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錦繡安寧(首輔養成手冊)》小說信息

第三十四章 半路劫持(第1頁,共2頁)

字體:

回門的時候宜寧總想著英國公府和庭哥兒的事,坐在馬車裡心不在焉的。

羅慎遠瞧她接連拿了幾次小几上的松子殼,未拿小碟裡的果子。嘆息,怎麼這些小毛病一直改不了。

他把她的小碟拿過去,親手剝了些果仁:「走什麼神呢。」

宜寧才回過神,跟他說:「家中無人照管,祖母想為父親娶親。父親不願意,祖母讓我勸勸他而已。」

羅慎遠嗯了聲:「英國公府家大業大,的確應該有個主內的人在,你祖母說的沒錯。不過人選一定要看好,畢竟你和你弟弟情況特殊。來個家世厲害的人難免有心思。」

宜寧也覺得如此,但是家世低了也配不上英國公夫人的位置。故才是兩難的,她倒是干係不大,反正已經出嫁了。但是庭哥兒是庶子出生封的世子爺,誰知道新夫人會對他如何。

羅慎遠道:「攤手。」

宜寧抬頭,他說什麼?

他卻把她的手拿過去,給她一把松子的果仁。「剛剝好的,吃吧。」

宜寧哭笑不得,他覺得自己在餵養小動物嗎?

她一顆顆吃完了他剝的松子,問他:「三哥,你覺得我把庭哥兒帶到羅家來住如何?他現在尚不足七歲,依賴我得很,我也捨不得他。等養他到十歲就能獨立一些了。」

羅慎遠表情不變:「他在家裡,與你是同吃同住的吧?」

「這是自然的,他膽小怕黑。我就在碧紗櫥給他支了張床。庭哥兒調皮搗蛋的,家裡也就父親能管得住他,但是父親時常不在。說不定來跟了我,你還能帶他讀書。」宜甯越想越覺得未嘗不可。

