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茂剛走進顧景明家裡。
顧景明在府學衚衕附近有個宅子,不大,但是他公子哥是個好逸惡勞的個性,修得氣派高雅,花了一大筆銀子。光他睡的那張躺椅的涼蓆,就是用二百零四塊翠玉編成的,清涼消暑。屋子裡還擺著鎏金香爐,供奉的是一尊兩尺高的老山檀孔子像。
顧夫人來看了很生氣,顧家再有錢也是清流人家,怎麼能讓他這麼糟蹋。然後叫管事的不能再給顧景明撥錢用。
顧景明也不能只靠俸祿活啊,那才幾個錢!買幾本畫冊就沒有了。不過他沒錢,周圍有錢的人卻不少,例如羅慎遠這傢伙就很有錢。他跟工部的人熟了,現在又是工部侍郎,財源滾滾而來。但是這傢伙吝嗇,休想平白無故從他手裡摳出一個子來。
林茂也很有錢,而且像個散財童子,根本不在乎朋友還不還錢。顧景明向他借了三四回了。
結果前些日子,這傢伙居然來問他還錢。顧景明的錢都敗在了看上的一套前朝的整塊玉石屏風上,一個子都給不出來。就拉著他坐下問:「你怎麼想起要用錢了?」
林茂一臉抱歉地說:「景明兄,我要成親了。想給人家多置辦點聘禮。」他伸出幾個手指頭,「我算過了,前前後後我借了你七百兩,連本帶利的,你要還我一千二百兩。」
那個時候他是來討債的,但是滿臉的微笑。好像再過兩天就能把羅宜寧給娶回來了似的。
但今天來的時候如同鬥敗的公雞,半點神采也沒有。坐下來光喝茶,鳳眼一眯一眯的。
顧景明怕他再提還錢的事,趕忙讓丫頭給他端好茶和梅菜餡餅來。
「可是我那表妹跟羅大人的親事惹得你不痛快?」顧景明說,「你別太擔心了,好男兒何患無妻。我看我家表妹又不是個多出眾的。你去世家裡扒拉一通,就能找出三四個她那個型別的。」
林茂沉默,他說:「有時候我問自己,我究竟喜歡她什麼?她對我又不算好,有時候還巴不得離我遠點。」
「後來我知道了,我喜歡她有什麼就是什麼。而且她像只小京巴……捉起來就可以玩。」
顧景明心想,宜寧要是聽到了林茂的這番話肯定會想抽他。
他老神在在地點頭:「嗯,你說的都很有道理——那你幹嘛不直接養條京巴呢?」
林茂長長地嘆了口氣,整了整直裰說:「景明兄,你是不知道,我本來覺得當官是天底下最不痛快的事。勞心勞力,還要被管。但是宜寧小的時候,我姑母告訴我,若是想娶宜寧的話沒個官職怎麼行。我才跟你到了京城來謀個一官半職。」
「如今她都要嫁人了,我這官當得,倒是沒什麼意思了。」
顧景明這個倒是從來沒聽林茂說過,他原是為了這個才做官的。
難怪羅慎遠要把他調去山東當縣令了。
「你不是馬上就要去山東上任了,那麼是一方父母官,馬虎不得。」顧景明忍不住道。
「我知道,吏部的調令已經下來了,我是準備過幾日就走的。」
顧景明心裡暗喜,又道:「你不喝羅三的喜酒了?」
林茂搖搖頭,「我懶得去,去了姑母少不得唸叨我。」他嘆了口氣:「俗話說,情場失意錢場得意。景明兄——你欠我的一千二百兩銀子何日還我?我去山東還差一些路上的盤纏。」
顧景明嘴角微抽,這傢伙說了半天還是來向他討錢的。他真是看錯他了,這才是個錢串子,還跟他算利息,活該他娶不到媳婦。
說不定他不去喝喜酒,就是不想送禮。
顧景明別的沒有,拿了四百兩銀子讓僕人給他。反正他再也沒有了,轟一般把林茂趕出了門。
宜寧正被管事煩得焦頭爛額,有人告訴她林茂過來了。
林茂站在廳堂臺階下的葡萄架旁等她,他穿著件細布直裰,鳳眼清亮。告訴宜寧他要去山東任職了。
宜寧聽到這裡看了他一眼,山東高密縣的縣令,林茂可就是從這裡起家的。
她拍了拍林茂的肩說:「茂表哥,你好好幹!縣令說起來是地方官,實則比給事中難做些。」說著讓丫頭捧了些果乾糖塊的給他。
