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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身份暴露(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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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濃重,英國公府東院的書房裡,氣氛凝滯。

魏凌的手背青筋隆起。如果坐在他面前的不是陸嘉學,也許他早就忍不住發火了。

陸嘉學卻緩緩地擺手,沉吟道:「你先不要生氣,我倒也沒有壞了你女兒的親事。我有皇命在身,必須要捉拿奸細。」

「你箱子裡裝的人頭是大同總兵曾應坤?」魏凌沉了口氣問道。

否則陸嘉學怎麼會大費周章的從山西把人頭運回來,魏凌在想他是不是已經找到了奸細,在玩先斬後奏。如果是普通的奸細,自然不需要他如此大費周章,那麼這個奸細的身份可能非常的特殊。

陸嘉學搖了搖頭道:「他不是奸細,曾應坤雖然行事霸道,卻也是一代名將,還做不出這等通敵賣國的事。」他繼續說,「賣國的是他兒子曾珩,靠他父親的廕庇做了個鎮撫司鎮撫。雖說官職很小,但在大同卻是個土皇帝,他爹寵溺兒子,竟連虎符都放在他兒子的房間裡。」

陸嘉學喝了口茶潤喉:「這人也是聰明絕頂,奸佞狡詐之輩。我在大同差點被他暗算,狗膽包天,我就把他殺了。」

「你把曾應坤的兒子殺了?」魏凌有些吃驚,就算他跟曾應坤不熟,也知道這人原配早死,就留了這麼個獨子。曾應坤那等戎馬一生的人物,對這結髮妻子的痴情可不一般,竟也沒有續絃。這唯一的兒子就是他的眼中寶心頭肉。

「殺不得嗎?」陸嘉學看了他一眼。

魏凌嘴角一抿:「你殺了他兒子,所以曾應坤派人刺殺你?」

陸嘉學放平整了腳,道:「這也不是,我那那箱子裡除了他兒子的項上人頭,還有他們私通瓦刺的罪證。他們想拿回去,否則曾應坤教子無方,反而縱容曾珩忤逆成性,釀成大錯,肯定是要抄家滅族的。」

魏凌覺得奇怪,曾應坤在大同做大同總兵,他兒子怎麼會想通敵賣國?

「瓦刺部與邊界通商,四成的利都在他手上。」陸嘉學說,「他倒也不是真的通敵賣國。只是從瓦刺人手中獲利,兩方互利共存。他們家靠這個發家,整個山西遍佈商號。你一去便是關馬市斷人家的財路,不整你整誰?」

這財發得不易。

魏凌的語氣稍微鬆了點,但是臉色依舊不好看:「但你也太險了一些。宜寧今日出嫁,要是惹出什麼岔子……」

「我抓他們的人有用。」陸嘉學擺手讓他別說了,「再者我不是救了你女兒嗎,她又沒有真的傷著。」

魏凌想到陸嘉學斬殺曾應坤的兒子,也算是幫了他,才沒有說什麼了。他跟陸嘉學生死這麼多年都過來了,十分了解他的脾性,不重要的人他根本就不會在乎生死,就算是魏宜寧也一樣。

「比起你今日嫁女兒,我反倒更關心羅慎遠。」陸嘉學說,「曾應坤的兒子通敵叛國倒也罷了,奇的是,他跟你家新姑爺有書信往來。」

魏凌聽了眉頭一皺。羅慎遠和曾珩有往來?

「書信內容究竟是什麼我不知道,已經被曾珩銷燬了。」陸嘉學端起茶杯飲了口茶,「羅慎遠幫了你,也就是背叛了曾應坤的兒子,甚至謊漏了訊息給他。既然他跟曾珩秘密往來,肯定就不止一日兩日了。為什麼他會背叛曾珩救你,難道就因為你是他義妹的父親?」