羅慎遠淡淡道:「我看他的確依賴你,走哪兒都想跟著。」

他一頓:「他是你弟弟,但也是英國公府世子爺,隨意到別家住不好。再者他來家中來你也管不住他,我也不好幫你管。」

羅慎遠能訓斥弟弟,但他可不好訓斥小舅子。

宜寧覺得三哥應該也不怎麼想庭哥兒來跟著她,畢竟不太方便。跟祖母說,恐怕祖母也不會同意。便嘆了口氣,暫時作罷了。

次日羅慎遠的沐休就結束了,要去工部衙門。宜寧大早起來就沒有看到他的身影,她去林海如那裡請安,被她留下來幫忙看賬本。

有丫頭急匆匆地走進來,屈身跟林海如說:「二夫人,大房那邊又鬧起來了。」

林海如道知道了,讓丫頭給她換衣裳,跟宜寧說:「你四姐跟劉老太太鬧翻後,這事便常有發生。劉靜來接她,她不肯回去,劉老太太又派婆子來請過,她卻覺得是在侮辱她。」

「她要老太太親自來請?」宜寧想了想問。

林海如點頭:「她被劉老太太罵了一頓,出不了這口氣。她本來就覺得嫁給劉家是低嫁了,這些年一直不痛快……」

宜寧跟她一起去大房看,兩個宅院之間以月門連線了。走半刻鐘就到陳氏那裡。三進的院子,種了萬年青和松柏,一角堆砌假山,種了幾叢箭竹。

宜寧這還是第二次看到劉靜,他站在屋外面,穿著青色的七品補子的官服,面容清俊。明明個子很高,卻因為身子微彎顯得不那麼高。

林海如走過去,他就有禮地喊了聲:「二嬸母。」

林海如就跟他介紹:「這是慎遠的妻子,你該叫聲三弟妹。」

劉靜看了她一眼,也嘴角微彎喊了聲三弟妹,並道:「三弟妹面相和善。」又看向屋內說,「倒是讓你們看笑話了,勞煩二嬸母幫我進去看看她吧。」

兩人正待點頭,簾子挑開走出來一個人,是羅宜憐。她看到劉靜站在外面,表情有些不自然,又看到林海如和羅宜寧,更是臉色微冷。林海如沒有多管她,帶著宜寧挑簾子進去。

宜寧落在後面,音隱約聽到羅宜憐跟劉靜說:「這幾日天氣轉涼得厲害,四姐夫怎麼穿得如此單薄。莫站在這裡等了,到抱廈裡坐著吧。四姐怕是不想見你的。」

宜寧回頭看的時候,劉靜卻已經離開了。

她心裡淡淡一笑,轉過頭,屋裡頭正嗚嗚地哭。

屋內羅漢床上擺了杭綢軟墊,翡翠珠簾用鉤子勾著,羅宜玉撲在羅漢床上邊哭邊說:「他若是真喜歡我,怎麼任著他母親這麼作踐我!我怎麼安排房中事,還由得她來過問!說得那般難聽,我不要她兒子又如何!」

陳氏坐在女兒旁邊,拍她的肩勸道:「劉靜對你這麼好,你也別作踐他一番心意啊。上次你著急一失手,打了他的臉人家也沒說什麼。」

「他說我啊,把我休了最好!我才懶得看他孃的臉色!」羅宜玉直起身子,提高了聲音。

「你便是沒被婆婆拿捏過。」羅宜秀坐在旁邊的杌子上嗑瓜子,「沒得天高地厚,以為到哪兒別人都要捧著你。」

她知道羅宜玉是說得厲害,反正知道劉靜不會休她,有恃無恐。

「你可別火上澆油了!」陳氏心疼女兒是低嫁,拿帕子給她擦眼淚,讓兩個兒媳趕緊扶她起來。

林海如帶著宜寧坐下來,禮節性地勸了幾句,但反正人家是油鹽不進,怎麼說都不聽。

宜寧從羅宜秀那裡分了點瓜子來吃,說道:「宜玉姐姐,我且問你一句。若是劉姐夫和大伯母衝突了。你幫誰?」

羅宜玉擦了擦眼淚:「你莫要套我的話,我自然幫我母親。但他不一樣……」

「他怎麼了?」想到劉靜在羅宜玉面前謙卑的樣子,羅宜寧微微一笑:「他不是娘生的爹教的。偏要縱著你?他跟你一樣的,母親含辛茹苦的拉扯長大,寒窗苦讀地科考,高中了進士。你說他配不上你,人家努力這麼久來配你。四姐,當年你喜歡那人如今也要娶親了,娶的是誰你該比我清楚。你能努力,去配得上他嗎?」

羅宜玉被她說得一震,看著她的目光有些陌生。

「他要事事順著你,必須你說得都對,就連父母都能不管不顧?」羅宜寧走到她面前,「若是個連生養自己的父母都不珍重的,這樣的人宜玉姐姐可敢要?宜玉姐姐可要好生想想,那也是個有血有肉,有脾氣的人。一旦真心受了傷害,別人珍重他去了,像劉姐夫那樣堅決的人,你可是怎麼求都求不回來的。」

羅宜玉不說話了,倒是慢慢止住了哭。

「宜寧。」突然有人喚她。

羅宜寧回過頭,看到羅慎遠站在門口,穿著緋紅官服,正含笑看著她。

羅慎遠是來找她的。

羅宜寧告辭了眾人,跟著他出來:「三哥,你這麼早下衙門?」

「下午有空,帶你出去一趟。」羅慎遠說,「你剛才在勸宜玉?」

「也算是吧。」羅宜寧嘆了口氣,「讓她看清楚些而已,免得活得糊糊塗塗的,以後後悔也來不及。你都聽到了?」

「嗯。」他摸了摸她的頭。

很少聽到她講道理,這小丫頭竟然能說得頭頭是道的,是能唬人了。

羅宜寧是見多了這樣的,到最後雞飛蛋打,後悔也晚了。她勸幾句,能不能明白看她自己,別弄得家宅不寧就好。

「你這是要帶我去那裡啊?」兩人走出垂花門,宜寧看到小廝去套了馬來才問他。

這是要出府?