林茂開玩笑般地問她:「宜寧,你覺得我有什麼不好的嗎?」
他還是想知道,她為什麼答應嫁給羅慎遠,卻不嫁給他。
羅宜寧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她可從頭到尾都不知道林茂曾經提親過。
想了想以為他是不滿吏部的調令。畢竟是從京官變成地方官,雖是平調實則為貶。她就很認真地安慰他說:「你以後肯定有大成就的,三哥也比不過你。」在百姓心中,林茂是伸張正義的青天大老爺,但是羅慎遠掌控朝政的權臣。別人提起他只會噤若寒蟬,不敢說話,卻不會眉飛色舞地稱道他的好。
林茂聽了又笑笑:「罷了,問你這個幹什麼!」他也不是窮追不捨之人,反正要去山東了。何況她要嫁的是羅三,他可不想跟羅三牽扯,以後就是陽關道和獨木橋了。就像顧景明所說,搞不好扒拉扒拉還能找出幾個他喜歡的來。
林茂一向活得坦蕩,既然說不喜歡了那就不喜歡了。
他從袖中拿了銀票給宜寧,說:「這是我的禮金,我就不去喝喜酒了。你好好收著做你的嫁妝,莫讓羅三拿去了。他雖然什麼都不說,心裡記得特別清楚——有次我在酒樓裡喝酒,他幫我墊了酒錢,回頭還派人到我府上來要。」
他給的八百兩銀票,這禮金倒是挺重了。
林茂接著說:「我去顧景明那裡討銀子,本來準備討多少就給你多少的。但那傢伙實在是太窮了,你還是別請他來喝喜酒了,他搞不好要吃白食。」四百兩不好,他又自己添了四百兩湊了個好意頭給她。
宜寧嘴角微動,表情有點古怪,林茂表哥果然是……不同凡響。
外院突然開始喧鬧起來。
男方的催妝禮送過來了,是羅家長房的兩兄弟騎著馬帶著隊伍送來的。裝在大紅漆盤上整頭的生豬,頭上戴著紅綢,四牲祭品,海味臘味,還有男方準備的鳳冠霞帔,銷金蓋頭。浩浩蕩蕩地抬進了英國公府,府裡前所未有的熱鬧。
宜寧被簇擁著去看了催妝禮,等她回過頭看的時候,林茂已經走了。
催妝盒子抬進了中堂。光彩照人的鳳冠霞帔,用的是海珠和紅寶石鑲嵌,金累絲做的寶相花和銜珠鳳頭。十分的華貴。
羅家倒也準備的十分用心。
看到這些紅綢擔子的催妝禮,那種將要辦喜事的喜氣才真正的籠罩了英國公府。
府裡的賓客漸漸多起來,越來越熱鬧。出嫁的前一天晚上魏老太太請了羅宜慧來給宜寧講成親的事。
宜寧看到長姐的時候,羅宜慧正站在廡廊下面,吩咐婆子把宜寧的東西收拾好,府裡一派熱鬧。
她請長姐進了內室裡說話。
前一天魏老太太就派了珍珠去府學衚衕的羅家安床,宜寧屋裡慣用的東西也拿走了,因此顯得空落落的。
四處張燈結綵的,這熟悉的環境也多了幾分陌生感。
羅宜慧拉著她的手坐在羅漢床邊,好久才摸著她的頭笑:「要是母親還在世,看到你出嫁肯定高興。」她說著眼眶就紅了起來,低聲道,「我出嫁的時候就放不下你,剛嫁去定北侯府的時候天天提心吊膽。怕你離了我會哭鬧,或者就不和我親近了……」
「你要嫁人了。」羅宜慧擦了擦眼眶,「就算是嫁給羅慎遠,那以後也是別人的妻子、母親了。」
以後就再也不只是個小姑娘了。生活再順利也有艱難的時候,她在府裡是被嬌寵的小姐,嫁了之後就要相夫教子。日後又怎麼會一點苦都不吃?吃點苦受些委屈,自己能忍則忍了。羅宜慧自己就是這麼過來的。
「當初我嫁給你姐夫半年未曾有孕,侯夫人就要開始給他張羅妾室……」羅宜慧說,「我出嫁前,你姐夫這麼喜歡我,非我不娶。否則我一個喪婦長女,又怎麼好嫁進侯府做世子夫人?但是侯夫人要給他張羅妾室的時候,他也一聲不吭地受了。幸好我有些手段,又生下了你外甥鈺哥兒,這才在侯府坐穩了世子夫人的位置。否則你姐夫說不定還有第二第三房的妾室。宜寧,這些以前長姐從未跟你說過……」
別人羨慕她羅宜慧有個好夫家。卻不知道這裡面有她的多少辛苦。男的哪個不想三妻四妾?
