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多年的困頓,她自認為和謝敏感同身受。但是如今,她跟謝敏的緣分,恐怕也僅僅止於這句話了。
這時候謝蘊端著茶上來了。
方盤上放著兩杯茶,一杯雪芽,一杯是雨前龍井。宜寧接過來,順手就把雪芽遞給了謝敏道:「雪芽清火明目,夫人最適合。」
謝敏接過茶一愣,頓時就看著宜寧。
她喜歡雪芽很少有人知道,原來是嗜茶如命,最近幾年喝的少。當年在侯府給老夫人請安的時候,排行最末的老四媳婦常親手泡茶,只有她的是雪芽。當時她就覺得奇怪,老四媳婦是如何知道她的喜好的。
當年的老四媳婦並不出挑,她不曾過多關注。因為這個,反倒是看重她幾分。後來才逐漸發現,老四媳婦也是個相當聰明的人,只是聰明得不動聲色而已。
宜寧抿了口自己的茶,抬頭就看到謝敏看著自己。
「羅太太剛才挑了雪芽給我,倒是歪打正著。」謝敏說,「我素日愛飲這個。」
那不過是個下意識的舉動而已,羅宜寧心裡一嘆:「夫人喜歡最好。」
謝敏是女人,女人的感覺是非常敏銳的。宜寧只是坐在她身側,但是謝敏看她的目光卻越來越奇怪。
既然已經知道了謝敏請她過來是幹什麼的,宜寧就不想再繼續呆下去了。她起身告辭了謝敏,準備回府去。
謝敏卻按住了她的手,道:「羅太太莫動。」她的聲音很輕,「剛才我並沒有騙你,我一見你就有種分外熟悉的感覺。好像是認識多年的朋友,本是想與你說說話的。」
宜寧道:「我與夫人素不相識,想來也沒什麼說的。」
謝敏一笑說:「羅太太,你也喚宜寧。我那四弟,如今權傾天下的陸都督曾有個原配……也叫這個名字,只不過被他所害,不到十九便香消玉殞。你與她走路的神態、說話的樣子都非常的像。」
謝敏剛才一直注意著宜寧。越看越覺得神態非常的熟悉。她看戲的時候總是心不在焉的,但是目光會一直盯著戲臺,若是鑼鼓打得響些,她還會皺眉覺得不喜歡。且手裡總要拿些東西,習慣性地把玩著。
她突然就有種莫名的直覺,更何況修佛之人,向來是信了那轉世之說的。若是與那人有干係,那她今日這些話就說得可笑了。
宜寧很平靜地說:「那的確是很可惜了。」
「的確可惜,她要是還活著,憑藉陸嘉學今日的地位,就是享不盡的榮華富貴。」謝敏笑說,「如今有誰知道陸嘉學曾有個妻子,他自己都不準下人提起。殺害她的兇手變成了我。但沒人想想,我已經是這等地位了,我殺她做什麼?誰得了好處,誰才是殺她的那個。想想她才是更可憐的,被自己毫無防備的親近之人殺死。不知道她重新投胎,會不會回來為自己報仇。」
「她要是想報仇,我定是要幫她的。」謝敏語氣一寒。
謝敏對陸嘉學恨之入骨,宜寧不會不知道。
她想要報仇嗎?跟這些人再糾葛不清?
