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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露出端倪(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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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不知道……好像沒丟東西。但是不知道賊人究竟在哪兒……」

今天府裡有親事,送進內院的賀禮、雞鴨魚肉本來就多,趁亂讓人混進去很有可能。加上後院的守備不如前院……魏凌的臉色相當的難看,怎麼這時候出岔子!這些狗膽包天的,當他英國公魏凌是吃乾飯的不成。魏凌冷聲道:「立刻拿我的腰牌,去神機營帶兵來。」

羅慎遠正被眾人圍擁著,有人在他耳邊低語幾句之後,他放下應酬朝英國公走過來。喜慶突然就被人倉促打斷,他臉上的笑容全無,身上大紅的吉服襯得他越發高大。

他走到魏凌身邊道:「岳父大人先不急。宜寧她們可在內院裡?守衛如何?」

魏凌吐了口氣說:「她在內院裡,內院有三隊護院巡視。」但內院是女眷的住處,這些護院近了也不方便,只在外面巡邏罷了。

「不能立刻派人進去。」羅慎遠說,「就算守衛鬆懈,能混進去也絕不是劫匪。要是亡命之徒,身上本來就有揹著命案,逼急了他們什麼都做得出來。」他在大理寺的時候看多了這些人,殺幾個人之後也就不在乎殺不殺了。

女婿平時不聲不響的,但是論起心眼來,幾個魏凌都比不過一個羅慎遠。魏凌自然是信他的:「那這該如何是好?不如我帶兵把英國公府圍住?」

羅慎遠搖頭不語,突然說:「此事古怪,為了錢財不至於丟性命。你府上可有什麼機密的東西,關係哪位大人生死的?」

否則又怎麼會偷偷溜進內院去。

魏凌搖頭表示沒有,突然似乎想起了什麼,眉頭一皺:「你這麼一說起來,陸嘉學剛從山西回來……還給宜寧送了幾箱的添箱禮。我覺得他是有點古怪。會不會這些人是衝他來的?」

「他來多久了?」

「該有半個時辰了。」

羅慎遠聽了臉色不太好:「我派人去了五城兵馬司,但恐怕來不及了。岳父大人,你的護衛能否借我一用?」

魏凌連忙叫了沈越過來,他也跟上了女婿。羅慎遠就沉著臉往內院走,身上還穿著喜慶的吉服。

外頭的人看到新郎官出來了,後面還跟著英國公,覺得有些奇怪。

內部被栓子栓住的垂花門猛地被撞開,一群人頓時湧了進去。羅慎遠在後面背手走進去道:「現在就搜,只要是生人,立刻抓過來。」

護衛頓時四下散開,府裡一片喧譁,都不明白是這是怎麼了。魏凌皺了皺眉,剛才不是還說不能打草驚蛇,怎麼這下鬧得動靜如此大:「慎遠,你這又是做什麼?若是鬧起來……」

「他們是有目的而來,不是為了英國公府,所以不會輕舉妄動。」羅慎遠看了岳父一眼,畢竟不是每個武將都像陸嘉學那樣詭計多端的。「但是再不找他們出來,一會兒就真要出事了。」

蒐羅不過一會兒,魏凌派出去請的神機營便過來了。

他管神機營,來的都是精銳,帶著弩箭和統炮,將英國公府外面團團圍住,氣勢浩大。這邊由進了一隊到內院,由魏凌指揮著。老太太等人都先簇擁去了外院安置,賓客們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頓時有點慌亂。好在來的是神機營,不然看著架勢,還要以為英國公府被抄家了。