祥雲酒樓後面就有片石榴林。景色十分好,祥雲酒樓就搭了個戲臺起了班子。聽戲的人很多,唱出了個角兒柳百生。如今這時候正是熱鬧的,去聽戲的就送盤石榴。

宜寧跟著羅慎遠上了二樓,侍衛留在了門口。她真沒想到他是帶自己出來看戲的。開了個雅間,正好對著戲臺子,視野極佳。一旁還有棵石榴樹,如今這季節枝頭上都累累地綴滿了紅色的石榴果。

羅慎遠坐下來。婢女就遞了個戲單來,「羅大人,請您點戲。」

羅慎遠隨手遞給她:「你選一齣。」

宜寧因是婦人出門,披了斗篷。現在摘了帽沿,接過他遞過來的戲單子,看了半天選了出《精忠記》。還是奇怪,羅慎遠明明知道她不愛看戲。

戲臺子上的簾子就被挑開,演岳飛的角兒出來,兩側的銅鑼咚咚地敲起來,非常熱鬧。這武旦的確身姿颯爽,行雲流水,下面的稱好聲響起一片。

「這個……」她回頭想跟他說話。

羅慎遠坐在太師椅上,抬起茶杯喝茶:「好好看戲。」

他這是要做什麼啊。

宜寧還是不說話了,片刻之後,樓梯處有聲音傳來。有人徐緩拾階而上,隨後門吱呀一聲開了。羅宜寧聽聞動靜回過頭,才看到來人竟然是謝蘊!

她把斗篷摘下來,穿了件水紅白櫻的褙子,髮梢垂在身後,只簪了一隻金簪,別無飾物。她臉上本來是帶著笑容的,看到羅慎遠和羅宜寧坐在一起,笑容才漸漸沒有了,看著羅宜寧的目光非常不善。

「羅慎遠。」謝蘊聲音發冷,「你這是什麼意思?」

「宜寧,過來。」羅慎遠則放下茶杯,她本來是坐在他身邊的,他的手突然攬上了她的腰,讓她靠近一些問她說。「以後若是有人問你。你夫君娶你是為了什麼。你怎麼回答?」

羅宜寧看到他靠近,突然想起那天雨夜裡,他突然地吻她。

「你原來……」她喃喃道。

「你不敢說,還是沒有自信說?」羅慎遠嘴角微彎。

羅宜寧這才反應過來,難道羅慎遠知道那日在程家發生的事,這是帶自己來找回場子的?

「羅慎遠!」謝蘊咬了咬唇,「你讓你過來,就是來看這個的?」

「跟她說吧。」羅慎遠重複道,外面的銅鑼聲敲得十分熱鬧。

羅宜寧頓時心跳如鼓,被他摟著的地方都有種發熱的感覺。

她怎麼好說,說著根本就像是自戀吧!

謝蘊氣得發抖,原以為他讓自己出來……出來是要和她敘舊的,他帶了羅宜寧,就是來給她撐場子的?她繼續冷笑道:「我說的有什麼錯?她要不是你妹妹,若沒有賜婚的事,你會娶她嗎?」