宜寧並不想報仇,她今世活的很好。有這麼多陪伴疼愛她的人在。何況這個人是陸嘉學。她如何抗衡陸嘉學?報仇只不過是自討苦吃,至少現在是不能的。
謝敏與她算是同病相憐了。
宜寧沒有坐下來,而是轉過身背對著謝敏說:「夫人,《佛說鹿母經》有言:一切恩愛會,無常難得久。生世多畏懼,命危於晨露。」
「夫人再糾纏於前塵往事,傷心傷身。倒不如離了陸家,尋個田莊住下來。平靜安穩地過一生罷了。別的仇怨,夫人大可不必理會。」
謝敏眼睛微亮,剛才不過是猜測,覺得此人神韻極為像那人。算了年紀又是對得上了,就生了轉世而來的念頭。她常於佛前祈求,讓宜寧活過來,至少要讓她知道真相。如今聽她這話的意思似乎知道什麼,就激動了一些:「你……我從不曾說過我是誰。你怎麼知道陸家?」
宜寧淡淡一笑:「夫人就不要再多過糾結了,謝二姑娘喚您姑母,我知道的謝二姑娘的姑母,也只有陸大夫人了。我說這些不過是看夫人心裡鬱結,讓夫人開解一些而已,沒有別的意思。與夫人自是陌路人。」
「再說謝二姑娘,既然已經準備要嫁給別人了。難不成一往情深真的是好事嗎?夫人應該勸她才是。」
「你等等……!」謝敏站起來說,「剛才蘊兒那番話就當我沒有說過。」
宜寧已經推開房門出去了。
謝蘊竟然在門外等她,似乎已經站了很久的樣子。
「姑母約你來,是見不得我受委屈。」謝蘊說道,「你不要給她難堪,否則我不會放過你……就是不管羅慎遠,你也不能把她怎麼著。」
這一個個就這麼想被害啊,她長得像能欺負人的樣子嗎?
宜寧都要氣笑了,懶得理她。
謝蘊在她背後慢悠悠地說:「羅太太,我以後嫁給程琅,可是要與你比鄰而居的。到時候少不了有交集,說不定還要結成世家之好呢。」
「那我只能等著謝二姑娘了。」宜寧還是笑了笑,客氣道。
從祥雲茶樓出來不久,宜寧就看到謝敏身邊的丫頭追了出來,似乎在四下尋找。
這趟其實還是不應該來的。
宜寧回過頭,吩咐車伕回羅家。沒想剛閉目準備歇一會兒,珍珠正要給她煮熱茶,就聽到馬車咯噔一聲響,突然停了下來。
羅宜寧睜開眼,外面有個冷酷嚴肅的聲音響起:「何人衝撞!」
車伕才焦急地回道:「官爺對不住了,這馬兒方才多吃了些松子糖,一時沒跑得穩。」
羅家的車伕怎麼會管別人叫官爺,宜寧微挑開一條縫隙往外看。心裡一個咯噔,酒肆的旌旗招展,街沿邊停是陸嘉學的馬車,還有三十多個親兵隨從,他怎麼會在祥雲茶樓外面!也不知道有沒有在馬車裡。
羅宜寧下意識地回頭看那個丫頭,幸好那丫頭沒找著自己,已經迴轉過頭了。
車裡沒有動靜,他應該不在車內吧。宜寧稍微鬆了口氣,示意沈練上前去交涉。
沈練剛走過去和對方說話。茶樓門口就微有騷動傳來,隨後一眾人簇擁著個高大的身影走出來。初秋已經是涼風陣陣,他披了件披風。
當真是怕什麼來什麼……
陸嘉學身邊的一個副將也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走上前問道:「這是怎麼了?」
陸嘉學卻伸手阻止了他,嘴角露出一絲笑容:「英國公府的護衛,不必了。」
宜寧沒有辦法,只能挑簾下車,讓婆子扶著,她蓋著帷帽給陸嘉學行禮:「見過義父大人,我家的馬兒衝撞了車,還望義父大人海涵。」
這下車主人才終於來了,帶了這麼多護衛,衝撞了侯府的馬車都不下車的人。竟然只是個身形纖弱的小姑娘。
難怪有恃無恐呢,原來是都督大人的義女。
「眉眉真是好興致,怎的孤身跑到這兒來了。」陸嘉學知道若是他不出來,宜寧連馬車都不會下。存了幾分戲謔她的心思。
他怎麼知道自己乳名的?
宜寧心裡狐疑,只當沒注意到一笑:「也只是順帶路過而已。若是沒有別的事,我就不打擾義父了。」
陸嘉學一時沒說話看著她,然後笑了:「你一人回去實在是不安全的,過來,我送你回去。」
她帶著護衛,這又是近城,五城兵馬司巡視最嚴,哪裡不安全了!