羅慎遠和魏凌剛要往中堂去。就有人匆匆地走過來,滿頭大汗,在魏凌和羅慎遠面前行了禮。

「國公爺,姑爺,小姐放嫁妝那裡打起來了。都督大人送給小姐的添箱有問題……您快去看看吧!」

那些人還在纏鬥,但隨即就有更多的人加入了其中。另一派的人頓時就處於下風了。

宜寧看了一眼那箱子,問道:「裡面是屍首?」

陸嘉學搖了搖頭。

他說:「屍首不對,應該說是人頭。」

宜寧想問是誰的人頭,你居然放在我的添箱禮裡,是要我抬去羅家嗎?想了想還是別問了。陸嘉學跟她並不算熟,知道得多了並不好。

陸嘉學帶著宜寧去了中堂坐下,他不說話喝著茶,也不理會宜寧,外頭豔陽高照的。有個穿著程子衣的人走進來道:「……抓了六個,其他幾個見狀不妙,趁亂跑逃跑了。」

「追吧。」陸嘉學只是說,那人又出去了。

宜寧沒有茶喝,剛才在外面曬得厲害,有點口乾。但是外頭現在有點亂,她覺得還是在陸嘉學身邊最安全,不要亂跑了。她看著外頭的太陽,心想不知道魏凌知道後院的事沒有,有一搭沒一搭的擔心著。

這場意外的確打斷了她的親事,不然這時候已經要出嫁了。

陸嘉學看了看她,也不知道她亂跑什麼,都是要成親的人了。要不是他順手救了她,這時候還真是刀下鬼。

他本來是想讓程琅娶魏宜寧的,結果居然成了羅慎遠。

屋子裡張燈結綵,大紅綢子就掛在屋簷下。那個沉默看著隔扇外陽光的少女一身的大紅吉服,已經偏西的太陽帶著淡淡橘色,照著她手腕上的金鐲子。華貴而又莊重,唯有新娘子的髮髻不太適合她,越發顯得她面容清嫩了。

成親這麼熱鬧,總是讓他想起他當年成親的時候。

陸嘉學這一生只成過一次親。

其實沒有這麼大的場面,那個時候他只是個不出眾的庶子,手頭不寬裕。能置辦的都置辦了,但是他把她娶進門的時候,卻很雀躍和高興,她肯定是不知道的。揭開蓋頭的時候她抬起頭打量他,他就洋溢不住地微笑。

現在的他位高權重,擁有了一切東西,財富,權勢,地位,能給她任何東西。

但是那個人卻已經不在了。

陸嘉學沉沉地閉上眼,外面太陽的光快要收攏起來了。

宜寧覺得這種氣氛實在是詭異,也沒有進來說話的,天色漸漸黑下來,快要耽誤時辰了。

她朝外走去,想到外面喊個小廝去看看,卻聽到背後那個人突然開口說:「她也叫宜寧。」

她的心頓時猛地一跳,連怎麼反應都忘了。手抓著門框漸漸的泛白,抓得指甲生疼。

那種說不清究竟是憤怒還是悲哀的情緒不停地翻騰。陸嘉學經歷過這麼多的奪權和戰爭,大風大浪,如今他站在權力的頂端肆意別人的生死,居然還記得當年侯府裡,他是個普通庶子的時候娶過的妻子。

為什麼要突然提起?

宜寧讓自己的語氣盡量的非常平淡:「義父在說什麼,我不太明白。」

陸嘉學只是突然想說而已,也許真的是黑夜太過岑寂,記憶卻越發的清晰。費盡辛苦得來人,萬般疼愛的人就這麼沒有了。曾經的憤怒和絕望,恨不得毀滅一切的情緒,現在也不過是傍晚餘暉裡一句簡單而平淡的陳述。

