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病之後迷迷糊糊,意識不清。她只能感覺到自己被人抱起,放在軟和的被褥上。
有丫頭圍上來給她換衣裳:「太太在小日子裡,受不得涼啊……」
「我們先把太太的衣裳換下來才是。你找個丫頭去抬爐子進來……」
「呀!太太額頭燙得很,要不要請郎中來?」
又有人答道:「大人已經派人去請了,別急!」
宜寧任人擺弄著,越來越昏沉。似乎簾子被挑開,又有低沉的聲音傳來:「燒得可厲害?」她被人抱到懷裡,又被輕輕拍了拍臉蛋:「宜寧,別睡著了。你還有甚的不舒服,告訴三哥。」
什麼不舒服……渾身上下都不舒服啊。
羅慎遠瞧她已經燒得迷迷糊糊了,只知道癱軟在他懷裡,躲避他想拍自己的手。他把她身上的被褥揭開仔細看。是挺悽慘的,腳踝又腫了,皮膚一點血色都沒有。
他把她蓋好,叫丫頭端藥過來。他坐在床頭親自一口口喂她。幸好她還知道要喝藥,最後是兩勺糖水。又把她的腳踝塗了藥膏再次包紮。羅慎遠才讓丫頭們退出去,他和衣躺在床上,結實的手臂將她抱進懷裡:「眉眉,好好睡吧。睡醒就不難受了。」
宜寧終於覺得自己乾燥舒適,窩在溫暖的懷裡。
若不是生病,他很少有這樣哄人的柔和語氣。宜寧反抱住他結實的腰身,頭埋在他懷裡沉沉睡去。
等她再醒過來的時候外頭天都已經亮了。她居然沒在內室,而是躺在外面的羅漢床上,旁邊就是火爐子。屏風圍著,珍珠正靠在她的床沿打盹。宜寧看一眼屋內的滴漏,竟然都快要正午了。
見她醒了,珍珠挺高興的。「……您都睡了六七個時辰了!」
宜寧覺得身上輕了不少,終於沒那麼難受了。只是剛出了汗,身上黏糊糊的。昨夜她高燒,肯定沒人敢給她洗澡。她讓珍珠扶她起來,吩咐道:「叫人熱水,我洗洗身子。」
泡在木桶裡,宜寧的頭髮溼漉漉的,她取下簪子,乾脆把頭髮放下來等它晾乾。小丫頭往水裡滴了幾滴玫瑰露,宜寧聞著玫瑰味兒,在熱水裡放鬆了許多,才問珍珠:「這幾日府中如何?」
「怕走漏了您不見的事,三少爺稱您在楊太太府上做客。奴婢也不敢在府中露面,由三少爺送去田莊裡避著。故府裡的事奴婢也不清楚。」珍珠輕聲說。
三哥做事想來仔細,想必她不見的事,府中也是瞞得死死的。
他要操心朝堂的事,還要管府上。就是三頭六臂也忙不過來。若是沒有娶她,他怎麼會需要擔心這些事。
宜寧沉默,片刻後問:「現在什麼時辰了?」
「午時都過了,姑爺早上把您抱出來才出的門,不知道下午能不能回來。」珍珠從丫頭手裡接過綾布給她擦身體,然後又從另一個黑漆方托盤上拿起潞稠做的單衣。剛要給她穿衣服,撩起頭髮卻看到她後頸的一道口子。珍珠呀了一聲,「太太,您這怎麼傷著了,誰做的?」
「……竟然還在流血。」宜寧伸手按了按傷口,吩咐道,「去找些藥膏來。」
珍珠應諾出去。宜寧站起來,披了件靛青色團花褙子出淨房。玳瑁端了湯藥碗來給她喝。
珍珠找了藥膏進來了。宜寧撩著頭髮側頭,等珍珠給她塗藥。
珍珠邊抹邊道:「都督大人也不知道是劫持您做什麼,竟然還傷了您,您可是他的義女……」