魏凌不是沒有懷疑過羅慎遠怎麼會知道得這麼清楚,他怎麼知道奸細存在的?而且事事比曾珩快了一步。

「你家這位新姑爺心機之深,突然來娶你女兒絕不簡單,怕是另有目的,你好好想想吧。」

陸嘉學放下了茶杯,準備離開了。「我還要進宮向皇上覆命。今日打擾你女兒的親事了……我送她的嫁妝算是賠禮吧。」

「你我二人其實也有多年情分了。」魏凌突然說,「上次我二人因平遠堡的事離心倒也不必。你是都督,現在又是宣大總督,我自當聽從於你。」

陸嘉學聽了沒有回頭,嘆了口氣說:「情分是最不可維繫的東西,一朝一夕說沒有就沒有了。你聽從於我最好,我做個靠山,應該也沒有什麼靠山比我更牢固的了。」

說完之後他就離開了英國公府。

魏凌一個人坐了很久,滿堂喜慶的佈置還未撤去。他突然想起今日有人入侵的時候,羅慎遠熟練的指揮神機營的樣子,若是以後宜寧和羅慎遠不對付了……她肯定玩不過他。陸嘉學的話還是讓魏凌對新姑爺產生了一些憂慮。

宜寧這夜睡得意外的好,甚至比在家中還要好。但她早上就是突然從夢中驚醒,似乎是想起了什麼猛地坐起。她隨即環顧四周,周圍陌生的陳設,紅綢紅錦被的東西才讓她想起自己已經出嫁了。這不是英國公府,而是府學衚衕的羅家。

聽到宜寧醒了,珍珠帶著小丫頭挑了幔帳魚貫而入。手裡捧著銅盆、香胰子等物,要伺候她梳洗。

宜寧看到身邊的被褥裡沒有人,「三哥……」她說到一半又猶豫了,手伸進銅盆裡埋著,溫暖的水波漾著手。她換了說法,「姑爺呢?」

珍珠笑眯眯地說:「姑爺剛才讓奴婢告訴您,您早起就先洗漱吃早點。他卯時就起了,奴婢瞧著是往書房去了。」

估計是去處理公事了吧。

今早是要去奉茶的,應該一會兒就回來了。宜寧靠著臨窗大炕的小几坐下來,任珍珠給她洗了臉。她拿了嫁妝冊子翻,突然就愣住了:「怎的多出這麼些頁?」

宛平的田莊、大興的鋪子。甚至還有什麼純金鏤雕福壽雙全紋梅瓶,翡翠玉佛像……

宜寧想起來了,這些不就是羅慎遠聘禮單子上的東西嗎!

那些可是聘禮,怎麼會把那些東西也寫在上面了,那可是足足四萬兩。難道魏凌就這麼當嫁妝讓她帶過來了?

宜寧立刻讓珍珠請陪嫁的樓媽媽和範媽媽進來,這兩位都是魏凌指給她的,只說是伺候人的老婆子了。

兩個老婆子一進來,端看宜寧氣色和坐的姿勢就知道昨夜姑爺和小姐沒有行房事,笑容就柔和了幾分,回英國公府怎麼稟報心頭就有數了。這下才屈身行禮道:「太太有何吩咐?」

宜寧把嫁妝單子擱在了小几上,指著那幾頁:「這是怎麼回事?」

兩個婆子面面相覷,然後樓媽媽才說:「國公爺說了給您當陪嫁,所以就添上去了。」

宜寧拿著這份厚厚的嫁妝單子有點手抖,多沉啊,六萬兩銀子!她深吸了口氣,魏凌就算是寵女兒,但這六萬兩銀子的嫁妝還是太重了。

不過嫁妝可沒有往回退的道理,宜寧也只能來回看幾遍。都不知道是該感嘆她三哥有錢還是該感嘆她爹有錢,這些價值連城的東西都不放在眼裡,現在全是她的了。

剛看到嫁妝單子的衝擊還沒有緩過來,片刻之後又有丫頭進來請安,是羅慎遠新撥給她使喚的丫頭。幾個人次第走進來,宜寧一眼就看到了那個膚白貌美,細長高挑的扶姜。上次暗中跟林海如說話,說三哥不願意碰她們,自己卻有……