「你不用明白。」他平淡地說,「現在應該已經差不多了,去把你父親叫進來吧。」

宜寧望著傍晚的太陽,她回頭看著他。

濃烈的金光裡,屋子裡的黑影籠著他的半邊側臉,那個曾經笑容滿面的人一臉的嚴峻冷漠。

「好。」宜寧答道,隨後她就跨出了房門。

她準備去叫個小廝去請父親過來,但靠著廊柱,又靜了很久。

直到有個聲音淡淡地叫她:「宜寧。」

宜寧回過頭,看到穿著大紅吉服的羅慎遠從抄手遊廊上走過來,他的步子很大,高大的身影鍍著夕陽的金光,身後跟著他的是神機營的人。

宜寧瞬間有些恍惚,這個人的身影和另一個笑容滿面的人重疊。但他沒有笑,吉服甚至有幾分肅殺的味道。

他背手走到宜寧面前,然後捏住了她的手,打量了她沒有大礙,似乎鬆了口氣道:「我叫人送你回東院去。你休息一下就要上花轎了,不要誤了吉時。」

宜寧還關心剛才那些賊人:「三哥,那些人抓到了嗎?」

「抓到了,還在審問。」羅慎遠道,「快回去了吧。未成親之前,你不得見我的。」

「陸都督送來的嫁妝裡面……是人頭。」宜寧臨走之前跟羅慎遠說,「我猜他至少殺了個副指揮使,否則不會把人頭運回來。你要告訴父親一聲。」

「我都知道。」他摸了摸宜寧的頭,聲音柔和了一些,「你是新娘子,要出嫁了。這些事有人去管的,快回去吧。」

宜寧聽得突然鼻子發酸。這才跟著神機營的人往東院去。

魏老太太等人見她無事才放下心來。見宜寧的妝有點淡了,又忙叫人給她補了妝。這才戴上了一整套的頭面,由全福人定北侯夫人給她插了金簪,正式地著了大狀。

府裡又敲鑼打鼓的重新熱鬧起來,前來道賀的賓客只知道是出了點事,卻不知道究竟是什麼。

魏凌帶著神機營的人把那些人圍堵下來,都捆了扔進柴房裡。這時候也沒有時間去問陸嘉學他究竟殺了誰,這夥人究竟是來幹什麼的。畢竟已經到了吉時了,魏凌站到了前廳,等著全福人和儐相扶著女兒過來向他辭別。

宜寧跪下向他和外祖母磕了頭,瞧著大家都看她,她抿嘴笑了笑。

剛才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了,還要啟程去府學衚衕,否則趕不上拜堂了。

魏凌目光閃動,上前一步把女兒扶起來,竟不知道要說什麼是好。還是魏老太太接過宜寧的手,笑眯眯地說了一些吉祥的話,叫程琅過來揹她上花轎。

宜寧最後回頭看,魏凌、魏老太太都在看著她。連趙明珠都站在祖母身邊對她微笑。庭哥兒被佟媽媽牽著,看著她的目光不捨又可憐兮兮的。

他沒有母親沒有兄長,從小就孤獨得很。趙明珠又不是他的親姐姐,宜寧照顧了他一年,好不容易有了些依戀,現在她就要出嫁了。

她嫁出去之後還可以回來,但卻已經是別人家的媳婦了。

宜寧摸了摸庭哥兒的頭,他把頭仰得高高的不說話。

全福人給她蓋了蓋頭。

宜寧就什麼都看不見了。隨著紅色晃動,她感覺到自己在一片堅實的背上,他步履平穩地揹著她。

轎伕壓轎,宜寧抱著寶瓶坐進了花轎裡。那個送她進來的人突然輕輕握了她的手,然後放開了。隨後轎子被抬了起來。

她深吸一口氣,慢慢放鬆了坐正。

宜寧記得從玉井衚衕到府學衚衕要走三個路口,有個路口上的羊肉湯很出名,聞著就知道到哪兒了。

半個時辰的路不算太久,可能是因為心情忐忑,總覺得非常的漫長。轎子上吊的羊角琉璃燈燈光透進來,一片暗暗的紅色。

好久之後她才聽到了一片喧譁聲,相對於那邊的離別情緒,這邊要熱鬧得多。連嗩吶聲都要歡快一些,很多人,還有小孩的笑鬧聲,鞭炮聲。她被人扶著,聽到全福人指揮她跨馬鞍、跨火盆。或者提醒她小心門檻。

府學衚衕的宅院她還沒有來過。

宜寧跨進了正堂,蓋頭下面什麼都看不到。只聽到禮生在唱禮,她隨著唱禮對拜,起身的時候不小心晃了一下,他立刻就要伸手來扶她,她卻自己就站穩了。那人頓了頓,就把手縮了回去。