「你說得不全對。」羅慎遠抬起頭,笑道,「她若不是我妹妹,若沒有賜婚的事。我才是求之不得的那個,她不會答應嫁給我的。」

羅宜寧手心發汗,她覺得謝蘊那個目光簡直想把她殺了。

「謝姑娘,倒也不全是如此。我與三哥自幼相識,是有多年的情分在的。」羅宜寧對她微微一嘆道。

樓梯蹬蹬的響,比原來急促很多,頃刻就沒有聲音了。

宜寧把謝蘊打發走了,久久地回不過神來。

她想著羅慎遠剛才說的那句話。「她若不是我妹妹,若沒有賜婚的事,我才是求之不得的那個。」

他求之不得嗎?那三哥究竟喜歡了她多久?這是怎樣的隱秘沉重。

宜寧回頭看他,羅慎遠舉著茶杯慢慢晃動,側臉俊逸沉靜。

她好久後才問:「三哥,你以前經常約謝蘊出來吃茶?」

羅慎遠搖頭道:「與她認識之後,謝蘊說過我有事就在祥雲酒樓約她,今日還是頭一回。」他伸手去牽她站起來,「以後有人欺負你,不用自己應對。來告訴我就行。」

宜寧被他牽起來,有種珍之慎重的感覺。

她心裡卻暗笑著想。有事若是我不應付,你來就黃花菜都涼了。

本以為要走了,結果走到門外卻遇到了楊凌一行人。楊凌見他牽著個小姑娘,就笑眯眯地攔下他:「方才樓下就看到咱們羅大人的侍衛,上來一找準沒錯。這位是嫂夫人吧?」

隨行三人都有些好奇,這小姑娘才到羅慎遠的肩高。十四五的樣子,帶著斗篷看不清臉,竟然是羅侍郎的夫人?

但他們跟楊凌不一樣,楊凌是徐渭的門生,跟羅慎遠就敢這麼說話。他們可不敢,恭敬地拱手喊了羅大人,就避到了旁邊站著。

羅慎遠就把手搭在她的肩上拍了拍:「你稍等我片刻。」

宜寧點頭,退到內間裡去聽戲。透過大理石的圍屏看到他長身玉立,與楊凌說話的時候,時不時的會有凝眉,抵唇一類思考的動作。

她靠著椅背,靜靜地看著他。其實謝蘊她自己也能應付,只是由他應付,總是有種被人保護的感覺。

經宜寧那麼一勸,羅宜玉可能是真的想通了,倒是沒過兩天就回去了。

羅宜秀還不急,宜寧問她她便說:「回去也是看到他跟宛孃親暱,我懶得回去。我多住幾天再說。」宛娘就是羅宜秀的丫頭。

羅宜寧在屋子裡點了檀香,蓋上蓋之後用手扇了扇,煙霧嫋嫋娜娜地飄起來。

她放下香勺,問她:「你在府裡可有主中饋?」

羅宜秀搖頭說:「這倒是還未完全有。」

宜寧就笑了笑繼續道:「你若是在府中主中饋,家中少了你就一天就過不下去。那你頭天回孃家,他第二天就能來找你。怎麼會還敢耽擱。」

羅宜秀聽了又若有所思,戳她的胳膊笑道:「你怎的這麼多鬼主意?連羅宜玉都被你說動了。我娘經這事,都暗中誇了你好幾回。劉姐夫似乎還給你送了謝禮來吧?」

羅宜寧拍了拍她道:「什麼鬼主意,你回去得好好想想才是。」

待羅宜秀串門離開後,宜寧拿出了英國公府送的信來。

魏老太太給她寫的信,說是父親願意娶徐國公的幼妹為妻。這位小姐年方十七,自小跟著徐老夫人讀書斷字,她替嫂嫂管府中事務,都是井井有條規矩的很。也是因此耽擱了,十七都還沒有定下人家。

徐國公雖然是同等的勳貴,但畢竟不如英國公府有實權。聽媒人說是替魏凌來提親的,妹妹一嫁過去就是國公夫人之尊,自當是欣然應允。魏老太太問她要不要回去看看。

宜寧也思忖著要不要回去。這個人選是配得上英國公府的,只是不知道這位徐小姐品性如何。

她拿起第二封信,開啟卻發現這並非英國公府的來信,但是這字跡她卻很熟悉,卻一時還真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

這信用的是上好的澄心堂紙,只有寥寥數語,請宜寧於祥雲酒樓再會,落款是謝蘊。

她可從來沒看到過謝蘊的字跡吧?再者謝蘊見她做什麼。

宜寧有些狐疑,信就先暫時擱到一邊沒有理會。

羅慎遠晚上回來的時候,宜寧還在林海如那裡跟楠哥兒玩,羅慎遠到正房來請安。成親數日,這孩子總算是跟她親近了起來。被她抱著不哭不鬧了,用小手繞著她的脖頸,但看了羅慎遠一眼,立刻轉過頭不理他。宜寧笑著拍他的小屁股。