她看到扶姜不知道怎的就想起昨晚的事,兩人之間呼吸相接,他壓在她身上非常的熱,明明都能感覺到反應了。可是什麼都沒有做。

宜寧咳嗽了一聲,她是不習慣不熟悉的人伺候她。這幾個新丫頭就安排到了後罩房,做些閒散的事。

幾個女孩頭先都是伺候羅慎遠的,他應該是把身邊一半的人都給了她。幾個丫頭倒是態度恭順,沒覺得有什麼不滿的,對她十分恭敬,果然是頭先在羅慎遠身邊伺候的。

宜寧看到日頭已經照到了院子裡,估摸著要到時辰了,才讓丫頭給她梳頭。

羅慎遠從外面回來,從隔扇外就看到她靠著迎枕,她的丫頭把她的頭髮全散開了,鋪在大紅的潞稠面上。像絲綢一樣的頭髮,肯定是貴重的絲綢,有種光華的淡青光澤。她低著頭看手裡的單子,正紅色的四喜如意紋的褙子讓她的臉如白玉盤般,有種瑩潤透明的感覺。有層薄薄的暖絨,讓人越發覺得她清嫩,好像能一咬就破。

外面的丫頭通傳了,羅慎遠才走進去。

迎著晨光他越發顯得高大,身體頓時就擋住了她看單子的光。不過只是一閃,他就走到了她的身邊問:「在看什麼?」

宜寧聽到他的聲音一時就有些無所適從的感覺,總是想到昨晚的事。他們原來雖是兄妹,卻不是一起起居的,如今同住,他走到自己身邊的時候,宜寧還能聞到他身上乾淨的皂莢味道,這是一種突如其來的近距離。

她有些不敢看他,手捏著單子微微發緊。

她愣神的時候,那隻骨節分明的手就把她手裡嫁妝單子拿了過去。

「嫁妝單子……」他抬頭看她,「研究這個做什麼?」

宜寧就看到了他濃郁的眉毛,高挺的鼻樑,還有清俊雋秀的下頜。她想從他手裡把嫁妝單子奪回來:「這個你不能看的……」

羅慎遠就看向她:「為什麼不能看?」

反正宜寧要拿回來!要是讓他看到送進去的聘禮變成了嫁妝畢竟不好。但是他這麼高,宜寧必須要跪站到羅漢床上跟他搶。不過還是沒有他高,他故意不讓自己拿到,等她要搶到手的時候立刻躲開,然後背到後面繼續看。

宜寧覺得自己在他面前怎麼像個小女孩似的被欺負,他就是在逗她,也顧不得什麼不敢看他了,伸好幾次手要搶,又好氣又好笑道:「又沒得什麼,就是父親把你的聘禮一起添在嫁妝裡給我了!你莫要惦記了。」

羅慎遠看她臉有種健康的紅暈,就眉一挑說:「難道上面的東西不是我送進英國公府的,何來惦記?」

宜寧分明不是那個惦記的意思。從來沒有被他這樣調侃過,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羅慎遠看著她的眼神柔和了些,笑了笑道:「這下終於敢看我了吧?」

他就是故意的,宜寧反應過來,他察覺到她對他的不適應,所以想打破兩人之間昨晚的隔閡。

羅慎遠把她的嫁妝單子還給她,像她是護食的小狗一樣,還又摸了摸她的頭加了一句,「放心,三哥不會拿你的東西。」

宜寧咬咬牙。她緩緩一笑說:「自然,奪人嫁妝的只有那等懦弱無能的男子。三哥是堂堂工部侍郎,又曾是狀元爺,才華橫溢。最多也就是欺負欺負我這等小女子而已。」

羅慎遠聽了嘴角微微一扯,好像聽不出她的弦外之音一般說:「誇得不錯。」他拿起那把梳子,手指滑過梳子的齒,看到宜寧已經坐到了妝臺前面讓玳瑁給她梳頭,貼身伺候她的丫頭都陪嫁了過來。她在和她的婆子說話。

羅慎遠還是把梳子放下了,笑容淡了下來。他從沒有跟別人有什麼親密關係,也不知道該如何跟人近距離相處,昨夜兩人就沒有相處好,此時想幫她梳頭也怕她不喜歡。

樓媽媽隨後就傳喚了早膳。早膳吃的就是麵條,不過是鱔絲麵條,熬得濃濃的湯做底,再滴上些麻油,配了新鮮的醃黃瓜。宜寧喜歡吃麵條,吃了許多。羅慎遠卻吃得很少,看她吃完了放下筷子,然後去牽她的手淡淡道。

「走吧,要去跟他們請安了。」

既沒有分宗,又不是異地,羅家就沒有分開住的道理。因此就都挪到了府學衚衕來,也方便羅慎遠一些,他住在新橋衚衕離六部衙門實在是太遠了一些。

他帶著自己走在路上,宜寧突然覺得其實還是像小時候的。不過原來是她非要去牽他,但他不太願意讓他牽著,現在是他牽著自己。

羅慎遠平時不怎麼喜歡說話,這時候跟她說:「一會兒你見到母親不要吃驚,她又給你準備了個大封紅。別人怎麼勸都沒用。」

林海如?