宜寧被簇擁著進了洞房裡,屋子裡應該熱熱鬧鬧的都是人。她聽到全福人定北侯夫人笑眯眯地說:「新郎官要挑蓋頭了。」

有幾個夫人太太起鬨:「挑蓋頭,看新娘好不好看!」

早就見過了,有什麼好不好看的,宜寧暗想著。但這時候卻又侷促了起來,她分明聽到外面靜了一下,然後喜秤的秤桿伸了進來,蓋頭就被挑開了。

她猛的就看到了他,別人都是滿臉的笑容。他嘴角微微一抿就算是笑過了,但卻盯著她一直看。

「新娘子好看呀!」幾個太太捂著嘴笑說。後面半句就沒說了,只是還小了些,恐怕還沒有及笄呢。

這新任工部侍郎娶了個年紀這麼小的,有的苦吃。

宜寧才看到周圍的人,林海如站在全福人旁邊,還有許久沒有見過的羅宜秀和羅宜玉,兩人都是婦人打扮了。大伯母陳氏站在羅宜秀身邊,還有兩個臉生嬌美的年輕婦人宜寧沒見過,應該是羅懷遠和羅山遠的妻子。別的太太、夫人們她就更不認識了。

但這並不影響成親的熱鬧,羅慎遠緩步走到她身邊來站定。由全福人唱喜慶的詞撒帳,床上頓時滿是桂圓花生等乾果,還有一枚銅錢落到了宜寧的衣襟裡。就有個太太說:「新娘子日後要管家裡的錢呀!」

這是什麼習俗?宜寧有點傻眼,看向羅慎遠,他則含笑點頭說:「她想管便管吧。」

雖然他對於宜寧管錢的手段有點懷疑,小時候她連自己嫁妝都懶得管。

很快有童子端了合巹酒上來。宜寧就被一個穿著遍地金通袖的太太拉起來。

她看到三哥從大紅漆方盤裡端起酒,向她伸過來。宜寧到這時候才反應過來,她要和羅慎遠和合巹酒了……她把酒端在手裡,纏過他的手臂,感覺到他的手臂要比自己粗很多的。宜寧看到他仰頭就喝下去了,面不改色。她不會喝酒,飲了一小口就被嗆到了,覺得從喉嚨辣到肚子裡,然後滿面通紅地咳嗽。

幾個太太笑著來拍她的背,還特地給她倒了薄薄的一層,給羅慎遠的卻是滿的。

定北侯夫人隨後含笑唸到,「美祿天賜賀新人,此夜一醉一銷魂。夫妻恩愛同白首,和樂美滿共晨昏。」

宜寧默默地想好一首打油詩啊,她的杯子裡還剩一些酒。「這是要喝完的。」男方的全福人笑眯眯地說。

宜寧聽了正要舉杯,卻一時不注意,被他從手中拿了過去。

他的酒量很好,喝多少也是面不改色,一飲便完。

「好了,你不用喝了。」羅慎遠把酒杯放在大紅漆方盤上。

她低聲道一句謝謝。隨後熱熱鬧鬧的鬧洞房就結束了,太太夫人們都退了出去。

羅慎遠停頓片刻,輕聲跟她說:「我一會兒就回來。」

宜寧點頭笑了笑:「你去就是了。」她坐回了床上,看到隔扇被他合攏,高大的身影不見了,只剩下她一個人了。

屋子裡靜靜的,龍鳳紅燭在燒。大紅的錦被,繡的是鴛鴦戲水,幔帳垂落在地上,用的是大紅提花紋。屋子裡新的紅木嵌象牙揀妝臺上還封著雙喜字。

宜寧看到身上大紅的吉服,又想到他結實的手臂,只覺得每一刻的等待都很忐忑。

她根本不知道如何在新婚之夜面對他啊……

賓客的喧譁聲一直沒有停,羅慎遠成親,徐渭也過來喝了幾杯。

羅慎遠特地去敬了老師一杯酒,徐渭笑眯眯地喝了,跟他說:「你有時間便帶著你媳婦來拜訪老師,一餐飯總是有的。」

「自當登門。」羅慎遠也笑著喝了酒。

徐渭沒有久留,賓客還沒有散的時候就準備要回去了。楊凌被周馮和江春嚴二人灌了不少酒,這會兒乾脆坐著恩師的馬車一起回去,徐渭見馬車已經漸漸駛離了府學衚衕,就問楊凌:「由明,慎遠與你是同科進士,如今他已經是官拜三品的侍郎了,你卻只是個七品給事中,你怨不怨老師不公?」