林海如很喜歡楠哥兒和宜寧親近。

今日羅成章在家中吃飯。宜寧屈身喊了聲父親。羅成章面色微松,畢竟還是當女兒養了這麼些年,想到宜寧小時候的樣子,倒也不是全然的厭惡。

養個小貓小狗的都還有感情,更何況是孩子。

一會兒羅宜憐和羅軒遠先後進來,次第給羅成章、羅慎遠請安。羅軒遠坐下之後,羅成章就問他的功課,羅軒遠對答如流,少年的聲音很清朗。羅宜憐就說:「爹爹,我看軒哥兒讀書辛苦,府中分給他丫頭婆子不多,想請您多分幾個伺候他起居,他便能專心讀書了。」

羅慎遠一向疼愛這兩兄妹,聽了側頭就問林海如:「撥了幾個伺候軒哥?」

林海如道:「丫頭四個,婆子兩個,小廝四個。緊夠用了。慎遠當年讀書的時候,身邊總共才三四個人伺候。用這麼多做什麼!」

羅宜憐微一咬唇,弟弟從小就是被眾人捧著長大的,羅慎遠那時候只是個不受寵的庶子,哪有這樣提出來比的。

「那就再多撥兩個婆子吧。」羅成章說,「他大些了自然要多些人手。」

「不行。」羅慎遠開口淡淡道,筷著輕響著,「人夠多了,又不是手不能提肩不能扛。」

被兒子當面駁了,羅成章有些下不來。

羅軒遠聽到這裡就站起來,清秀的臉上露出笑容:「三哥說得是,伺候的人已經夠多了,我自己倒也做些事,就不要增加人手伺候了。」

下面不動聲色握了握羅宜憐的手,讓姐姐莫要多說了。

畢竟為這種事情爭沒意思。

羅宜寧默默看著兩人的舉動。

這頓飯吃完之後回去,宜寧走在羅慎遠身側,跟他說:「這幾年軒哥兒倒是長進了。我走的時候,記得他還和羅宜憐關係不好,如今怎麼好起來了?」

羅慎遠回頭看她一眼,才道:「血緣之親不是輕易能斬斷的。羅軒遠又是個聰明人,他姐姐對他好,他自然就會回報。」

羅軒遠身上畢竟有羅家的血脈,跟三哥是兄弟,只要被養正了就不會差。

現在羅家是三哥當家作主,他的意願不會有人忤逆。羅軒遠就算再怎麼聰明,也不可能有哪天越得過羅慎遠,還是差太遠。宜寧問:「那你也會管他?」

「朝中事多,家中的事我管得少。」羅慎遠跟她說,「但入了朝堂就明白,家族與人息息相關,他走出去別人只會說這是羅慎遠的弟弟,而不是羅軒遠。」

羅慎遠現在代表整個羅家。家中人要是不好,也會影響到他的名聲。

宜寧覺得他非常理智。

他回去之後還要看工部的公函,宜寧今晚擼了袖子,準備給他來個紅袖添香。

書房裡燭火靜靜地燒著,她磨了半天墨,側頭看他卻總是不下筆,不由道:「我這墨水都要幹啦,怎麼想這麼久都沒有寫?」

「哪有這麼容易。」羅慎遠放下筆。「批議開礦採石,不能輕易決定。否則貽害無窮。」

玳瑁端了補湯進來,宜寧拿汗巾墊了底,揭起蓋子遞給他。

「你喝這個,我來看看。」她頗有種在培養未來首輔的成就感,拿過他剛才看的摺子自己看。這些東西又無趣,幾個礦藏的什麼礦位礦深,的確不如大理寺斷案有趣。

羅慎遠喝著湯,靠在椅背上微笑看她:「你瞧出個所以然了嗎?」

她眉頭擰著:「我怎麼瞧著這幾個都差不多啊……」