宜寧有點好奇,憑著林海如一貫的野路子,她又給她準備什麼了?

府學衚衕這個宅子是前朝一位閣老致仕的時候留在京城的,當時賣給他友人,據說是一位姓姚的書法家,也是進士。這位姚進士家中十分的富庶,就著意擴了些,亭臺樓榭,閣樓小院修得十分雅趣。羅慎遠是從這位姚進士的後人手裡買來。

宜寧現在住的院子是兩進,前一進設有羅慎遠的書房、客堂,兩側的廂房亦可以休憩。倒座房設有小廚房。後一進主要是宜寧的,正堂、兩側次間內室和耳房。前院種了幾株參天古柏,樹幹需要幾人合抱才抱得過來。綠蔭匝地,海棠、紫薇、鳳尾竹點綴太湖石。十分的詩意盎然,雖然這個季節的草木已經泛黃了,卻也有另一番韻味。

宜寧跟在羅慎遠身側走過月門,他長得高大,路旁種的鳳尾竹掃過他的肩頭。他就伸手攬過她,免得樹梢掃到她。「這處草木茂盛,原是看著覺得不能改格局才沒動。你要是不喜歡可以移去。」

宜寧側頭看著他攬過自己的大手,樹梢拂過他的手,感覺非常的奇妙,但很快他的手就收回去了。

看來是真的打定主意,要和她兄妹相處了?

宜寧昨晚認真想過自己對他究竟是什麼感情,她依賴他,的確是對兄長的孺慕,還有兒時的依賴心理積累。但是當他靠近自己的時候,也有有異樣的感覺。也許就是這種突如其來的變化導致的。

她看著這府裡的氣派,有些好奇:「三哥,你怎的突然變得這麼有錢?你究竟有多少銀子啊。」

也只有親近的人才會這麼直接的問你,不加修飾。羅慎遠並不覺得有什麼,看她一眼道:「你打我家產的主意嗎?」

「我便是好奇問問。羅家的進項一年也不過五六千兩,怎麼到你手上就豪奢了起來……你若是有什麼致富的法子,我也想聽聽。」宜寧自己手裡有六萬兩,對於錢生錢很感興趣。

「你賺不了這個錢,都是刀尖舔血的買賣。」羅慎遠打消她的念頭道。與虎謀皮不適合她。她看上去百折不撓,實際對於他們這些人來說太單純了。並不是說她不諳世事,而是有的時候人與人太不一樣了,內宅夫人跟他們的世界怎麼會一樣。

羅慎遠從不覺得這些多厲害,這些錢雖然來得輕鬆,但沒幾個人敢做,心理負擔不是誰都能承受的。

「你放心,我還記得成親那日說的話。你要是真的想管,我就叫管家把賬簿給你。」他又一笑說道。

宜寧對於管他的錢並沒什麼興趣,但也笑眯眯應道:「那你把賬本給我就成。」

兩人說著走到了門口。門外守著幾個護衛,看到羅慎遠出來就恭敬行禮道:「大人。」

這些護衛稱呼他為大人,而不是三少爺,想必是他培植的,只聽從於他。

羅慎遠只是淡淡嗯了聲。他對著下屬的樣子冰冷淡漠,相比之下,跟她說話的語氣算是非常柔和了。

他帶她一起去了正房。

林海如帶著楠哥兒和乳母住在正房,羅成章的院子就在林海如旁邊。喬姨娘帶著羅宜憐住在後面的遍植桃林的韶光閣裡。大房舉家到京城之後就住府學衚衕,今天認親,陳氏也過來了。

林海如穿得平整簇新,端坐在正房之中,慈祥地微笑著看著宜寧,宜寧總覺得她看得自己發毛。羅成章坐在林海如身邊,接了宜寧敬的茶,面色僵硬的應了她一聲父親。按說改口之後就要給紅包了,羅成章沒有心思,隨便給了個封紅。

