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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同床共枕(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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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天他準備了很久,大權在握,以後便是朝廷舉重若輕的。他遲早會一步步上去的。

他看著金色琉璃瓦覆蓋的,那欲飛的簷角。

等他回到大理寺的時候,有人在廳門等他。

羅慎遠大步走到書案邊,看了後臉色不太好看,「蠢貨,陸嘉學在大同,還敢截指揮使府的信!」

陸嘉學肯定會察覺到有問題,說不定連他是誰都知道了。

羅慎遠揉了揉眉心問:「還有何事?」

「英國公府來的,說是……國公爺有意讓程琅娶七小姐的事,國公爺好像已經想定了,但還沒有傳出去。」林永說到最後語氣一低。

羅慎遠的表情頓時陰沉了下來。

程琅是何等風流成性,做過這麼多風月場的荒唐事,讓他娶宜寧!英國公當真糊塗。

「屬下估計,英國公也是走投無路。不然一開始接了七小姐回去,就該與程琅定親了……也沒有更合適的,要麼就只剩那些舉人秀才了。」

羅慎遠一時沒有說話,過了會兒拿起茶杯喝茶。然後說:「我聽說,謝蘊也在查程琅?」

「是在查,不過只能算是打探。但她們那些人……就是給她們十日也查不出來。」

「她查不到,你就把東西送上門給她。」羅慎遠輕描淡寫,「免得人家一無所獲。」

林永立刻明白了羅慎遠的意思,立刻應是。

「還有大同的那十二個人,告誡他們,陸嘉學一日不走,大同內一日不準有動靜。」羅慎遠又道。

跟汪遠對上不算什麼,跟陸嘉學對上的確不聰明。陸嘉學的根基之深,連他都忌憚幾分,跟他玩兒心眼慎之又慎,不是那幫人惹得起的。

「明日晚,準備馬車,我們去英國公府。」羅慎遠最後說,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官印。

不就是長相俊朗,朝廷做官嗎。若說程琅,他豈不是比程琅好得多?

他娶宜寧,給的體面絕不會少。

林永聽了立刻去辦了。

等到了半夜,一輛馬車從弄兒巷出來,去了謝所在新橋衚衕附近。

謝蘊坐在後門罩房裡邊吃茶邊等,她剛讓翠玉去查程琅,沒想到也不難,很快就有人來回話了。說程琅有個藝妓最受他喜歡,換了這麼多個,唯有這個一直養著。

謝蘊自然要見一見了。

她看到那輛馬車進了門。從馬車上下來個清秀的女子,那女子穿了件白底撒細花的掐腰褙子,鴉青色湘裙,宛如被雨暈染,身段很不錯。但是當她摘下斗篷的時候,謝蘊卻有些失望了,長得是很清秀,但只能算中人之姿。梳了婦人的挑心髮髻,要不是知道她是個藝妓,謝蘊肯定以為這是哪兒的良家女子。

她聽說程琅情史豐富,從秦淮名妓到高尚書的孫女,都難逃他的掌心。

不過這樣普通寡淡的人,也能讓程琅念念不忘,一直養著?

謝蘊對程琅更輕視了。

蓮撫看到謝蘊,周身氣度就不凡。她跪下請了安,謝蘊指圓凳讓她坐下:「蓮撫姑娘莫要怕,我這次找你來,是想要幫你的。」

蓮撫一愣,這姑娘非富即貴,為何要幫她?她低語:「小女子賤籍出生,姑娘卻是尊貴身份。您為何與小女子牽扯?」

謝蘊就笑了笑,手摸著汗巾慢慢說:「蓮撫姑娘,你不是喜歡程大人嗎?我聽說程大人最近對你頗有冷落,故我是要幫你回了程大人身邊的。只要你聽我的,這事不難。」

不管用什麼辦法,反正她不會嫁程琅的。至於把這潭水攪得多黃,就要看這女子了。

到時候祖父看了程琅的荒唐,肯定會反悔的。

蓮撫不解地看著謝蘊,她不明白謝蘊究竟要幹什麼,她跟程大人之間的事——她為什麼要管?