其實這些宜寧都知道,但是長姐今天攤開跟她說這些,就是要她做好萬全的準備。不能全部依靠在男子身上,男子是靠不住的。
她忍不住也紅了眼眶:「我知道的。」
前世陸嘉學庶子的地位太低,身邊的人倒是少。但那次軍功冒領之後,陸嘉然就送了陸嘉學兩個瘦馬。
宜寧看到了,本來什麼也沒有說的。陸嘉學卻跑到她面前來,笑嘻嘻地跟她說:「我已經把她們趕到外面去住了。但那是大哥給的,我也不好直接趕出去。宜寧,你會不會生氣?你要是生氣了,我就把她們退給大哥。」
宜寧當然只能說不氣,雖然她每次路過外院的時候,眼睛都忍不住要瞟幾眼。
陸嘉學笑著問她:「你真的不氣?」
她那時候佯裝微笑說:「不氣,我氣了就是不守婦德。」
陸嘉學扶著她的肩大笑,後來那兩個瘦馬還是送出了府。但還是放在他外面的莊子裡養著,宜寧也不知道他究竟去過沒有,那個時候她覺得他是沒有去過的。但後來,他就完全變成了個她不認識的人,她也不知道了。
那次出嫁的時候可沒有這麼熱鬧的,陸嘉學那時候只是庶子,拿不出什麼大排場來。
這次又熱鬧又歡喜,想娶她的那個人,他用心至誠。
宜寧抱著長姐不說話,不知道為什麼突然非常感觸,眼淚就掉了下來。羅宜慧也緊緊地抱著了她纖細的身體。
宜寧想起她前世出嫁的時候,一向對她嚴苛的祖母把她叫到跟前吩咐話。
她緩緩地跪在祖母面前,祖母就握著她的手,溫和地說:「宜室宜家,溫婉寧靜,是為宜寧。」
「你的名字是我取的。你剛生下來的時候母親就沒有了,你那麼小的一團,你父親把你抱到我面前叫我給你起名字,我便給你起了宜寧。以後你就要溫婉寧靜,嫁了人也是這樣的。不是為了你的婆家,而是這樣就很好。」
宜寧那也是頭一次知道自己名字的由來,也是頭一次對那位從不不正眼看她的祖母有了幾分真心。
外頭大紅燈籠照著,府裡吃夜宴的酒席非常的熱鬧。魏老太太帶著趙明珠和傅家的幾個小姐過來看她,看到兩個人都在哭,趕緊讓她們別哭了:「……還怕明日沒得哭嗎!宜慧,你也跟著她鬧。」
按照習俗,這晚宜寧是要跟外家的人一起的,但是自從宜寧回了英國公府,顧家就不便往來了。還是魏老太太帶了人來給她充數。
羅宜慧才擦了擦眼淚,幫宜寧也擦了。大家就坐在一起熱熱鬧鬧的說話。
這晚她們讓宜寧早早的歇下了,畢竟明日才是真的耗費體力的時候。
宜寧在床上翻來覆去很久,叫玳瑁把屋簷下的紅燈籠滅了,她才睡著。
第二天卯時天剛矇矇亮,宜寧就被宋媽媽帶人叫了起來。外院的回事處、廚房的丫頭婆子早就忙了起來,府裡開了大門,穿著褐紅色短袍的小廝跟著管家,在影壁前擺了兩張長桌。來的賓客記賀禮和禮錢的,一時間絡繹不絕。
魏凌這日穿了自己正二品的武官袍,先到宜寧這裡來。
剛梳洗好,細軟的頭髮挽了小攥的宜寧,正坐在繡凳上聽羅宜慧說話。
魏凌想到女孩兒還未及笄就要嫁人了,如今就梳了婦人的髮髻,但明明一張小臉,眉宇間還是有些稚嫩的。有種說不出的辛酸。本來按照她的年齡還不能出嫁的,她還小,但羅慎遠卻已經成年了。他讓宜寧站起來,宜寧就站起來疑惑地看著他:「您怎麼了?」