「此事不再提了,他不顧別人肆意妄為,我也沒拿他當義父。」宜寧覺得珍珠的手按得有些用力,微皺著眉頭。
她覺得病得沒那麼重了,又問沈越等人。有幾個人被打傷了,幸而沒得大礙。羅慎遠發了幾十兩銀子送了些雞鴨補品,已經養得差不多了。
「您要不要去給夫人請安。這幾天老爺在夫人那裡,時常說起您……」玳瑁在旁邊問她。
宜寧還沒有好透,但是她被劫持這幾天都沒有聲息,推說在楊家做客其實並不合規矩。故她自然是要去的,叫了樓媽媽進來給她梳頭。
宜寧到了正房那裡,瞧見羅成章正在逗楠哥兒,對於這個老來得子,羅成章也是十分寵愛的。楠哥兒長得粉團一般,穿著紅色的福字小褂,軟乎乎的小手抓著根地瓜幹,正努力啃,他咬又咬不動,塗得到處都是口水。
他跟親爹不熟,反而看到羅宜寧來了,欣喜地從羅漢床上撲起來,要宜寧抱。
宜寧看到期待地伸出小手的楠哥兒,再看看他小手上的口水,沒有動作。小小的楠哥兒伸出的小手不肯放下,看到宜寧不肯抱他,似乎有點疑惑,又有點委屈。
宜寧才把他接過來,小傢伙立刻就摟住了她的脖頸,並熱情地喂她吃自己咬過的地瓜幹:「嫂嫂,甜甜……吃甜甜。」
宜寧抱著楠哥兒給林海如和羅成章屈身:「父親、母親安好。」
林海如讓她趕緊坐下:「你身子還沒好,來請什麼安。周氏,快把楠哥兒抱開,口水到處塗得是,給他擦一擦……」
楠哥兒堅決要宜寧抱他,誰來抱他都要哭鬧。
羅成章則讓林海如讓開些,不用繼續給他揉按了。冷淡道:「你這次也太不合規矩了,我可問你,誰家新婦成親一月餘就幾日不著家的?」
他是長輩,宜寧畢竟讓他幾分:「是兒媳的錯,貪耍了些。」
林海如在旁道:「宜寧也才十四歲,貪耍是正常的。我們在保定的時候,憐姐兒還不是去旁邊的高家一耍就是七八天的。」
羅成章額頭一挑一跳的,敗家東西。林海如就是偏袒羅宜寧而已!憐姐兒只是到鄰家玩幾天,回來被她冷嘲熱諷好一通訓斥,羅宜寧這玩幾天回來,她居然就是噓寒問暖了?
羅成章臉色更不好看:「待嫁的閨女和嫁人的新婦,可能一般議論?憐姐兒在閨中,你就該好好的待她。魏氏你是來給慎遠當媳婦的,就要規矩地伺候公婆和丈夫,誰準你去別處玩的?是你伺候丈夫還是丈夫來伺候你的?」
還跟她上綱上線起來了。
宜寧有點無奈,羅成章就是仗著個長輩的身份,她不好忤逆,否則傳出去就會被人說成不孝。這不孝的名頭要是在世勳貴家裡,誰能管她?偏偏是在讀書人家,對孝字最為看重。一個朝廷官員要是被說成‘不孝’,嚴重的可能還會丟烏紗帽。
這次畢竟是她理虧,讓羅成章抓到了錯處。
她又不是羅成章的女兒,若是在英國公府。魏凌自然是無條件地偏袒她,但是在羅家,羅成章肯定是偏袒羅宜憐的。
「兒媳日後注意就是。」宜寧答應道。
羅成章覺得自己稍微有了些威嚴,面容鬆懈了一點。這要是羅慎遠在家裡,他是肯定不敢這麼跟羅宜寧說話的。但是羅慎遠不在,那便說什麼都可以了。
「光說注意可不行。」羅成章淡淡道,「你現在年紀小,伺候慎遠難免吃力。他如今是正三品的朝廷官員,家中的事不能拖他的後腿。我送兩個丫頭去伺候他。」
「老爺,這個送丫頭……」林海如要正要阻止。