但是陸嘉學已經上了馬車了,回頭對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跟過來與自己上車。
宜寧暗自咬牙,低聲告訴沈練等人跟在身後,按低了帷帽跟著上了陸嘉學的馬車。他的馬車更加的寬闊,裡頭鋪著軟墊。有股似有若無的杜松的味道,是陸嘉學身上的味道。
宜寧離他遠一些坐下來,馬車開動了。陸嘉學靠著車壁,姿勢輕鬆隨意。
「新婚燕爾,你感覺可還好?」他突然問。
「一切都還尚好,姻緣和睦,不勞煩義父大人費心。」宜寧回答得一板一眼。
陸嘉學低笑一聲。這小丫頭慣常這般跟他說話。
什麼姻緣和睦,宜寧嫁的是她的兄長,對她還好罷了。世上沒有什麼和睦的東西,不過是她沒看到那下面的黑暗骯髒而已。她那兄長可不是個好人。這番帶她去見識一回,也算是作為她的長輩的好處。
他吩咐了馬車幾句。回頭跟宜寧說:「帶你去個地方看看。」
「義父大人見諒,我回家已經來不及了。怕是沒時間跟您去了。」宜寧拒絕道。
陸嘉學淡淡地嘆了一聲:「你莫著急,跟我去看看,你會感謝我的。」
馬車跑在寬闊的磚道上,一會兒竟然出了內城,往著外城的方向去了。道路兩邊種著拂柳,粉牆高立,黑色瓦沿古樸漂亮。路口有座高大的石碑立著,上書三個隸書大字——清湖橋。這景色竟不似在京城,反倒是如江浙一帶溫婉秀美。
宜寧突然意識到這是在哪兒了,這地她原來聽旁人說過。勾欄院是個不入流的地方,但這個清湖橋卻是名伶聚集之地。自江南秦淮一帶來的大家,都在這一帶定居。同時這裡也酒樓眾多,極為豪奢,非常受人追捧,達官貴人聚會常選在此處。
她以複雜難辨的目光看著陸嘉學,他帶自己來這兒幹什麼?
「義父大人,我也無興致來喝酒吃菜。」她嘴角一抿,「你究竟要做什麼?」
「放心,不會把你賣了的。」陸嘉學的語氣懶洋洋的,「你可是魏凌的女兒,若我把你怎麼著了,他肯定要跟我拼命。」
兩人這麼說著話,馬車已經慢了下來,在一家酒樓外停了下來。路邊一扇桐木門開啟,馬車跑了進去。陸嘉學的人立刻在院中四下散開,守衛森嚴。他先下了車,對她伸出手要接她:「下來吧。」
男女授受不親……陸嘉學就算是義父,又不是真的父親。宜寧只對他微微一笑:「義父,這般怕是不妥吧。」
「你倒是真避我如蛇蠍。」陸嘉學慢慢收回手,不甚在意地笑了。想爬上他床的人多得數不清,羅宜寧也不用太戒備。她不過是個小姑娘而已,他還能對她做什麼不成。
宜寧自己踩著腳蹬跳下了馬車,仰著頭覺得太陽還挺刺眼的。她跟在陸嘉學身後,從夾道走出去就是一片開闊的江南園林,怪石嶙峋立於湖上,曲折迴廊連線著三四個亭謝。修得非常精緻漂亮,簾子上掛著鎏金銀香球,一股淡淡的薰香味瀰漫著。
有個穿著褐色團花繭綢袍,約莫三四十歲,打扮貴氣的男子過來迎接。看樣子應該是管事的,急匆匆地來,十分恭敬道:「都督大人難得過來,今日是……」
對於他身後站的羅宜寧,雖是看不清臉,卻一句也沒有多問的。
「程琅今日在這兒沒有?」陸嘉學問她。
這位管事就道:「程大人在這裡,都督大人請這邊過來。」
宜寧一陣無言,這些人有事沒事都朝這裡鑽嗎?她算是有點興趣了。瞧瞧這究竟是個什麼地方。