謝蘊繼續道:「蓮撫姑娘不信我,我是理解的。」她把丫頭送上來的點心推到蓮撫身前,「但是你可要想想,以後程大人娶了別人,可就不會再理你了。你想想他現在是怎麼冷落你的?」

蓮撫的手捏著袖口不語。

「但你若是找到程琅,跟他說你有了他的孩子,讓他收你做侍妾,那就能日夜跟他一起了。」謝蘊笑著拍手,「男子最看重孩子了,要是他知道你有身孕,肯定會憐惜你的……」

蓮撫看著這個陌生又漂亮的女子,輕聲到:「他與我每次……都是要看著我喝湯藥的,絕不會有孕。他不會信的!」

「傻姑娘!」謝蘊冷笑一聲,又道,「真的假的,不過是讓他重新回來而已。到時候你真的有了他的孩子,他不認也要認的!」

蓮撫有些驚訝的看著謝蘊,但終究,終究閉上了嘴,聽謝蘊繼續往下說,她實在是太想回到程琅身邊了。

謝蘊是聰明人,她知道如何循循善誘,讓蓮撫聽自己的話。

「你要找他當面說,好好糾纏他,否則他不認帳,你也麻煩。我聽說他最近時常往來於英國公府,你倒可以試試……至於程家,有他防備著,你肯定是連門都近不了。」

蓮撫有些忐忑:「我總怕,會影響他的仕途……」

「他有程家做靠山,你怕什麼。」謝蘊語氣柔和,「等你跟了他,好好的伺候他,以後他就明白你的好了。」

蓮撫的表情有些變了。

不過一會兒,馬車又出了衚衕。但這次卻是朝著城東去了。

九月初的天氣,已經進了秋季了。

因魏庭在五城兵馬司的差事,魏英又遠在山東未歸,許氏一直暫住在英國公府裡。後來魏老太太乾脆讓管事把她左側的芳夏閣收拾了出來,打算長期給許氏留著住。而許氏的婆婆宋氏從那日寺廟相遇之後,也跟著到英國公府做客。宜寧過去魏老太太那裡請安的時候,幾個人正在談話,說這京城中各家的趣事,又提到了魏庭的親事。

許氏相中了遼寧巡撫家的嫡女,兩家合計似乎有意,已經到了合八字的地步。

宜寧還以為魏庭對趙明珠有意呢,常見到兩人來往。沒想許氏都已經把魏庭的親事給定下來了。

上次宜寧和許氏有過沖突,許氏對宜寧就一直淡淡的。宜寧倒也沒有熱臉貼人家冷屁股的想法,坐在魏老太太的羅漢床上剝葡萄吃,這是最後一茬的葡萄了,汁水甜如蜜般,非常的好。魏老太太的羅漢床剛換了秋季用的檀香色漳絨靠背,她靠著非常的舒適。

宜寧微眯眼睛,突然聽到許氏提起她:「……宜寧可許了親家?」

魏老太太笑著答道:「她是許了的。」然後並沒有繼續說下去,畢竟宜寧的親事本來就是虛的。

許氏覺得有些奇怪,平常人若是問道了這裡。都會講講是許了哪個人家,可定了日子,而且她原來也沒有聽說宜寧已經定親了。她剛想問,宋氏就對拉了拉兒媳的衣袖,讓她莫要多問。

許氏就以為是宜寧定下的人家不太好,所以魏老太太才不願意提。

她看了宜寧一眼,宜寧長得是漂亮,才多大的小姑娘,明明就清靈得很,但眉眼間竟就有些媚氣了。做事的手段卻一點都不溫和,果決聰明。可惜出生不太正,不然在世家貴女裡算頭一份的。

宜寧看到許氏總是打量自己,眼神古怪,也不知道想到了什麼。她覺得屋子裡燒的香有些悶,藉口從魏老太太這裡出來走走,帶著丫頭出來,卻正好看到趙明珠就站在門口。

剛才裡面說話,她一直聽著不成?