由明是楊凌的字。

楊凌喝的酒有點上頭,腦子發熱地說:「這有什麼怨的,羅大人是新科狀元,我卻身列二甲。再者他治理水患的確有一套,什麼地方該修堤,什麼地方該分流他一清二楚。我對水利可是一竅不通的。」

徐渭聽了就笑,眼睛露出些慈祥:「你當年應試的文章,才華斐然出眾。絕不下於慎遠。」

「您喜歡就好。」楊凌笑了笑,「您覺得好,也許主考的禮部尚書謝大人就覺得不好。我楊凌心懷浩蕩,倒也沒有什麼懷才不遇的鬱悶。」

徐渭長長地嘆了口氣,問起楊凌戶部稽查的事,楊凌才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應付老師。

等到了楊凌的府邸,馬車停下來讓他下去了,楊凌跟老師揮了手一溜煙進了家門,隨後傳來他娘子的訓斥聲。據說楊大人的老婆是從蜀地都護府嫁過來的,十分兇悍,估計是喝酒被娘子訓斥了。徐渭聽著就微笑,他的結髮妻子已經逝去十年了,也是個潑辣性子,如今這位夫人是續絃來的。聽到這等聲音覺得非常懷念。

跟著徐渭的門客看楊凌走了,就說:「楊大人可不懂您的良苦用心……拿羅大人吸引汪遠等人的視線,您真正要栽培的卻是他。最近彈劾羅大人的摺子是很多,汪遠恐怕也開始警惕了。」

「這孩子胸懷大略,很難得。」徐渭說,「羅慎遠的性子……我是有點怕了的。上次平遠堡一事,他把平遠堡摸得一清二楚,卻什麼都沒跟我說。還有浙江布政使劉璞的案子,他手段之毒,誰都沒料到。」

「但我卻覺得羅大人比楊大人更有手段,若是楊大人,是絕對無法做到這些事的。」門客對羅慎遠十分敬佩。

徐渭的神情有些漠然:「由明才能做首輔……慎遠,他亦是我的學生,我自然也會力捧他。希望有朝一日我們把汪遠拉下馬後,楊凌入閣能牽制羅慎遠,切莫讓他做禍害朝堂的奸佞。否則我早晚也不會留他……」

門客沒有說話。

徐渭跟汪遠鬥了這麼多年而沒有被趕出內閣,其實心性也是非常果決的。

他只是有點可惜羅慎遠,但是誰又能說他不可怕呢。徐渭的擔憂不無道理。

他給徐渭又溫了一壺酒。

羅宜憐只吃了幾杯酒就離了席,她回到西廂房裡,看到母親喬姨娘還盤坐在臨窗大炕上閉著眼睛。喬姨娘比原來在保定羅家的時候瘦多了,但卻因為病態,薄薄的嘴唇更透出幾分豔色。烏黑的髮髻上戴了朵翡翠珠花。她緩緩地睜開了眼睛,眼珠子如琉璃般冷靜。「我兒回來了。」喬姨娘接了羅宜憐的手過去。

「母親。」羅宜憐小聲問她,「您今日可服藥了?不如我先叫丫頭把藥給您端上來。」

喬月嬋卻冷冷一笑:「喝什麼藥,你又不是不知道。你那三哥整天讓人逼著我喝藥,就是想逼著我早死,我偏不死,我就要活著——我看看他和那個賤-人以後有什麼下場!兄長娶妹?別人不知道,他羅慎遠還能不清楚?現在羅家他說了算,竟然幹出這等荒唐事。」

「顧明瀾折磨我還不夠,她女兒還要繼續折磨我。」喬姨娘冷冷地說,「要不是羅宜寧,我怎麼會落到這個地步,你又怎麼會還沒有嫁出去。她倒好了,成了英國公的女兒,現在又嫁給羅慎遠。她嫁回來正好,你不要放過她……」