一隻大手從她身側拿過摺子,他在她身後俯下身,整個人靠近她:「你看得懂什麼?繼續磨墨,我來寫。」

好吧,還是給他磨墨。

羅慎遠執筆蘸墨,凝神思考片刻。一手撐桌沿,隨後才下筆。

羅宜寧看著他的側臉,覺得他無比的好看,她突然很明白為什麼這傢伙前赴後繼的有這麼多人喜歡。與長相無關,這是一種神韻。

待他寫好之後,宜寧才拿過來看。寫得條理清楚,批文字型工整。

「好了,回去歇息吧。」羅慎遠叫小廝進來收拾東西。

等他牽著自己往正房回去,宜寧才告訴他自己明日要回英國公府的事。

「帶上你的護衛一起出門。」羅慎遠只是叮囑她。「早去早回。」

宜寧仰頭看著他一笑。不就是回一趟門嗎。

英國公府最近倒是熱鬧,天氣漸漸轉冷了,門口的大槐樹都掉完了葉子。魏老太太的屋子裡早早地用上了暖爐。宜寧在她屋子裡同趙明珠、魏老太太商議。

祖孫三人盤腿坐在羅漢床上。

「八字合得,也是個旺夫的命格。」魏老太太說,「你父親打算娶她,親事大約在兩月後,還要選個吉祥的日子才是。」

宜寧眉頭一挑:「這麼著急?」

魏老太太把手裡裝杏仁的攢盒遞給她:「這杏仁有股奶香,格外好吃,一會兒你帶幾盒回去。」又說,「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父親,說做什麼就是什麼。不過徐小姐父母早逝,唯有徐國公這個哥哥照料著。雖然在家裡有哥哥嫂嫂寵,但畢竟已經十七歲了,早嫁為好。」

魏老太太說:「你且寬心,以後你回來還是一樣的。」

她擔心繼母對她不好?

宜寧苦笑,她這輩子也是命途多舛,算來這是第三個繼母了。還是個沒比她大幾歲的小姑娘。「父親就這麼答應了?我還以為他會挑許久呢。」

「你勸他了,他還有不聽的!」魏老太太笑道。何況她身體的確越來越不好了,宜寧出嫁,明珠又是外人不能插手英國公府,沒有別的辦法。

趙明珠跟她道:「宜寧,舅舅還做了你的衣裳首飾,一會兒給你一起帶回去。」

結果宜寧從孃家回來,一馬車都堆滿了東西,滿滿當當的。

宜寧總忍不住想以前。她從侯府回去,家裡人對她尊敬又客氣,她好像是個陌生人一般。這樣才是孃家。若不是新婚前一個月不得分床,她們鐵定是要留她住十天半個月的。

「少奶奶,咱們是要回去嗎?」外頭護衛問道。

宜寧想了想說:「去祥雲酒樓。」

她倒是想看看謝蘊究竟要做什麼。

馬車停入了祥雲社內,這裡女眷常有出入,故門禁很嚴,宜寧遞了羅慎遠的名帖才進得去。她上次來過,知道這位是羅大人的妻子,伺候的婢女便恭敬地把她引到了樓上。

「謝姑娘可在此?」宜寧問婢女。

婢女屈身:「謝姑娘在的,方才陪著位夫人下樓去了。奴婢去給您傳話。」

宜寧移步欄杆前,卻看到臺階下的石榴樹旁站在一個人。

這女子穿了一件披風,髮髻非常的素淨,半點裝飾都沒有。雖然人近中年了,但是氣質文雅,衣著也非常的素淨。她的身後站了兩個小丫頭,她正在抬頭看著石榴樹上長的石榴,柔和沉靜。