宜寧見她手裡拿了個布包裹,臉色卻不太好看。以為她是來給魏老太太送東西的,就道:「你如何不進去?」

趙明珠搖了搖頭,嘴唇緊抿。

她看向宜寧,突然說:「……難得今日有空,宜寧妹妹跟我去涼亭逛逛吧,似乎那裡的秋海棠開了。」

今日怪了,她往常可都對自己避之不及的。

趙明珠徑直轉身朝涼亭去,宜寧想了想也跟著她身後。見她開啟了手裡的綢布包裹,裡頭放著好幾個雕花紅漆的盒子,開啟是各式各樣的糖。趙明珠撿了一盒松子糖給宜寧,說道:「我母親今日來看我,給我帶了些糖塊瓜果的,給你拿些去吃吧。」

宜寧看那盒子上雕著五蝠獻壽的圖案,收下道了謝謝。

趙明珠繼續說:「我母親聽說外祖母要幫我許配人家,一定要過來親自拜訪她老人家,我讓她回去了,她還要照看我爹。上次我那賭鬼爹欠了賭坊的銀子拿不出錢,我又不見他們,最後賭坊把他打得沒個喘氣。如今每天吃喝拉撒都需要人伺候才行……」

羅宜寧看她的表情一點都不悲傷,拿不準她說這話來幹什麼。趙明珠就看了她一眼,噗嗤地笑了:「我不要你安慰我——我恨不得他直接被人打死了,免得拖累我那沒用的母親。」她的表情變得淡淡的,「我不喜歡他們。但是母親對我很好,每年過節都要給我做衣裳來,雖然我從來不穿。這下我那爹被打殘後,她還整日哭哭啼啼的,倒是煩得很,有什麼好哭的!現在可不比健全的時候好多了!」

「我跟宜寧妹妹說這些,也是實在沒有人說了。」趙明珠問,「宜寧妹妹,我知道你最近在說親事,可是要說程琅表哥?」

她知道也不奇怪,魏老太太待她親近,告訴她也是有可能的。

趙明珠就繼續說:「我的親事不好,但你的也要多些注意才是。宜寧妹妹還是警醒他一些吧,他這個人看上去溫和謙遜,其實最冷硬無情了,不會輕易喜歡別人的。」

「多謝明珠姐姐,我心裡明白。」宜寧謝了她,她當然明白了,程琅的性子她怎麼會不清楚。

只不過程琅什麼性子也與她無關而已。

兩人正好說到這裡,前院有人來傳話,說程琅帶著人抬了幾抬東西上門了。宜寧仔細一問,竟然是大雁、酒和禮餅等物。

宜寧聽了程琅帶來的東西,霍地站了起來,聲音一低:「怎麼就到了納吉了?」

成親六禮,到了納吉親事基本就定下來了。宜寧本來就覺得這門親事多有不妥,想找魏凌說明白,無奈最近幾天他朝中的事忙。這倒好,程琅一上門就是納吉了,那不是滿天下地說了,她就要嫁他了嗎!