陸嘉學嗯了一聲,招手讓宜寧跟著她。一行人進了迴廊,迴廊兩側有廊房。有丫頭推開了其中一間朝裡面走。裝飾得也十分奢華,檀木傢俱,整幅杭綢雙面繡屏風。博古架上還放著一架高高低低的玉鐘磬作為飾物。
宜寧一眼就看到程琅坐在小几旁閉目養神,旁邊站著兩個丫頭模樣的秀美姑娘在伺候,另一個位置的主人應該還沒回來。他斜靠著迎枕等人,沒得講究。
宜寧一看到就別過了頭。
程琅知道陸嘉學來找他,通傳的人也說是帶著個小姑娘。他卻沒想到這個小姑娘就是羅宜寧。就算蓋著帷帽,但是熟悉的人也能一眼認出來。
他彷彿被蜜蜂蜇了般突然跳起來,咳嗽了一聲,吩咐兩個丫頭:「你們先下去吧。」
陸嘉學怎麼會帶羅宜寧到這裡來!還讓她看到了自己這般模樣。以前她就算大概知道,也從未親眼見過啊。程琅不希望自己在她眼裡是這個樣子。
便是她成親之後,他就越發的頹唐了。
他整理好了衣裳走過去,低聲問道:「舅舅,您怎麼帶著宜寧表妹來這裡了?」
陸嘉學見他反應頗大,以為是當著羅宜寧不好意思,也沒有多想。在把圈椅上坐下來,指了指羅宜寧:「帶她來看看,我聽說有幾個官員今日來此喝酒議事,現在在哪兒?」
官員應酬不能只在朝堂上,很多情誼聯絡還是在酒桌上,這宜寧當然知道。
但她還是心中一愣,他這是說的誰?
「羅慎遠等人在天字號房中。」程琅道。
「前面引路。」陸嘉學指了指。
羅宜寧心裡則暗沉下去,陸嘉學原來是帶他過來看……羅慎遠的?他今日出門之前似乎是跟她說過,要和幾個大人去喝酒。若是應酬,陸嘉學帶她來看什麼,她對於這些也沒興趣。
程琅帶著陸嘉學走在前面,羅宜寧問他:「你們這些朝廷命官,多愛來此地嗎?」
這裡的酒樓多半有秦淮大家壓場,否則出不了名氣。
陸嘉學看了她一眼:「我不常來,不過這裡你程表哥有三成的份子,他常來這裡。」
程琅又是咳嗽,笑道:「太祖皇帝開國的時候,京中百廢待興。太祖皇帝還特地撥錢修建清湖橋,便是為了國庫充盈。我這酒樓大家都是知道的,上了官府文牒登記,算是最有名氣的,所以來的人不少。」
他回望她的時候,表情帶著一點做錯事的忐忑,似乎怕她看輕自己,或者是對他失望。
還是當年的那個孩子啊。
宜寧低低一嘆,搖頭表示不用管她,成年人和孩子是不一樣的,他已經長大了。而這些都是他的事,跟她無關了。再者開酒樓又有什麼不正經的,不就是有個吹拉彈唱嗎,於那些勾欄院舍來說,這是再正經不過的去處了。
程琅回過頭,帶著他們上樓之後讓小廝開啟門鎖。裡頭是個雅間,景色非常好。從這裡看出去是屋頂遍灑陽光的街沿巷陌,再遠一些就是護城河。
程琅把隔間的窗扇開啟,就能看到隔壁房間的情景,但是有綠蘿掩映,看得都是隱隱約約的。另一個房中有人聽說陸都督來了,幾個人結伴來請安,宜寧坐在他身後一動不動。人家談笑間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她。
宜寧不喜歡這種打量,有種會錯意的曖昧。
但是陸嘉學什麼也沒說,就沒人敢動。
「該看了。」陸嘉學喝著茶,突然低聲跟她說了一句。
宜寧下意識地從窗扇看過去,那邊的屋內明顯是大得多的,坐了不少的人。應該都是朝廷官員,而且官位挺高的,這些面孔隱隱有些熟悉。羅慎遠坐在他們之間,他向後仰靠著太師椅,與他們一起喝酒談笑風生。