「夫人,那邊的花開得多熱鬧啊。您不如去那邊看看……」身後的小丫頭勸她。

宜寧聽到身後有位世家夫人小聲說:「這位怎麼出來了……」

「不是說現在吃齋念佛的,都不肯出來了嗎。瞧著病怏怏的,也不知道這些年都怎麼了。」

「她丈夫就這麼死了,留她一個人也是怪可憐的……」

「可憐什麼,不是說曾殺了人嗎。現在這樣也是報應了。」

那人彷彿聽到了這邊有人在說她,隔著欄杆看了上去。扶著丫頭的手說:「走吧。」

宜寧面上平靜無波瀾,心裡卻已經翻江倒海。這個人是她最熟悉的人,怎麼能不熟悉呢。這就是原來的寧遠侯世子夫人謝敏,她的長嫂。

當年她剛嫁入寧遠侯府的時候,謝敏已經名滿京城了,她是謝家的嫡長女,才華蓋世,宛如今日的謝蘊。其實謝蘊還不如她,當年的她真是無人能出其左右。

一開始,謝敏也沒有看重過她,兩人的交集淡淡的。再後來宜寧被人害死,殞身懸崖,困於玉簪子中二十多年,見盡了事態變遷。

而謝敏則從雲端跌落,丈夫也被陸嘉學殺了,她自己也再不問世事。

宜寧的嘴角泛起一絲苦笑,那些在偏院裡,聽著唸經聲的日子,宛如困獸般的日子彷彿歷歷在目。她捏緊了欄杆,手骨泛白。竟然是謝敏!

她看著謝敏的背影,隨後有個人走過來,親親熱熱地挽了謝敏的胳膊,笑著說:「姑母,戲還沒有看完呢。您怎麼下樓來了?」

是謝蘊。

謝敏對謝蘊微微一笑道:「覺得鬧鬨鬨的,出來透口氣。」

「您覺得鬧鬨鬨的,我瞧著卻覺得熱鬧。」謝蘊繼續說,「您難得出一次府,可要好生陪我。」

謝敏的孩子幼年時就得急病死了,她對謝蘊就要好些,不然別個怎麼能讓她出府來。她實在是厭惡外面這些人了。

「那便回去吧。」她徐徐地說,聲音有些沙啞。謝蘊就扶著謝敏上了樓梯。

祥雲舍這閣樓樓梯修得狹窄,踩著聲音很響。謝敏的腳步聲卻格外的輕,宜寧深吸了口氣,側過身看著紅木高几上擺的綠蘿,等著兩人走過去。

腳步聲漸漸近了,到了宜寧身側,謝敏正要和她擦肩而過。卻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停住了,然後她輕聲道:「這位太太,我看著有些眼熟。」

謝蘊自然看到了宜寧,想到那天羅慎遠的事她就心裡不舒服。但按了她的性格,又是不想與宜寧計較的。她就道:「姑母,這就是工部侍郎羅大人的妻子,英國公府的小姐。」

宜寧這才轉過身看著謝敏,謝敏的目光是柔和的,但是落在身上有種水的冰冷。

「我看著姑娘,就覺得有種認識多年的感覺。」謝敏輕輕地說,「面相卻陌生得很,羅太太原來可見過我。」

宜寧搖頭笑了笑:「我不曾見過夫人。」

「蘊兒,我看你似乎認識這位羅太太,你請她同我一起看戲行嗎?」謝敏側頭對謝蘊說。

「既是我姑母相請,羅太太能否賞我個薄面?」謝蘊難得開口,語氣有些僵硬。她自小就喜歡謝敏,對自己這個姑母打心裡尊敬有加,更甚於對她的皇后姨母。對於姑母的要求,她向來是不會拒絕的。

「夫人寫信與我,不就是想請我出來一敘嗎,那且坐下就是了。」宜寧屈身一笑,隨後向樓上走去。在一張八仙桌坐下,抓了把香瓜子慢慢吃著。

謝敏上來了,她在宜寧身側坐下來,低聲笑道:「羅太太知道是我寫信請你?」

「謝蘊一看便是不知道的。」羅宜寧淡淡道,「夫人既然以謝蘊的名義寫信,又刻意叫住我,那必然是夫人請我過來的了。」

謝敏究竟想幹什麼?