魏凌發現女孩兒還是沒到他的肩高,有些洩氣:「爹爹上次給你比,你也是這麼高的。」
旁邊玳瑁就笑著答:「國公爺,小姐是這幾個月可是長高了半寸的。」
「我看著不覺得長高了。」魏凌喃喃地說。
宜寧覺得他的語氣有些可憐。
魏凌伸出大手想摸摸她的頭,宋媽媽又連忙阻止:「國公爺,這是剛梳好的髮髻。小姐今日可是要出嫁的。」
魏凌只能放下手,看著嬌小的宜寧吶吶說:「……雖說嫁的是你義兄,但他若是敢欺負你,你就要回來告訴我。爹爹怎麼說也是個宣府總兵。或者你也不要長住在那邊,每季回英國公府住一個月,兩個月也行。不然我跟羅慎遠說說,成親了你還是回來住,等及笄了再過去……畢竟羅家還有那些人在。」
他自己都知道這話沒有道理,都嫁出去了怎麼還能住在家裡,說著說著聲音都漸漸的低了。
雖說跟魏凌相處的時間並不長,但宜寧還是由衷的喜歡他。她聽了笑著點頭說:「我有空就回來看您的,反正府學衚衕離英國公府只有半個時辰的路。」
那也不是英國公府……魏凌心想。
外頭管事要叫魏凌出去,有些賓客只能他出面接待,他才離開了宜寧的院子。
魏老太太帶著趙明珠和全福人定北侯夫人過來了,趙明珠看到她穿著大紅的吉服,笑著拍手說:「這時候是最漂亮的!」語氣前所未有的柔和,按著宜寧的肩讓她坐在妝臺前,由定北侯夫人給她插金簪。
玳瑁這天都沒有資格給她上妝,是由一個頭先府裡最擅長的媳婦給她上妝。原是伺候魏老太太的丫頭,已經放出府去了,為了宜寧特地接了回來的。宜寧微仰著頭讓她給自己描眉,她看到窗外的美人蕉開得非常的好,府裡養得全是喜慶的花。
傅老太太、賀老太太都攜著孫女過來說話,準備得早,這時候還沒到晌午。
屋子裡端了好幾盤的花生瓜子,糖塊點心上來。宜寧作為新娘子被圍在中間,這時候要熱鬧,才代表新娘子家族興旺,人緣深厚。
賀老太太笑著問魏老太太:「你們家庭哥兒還小,宜寧沒得表兄,可找了誰揹她上花轎?」
新娘子出嫁可都是要由兄長背上花轎的,但宜寧本來就嫁了義兄,羅慎遠總不能揹她,這不和禮制。算來算去真的沒有個合適的。
「原是請了她堂兄魏頤的,不過他不得空。」魏老太太回答得很微妙。
英國公府小姐成親,他卻突然沒有空了。那必然是兩家人鬧僵了。
魏老太太沒有深說,而是繼續笑道:「不過請了她表兄程琅,人一會兒就該過來了。」
宜寧聽到這裡抬起頭,魏老太太都沒跟她說過,怎麼請了程琅……
是啊,除了他之外好像也沒有別人了!
程琅是臨近晌午的時候來的。
外面丫頭通傳了,宜寧想私下見他問清楚。就走出了西次間。
她看到他斜倚著花廳的廊柱,看到她穿著吉服的時候嘴角微微的揚起:「……比我想的還要好看。」
但她是別人的妻。
「阿琅。」宜寧認真地說,「你若是不願意,我就讓祖母再找個遠房的堂兄。」
如果魏老太太跟她商量過,她是絕不會同意的。知道了蓮撫之後,她做這種舉動就是腦子不正常了。
「不。」程琅邊說邊向她走過來。
他更不願意讓別人來揹她。
他走近之後看著她,想低聲問她「你真的要嫁他了嗎」但還是沒有問出來。
「宜寧,我已經定了親事了。」他淡淡地說,「是謝閣老的二孫女謝蘊。」
他這一世還是要娶謝蘊!