屋內有個名伶在彈胡琴,有人搖頭晃腦地聽她彈曲,有人則未曾注意,而是盯著屋內的棋局牌局。羅宜寧靜靜地看著,他身邊的那個人在低聲同羅慎遠說話,他含笑回應。宜寧認出那位是工部尚書,因為羅慎遠說過他‘六十有餘,發跡稀少,鬍子短茬’,非常好認。
那位名伶彈完後滿堂的喝彩。她應該是位有名的大家,穿了件青織金料的褙子,素白月華裙,腰間斜斜地纏著噤步,金玉纏繞間腰只是堪堪一握。牙白的臉清麗秀雅,若不是那股子弱不勝衣的嫵媚,著實看不出是位名伶。
聽到喝彩後她站起來含笑屈身,從高几上端起酒樽敬客人。一旁的婢女上來收拾琴套。
程琅看她瞧得出身,就說:「這位蓮溪大家是彈胡琴出名的,頭先在揚州是個窮苦人家的孩子,被賣了當瘦馬養著。我見她胡琴彈得好,便叫她以此為藝,聽她一曲需銀百兩。」
這時,那蓮溪姑娘下了榻,從旁邊婢女的托盤裡拿了酒,緩緩走到了羅慎遠身前。聲音輕軟:「素聞羅大人盛名,這還是妾身第一回見得。敬酒一杯,懇請羅大人受酒。」
羅慎遠抬頭看她。
宜寧突然有些不敢看了,她轉過頭想出去。陸嘉學卻按住她的手,淡淡道:「繼續看,怕什麼。」
宜寧只能被迫轉頭看著那邊,周圍有人起鬨,羅慎遠才接過蓮溪遞過來的酒,飲了一口。
蓮溪瞧他年輕俊雅,氣度沉穩不凡非常人可比,就心熱幾分。在他旁邊的圓凳上坐下來,看到他身前擺的棋局還未動過,笑了一笑:「妾身倒也略通棋藝,不知羅大人可願奉陪?」
她細白的手捏起一枚黑子。
羅慎遠笑容依舊未變,手指卻把玩著酒杯未語。
旁邊有人就說:「羅三,你也太不解風情。蓮溪姑娘何曾陪人下過棋?這次若不是你一起來,她恐怕還不肯來與我們彈首曲子,你可別駁了美人的面子。」
羅慎遠許久才放下酒杯,從棋盅裡拿了白子。「既然如此,姑娘就先行棋吧。」
蓮溪微牽袖口,緩緩在玉盤上落下一枚子。
宜寧原本捏緊的手漸漸放鬆,棋局是怎麼樣的她可看不清楚。但卻看到羅慎遠臉上露出一絲不耐煩,他的表情很細微。她卻知道這位蓮溪姑娘想必棋藝很不好,三哥最不喜歡奉陪棋藝差勁的人下棋,他覺得這是在浪費時間。似乎天分極高的人,就越是如此。
他的棋藝冠絕天下,卻很少下棋,因為沒有敵手。
教宜寧的時候還勉強陪她下,平日別人下棋的時候,他看都不會看一眼。
幾次行棋之後蓮溪臉色漸漸凝重,手執棋抵著下巴思考。
程琅看了暗自無語,竟然跑去跟羅三下棋,想用這個引起他的注意不成?便是平時應付的都是些滿肚油水的商賈,不知道分寸了。該重新調教才是。
蓮溪不久之後也發現了,這位羅大人連想都不用想,她思考半天下走一步棋,他隨即就跟上了,然後就等她下。一步步地把她堵死,毫無反擊之力。她強笑一聲,把棋子放了回去道:「院中的葡萄熟了,我剛遣人去摘了些來,請諸位大人們吃些新鮮葡萄。」
羅慎遠把剩下的棋子扔回去,又端起了他的酒杯。
程琅聽到這裡似乎想起了什麼,側過頭問宜寧:「你想吃葡萄嗎?我這兒的葡萄是西域引過來的品種。原是種不出來,匠人花了好大力氣才結果的,味道非常甜。」
不用宜寧說,一會兒的功夫,一盤洗得乾乾淨淨的葡萄就端了上來。
陸嘉學看了他一眼,程琅可不會平白對別人這麼好。原來他求娶宜寧還有幾分真心在裡面,難怪剛才他帶著宜寧進來,他這般狼狽。
他這流連花叢的外甥竟然還有真心的時候。