喬姨娘握著女兒的手漸漸收緊,羅宜憐看到她手背浮起來的青筋,又看到喬姨娘露出袖口的一截猙獰傷疤。不禁就眼眶一紅點頭:「母親,您放心。我都記得!」

羅宜憐坐在床邊,她的美越發的驚心動魄了。比生母喬姨娘還要好看些,尖瘦的下巴,膚白勝雪,烏黑的發鬆松一挽,就襯得脖頸袖長。喬姨娘十分滿意的看著女兒說:「憑我女孩兒這等樣貌,怎麼就配不得好人家了。你嫡母林海如,就想著一些小門小戶,我看她做夢!幸好你父親不糊塗,你可一定要憑自己謀個好人家啊!你嫁入高門了,孃的腰板就直了,這府裡就不會有人給咱們娘倆臉色看了。」

羅宜憐躺在母親腿上,任母親給她梳著發,靜靜地點了點頭。

賓客聲還喧鬧的時候,宜寧已經困得打瞌睡了。

其實她已經打瞌睡了,早上大家都很緊張,故起來得太早了。還是珍珠進來叫醒了她兩回,新姑爺還沒有回來呢。她還沒有梳洗,大妝著又怎麼能睡呢。

宜寧揉了揉臉坐正了,讓珍珠給她端些點心來吃,這天可是餓很了。珍珠卻笑了笑,給她端了幾塊糖醋羊排、一盅雪蛤乳鴿湯,一疊烙的雞蛋餅來。並說:「姑爺一早就備下了,說您肯定會餓的。」

她看了珍珠一眼,珍珠還是微笑著看她。還是三哥想得周到,竟然連吃食都先給她備好了。宜寧這才開始吃,等酒足飯飽了更困,珍珠端著方盤下去了,她又開始犯困起來,只能強打精神端坐著。

喧囂漸遠,羅慎遠到了新房外。兩個新安排給她的丫頭還守在外面,看到他之後屈身行禮。

羅慎遠揮手讓她們下下去,定了定神,才推開了房門走進去。

「宜寧?」他喊了一聲,卻沒有人回答他。屋內只有燭火靜靜地燃燒著。

羅慎遠先去淨房沐浴換了身衣裳。等走進月門挑開幔帳之後,才發現她居然靠著千工床的柱子就這麼的睡著了。一身大紅嫁衣,鳳冠霞帔穿戴著,也不知道重不重。

他一向陰鬱俊朗的臉露出幾分淡淡的笑,伸手想把她抱到床上去睡。

但是他剛一靠近宜寧就感覺到了,等一雙手臂碰到她的腰身,她立刻就醒了過來。但抬頭的時候正好撞到了羅慎遠的下巴,她連忙一躲,卻與他四目相對,看到他幽深的目光,不禁喃喃地問:「三哥,你應酬完了?」

羅慎遠收回手道:「嗯,我看你睡著了,想抱你到床上去睡。」

頭先他是兄長的時候,由他抱不覺得有什麼。現在他是她的丈夫了,不知怎的反而有種侷促的曖昧來。

她推開了他的手,四下看去,丫頭又沒有在房內。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只道:「我還沒有洗漱,不能睡。」

她還著大妝呢。

「好。」他點頭道,「要我叫你的丫頭進來嗎?」

說罷起身去了外面,不一會兒珍珠和玳瑁就走了進來。

她們倆服侍她取下金絲髻,赤金寶結,金簪一整套頭面。然後散下了頭髮,她的頭髮細軟得像一捧絲綢,散開之後就自己垂瀉了下來。她在淨房沐浴完,抹了香膏。看著銅鏡中沐浴的自己有些出神。

珍珠心裡也有點忐忑。小姐年紀還小,臨走時魏老太太就叫珍珠和玳瑁過去叮囑過,等小姐及笄了才讓姑爺和小姐行房事。她們應諾了,這時候心裡卻有點忐忑。這有沒有行房事的,她們不在房間裡伺候如何知道。姑爺強行讓小姐與他行了,未必還能補回去不成?因此只能叮囑宜寧:「若是姑爺待您不好,有什麼不舒服的。一定要叫奴婢進來,您記住了?」