但是謝蘊喜歡的根本不是他啊。
宜寧想到謝蘊孤傲而明豔的臉,忍不住要說:「阿琅,你……你想清楚了?」
「我和謝蘊很般配。」程琅笑著說,「家世相當,才華相當。她祖父也有意於我。有什麼不好的嗎?」他的語氣有點重了,「若是你覺得她不好,那你覺得誰好……你想讓我娶誰?」
謝蘊除了他之外,很難再有更好的選擇。反正都不是她喜歡的,嫁給誰不一樣。謝蘊想通了這點之後就沒這麼牴觸了。後來程老太爺就趁機定下了這門親事。這門親事告訴了皇后娘娘,她大喜,說一定要大為操辦才是,她可就這麼一個嬌養的侄女。恨不得把所有好的都給了她。
宜寧深吸了口氣。她本來就是把他當成晚輩的關心,畢竟他小時候她是很疼惜他的。但這是什麼話?
她後退一步,語氣也淡了些:「我現在,的確毫無資格說你。我不說就是了。」
程琅聽了,眼裡閃過一絲慌亂。
他抓住她的手,姿態放低了一些:「不要生氣,我不是故意說那些的,我不想惹你生氣。」他緩和一般地問,「……我一會兒還揹你上花轎,好嗎?」
程琅怎麼會在別人面前底下姿態,也只有在她面前。宜寧知道這個,她又不是什麼都不知道。
因為知道,所以覺得好像千萬根的針在扎,痛得不知道說什麼好。
她不喜歡他委曲求全的樣子。她也不習慣。
這時候,魏老太太叫了芳頌過來找她,快到了午時了,她要吃一碗蓮子羹才行。不然一會兒轎子出門,可一整天都不能吃東西了,她怎麼頂得住。
宜寧告別程琅,剛走過廊橋。外院的鞭炮聲、鑼鼓聲突然都熱鬧地響起來。
身邊的丫頭笑著跟她說:「小姐,是姑爺的迎親隊伍過來了呢!」
宜寧不由地看向前院。
他這麼快就……來了?
親迎的隊伍絡繹不絕地進了英國公府,敲鑼打鼓的,吹嗩吶的,抬著花轎的。熱熱鬧鬧的。
塞了進門錢,身穿大紅吉服的羅慎遠被人簇擁著走進前廳,他身材高大,俊秀不凡。氣度沉穩,步伐卻比平日要快些。魏凌看到他嘴角就露出一絲笑意,羅慎遠走到他面前給他磕頭。他扶了羅慎遠起來,女婿雖然是文官,但早聽說他力氣頗大,還曾在皇上圍獵的時候挽弓射中過一隻錦雞,又聽說他還會使鞭子。果然手臂結實有力,但一想到宜寧纖細的腰身,魏凌對於女婿的文武雙全並不是那麼高興。
「起來再說罷!」魏凌笑了笑,「老太太在靜安居等你,此時已經是晌午,不妨先進了飯再說。」
魏凌身後站的是魏家的外家的幾個叔輩,定北侯侯爺傅紹,與魏凌交好的金吾衛副指揮使郭副使,兵部右侍郎。除了兵部侍郎,別的都是武官。面前跪的是當朝的狀元,工部侍郎,這群大老粗怎麼也把人打量了好幾遍。果然是俊朗出眾,那日的事大家都心知肚明,人家英國公竟然能找到羅慎遠來應急,這哪裡是應急來的。這等女婿打著燈籠也是找不到的。
跟著新郎來的儐相是戶部給事中楊凌,戶部侍郎江春嚴,還有個大理寺卿周馮。都是羅慎遠平日交好之人,也都是日常的穿著,文官集團的次首腦們。文武兩派慣常相互傾軋,又有俗話說道不同不相為謀。不過今日喜慶,大人們朝堂上針對相對慣了,偶然看到對方沒穿官服的樣子有點新鮮,竟也是說說笑笑的一團和氣。
羅慎遠嘴角也含著一絲笑意,聽著岳父的話先坐下來喝了杯酒。戶部侍郎江春嚴低聲同他說:「我看你岳父瞧你的眼神不善,聽來人家英國公府小姐還不到十四歲,就叫你給娶回去了。你要是折騰人家,可不是老牛吃嫩草了……」
「她是還小。」羅慎遠微微一嘆,他今日成親,已經是籌備很久了,此刻聽別人說什麼都覺得好,反正她以後就是他的了。羅慎遠道,「娶回去也是好好養著,體貼她,何至於虧待她。」