跟在宜寧身後的樓媽媽都看著那封紅就是普通紅紙一裹,心裡明鏡似的。

林海如卻很高興:「眉姐兒你快過來!」她讓婆子們把旁側的屏風開啟,給她看自己要送給她的東西。

那是一張紅木嵌純金浮雕的拔步床,金光閃閃。宜寧走近了看發現雕的是多子多福。嬰孩的腰帶上嵌的都是紅寶石。

羅成章看到林海如這份禮臉色就更不好看,接連低咳了幾聲讓林海如注意點。

林海如一向對丈夫的不滿比較遲鈍。她繼續說:「宜寧,你看喜不喜歡,我特意讓工匠趕出來的。你要是喜歡,現在就可以搬到你們的屋子裡面去!你看這上面的多子多福雕得多好,我特意找了最好的木工……」

看到林海如非常欣賞那些純金的浮雕的目光,大有下一刻就要給她搬到房裡去的架勢,宜寧咳得滿臉通紅:「母親,實在是不必了!我的床挺好的。」

難怪羅慎遠說是厚禮!

她回頭看了羅慎遠一眼,他已經坐下喝茶了。林海如可不敢這麼跟他說話。

「你不喜歡這個樣式?」林海如看宜寧的樣子似乎不滿意,就遲疑一下說,「其實我是不太喜歡觀音送子的花紋,不過你要是想改成雕這個也可以。」

宜寧很清楚地看到羅慎遠嘴角浮出一絲笑容。

「不必換了,我挺喜歡這個花紋的……」宜寧淡笑著說,「不過新婚動床是大忌,您看先搬去庫房裡成不成?」

林海如對各種禁忌不太瞭解,商賈家沒得這些忌諱。最多就是忌祖墳風水不好影響發財。

既然宜寧說有就有吧!她想了想,還是讓婆子給宜寧搬回庫房去了。

羅成章聽到這裡想說什麼,卻看到羅慎遠向他看過來的眼神,有幾分警告在裡面。雖然不想承認,但是的確如今……他不敢逆自己兒子的意思。

他當然不喜歡宜寧!沒見過哪家嫁女兒陪嫁護衛的,看到沈練等人他臉都綠了,這來的是什麼派頭。他喝茶的時候都沉著臉。

等宜寧請安奉了茶,其他人才陸續地進來了。

在場的都是女眷,羅慎遠呆下去不太合適。他跟林海如告退,先去了書房處理他的事情。

林海如讓婆子端了些瓜果點心上來。宜寧可是好久沒看到過這些人了,她環視了一眼。

可能是要操心的事情太多,陳氏看上去比原來老了不少,人也疲懶得很,不怎麼跟羅宜寧說話。羅宜玉梳著婦人髮髻,與幾年前差不多模樣,對誰都冷冰冰的。羅宜秀慢騰騰地剝葡萄。

林海如則把她的兩個嫂嫂介紹給宜寧認識。說來也巧,兩個嫂嫂雖然不是同宗但是都姓周。就稱了大周氏和小周氏。大周氏是通州周氏人家,祖上出過閣老,父親是進士。小周氏是京城人士,身份不如大周氏顯赫,家中卻比大周氏富庶。兩人出身不同,彼此不太融洽。