宜寧沒有耽擱,跟趙明珠道別就往前院去了。

結果她到東園的志高堂時候,槅扇緊閉著,魏凌在屋子裡和程琅說話,不時有陣陣郎笑傳來。

守在門口的沈練見了她,立刻抱拳問:「小姐,您看這些東西可要抬去廚房裡?」

宜寧看那放在夾道上滿滿幾擔的納吉禮,還有上面扎的紅綢,就覺得眼睛疼。說:「先抬去偏房放著,不要動。」

志高堂的丫頭給她上了熱茶,讓她邊喝茶邊等。

她那茶從黃色喝到沒色,程琅才從堂屋裡走出來,他一眼就看到宜寧坐在外面,便幾步走上來笑著說:「我正要去找你的。」

他穿著圓領右衽雲雁紋的官袍,玉樹臨風,有幾分平時沒有的正式。

宜寧告訴了沈練,讓他一會兒跟魏凌說自己找他有事。示意程琅跟著她出了堂屋,等走遠了些她轉過身來問:「阿琅,你這是在做什麼?」

「娶你過門。」他的目光灼灼的,嘴角卻帶著一絲和煦的微笑。「您不要擔心,一切有我安排。我家裡老太爺已經同意了,您到了程家,便有我護著您了。」

「阿琅。」宜寧還是邁不過那道坎,說她優柔寡斷也好,反正她不能同意,即便知道程琅只是想幫她。

程琅微低下頭,似乎在仔細聽她繼續說。他的下頜很好看,喉結微突,曲線優美。神態也非常的認真。

宜寧看了卻更堅定了,她繼續說:「你還是不要幫我了,我自會解決此事的。你該娶個你喜歡的姑娘,跟她好好地過。你娶我實在是太耽誤你了,這又算什麼?我也不能讓你做這麼大的犧牲。」

程琅聽了心裡一嘆,她竟然這麼想?幸好她不知道自己真正想什麼,否則以她的個性,肯定是有多遠躲多遠的。他立刻握住了她的手:「宜寧,我是願意幫你的。不然此刻誰還能幫你?你不要想多了,我絕對沒有不情願的。」

「那點恩情,也值得你湧泉相報?」宜寧笑著搖頭,「你那時候小,我是見你可憐才養著你。萬不可為此報恩……」

「您覺得那是點滴恩情,對我而言卻是永生難忘的。」程琅嘴角揚起說因隔得近,宜寧無比清晰地看到他俊秀的臉,他的睫毛很長,鼻樑挺直,薄唇秀美而線條優雅。眼睛很深,如清晨的茂林修竹,雨後的山間雲嵐,讓人覺得恍惚。

宜寧突然覺得,程琅這態度著實有些奇怪。

真是執著於幫她,何必這般付出?反而在她說不同意的時候,他顯得更急迫一些——似乎生怕她不同意。

宜寧正要繼續說下去,迴廊那邊疾步走來程琅的一個護衛,在他耳邊低語幾句。

程琅聽了護衛的話,臉色頓時沉下來。

「我不是早就說過調令除我外別人不能動,是哪個考功主事做的……」他冷聲道,讓宜寧等他一刻鐘,要把這邊的緊急情況處理了。

宜寧聽得出是吏部的事,想到魏凌還在志高堂裡等她,便讓他先去做自己的事。

她穿過志高堂外濃密的樹蔭,樹蔭漏下一絲絲陽光灑在身上,她覺得天氣還是悶的,秋老虎發威不能小看。隨後便和跟珍珠說,每日消暑的綠豆湯還是要的,暫時不能停了。珍珠記下來,卻跟她說:「小姐,方才前院小廝來傳話。說外頭有個蓮撫姑娘要找程表少爺——她手上有表少爺的名帖。」

既然宜寧正在和程琅議親,有個妙齡女子找上門來,還是直接來找的小姐,珍珠自然會慎重。她繼續說:「奴婢見那姑娘長相清秀,周身氣質也不同於一般姑娘,便把她留在倒座房裡讓她等著,您看您可要見她?」

「蓮撫?」宜寧重複了一遍,這名字聽著耳熟。

「奴婢聽著像是個花名,她也沒說是那戶人家的,姓什麼。」珍珠正說到這裡,程琅卻從後面走了上來「……司考那邊出了些問題,不過已經沒有事了。」他笑著對宜寧說,「不如今日我陪你去外面看看吧,我知道城東沿河有幾家飯莊,裡頭修得非常別緻,飯菜是江南一帶的口味。」

他希望能多多地與她相處。偏生對著別的女子有多種手段,對著她卻使不出來。但是隻要她嫁給他,以後兩個人就好說了!