江春嚴聽了不信,羅慎遠這說的,娶回去難道光看著。看他這樣子就知道撐不久。
楊凌則覺得事情發展得太快,上次見面他還說是他妹妹,這一轉眼就成他妻子了。想了半天他打了羅慎遠一下:「羅從嘉!上次你就是誑我。我說那小姑娘長得跟幅畫兒似的,你帶著人家去你買下的畫舫肯定不簡單……」
羅從嘉是他的字,羅慎遠其實不是很喜歡。楊凌跟他熟一些,只有生氣的時候才會喊他的字。
羅慎遠依舊喝酒,只是被他拉得晃了一下。
倒是江春嚴很有興趣地拉了楊凌問:「你看到過,可是長得好看?」
慢吞吞地吃花生米的周馮這時候放下了筷子說:「江大人,你難道沒聽說過?謝閣老家裡那位才女有意於咱們羅三,偏偏他這個悶騷,就是不喜歡人家。那謝二姑娘何等的花容月貌他都看不上,這個年紀雖然還小,但不知道有多好看。」
這番話說得江春嚴更有興趣了,正好羅慎遠被人叫走了,他便讓楊凌好好形容一番。
這時候門外起了喧譁聲。聽這聲音似乎排場還不小。
江春嚴往後看了一眼,他身邊機靈的小廝立刻出去了。若是有什麼大官來,他們恐怕還要去迎接才是。
不到半刻鐘那小廝就回來了:「稟大人,是……寧遠侯爺陸都督從山西回來了,來參加成親禮的。的確好大排場,說這是英國公嫁女兒,就抬了好幾箱子的東西的賀禮,絡繹不絕的。府外面全是他的人。」
「他從山西回來了?」楊凌有點驚訝,隨後皺眉,「我聽說皇上給他下的可是死命令,難道奸細的事已經有下文了?」
江春嚴又怎麼知道,陸都督的事……
他們官位比陸嘉學低,按說是要出去迎接的,但他們今天是來喝羅三喜酒的,也不必講究虛禮,更何況這人還是陸嘉學。
羅慎遠已經被英國公府的幾個叔輩叫去了,又不在座上。江春嚴想了想,揮手說:「算了,咱們喝咱們的,就當沒聽到!」
另外兩人吃得盡興,也不想去惹麻煩。
魏凌把陸嘉學迎進了中堂裡,看到他冷著一張臉,坐下來什麼話也不說就是喝茶,頓時有些忐忑。
「你怎麼突然回來了,大同的事處理好了?」
陸嘉學道:「這不是回來喝你女兒的喜酒嗎。」說著從袖中拿出幾張銀票,「禮錢。」
他越雲淡風輕,魏凌就越覺得有事。魏凌一看他出手就是兩千兩,也沒客氣收了過來。門外還在喧譁,他還要出去應酬賓客,魏凌就說:「你是宜寧的義父,本還以為你來不了了,能來自然是好的。外頭好些要給你請安的官員,你可要見見?」
陸嘉學不耐煩地擺手:「不見,你先去忙,莫要管我。」
魏凌嗯了一聲下去了,他到門口吩咐管事:「告訴小姐一聲,讓她來給她義父請個安。」
宜寧上次之事多虧陸嘉學,來謝他是應該的。
管事應諾,他這才去了花廳,女婿還在那裡。
外面熱鬧,就襯得廳堂裡格外的靜。陸嘉學靠著椅子沉思,外頭有人進來跟他說:「侯爺,箱子已經送進來了。」
「狗膽包天的東西……」陸嘉學冷冷地說,「叫他們好好埋伏著,出現就給我抓。」
「英國公府今日有親事,人事混雜,到處的防備都是漏洞,他們想必很容易混進來。」那人聲音一低,「就怕擾了國公爺家的親事……」
「他們不敢在英國公府裡鬧事。」陸嘉學漠然地說,「無事,回頭補償他就是了。」
那人這才退下去。
丫頭在宜寧耳邊說了話,她眉頭微皺。屋內的女眷笑語喧嗔,她就輕輕走出門問:「陸都督不是在山西嗎……」
「奴婢也不知道,國公爺讓您過去請個安。說畢竟也是您義父。」
宜寧看著身上的大紅吉服,五味陳雜。這時候她就不能輕易走動了,不過幸好是在中堂,沒有到外院。