宜寧屈身喊了大嫂二嫂。看看羅宜玉姐妹,再看大小周氏彼此臭著臉,也只能感嘆大房家宅不寧,風水不好。

羅宜憐來見過了宜寧,屈身淡淡地喊:「三嫂。」宜寧含笑點頭,給了她一個玉鐲子做禮。

羅宜憐看著她。她似乎有點明白羅慎遠為什麼違背家中之意,甚至違背兄妹之情都要娶她了。

這才兩年不到,羅宜寧也只有十四歲。但是那長相誰看了都會色授魂與,竟然已經超過了她去。年紀再小又如何。

都說羅慎遠娶羅宜寧是為了幫她,那必然是沒有親眼見過羅宜寧的人。

宜寧看她又比十四五的時候漂亮許多,一身杭綢粉紫長身褙子,月白湘群,身姿曼妙。聽說喬姨娘這個年紀的時候也是讓人驚豔極了,否則怎的伺候了羅成章不久,就被他收了房。

羅宜憐比羅宜寧大兩歲,十六歲該是定人家的時候了。只是喬姨娘為羅宜憐的姻緣挑花了眼,還沒有挑出一個好的來。

眼下還沒有定親事,也不知道究竟會嫁個怎麼樣的。

一會兒婆子領著穿直裰的軒哥兒進來。

已經是少年的羅軒遠對羅宜寧就更陌生了,他現在跟著羅成章讀書,長得居然已經比羅宜憐高了。雖然是郭姨娘養大的,總歸因是同胞的姐弟,對羅宜憐還是比別的兄弟姐妹親近,站在他姐姐旁邊跟羅宜憐說話。宜寧看他越長大,樣貌竟和三哥有幾分像,覺得很奇異。

宜寧看著這一家子的表面風平浪靜,又喝了口杯中茶。

到晌午女眷們在花廳休息,下人送了盤香瓜上來,羅宜秀先接過來就叉了塊。

羅宜玉看了就冷冷道:「你當是被寵慣了,沒得長幼尊卑了,這滿屋子最不該就是你先吃。」

羅宜秀聽了一拍桌子,好像被點了火藥桶:「羅宜玉,你陰陽怪氣做什麼?我吃了怎麼的!在人家家裡不能耀武揚威,回來你威風了!」

宜寧沒想到兩姐妹已經到了一點就著的地步,回頭看林海如面色如常,肯定是已經習慣了。陳氏只是臉色鐵青,但也沒管兩人。

羅宜玉反唇相譏:「你倒是想吃,人家讓你吃嗎?一個丫頭都要踩你頭上了,你也好意思。」

兩姐妹說著都要吵起來了,好歹昨夜賓客還沒走完,下午要繼續認親,否則還勸不下來。

羅宜秀氣呼呼,吵又吵不過羅宜玉。把羅宜寧拉到西次間去喝茶。宜寧就跟她說:「都兩年了,怎麼你還跟你嫡親的姐合不來,跟斗雞似的。」

羅宜秀氣道:「我跟她合不來?你看誰跟她合得來了?她跟自己的婆婆也鬧得不可開交。還不就是仗著別人的喜歡,劉姐夫來找她三次她都不回去……」

宜寧看她有些不甘的表情突然有點明白了,低聲道:「五姐夫他沒來找過你?」

羅宜秀搖頭道:「沒有……就派了婆子給我帶信,讓我不要學人家似的胡鬧。宜寧,我嫁給他是真的喜歡他,我為他操持家務,讓自己溫婉可人。但他都沒覺得這些有什麼……」她的眼神有些迷茫,「你說為什麼有些人,她生來就有人迷戀,再怎麼作賤別人人家也還是喜歡她。而有的人做得再好也沒用,我就是弄不明白。」

宜寧心裡也感嘆,只能安慰她:「個人有個人的命數,今日河東明日河西的,也不知道以後會怎麼樣的。」

羅宜秀聽了她的話似乎稍微好了些,也沒有真的去計較,她眼睛一轉,又有幾分少女的狡黠。「我還有話問你,你怎麼嫁給羅慎遠了!我聽人家說……你三哥似乎是那方面天賦異稟,你覺得如何?我怎麼看你今天精神挺好的。」

宜寧反應過來她說什麼,簡直想擰死她,哭笑不得地道:「你聽誰說的!」

「你三哥的丫頭唄……伺候他沐浴的時候見過。」

羅宜秀小姐從小熱衷各種八卦,更小的時候,她母親說什麼壞話都要轉述給宜寧聽。

宜寧只好說:「我年紀不夠,故還沒有行房。以後你別打聽這些亂七八糟的事!」

「沒有圓房?」羅宜秀很驚訝地看著宜寧,繼續說,「你三哥是工部侍郎,還長得這麼好看,想嫁給他的人從城東排到城西。雖然我聽說他娶你是想幫你,但你要趁機把他定下來啊,否則不是浪費這大好機會了?」