「你好好把楠哥兒帶好才是正經。家裡管得亂七八糟,楠哥兒連人都不知喊,你還要說什麼!」羅成章看了她一眼。「家中的事我本不該插手,你好生反思吧!」
說罷就拂袖去了。
林海如再厲害也不敢忤逆羅成章,看他走了才說。
「要不是那日憐姐兒說漏了嘴,你父親怎麼會知道。知道就生了大氣了……一開始還非說派人去接你回來,被你三哥厲聲喝止,才沒說話了。」
林海如說到這裡就拍桌子:「這小蹄子壞事!跟她娘一般的賊心眼,分明就是成心說的。你就是出去玩耍幾日,有什麼了不得的。羅三又不是沒你伺候就活不下去了……」
羅宜寧被她逗笑了,母親真可愛,簡直是天底下最好的婆婆。
她笑眯眯地坐在林海如旁邊,給她剝花生:「你偏袒我,父親卻是偏袒憐姐兒的。無妨,他說我幾句我無關痛癢,讓他出口氣舒服舒服吧!」
「你回去告訴羅三聽,他肯定聽不得你受欺負。回頭就要給他爹臉色看……」
林海如悄悄跟她說。
宜寧剝了花生的一層紅色薄衣,放在白瓷碗裡。「他跟父親一向不睦,懶得說。我自己又不是不能應付,父親他心裡有分寸,最多就是嘴上說兩句,不敢怎麼對我。」
林海如想想也是,羅成章賊精賊精的。上次被英國公找去談過話之後,回來臉色一直如鍋底黑,但是對待羅宜寧的問題就很慎重了,具體表現為——能不管儘量不管,讓她自己折騰去,他就當府裡沒這個人。
宜寧從她這裡請安回去之後,小碗裡已經是小半的花生米了,林海如用來做給磨漿煮給楠哥兒喝的。這量可不夠,還差許多,但她不想讓丫頭來剝。
她讓人把東西撤下去,拿帕子擦手,悠悠地道:「去把六姑娘給我請過來。」
羅宜憐被請過來的時候,看到繼母正靠著窗欞,拍著楠哥兒哄他吃蛋羹。指了指那碗花生:「憐姐兒,我這兒騰不開手,你來給我剝花生吧。」
羅宜憐臉色一黑,急匆匆找她來,就是幫她剝花生的?這屋子裡這麼多大小丫頭,都剝不得了?
她也不可能忤逆主母,走上前低頭剝花生。
屋內只有她剝花生的聲響。
羅宜憐站夠了,想坐在旁邊的繡墩上。壁衣卻搶先一步把繡墩端走了,笑道:「這繡墩剛才打髒了,小姐可坐不得。」
羅宜憐咬唇站著,單薄的背影被燭火照得越發長。
林海如一臉冷漠地看著她站著剝花生,手還輕輕拍著楠哥兒的背。
喬姨娘一直到深夜才等到羅宜憐回來,她一回來就撲在小几上嗚嗚地哭。
喬姨娘正在給羅軒遠做衣裳,見狀連忙上前去安慰她:「我兒這是怎麼了?」
隨行的丫頭也跟著六姑娘掉眼淚,把事情跟喬姨娘說了一遍。
喬姨娘聽了氣急:「這妖婦,就是看我娘倆孤苦無依,才欺負我們!這要是原來……」這要是在她受寵的時候,林海如怎麼敢這麼對羅宜憐。
「母親,我就是受不得這個氣……」羅宜憐抬起頭,一張臉如月下鮫人絕美,淚如珍珠。看得喬姨娘心都軟了,她女孩兒這麼的好看,怎麼也要嫁個好人家的。
「我也是家裡的小姐,她是怎麼待我的!連個奴婢都要欺負我……」羅宜憐越說越氣,哭得根本止不住。
「你去說給你父親聽。」喬姨娘道,「娘雖然人老珠黃了,但他總是心疼你的!」
「我前腳說了,後腳那妖婦更要虐待我,我懶得去說了!父親又不常管後宅的事,說多了反而嫌你煩……」羅宜憐斷斷續續地哭道。