那邊屋內的葡萄也很快端了上來。
蓮溪大家從婢女端上來的銅盆中淨了手,用薰香了的錦帕擦乾。從那盤紫紅的葡萄裡選了一粒出來,親手剝了皮。細白的手指捏著,又親手遞到了羅慎遠的唇邊。
羅慎遠抬頭看她,微微一笑。
蓮溪驀地臉就紅了,旁邊有人又起鬨道:「蓮溪姑娘,你莫得這般,你得親嘴喂他,指不定他才肯吃呢。」
蓮溪聽了更不好意思,她是名伶,又不是勾欄院中那些下等的娼子,做不出這等放浪的動作來。但是看羅大人的樣子,似乎親手剝的他還不願意吃。
她剛把葡萄含在紅唇之間,頓時又一陣叫好,她也被鼓動得昏了頭。正要俯身,突然就聽到羅大人極為輕又極冷的聲音:「我勸你點到為止,再過些,我就不會留情面了。」
聲音仿若在耳邊,別人根本就沒有聽到。
但是蓮溪頓時清醒過來,一看他的眼睛,分明就是無情極了的,雖然面帶笑容。她把葡萄吞下去,強笑道:「諸位莫要開玩笑了,這般可就過了。」
宜寧只仿隱約看到他推拒了那名女子。
看得差不多了,羅慎遠果然很難對這些女子動心。尋常男人遇到這樣的美人餵食,恐怕早已經情不自禁地貼上去了。程琅又輕輕關上了窗扇。那頭喧譁,又有藤蘿遮掩,動靜不大沒人察覺。
「表哥方才說,這位蓮溪大家似乎與你有干係?」宜寧問他。
程琅原來生活混亂,上過他床的女子不計其數,他自己都沒有什麼印象了。他解釋說:「她原來不叫這個名字,作為瘦馬被賣出來的時候才十三歲。當時酒樓為她贖的身,我看到就指點了她一二,給她重新取了個名,她倒是聰明,就這麼出了名氣。」
窮苦人家的姑娘,無法跟宜寧這種世家小姐比。作為瘦馬,從小被賣來賣去的,琴棋書畫要樣樣精通,伺候男人的本事還不能少。嫁給人為妾是最好的出路,否則沒了顏色就是死路一條。
其實瘦馬還好,至少瘦馬還以大家閨秀的標準培養,接待的都是達官貴人。要是那些顏色一般的,賣進勾欄院去,暗娼院內,下場才是慘不仍睹。
「你不嫁你表哥算你還是好的。」陸嘉學想到程琅那些情史,淡淡來了句。他懶得管他這些東西,隨便他玩兒,反正總有人前赴後繼。
他只是閒來無事,帶宜寧出來看看羅慎遠平日怎麼應酬的。倒還真是片葉不沾身的主,的確挺難得了。
陸嘉學喝茶,低沉一笑問她:「你覺得好不好玩?」
好玩,很好玩。陸嘉學就是看不得她好過罷了。要是羅慎遠真的做點什麼,在他眼中,她的婚姻美滿豈不是頃刻破裂了。
羅宜寧緩緩一笑:「義父不是說送我回去嗎?」
陸嘉學站起身,招了招手道:「你那葡萄,給你表妹帶上一些回去吧。」
程琅看著陸嘉學的背影,他對羅宜寧的所言所行,他心裡突然有了個奇怪想法。如果有一天,陸嘉學知道了宜寧是誰,畫面肯定非常的精彩,山崩地裂。
宜寧這晚回到家裡有些遲了,林海如都派人來問過。
陸嘉學可沒有那個閒情雅緻送她回來,他興趣過了自當回去了。是程琅親自送她到羅家門口的,他是宜寧的表哥,倒也無礙。
「他今日帶你過來,可是知道了什麼端倪?」程琅問她。
宜寧冷冷地說了句:「他就是個瘋子。」
給她的葡萄自然不能要,這葡萄口味特別,整個京城也只有程琅那裡有。羅慎遠一看就知道她今天去哪兒了。故提也沒有提。就說:「我原來還不知道,你竟然有這麼大個酒樓?」
「尚可而已。」程琅笑了笑,他沉默片刻。
宜寧想到今日還看到了謝蘊,又問:「你和謝蘊的親事定下了嗎?」