宜寧打了一下她的額頭,把眼前的姜棗泡茶一飲而盡,說:「我們還是去外面說話吧,我聽說你家的四姑奶奶這次也過來了。你不想去看看?」

羅家的外家親戚不多,宜寧下午挨個認親。姑奶奶,表嬸,表妹妹什麼的。都是京城住的,以前沒見過。幾個小孩跑來跑去的玩,要看她這個新娘子。宜寧得了一匣子禮,送出去幾袋金豆子。

隨後林海如叫了兩個新嫂嫂和陳氏打牌九,羅宜秀拿骨牌逗楠哥兒玩,惹得楠哥兒笑得露出新長的牙去搶:「五姐姐……要!」

宜寧拿糖逗她,楠哥兒許久不見她,竟沒有原來跟她親近了。這孩子羞怯,躲羅宜秀身後不敢跟宜寧玩。宜寧哭笑不得,林海如的性子竟然生出個這樣的楠哥兒來。她逗他:「楠哥兒,我是宜寧姐姐啊?」

楠哥兒啃著香瓜,還是躲在羅宜秀身後,不時地偷偷探出頭看她一眼。

宜寧只得去外面指導林海如打骨牌,陪家裡幾個表嬸打了兩個時辰,昨天睡得晚累得很。外頭還有賓客喧譁,她乾脆林海如屋子裡眯了會兒。

她是被人拍醒的,有人輕輕地拍她的肩:「宜寧,起來,我們要回去了。」

我們……誰跟她一起稱我們呢?

她迷茫地睜開眼,看到羅慎遠站在旁邊,他的聲音比平時柔和一些。

看到她醒了,他拿起她搭在貴妃椅上的外衣說:「走吧。」

怎麼林海如也沒有喊她起來,睡了這麼久……宜寧跟在他身後回了住處,羅慎遠叫人把準備好的飯菜端來給她吃。

宜寧一邊吃一邊透過隔扇,看他在書房處理政務,他在和下屬談論銅礦冶煉的事。他說話很有魄力,眉峰一皺,下屬的語氣就變得小心翼翼的。

羅慎遠說完公務進來,看到她只吃了半碗湯,就道:「你好好吃飯。」

不然就這麼丁點大,還不到他的肩高。

宜寧放下筷子:「我吃不下了,今天在母親那裡吃了好多香瓜。」

「香瓜如何頂飽。」他拿了她的碗來,給她盛了半碗板栗燉鴨,推到她面前。「把這些吃了。」

宜寧只得又吃了半碗,肚皮撐得圓溜溜的才去洗漱。等靠在床上看書的時候,又想起羅宜秀說的那些話。

隔著一層紅色,她看到羅慎遠走了進來,他開啟了紗幔,低頭跟她說:「宜寧,今晚之後我睡隔斷裡吧。」

宜寧聽了一愣:「你……」她道,「怎麼了,我睡相不好?」

羅慎遠苦笑:「不是,你睡相挺好的。」

宜寧立刻反應過來他是因為什麼,就小聲地嗯了一聲:「我讓婆子給你抱被褥來吧。」但叫了兩聲也不見人來,她乾脆親自去抱來。結果看到千工床隔斷出來的小櫥,又不想讓他睡這裡。這是值班的婆子睡的地方,又窄又小,他這麼高大的個子怎麼睡得。

「不如我睡這裡,你睡床吧。」宜寧回頭跟他說。

兩人又不能實際的分床睡,才新婚就分床,外頭還不知道要怎麼傳呢。

羅慎遠就長嘆了口氣,道:「罷了。」

他和衣躺下,讓宜寧也過來睡了。宜寧晚上就聽到他翻來覆去的聲音,似乎睡得不太好。她也沒有睡著,就想跟他說要不還是她去小櫥睡好了。誰知剛碰到他的手臂,羅慎遠突然抓住她的手,宜寧嚇了一跳,他抓得有點用力。然後緩緩地鬆開了,有些沙啞地說:「宜寧,離我遠些。」

他又鬆開了手。

黑夜裡羅宜寧側頭望他的身影,才緩緩收回了手。

次日一早她去正房給林海如請安,楠哥兒剛起床,林海如給他穿了小褂子,他的小肉手揉著眼睛,十分的可愛。

宜寧在林海如這裡吃過早飯。剛會蹣跚走路的楠哥兒卻放開了母親的胳膊,非要自己走。走到了宜寧身邊,有些遲疑地伸手拿自己的布老虎,布老虎就放在宜寧的後面。宜寧突然捉住他的手,把他嚇了一跳。