宜寧看著她倆一臉緊張的樣子有點想笑,三哥能有什麼待她不好的,但是珍珠卻一臉嚴肅。畢竟看到小姐站在姑爺身邊的時候,她還只到姑爺的肩膀高呢!身體纖細得很,這姑爺可人高馬大,而且已經二十二了……

「好,我記住了。」宜寧覺得能有什麼,隨口就答應她了。反正剛才就有婆子抱了另一床被褥進來,應該是羅慎遠吩咐好的。她心情還是有點緊張,但是並不忐忑。讓珍珠和玳瑁先退下去了,然後走進了月門,挑開了千工床的帷帳。

結果進去的時候,發現他已經在床外頭睡著了,眼睛閉著。穿著雪白的綾緞單衣,堅實的胸膛微微的起伏。

宜寧鬆了口氣,睡著了好,睡著了她就不用想怎麼面對他了。

她回過頭環視屋內,看到那對龍鳳燭還燒著,她靜靜地走到這對燭面前看著燃燒的蠟燭出神。

火苗在寒夜裡微微的顫動,外面傳來咚咚的敲邦聲。

她記得要剪燈花才能睡的,前世成親沒記得這個。世間的習俗,不管信不信還得照做才是……宜寧四下找了把紅綢纏著的剪刀,伸到了跳動的火苗裡,啪的一聲。

這下她才算是做完了。輕手輕腳地走到床前準備睡到裡面去,誰知道要翻過他的時候邁得太小,一不小心就絆到了他的手,她想抓什麼穩住卻沒來得及,驚呼一聲撲到了他身上。

然後她抬頭看到了他的眼睛正看著她,根本就沒有睡著。估計剛才也是裝的。

兩人離得太近,宜寧幾番想要起來,被他似乎灼灼的目光看著,竟好似刀片的鋒利,她竟然怎麼都起不來。

「三哥,我不小心的……」宜寧小聲說,「我起不來了,你幫我一把吧。」

她的長髮散落到她身上,綾緞單衣看進去就是雪白粉膩的肌膚,又軟又細,再往裡些還有柔軟的陰影。抵著他胸膛的手腕也是細細小小的,軟玉溫香大抵如此,碰到他哪兒都是堅實火熱的。羅慎遠本來就是想了多年,次次碰到她只怕自己忍不住,所以敬而遠之。但是夢境中圈在懷裡壓在身下的滋味,早就肖想多日,只是想到事先應允了她的才忍著。

剛才聽到裡頭的水聲,羅慎遠就渾身緊繃,也不過是閉著眼睛裝睡而已。聽到她越來越近,沒想到她卻跌倒在他身上,還怎麼都起不來!

「好。」他緩緩握住了她的手,理智知道是要扶她起來,卻不知怎麼的突然往下一拉。宜寧怎麼敵得過他的力道,沒反應過來,整個又撲在自己身上。

宜寧只覺得他的身體很熱,幾乎就是滾燙。宜寧壓著羅慎遠結實的胸膛,他的大手如鐵鉗般扣著她,掙扎了幾下又掙不脫。羅慎遠和平日比有些差別。她結巴地道:「你……你不是說以兄妹之禮……」這怎麼看都覺得不像是兄妹之禮啊!

雖然說了兄妹之禮,但他早就不只把她當成妹妹了。他手掌裡掐著手腕這麼細,若是把她壓在身下,她這麼嬌小纖細,怎麼反抗得過。羅慎遠呼吸越來越粗重,無法抑制:「你知道,還跌在我身上……」

這是個什麼說法!