她讓玳瑁打了把傘遮太陽,從抄手遊廊往中堂去。抄手遊廊的夾道過去有片青磚石鋪的空地,有好幾個小廝看著,守著的是一會兒就要抬出門的嫁妝。宜寧瞥了一眼嫁妝擔子,突然覺得有些不對,指了指其中幾個黑箱子問:「這些從何而來?」既沒有搭紅綢,樣式和別的也不一樣,沒有雕花,顯得非常暗沉。
領頭的管事說:「回您的話,這是都督大人送的添箱禮。」
「可有單子?」
管事有些遲疑:「大人說就不必計較了。」
宜寧走了幾步,突然停下來道:「不對。」
玳瑁有點疑惑,她可沒覺得哪裡不對:「小姐,怎麼了……可要奴婢去看看那些箱子裡是什麼?」
「你先別動。」宜寧說,「陸嘉學剛從山西回來,他走之前不知道我要出嫁。他剛回到京城,怎麼短時間就準備了幾箱子的添箱?拿這些東西可能是直接從邊疆抬回來的……你說他能在邊疆給我準備什麼添箱,莫不成還能是羊肉?」
玳瑁聽她說得有道理,不禁也有些心驚肉跳:「那您說裡面是什麼……」
「我怎麼知道。」宜寧看了她一眼,她怎麼猜得到陸嘉學給她送的什麼,要是能猜到陸嘉學的心思,她現在就不站在這裡了。但是他剛從都指揮使的府上回來,宜寧不禁的猜測,他要麼就帶統炮之類的火器回來,要麼……就真的是羊肉了。
可惜沒帶青渠出來,宜寧指了個小廝上前:「去試試那兩個箱子重不重。」
小廝去搬了搬,還沒回來稟報。但宜寧看他的樣子就有點失望,他抬得有點吃力,但能夠挪動,證明裡面的東西不壓分量,肯定不會是鐵器……那究竟是什麼呢?
小廝抬頭拍了拍手上的灰,突然嚇得啊地大叫了一聲,然後撲倒在了地上,屁滾尿流地往回爬。
有十多個人影突然躥了出來,而且紛紛從腰間摸下一把繡春刀。做的明明是護衛的打扮,但一把就拉住那幾個小廝,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說:「閉嘴,不要喊!」
玳瑁嚇得發抖,抄手遊廊離夾道也就一丈遠,那幾個賊人抬頭就看到了她們倆。宜寧要比她鎮定一點,但也不禁有點害怕,她把玳瑁按在一旁,終於看到了那箱子縫裡漏出的一點東西。
暗紅粘稠的……是血。
宜寧當然不會以為陸嘉學真的送她兩箱羊肉。真是要送,從山西運回京城早就該爛了。
那裡面很可能是屍首!
玳瑁嚇得厲害,緊緊揪住宜寧的衣袖大喊起來:「快來人,府裡有賊!來人啊!」
宜寧把她的嘴捂上都來不及,那幾個人很明顯怕別人吵到了。立刻提著刀就要過來先解決她們。宜寧再怎麼鎮定也是女孩,手腳頓時發軟。其中已經有兩個人拎起刀超她們走過來,面露兇相,一看就是亡命之徒。根本不打算談條件留活口的。
宜寧後退了一步,正打算要跑。突然眼前一花,又是幾道身影閃過迎上這幾人。她則被人攬著腰帶到一邊,隨後抱著她的人冷冷道:「抓。」後出來的那些人明顯更加訓練有素,手裡帶鉤子的彎刀非常的靈活,立刻和這些人纏鬥起來。
而宜寧已經意識到抱著她的人是陸嘉學,他身上的味道非常熟悉。
她立刻就推開了他,然後冷冷地看著他。
陸嘉學嘴角微微一扯:「對救命恩人就是這個態度?要是剛才我不帶你,你已經成了刀下鬼了。」
「義父。」宜寧向他屈身笑道,「若不是您帶來的東西,我又為何會有性命之憂,感謝倒是不知道從何說起了。」
他剛才肯定一直在暗處看著。
他究竟在幹什麼!
這邊的動靜卻終於驚動了前院,英國公府的護衛馬上就動了起來。魏凌站在花廳外低聲問:「內院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