宜寧看了珍珠一眼,若是真有與他有糾葛的女子找上門,那還是讓他自己去處理比較好,她去說算什麼回事。她就對程琅道:「有個蓮撫姑娘來找你。珍珠見她有你的名帖,就把她留下來了,你還是去看看吧……」

程琅聽到蓮撫二字,瞳孔微微的一縮。但他畢竟也是在官場上經過千般錘鍊的,看不出異常,只是說:「她現在在何處,我去看看吧。」

宜寧讓玳瑁領他去倒座房,程琅這次沒有耽擱,帶著人朝倒座房去了。

宜寧看了看志高堂掛的匾額,心裡又有點放心不下。這畢竟是在英國公府,他們之間要是一個沒處理好,恐怕傳出去也不好聽。她於情於理也該去看看的。她就讓珍珠青渠二人跟著她,也沿著迴廊往倒座房去了。

倒座房外種了許多的毛竹,一株芭蕉樹。那芭蕉樹結不出果來,但青瓦白牆,湖面波光瀲灩,倒映得特別美。

宜寧看著風景,剛走到欄杆處,守在門口的護衛就攔住她:「小姐,我們大人在裡面說話。」

宜寧倒也不是真想進去,但也笑了笑:「你們這般是什麼道理,這是英國公府,連我都要攔了?」

「對不住小姐,這是大人吩咐的。」那兩人卻巋然不動,面容嚴肅。端看他們人高馬大,手掌如蒲扇般,就知道是練家子。

宜寧有些洩氣,這個程琅。在英國公府是她不計較,不然隨便換了哪家的人都會不舒服。

她在欄杆那裡坐下來,剛過片刻,就聽到屋子裡有重物摔倒的聲音。她眉一皺,隨後聽到裡面傳來女子的聲音:「大人,妾身絕非惡意,妾身真的有了您的孩子……」說話語氣柔弱,似乎有幾分哀求的意味。

宜寧有點坐不住了。

孩子!

隨後她又聽到另一個低沉隱約的聲音:「閉嘴,你立刻就給我滾。否則我現在便掐死你,信不信?」

究竟是怎麼了不能好好說,又是孩子又是人命的。可不要真的鬧出事來!

宜寧聽到這裡向青渠使了個眼色,青渠心領神會。走到那兩人面前說:「在英國公府沒有我們小姐進不去的,你們兩個算什麼!」說著就要動起手來,非要闖進去不可,那兩人想擒住青渠。但她偏是英國公府的丫頭,不好動手。

幾人糾纏不下,宜寧卻趁著他們說話的功夫,一個側身就進了裡面。

兩個護衛就算敢攔她,但膽子再大也不敢把宜寧抓住。皆一臉懊惱。

宜寧靠近了倒座房的槅扇,對裡面說:「阿琅,若是有事不方便,可以告訴我一聲。裡頭那姑娘可是你什麼人?」

頓時屋內又一陣混亂,然後傳來程琅鎮定而自若的聲音:「這裡無事,我片刻之後就出來。」

宜寧正欲再問,卻聽到女子的低泣,隨後碰的一聲響,倒座房的房門被開啟了。那女子見著宜寧站在門前,立刻朝她跪下了:「小姐,妾身是來找程大人的,妾身……妾身懷了程大人的孩子!」

這蓮撫就是上次見到的,在畫舫上彈琵琶的姑娘。宜寧猝不及防,被這女子抓住了裙襬。

程琅也走了上來,他的表情非常冰冷,幾乎帶著暴戾。

「你再胡言亂語,休怪我斷你前路!」他說著就要揪起蓮撫的手臂。

但是宜寧卻愣住了,她看著蓮撫的那張臉。那張和前世的自己有四五分相似的臉,此刻是梨花帶雨地看著她,哭得十分可憐。

程琅頓時也意識到了這個問題,蓮撫……蓮撫本來就是他找來的,她的替代品。他抓著蓮撫的手一僵,慢慢地朝宜寧看去。

宜寧臉色蒼白,一句話也不說。

他的心頓時猛地沉下去,隨即有種前所未有的緊張湧了上來。那種做了錯事,終於被重視的人發現的恐懼和衝動。

堂屋內一時靜悄悄的。

程琅袖中的手慢慢捏緊,他原是想不動聲色地讓蓮撫回去,但蓮撫不知是受了誰的鼓動。無論他怎麼勸,她一昧的不聽。她沒有心機,能想到來英國公府,還能拿到他的名帖,肯定是背後有人指使的。