宜寧又試著動了動手,哭喪道:「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的聲音帶著軟軟的哭音,細細的一把嗓子如小貓般。

他想到她平日哭著叫自己三哥的時候,他心裡就有這般邪惡的念頭,只是她從來不知道而已。這下再也忍不住翻身把她壓在身下。宜寧下意識要擋住他,卻被他單手就扣住了,他被撩撥忍到極限了,低頭就含住她的耳垂。

宜寧被他突然起來的動作怔了一下,那耳垂的酥麻感卻不停傳來,她伸手就抓住他的衣襟。剛才他還是說兄妹相處呢!他現在卻壓住她。沉重的身軀壓下來,她根本就動彈不得。

「三哥,你掐得疼……」宜寧覺得他掐得有點疼,她實在是忍不住了,才叫他。

她的聲音很急,羅慎遠聽了才回過神來。宜寧的皮膚嬌氣,如雪般凝脂的肌膚上留下很多紅痕,手腕上也是一圈紅,衣襟已經被他扯得凌亂,看上去非常觸目驚心。

「對不起……」他隨之放開了手,然後下床就立刻去了淨房。

宜寧聽著裡面傳來水聲,他剛從已經沐浴過了……她又不是不經人事,自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其實早晚都是要來的,宜寧緩緩地吐了口氣。

雖然她現在的確還小,但又不是沒有這麼小就嫁人的。或者剛才就應該答應他……宜寧胡亂想著,但這些都是想法,至於怎麼付諸於行動她還沒有想過。她把被他拉開的衣服繫好,然後看到羅慎遠重新回來了,他的身上還有些溼潤。

羅慎遠上了床,看到她還看著自己。說道:「剛才……你嚇著了?」明明知道她還小承受不住,但剛才就是失去了理智。畢竟是她躺在自己的身上,還亂動。

男人能和自己喜歡的人待在一張床上不動心思,絕對是不可能的。羅慎遠突然意識到這點。

「無事。」宜寧心想。雖然是他憐惜自己,但應該幫他的……下次就配合他吧,她心想著,然後把被褥捲到了身上。

看她一副要睡覺了的樣子,羅慎遠沉默片刻。放下了幔帳,頓時屋內只剩下朦朧的暗光。

他也躺到了身側,宜寧心想這下該休息了吧。誰知道剛閉上眼睛,一雙大手就把她攬了過去,她又陷入了那個溫熱的懷中。宜寧這次睜開眼睛看著他,一動不動。

羅慎遠就低頭親了她的額頭,低聲說:「對不起。」他再往下,又親了她的臉頰。然後遲疑了一下,才輕輕碰了她的嘴唇。

宜寧覺得有些酥麻,但他已經放開了她。

宜寧抓著他的衣襟靠著他的胸膛,聞著他身上熟悉的味道。因為這個吻,她突然就有點臉紅,心想幸好他是看不到的。她點了點頭,輕聲說:「三哥,這有什麼好對不起的。」

羅慎遠沉默了片刻,突然又跟她說:「我剛才就想說,你現在不能叫三哥了。該叫什麼?」

叫什麼,三哥不是挺好的嗎,都叫了這麼多年了。改成哥哥?夫君?官人?還是直接叫名字算了。

宜寧拿定了主意,動了好幾次嘴唇,才試探著說:「……慎遠?」

他好像不是很滿意。「你便只想出了這個?」

還有夫君,宜寧想了想說:「那我叫夫君的話,你聽著可還習慣?」

羅慎遠就一頓,最後還是摸了一下她的發說:「算了,隨你叫吧。現在快睡了,你明日還要早起認親的。」

宜寧卻第一次在他的懷裡睡覺,頗有些不習慣。起伏的胸膛,他身上乾淨的男性的味道。但這一切都讓人很安心,她抬頭看這屋內張燈結綵的景象,這是她的新婚之夜啊……

身側躺著他,雖然這樣的情境有幾分陌生。畢竟她和羅慎遠從未在漆黑的夜裡這麼躺在一起,但是看到他躺在外側,擋住燭火的高大身影。她卻有種什麼都不用怕,非常安心的感覺。

羅慎遠閉上眼,腦海裡卻是剛才看著宜寧墊腳剪燈花時候的樣子。燭光照著她的側臉,她的神情很認真,滿室輝煌的燭火。

他會一直記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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