宜寧才幫他把身後的布老虎拿出來,遞給他:「楠哥兒,你看這是什麼呀?」

楠哥兒連忙抱著自己的布老虎跑開,躲到母親身後去了。林海如拍了拍他的小屁股:「怕什麼,叫嫂嫂!」

喬姨娘母女過來請安,喬姨娘不一會兒就病怏怏的走了。羅宜憐則還要跟著林海如屋裡的一個婆子學灶頭,在這裡喝茶等著,臉色淡淡的。

「這家中的管事婆子我都招來你認識認識吧。」林海如說,「以後你也好管得他們。」

不過一會兒眾位管事婆子就魚貫而入。看到坐在右側位的是新的三少奶奶,雖長得尚且稚氣,但也上前誠惶誠恐地行禮請安。哪些是管灶頭的,管廚房的,馬房的,回事處的,一一跟宜寧介紹過了。

有些老人還是從保定跟來的,宜寧看著也熟悉,能叫出幾個名字來。

林海如又把府中的情況說給她聽:「……除了你父親三兩日回來一次,別的都在府中居住。隔壁就是你大伯母的府邸,隔一條衚衕是程家——我記得那個程家的四少爺程琅似乎還是你表親?不過程家幾個太太我不常往來,你大伯母往來得多。」

剛說到這裡,外面丫頭就進來通傳,三少爺過來了。

羅慎遠今日穿了一件灰藍色直裰,高大挺拔,腰間掛了玉佩。屋內的婆子管事們俱都給他請安,軒哥兒郭姨娘等人也問安,這位可才是執掌生殺大權的人,自然不敢怠慢了。

他坐下喝了杯茶,羅宜憐才慢慢從凳上站起來,低聲喊三哥。

羅慎遠淡淡嗯了一聲,他跟羅宜憐這個妹妹一向陌生。

乳孃把楠哥兒抱到羅慎遠面前,讓楠哥兒喊羅慎遠一聲三哥。

楠哥兒跟他不親熱,怎麼也不肯喊。羅慎遠只是摸了摸他的頭,都讓他縮回林海如懷裡。

林海如看著很好笑,就跟宜寧說起緣由來:「……有一次楠哥兒高燒不肯喝藥,你三哥就拍了他屁股幾下。楠哥兒就記上仇了,再不跟你三哥親熱了。」

羅慎遠卻慢悠悠地說:「小孩跟我向來親熱不起來。」

宜寧一想好想還真的是,七歲之前的小宜寧也不喜歡他,軒哥兒好像也是怕他的。明明長得疏朗俊秀,無數女子趨之若鶩,怎的偏偏還有嚇唬小孩的能力。

她坐在羅慎遠旁邊,就笑了笑問他:「那以後你的孩子怎麼是好?」

羅慎遠看著她,定定地說:「這得問你啊。」

宜寧才聽出話中之意,臉一紅咳嗽一聲,把這話掩蓋了過去:「三哥,你剛才不是去了大伯父那裡嗎?怎麼轉過頭來了?」

「正想帶你去這宅子四處看看。」羅慎遠朝她伸出手。「走吧,這些管事你都見過了吧?」

原來他過來,是要親自帶她去轉轉的啊。

宜寧先告別了林海如,從正房出來走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走過廡廊的時候外面的陽光一片片滑落他的肩膀,院子內古意盎然,他揹著手走得很挺直,格外好看,好像從畫中走出一般,跟這庭院一樣的古老。「這處荷池裡種的是粉荷,眼下花葉已經枯了。夏天會長菱角,你可以採嫩菱角吃。旁那個戲臺子剛搭好,還沒有用過,不過夏日裡很涼爽。旁邊有個避暑的乘風閣,夏日消暑甚好。」

「過了這橋有片棗子樹,這時候正滿樹紅棗,你要不要摘些?」他突然回頭問她。

她小時候好像挺喜歡吃棗子的。還跑來偷偷摘他院中的棗子琵琶,那時候跟羅宜秀一起,被他給逮住了。乾脆送了一籃子去了祖母那裡給她,好逗逗她。

宜寧正凝神聽他細說,就道:「啊……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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