想事情。
那夜宜寧的震驚、推開他的動作一直在腦海裡縈繞不去,她應該是被他的突然嚇到了吧。
他總是喜歡壓抑自己的情緒,實則他內心敏感,容易被在意的人的一舉一動影響,那夜想想的確是太沖動了。
至於林茂……要是放在以往,英國公肯定不會同意林茂的提親。但是剛出了宮宴上的事,宜寧現在處境危機,英國公慌不擇人也是有可能的。宮宴上許多世家都在,英國公想為她找門親事以絕後患,但過了宮宴,有幾個敢娶她的?魏凌只能找官宦家庭中稍微出色些的公子哥了。
他現在就可以幫她,他遠比那些人出色得多。
但是他們始終有養兄妹的關係在,若是他現在就提出來。宜寧……那次她都這麼大的反應,若是他貿然的去提親,恐怕她還不知道要怎麼樣。
羅慎遠看著桌上的擺的筆山,想起宜寧小的時候,他帶著她寫字。他把她籠在懷裡。她埋著頭,稚嫩的側臉認真而執著。抬頭笑著喊他:「三哥。」
羅慎遠突然淡淡地笑了一笑,跟下屬說:「傳話下去,明日外出。」
宜寧這早剛在床上醒來,就聽到魏老太太身邊的丫頭芳頌過來了。
魏老太太要帶她去弘慈廣濟寺燒香拜佛,前段時間英國公府的確不太平。
庭哥兒鬧著跟著宜寧一起去燒香,難得出門,他興沖沖地趴在馬車邊上看外面一晃而過的街市和鋪子。等到了弘慈廣濟寺裡,他又想去看寺廟養在後山的靈猴。宜寧派了兩個護衛跟著他去,並叮囑道:「不能讓他上山去,也不得離猴子太近了。」
猴子生性頑劣,怕傷到了庭哥兒。他可是個金貴的。
護衛拱手道:「小姐莫擔心,有我們跟著呢。」
宜寧這才放心了些,跟上了魏老太太的腳步。魏老太太先帶她去拜了觀世音菩薩,上了香。宜寧垂手立著,分明見到老太太拿出了八字與旁邊站著的師父看。
那是她的生辰八字,老太太不會已經心急得開始合八字了吧?
師父接了老太太遞過去的八字,唸了聲佛號,叫知客師父領他們去客房。
客房建在山腰間,院裡長著一株巨大的古榕樹,綠蔭濃密匝地,垂手立著許多丫頭婆子。魏英的母親宋氏,還有傅老太太攜著定北侯府的長孫媳婦——羅宜慧在這裡等著魏老太太。
宋氏是個面容威嚴的老婦人,卻有一副洪亮的嗓門,宜寧給她請安,她還笑眯眯地給了宜寧一袋金豆子,跟賞賜小孩似的。三個老太太進了屋內談話,就讓羅宜慧和宜寧在院子裡說話。
宜寧昨天特地寫信給長姐召她一起來。
她見長姐的時候不多,羅宜慧現在操持定北侯府的庶務,又要照顧鈺哥兒,分身乏術。魏凌出大事的時候,定北侯府也上了摺子為魏凌求情,但被皇上駁回了,傅平便讓家裡的人都低調些,兩家少了來往。
羅宜慧看她已經正如少女亭亭玉立,心想原來在她伏在她膝上,要她幫著梳小辮子才行的小小孩子,竟然也長得這麼大了,有些感慨。摸著她的發說:「我看了你的信,就立刻請命來看你。咱們宜寧豆蔻年華,不愁找不到好夫君!說不定就此機會還能結成一樁姻緣呢,不要著急。」
宜寧很明白自己現在什麼處境。她和長姐一樣其實不怎麼急——英國公府的擔子太重,還是魏凌才挑得起,魏凌回來之後還是給他管著。現在她只需管著家裡的庶務就行。
何況上次立威之後家裡沒有管事敢再忤逆她,家裡的管事見了她頭都要垂低幾分,她一不說話便噤若寒蟬,吩咐下去的事沒有人敢怠慢的。
她只是在想程琅的事而已。
「我可好久沒見鈺哥兒了!」宜寧拿了旁邊放的花生剝給長姐吃,她記得長姐愛吃水花生,紅皮被她細細的除去了遞給羅宜慧,她笑著問,「他現在讀書了吧?」
羅宜慧就跟她說鈺哥兒:「他現在跟著他二叔讀書,認字倒是很快的。」
正閒談著,外頭疾步走來一個護衛,到宜寧身邊俯身道:「小姐,小世子拿食逗猴子,卑職一時不查,讓小世子被猴嚇著了……」
宜寧聽了皺眉:「不是讓你們好好看著嗎?他可有大礙?」
護衛也很愧疚,拱手道:「原小姐提醒了就該注意的,只是那猴子極為靈活,突然就從樹上躥了下來……」他語氣一頓,連忙又道,「幸好羅大人路過救了小世子,羅大人的手被猴抓傷了,小世子被嚇得直哭,您跟卑職過去看看吧!」
羅大人……三哥他怎麼來了!
宜寧也沒有多問,立刻帶著護衛朝後山趕過去。
後山有一塊巨石突出的檯面,沿著石階往山上走就到了,檯面上立了石碑、涼亭,往下看山清水秀,草木鬱鬱蔥蔥,旁邊那山石裡就養了不少的猴。原是一群野猴,寺廟裡的僧人見著可憐,才養在這裡,也給寺廟添些靈氣。
宜寧走近的時候,才看到許多帶刀的護衛把守在這裡,不要別人靠近,亭子裡一個高大身影正坐著,應該是他,庭哥兒坐在他對面。
還沒有走得近,宜寧的腳步就微微一頓。
她想起那天雨夜裡,兩人交疊的嘴唇,他微熱帶有壓迫感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