若這是在程家,他立刻就能叫護衛把她拉下去,但這是在英國公府裡,他做出什麼異動來別人很快就會知道。

蓮撫那張相似的臉,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他,他有多卑劣。但他其實已經絕望麻木得沒有辦法,所有人於他來說都是一樣的。

蓮撫已經不哭了,她垂著頭咬著唇,手裡的汗巾握得死死的。

她也沒想到程琅會這麼的絕情,知道他對自己不算用心。但覺得……覺得總歸是有幾分情義的。但在剛才,她才完全的見識了他的陰冷恐怖,似乎就算她真的有了他的孩子,他也會毫不留情地讓她除去。而且和平日比,今日的他更有種暴戾的情緒。

蓮撫跟著程琅的時候才十五歲,那時候在樂坊裡,她只是個不起眼的小藝妓,他卻是樂坊裡大家傅白蘭的客人,對傅白蘭一擲千金。那時候整個樂坊的人都要仰仗傅白蘭的鼻息過活,傅白蘭對程琅雖然高傲,卻也十分的依賴他喜歡他。她那時怎麼敢奢想程琅這樣的人物,有一次她抱著琵琶,靠著畫舫的槅扇彈曲子,望著湖水的波瀾。剛回過頭的時候,就看到程琅斜倚著槅扇,純白的衣襟有些鬆散,他拿著一壺酒,不知道聽她彈了多久。曲子停了的時候他才輕輕問:「你叫什麼?」公子俊美如玉,又是傅白蘭大家的人。

她突然心跳得很快,輕聲說:「我叫蓮撫。」

他聽了只是點頭,沒說什麼就離開了。第二天樂坊教習嬤嬤找她過去,滿臉喜色地告訴她:「程公子指名要你服侍。」

她茫然而又欣喜。等被教習嬤嬤送到了程琅那裡,她抱著琵琶侷促地站著,他指了指羅漢床,讓她坐下來彈琵琶。「不要怕,」他淡淡地說,「彈你的就是。」

她彈琵琶的時候根本不能專心,因為他看著她不久,又站起身走到她面前,然後伸出手,手指緩緩地撫摸她的臉,她不禁一顫。

她抬起頭的時候,程琅就微微低下頭,靠得極近說:「你是第一次出來吧?」

蓮撫只有過他一個,她也只喜歡他。也許她總覺得程琅對她還是有情的,現在渾渾噩噩的她終於反應了過來,看到程琅冰冷而平靜的眼神,一股冷意也躥上她的四肢。恐怕這次是真的把他惹生氣了,他不會再留她了。

羅宜寧卻過了很久才找到自己的聲音:「蓮撫姑娘,上次在畫舫一別,沒想到還能見到你。你是說,你有了程琅的孩子?」

蓮撫看著面前這位官家小姐,想到那日她凝神聽自己彈琵琶,語氣緩和:「妾身有孕三月餘。」

宜寧默然,她隨後道:「我有個丫頭擅醫理,如今就在外面候著。你有沒有孕她一試就知。若是蓮撫姑娘堅持說自己有孕,我讓她進來把脈就是了,你實在不需要辯解。」

程琅就算在外面風流,也不會讓別人抓住把柄,這個宜寧是有把握的。這女子肯定是有人找上門來想鬧事,不管對方究竟是什麼目的,都是為了壞程琅的名聲。為了他的前程,她也會幫著掩藏此事。畢竟程琅是她養過的孩子,畢竟她還是心疼他的。

蓮撫倉皇地睜大眼,她有些侷促了。昨夜被人說得一時腦熱,送她來的人路上也不斷地告訴她,怎麼做才會讓程琅心軟。

她一料不到程琅心硬如此,二料不到這英國公府裡,根本沒有她說話的餘地。

「小姐,妾身……」

「叫青蒲進來。」宜寧卻沒有理蓮撫,高聲對外面說。

青蒲很快就進來了,宜寧指了指蓮撫:「帶她下去把脈,細細檢查。」

程琅自宜寧看到蓮撫之後就沒有再說話,看到宜寧處理蓮撫,他閉上了眼睛任她去做。剛才那股戰慄感慢慢的平息下來,他是根本不敢把這件事鬧出去,否則他跟宜寧的親事肯定要完的。但是現在宜寧已經知道了……她看到那張臉,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至於蓮撫是不是真的有孕,對他而言其實根本就不重要了。