「嗯,定下了下月十五。」程琅似乎不願意多說,只是看著她,目光有種清澈的執拗。
宜寧還想問蓮撫的那個孩子的,但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問。等到了之後她要下去,程琅卻突然拉住了她的手。
宜寧回頭詢問他:「阿琅?」
「他對你好嗎……」程琅閉了閉眼,昏暗的光線下只看到玉一般的側臉,他低聲問,「要是他對你不好,你來找我,我還是可以娶你的。只要你不介意就行。」
宜寧心裡一抽地疼。
他何必這麼卑微,他也是天之驕子啊。
「你……」想到他日後的事,宜寧就不知該說什麼是好。她關心他,但真的只是對下輩的關心。「他是我三哥,自然對我好的。阿琅,你不用這麼說,實在是不用。」
他這般深情,宜寧徒增壓力愧疚。其實她不應該愧疚,但她就是對這個孩子非常心軟。
「你娶了謝蘊之後,還是好好對她吧。」宜寧雖然不喜歡謝蘊,但如果看到他夫妻和睦,她還是很高興的。
程琅沉默很久沒說話,然後他別過頭:「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她現在靠著貴妃榻,覺得實在是有氣無力。
宜寧的書房是前兩天才佈置出來的,放了博古架,臨窗的高几上養了盆蘭草。她等了羅慎遠一會兒,見他還沒有回來,才先自己洗漱睡了。
羅慎遠回來的時候夜已經深了,屋內點著燭火。她縮在床裡面睡得正香。他俯下身低頭看她的眉眼,宜寧眉梢的紅痣。他伸手放在她的側臉,帶著溫熱水氣的呼吸撲在他的掌心,癢酥酥的。
宜寧則聞到了一股酒氣。靠著臉的手有些粗糙的磨礪,她就下意識地醒了:「三哥,你回來了啊……」
「嗯,你睡著吧,沒事的。」羅慎遠見把她吵醒了,放下了幔帳。
宜寧的意識又漸漸不清楚起來。
第二日他沐休不用去衙門,宜寧去正房請安回來,就看到他在廡廊下看書。
秋風起,屋內都換了絨毯,夾棉靠墊,看著就暖洋洋的。屋外頭滿是落葉,負責灑掃的小丫頭掃都來不及。太陽照著落葉和屋簷一片金黃,他手邊放了一盤洗好的葡萄,但還沒有開始吃。
「楠哥兒今日可還聽話?」見她請安回來了,羅慎遠抬頭問她。
他手裡的書冊翻過一頁。
「吃了兩塊山楂糕,就被宜秀抱去大房玩了。」宜寧在他身邊坐下。
她看到葡萄,不知道怎麼的想起了那位叫蓮溪的名伶。
她伸手從盤子裡摘了一粒葡萄。自己盯著葡萄怔了一下,這麼做也太幼稚了吧,像個賭氣的小孩一樣。但宜寧還是剝掉了葡萄皮,湊到他唇邊。然後揚起一絲笑容:「三哥,吃葡萄。」
羅慎遠抬頭看她,這小丫頭今天玩兒什麼呢。
奶白的手指細細的,剛撥好的葡萄晶瑩剔透,看上去非常甜的樣子。
他微一俯身,就從她的手指間銜走了葡萄。然後繼續看書:「嗯,挺甜的,繼續剝。」
宜寧不想剝了,她其實只是想試一試而已。這的確是有點幼稚了,要讓他知道了肯定笑她,不應該這麼做的。
但是不得不承認,看到三哥吃自己喂的葡萄,宜寧心裡有種異常的滿足感。
還有個沒有試呢……宜寧看到手裡剛剝好的葡萄,這個她的確做不出來。
宜寧還是把剝好的葡萄自己吃了,羅慎遠又抬頭看她:「你給我剝的葡萄呢?」
一副‘你怎麼自己吃了’的樣子。
宜寧看著他的臉,秋日的陽光下濃郁長眉,挺直的鼻樑下是線條優美的嘴唇。