宜寧側過頭看她,謝敏表情平靜,謝蘊站在她身後則有些不甘心。她不喜歡謝敏跟羅宜寧說話,就像小孩子似的,有種心愛之物又要被人搶走的感覺。

「蘊兒,你去給我和羅太太端茶來。」謝敏淡淡道,謝蘊沒有動,直到被謝敏看了一眼,才咬了咬唇應是,乖乖去旁側耳房端茶。

「羅太太,」謝敏坐下來之後不緊不慢地開口了,「我是看著蘊兒長大的。她嬌縱了些,心性卻不壞。羅太太覺得她如何?」

宜寧摸著扶手上鏤雕的祥雲紋,緩緩摩挲。她笑了笑:「謝二姑娘才華橫溢。性子鮮明,別人是羨慕不來的。」

「她這個性子才是讓人頭疼的。」謝敏看著羅宜寧繼續說。這個羅太太其實還很稚嫩,驚人的清嫩漂亮。但是她的眼睛,謝敏不知道怎麼說,那種澄澈的明淨,非得是歷盡千帆後的淡然。

「我是她的姑母,性子淡漠,故她慣向我頑皮彆扭的。」謝敏一笑,「我實則是很關心她的,要是有別人欺負她,我也定饒不了她。」

她的聲音略微低了些,別人是聽不到的。

宜寧聽著謝敏的話,慢慢平靜了下來。有點好玩,謝敏想必是聽到了謝蘊被欺負,來給自己的侄女出氣,冤冤相報何時了。

她跟謝敏一起呆了二十多年,當然知道她疼愛謝蘊。年輕的時候冠蓋滿京華,後來光芒盡失,唯有謝蘊是最像她的,故也格外疼愛。

「夫人說了這麼多,我聽著便也是了。不過夫人侄女的性子你是再清楚不過的。不是誰欺負得了她。只要她不招惹是非,無端的,誰又會跟她過意不去。」

「若是有人之心,輕易就能傷她。」謝敏拿出了點當年謝家大小姐的派頭來,笑道,「我謝家的姑娘都容易被情所困。我丈夫身亡,我便被情所困十多年。她求而不得,自然也是如此。羅太太的事我也不是全然不知道,要是羅太太有威脅於她……就怪不得我了。」

謝敏在威脅她。

想來為了自己這個侄女,謝敏早就讓人打聽過她了。當年謝敏的厲害宜寧也是見識過的。四個媳婦裡沒有人能比得過她,把侯夫人拿捏得服服帖帖的,還常與陸嘉然商議政事,足智多謀。

這樣的人,對陸嘉然一往情深。陸嘉然為了她的深情,也不曾納過妾。

但是別人不知道,宜寧卻不會不知道,當年她在侯府的時候傍晚出門納涼。曾經撞見過一樁醜事。

寧遠侯府後院有條路是去竹林的,別人嫌棄荒僻不去。宜寧卻常去那裡看竹林,帶丫頭挖些小筍做酸筍吃。那日她就撞到竹林裡一具精瘦的身子壓在一個女子身上,衣裳褪了一半,俊臉上滿是汗水。她看不起那女子的臉,卻看清楚了陸嘉然的臉,聽到這對野鴛鴦發出的聲音。

陸嘉然猛地抬起頭,她當時立刻就逃出了竹林。

路上她想起那個女子的衣裳,那不是府中下人的打扮,那手上滑膩雪白的肌膚,纖細漂亮如天鵝的脖頸,想來也是個尤物。

陸嘉然竟然揹著謝敏跟別人苟且,兩人耳鬢廝磨,曖昧無比。可憐謝敏二十多年的深情。

宜寧每次聽到她唸經,看她擦拭陸嘉然遺物時都想說這些話,那時候憋得她很難受,今天終於是能說出來了。

「既然已經死了十多年了,夫人何必再一往情深。夫人所念之人若是在世,又會像你對他一樣對你嗎?」宜寧手張開,手裡剩下的香瓜子落在了盤裡。「夫人難不成覺得一往情深這事很光榮?謝蘊的一往情深,那與我何干?難不成我還要為此負責嗎?」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