蓮撫看到個高大的丫頭向她走過來,頓時眼神一凜立刻站起來。青蒲卻很快就掐住了她的手腕然後反手捂住她的嘴,叫她不能胡亂說話來。然後同小廝一起半挾持半攙扶的帶著蓮撫去了偏房。

她走之後屋子裡頓時陷入了死寂之中。宜寧緩緩地站起身,她也不知道該怎麼面對程琅。

就在這一瞬間,你知道一些隱秘得不能再隱秘的事,但這畢竟還只是一種未完成的猜測。這樣的猜測讓她手心出汗,她看著窗外的景色,想讓自己冷靜下來。但就在她轉身的時候,她就被人從後面抱住了!

羅宜寧一驚,抱住她的手臂有力地縮緊,他幾乎把她嵌進懷裡!她甚至感覺到他的呼吸撲在自己的頭頂。

「你做什麼!」宜寧立刻就掙扎,想讓他放開。

但他非但不放開,反而低下頭靠著她的肩膀說:「你都看到了。」他早就想這麼做了,將她整個的抱入自己懷裡,誰也不讓看。剛才的恐懼反而漸漸轉變成了一種衝動,她知道了……她知道了又能如何,那就讓她知道吧!實在是沒有辦法了。他啞聲說:「那個是你的替代品啊宜寧,但她跟你有四五分的像。從您死之後,我就一直非常的想您,一直很想……我也沒有辦法!」

「我不想問剛才究竟怎麼回事,你放開我再說!」宜寧覺得他現在狀態有點不對,推開他後立刻就朝門口跑去。這個平日裡對她言聽計從,無比溫和的程琅卻像是換了一個人。他幾步追上來捉住她,掐住她的腰往旁邊的羅漢床上壓,宜寧咚的一聲被按在床上動彈不得。她連坐起身的力氣都沒有!

程琅的眼睛微微發紅,低頭就往她臉上親。

他還敢玩兒這個!

宜寧情急之下抽手就要打他,但她本來就嬌小,讓程琅壓著就無法反抗。她不能高聲呼救,傳出去就麻煩了,她必定要非程琅不嫁。

她真是對他毫無防備,沒想到他竟然做這樣的事!

她的巴掌打到他的臉上,聲音清脆無比!宜寧喘著道:「你……你這要做什麼?你想用這種手段讓我嫁你嗎?程琅,你不要昏頭了!」

程琅看著他的臉,他非常熟悉的神情。她在害怕,但是她的性格有點色厲內荏,害怕也不會讓別人看出來的。

他再狠點,直接就用手段對付她。等外面的護衛進來,宜寧百口莫辯。但是他怎麼能這麼卑劣地對她,這個人是羅宜寧啊。把幼小的他抱在懷裡,教她讀書寫字,護著他的羅宜寧!

程琅抱著他不動,頭埋在她的胸前。然後有些顫抖。這種求之不得的尖銳痛苦,讓他漸漸地哽咽起來,但還是不願意放手,把她抱得很緊。

宜寧感覺到他似乎在哽咽,她有點驚訝,然後抿緊了嘴唇。

「你這七年裡,究竟怎麼了……」她換了個平和的語調,「你起來吧,我們再好好說。」

她坐起來整理了一下凌亂的衣裳。程琅就半跪在她身邊,捧著她的手問:「若是我現在說娶您,您不會再答應了吧?」

她本來就不想答應的,所以程琅打算騙她成親再說。但是現在恐怕連騙她她也不會答應了。

宜寧卻靠著小几,笑了幾聲:「程琅,你這又是何必!」她的笑容也有些頹喪,「我是已經死過一次的人了,你何必對我念念不忘?我自己甚至都弄不清楚自己,連別人害死我我都不能報仇,也沒有人能撼動他。你看,我有什麼好喜歡的。」