她突然自己就湊了上去。抱住他的脖頸,迎著他的目光在他的嘴角碰了一下。這一瞬間簡直心跳如鼓,他的呼吸的熱度都能聞到,手下就是他溫熱的衣襟。嘴唇有股葡萄的甜香。
羅慎遠自然沒有推開她,捏著書的手突然收緊,反而像是愣住了。
宜寧放開他想離開,卻被羅慎遠按住手,然後一用力,她就跌在他懷裡。他手裡的書自然也掉了。
羅慎遠束縛住她的手,輕聲告訴她:「宜寧,你可不要撩撥我。你現在還小,明白嗎?」
「我錯了,你要不要吃葡萄?」
她坐在他懷裡,連忙把葡萄盤捧起來,笑了笑,「我給你剝吧?」
羅慎遠放開她,讓她自己坐好。方才掉落的書也撿了起來,為了懲罰她,示意道:「你繼續剝葡萄。」
他繼續看書,只是書裡面寫的一個字沒有再看進去。指頭摩挲著書頁,腦海裡總是她剛才俯下身的樣子,難以心靜。
轉眼就過了立冬,院外的樹葉掉得乾乾淨淨的。宜寧在幫著林海如算賬,各房分下去了新的冬衣和臘肉,田莊裡也提前送了些年貨過來。
日子過得清閒,宜寧反倒是長了幾斤肉,個頭也抽高了一些。但長得不多,看樣子她的身高最多過羅慎遠的肩膀,長不出多大造化了。為此宜寧有點發愁,三天兩頭讓廚房燉骨頭湯喝。羊乳之類的也用了不少。
這不,身高不怎麼長了,倒是越發前凸後翹起來。
林海如捏著宜寧的手腕細看,告訴她:「你這骨架天生小,還是別折騰了。仔細把原先的小胖子再吃回來。」
宜寧也實在是被這些東西給膩到了,這幾天正緊著換口味。
算郭姨娘那邊月例的時候,賬目便有些對不上。宜寧仔細一看是多了羅軒遠房中的開銷,羅成章還是給他多添了兩個丫頭。
「你父親對軒哥兒最是不薄。」林海如聽了宜寧的話,不甚在意地說,「若沒有你三哥在,你父親肯定是要全力培養他的。」
一會兒羅軒遠從外院過來請安。他現在在程家的族學裡讀書,很少過來請安。
林海如就直接問他丫頭的事。
羅軒遠那酷似三哥少年時的臉露出一絲笑意:「母親不用擔心,那兩個小丫頭我已經叫他們去伺候姨娘了,我用不著。若是三哥問起,勞煩母親幫我解釋一聲。」
宜寧看著他總覺得有一絲錯亂,好在跟羅慎遠比,羅軒遠還偏清秀一些,否則就更像了。
「你用多少丫頭干係也不大,只要好好讀書就行。」林海如對著羅軒遠也只能說出這幾句實誠的話來,就讓羅軒遠退下了。
羅軒遠恭敬地應喏告退,清瘦高挑的身影很快就不見了。
宜寧看著他的背影若有所思地道:「郭姨娘教導得體,我倒覺得他更懂事,心性厲害了。」
「反正有你三哥在,他難不成能翻過天來。敢出點么蛾子,你三哥還不弄死他……別看他年紀還不大,精著呢。」林海如是沒文化,又不是真的傻。
「算了,不說這個。再過幾日你可要跟我去喝喜酒了。」林海如笑嘻嘻地說,「是程家四少爺,你表兄程琅娶謝蘊。這門親事傳出來半個京城都熱鬧了,皇后娘娘親自賞了嫁妝,皇上還派人給謝蘊賜了整套的鳳冠霞帔。那頭冠上鑲嵌的海珠和寶石不計其數,我都看花了眼。跟嫁公主時候的排場也差不多了,程家的人現在走路都帶風。」
宜寧記得謝蘊出嫁的排場是很大,紅妝十里,浩浩蕩蕩。
還有不到五天了,沒想到會這麼快。
程琅終歸還是要娶謝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