程琅緊緊地握著她的手,力道非常大:「對於別人來說或許如此,但對於我來說……我失而復得,無法放棄。對不起。」

宜寧抽出了她的手,他的手微微一握,落空了。

外面開始嘈雜起來,魏凌帶著人過來了。

事情鬧成這樣,珍珠不可能不告訴魏凌。

魏凌看到蓮撫之後眉頭緊皺,什麼都沒說,立刻找了程琅進裡屋說話。

青渠則過來告訴宜寧:「小姐……您說這事鬧得,倒也巧的很。不然您都要和表少爺定親了……」她很嘆惋的樣子。

宜寧問她:「蓮撫姑娘可還穩定?」

青渠哦了一聲點頭:「穩定倒是挺穩定的,就是嚇得不行。她肚子裡的孩子胎位不正,稍不注意就留不住。回去恐怕得好好調養才是……這些女子又不愛惜自己的身體,總喝那些傷宮的東西,有孕一次也不容易。」

宜寧眉頭一皺,她以為自己聽錯了:「你剛才說什麼?」

「那姑娘是真的有身孕了。」青渠說,「不到三個月的樣子,我看她自個兒都驚訝得很……她說她和表少爺每次之後,都要服避子湯的。不過這草藥的事哪有個準,服了避子湯還意外有孕的不少見。我原來跟著鄭媽媽去真定的柳樹衚衕,有些就是連自己有孕都不知道,意外小產的……」

真定的柳樹衚衕住的都是唱戲的名角,常有被富家公子老爺包養著的。

宜寧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好,這倒是真巧了!明明以為是上門訛人的,竟然真的有了身孕。那蓮撫還得讓程琅自己處理,既然有了子嗣,那就是程家的事了。

不過一會兒,魏老太太也被宋媽媽攙扶著,急急地往東園趕來。

魏凌走出來,神色冷凝地告訴老太太:「這門親事怕是成不了了。程琅原來荒唐,我倒也覺得無妨……只是讓外室找上門來,還到了咱們府上,我就有點猶豫了。他就算別的地方再好,若是以後又再發生這種事,宜寧可沒地方說理去。」至於那藝妓真的有了孩子的事,魏凌倒是沒有跟魏老太太說,那已經是程琅自己的事了。

魏老太太嘆了口氣:「我原就有這樣的顧慮,只是見你籌謀得高興,便也沒有說什麼。」

她招手讓宜寧到她身邊來,看著她尚有幾分清稚的臉,摸了摸她的頭:「這孩子倒也坎坷。如今左也不行右也不行,倒不知道究竟該怎麼辦了。」魏老太太說著自己都難受,「宜寧,你難不難過?」

宜寧對她笑了笑:「祖母,我沒事的。」

魏凌看了女孩兒一眼,想到她本來就沒有母親,這些波折的事情卻一點都不少。他說:「近日皇上忙著平遠堡後續的事,河堤修浚。暫時沒得空子,但是皇后娘娘卻讓人給我帶了話,問我宜寧的親事,說要是定下了日子,她也一定備份禮來。」

魏老太太聽了這話,臉色也不太好:「皇后娘娘這是在提醒咱們……」

魏凌點頭:「恐怕是沒完的。」

他重重地嘆了口氣:「實在不行,您還是和賀家老太太商量賀二公子吧。我上次遠遠看過,言談舉止還不錯,雖然跟程琅沒得比,但只要對宜寧好,以後幫他入仕就可以了。」

魏老太太點了點頭,盤算著明日去一趟賀家。

宜寧遠遠地看著前方的湖。蓮撫有孕的事,她剛才告訴了程琅。

程琅聽了沉默很久,就是笑了:「孩子……她還真的有了孩子!」

他的眼睛冷冰冰的,一點都看不出為人父的喜悅,反而讓人覺得有種說不出的寒意。

本來快要成的事,讓蓮撫這麼一攪合,徹底沒有了希望。他現在滿是暴戾,蓮撫背後肯定有人指使,他非要把這個人找出來不可。

什麼孩子,他需要個別人生的孩子嗎?讓他跟自己最想得到的東西失之交臂,他不會放過這些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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