喬姨娘心疼女兒,緩緩摸著她的背,咬牙道:「娘總要給你找一門好夫婿的,你等著。到時候叫他們見著你都怕,都要來討好你。」
羅宜憐伏在母親的懷裡哭,只覺得這世上什麼都不順她的心意。
宜寧回去後,羅慎遠正在燭臺下看摺子,聽到她回來之後,便把摺子遞給旁邊伺候的丫頭,徑直去了淨房洗澡。宜寧坐下來,想到無事,乾脆從他的筆山上拿了只毛筆潤了墨,鋪紙給英國公寫信報個平安。
半柱香的功夫羅慎遠出來了,側臉在燭火下很俊雅,沐浴之後帶著溼熱的水氣,微露出中衣的胸膛結實。其實和道衍比起來他更像習武的那個。他走過來,問道:「你這是寫什麼呢?」
宜寧抬頭看羅慎遠,他看黑尾翎一樣的長睫毛低垂著。
「給父親報平安,免得他憂心。」宜寧道,她說,「哦對了,你的筆桿太粗了,不好寫字。」
「用我的毛筆,你倒還嫌棄起來了?」羅慎遠把她的毛筆抽走,吹了桌上的燭臺,「洗洗睡了吧,你的病還沒有好,要好好養精神。」
宜寧被他擁著強迫去睡覺,她卻頓了一下,突然說:「三哥,你不想知道這幾天發生了什麼嗎?」
羅慎遠沉默,然後嘆氣。他當然很想知道,實際上他幾乎就是嫉妒的,畢竟他對宜寧的佔有慾很強。但他也不願意逼迫她,她從陸嘉學那裡回來這麼狼狽,渾身高燒。他捨不得逼問她這些讓她不高興的事。
「等你休息好,願意告訴我的時候,自然就會告訴我了。」羅慎遠俯身說,「你快睡吧,我還要去看一會兒摺子。」
宜寧卻拉住正要走的他:「我現在就要告訴你啊。」
羅慎遠停頓片刻。
宜寧才說:「其實什麼都沒有的。陸嘉學就是瘋子而已,他只是帶我去找你師兄算了次命。」
羅慎遠聽了一笑,莫名的覺得她說話挺好玩的。他道:「嗯,那我去看摺子了。」
看到他的背影消失,宜寧覺得自己已經說清楚了,才閉上眼準備睡覺。
夜深以後,羅慎遠才進來歇息。
大紅鴛鴦戲水錦被,鑲嵌白色斕邊,屋內還是大紅羅圈帳子,鎏金鉤子。這架千工床做工精湛,兩進之深,掛落、倚簷花罩上垂下織金紗和大紅暗花羅帷帳。燭火透進來朦朧極了。
洞房花燭,他還沒有過。
羅慎遠怕燭火擾到她,走到外面去滅了燭火。
等回來的時候他才躺下睡。兩人是分了被褥睡的,宜寧就把自己裹成一隻蠶蛹,一會兒反倒不安分起來。
屋內太黑宜寧是睡不好的,故她的點燈櫥總會留盞燈。這習慣伺候她的大丫頭都知道,但羅慎遠卻不知道。
蠶蛹宜寧帶著自己的被褥拱來拱去的,夢到漆黑的山崖,黑森森的,到處都沒有人。她再拱,就碰到個溫柔堅實的東西,這東西好像有點微微一僵。但宜寧卻安心下來,可能是他身上的味道特別熟悉。夢就漸漸的沒有了,蠶蛹宜寧不再拱動。
第二日晨光微熹,透過隔扇進來。宜寧還沒有醒,她是被一聲吱呀的開門聲吵醒的。
她才發現自己已經不在原來的被窩裡,而是合到了羅慎遠的被褥裡,還抱著他堅實的腰靠在他胸膛上。宜寧嚇了一跳,因為羅慎遠低垂著眼睛看她。她猛地坐起來。
宜寧有點不敢看他,別過頭望著窗外的白光。
羅慎遠就起身穿衣。有丫頭進來服侍他穿上單衣,赤羅衣,莊重的朝服,戴了五梁冠。
「我早上起來……在你被褥裡。」宜寧突然開口說。
「是你自己過來的。」羅慎遠嘴角微扯,「我不想抱著你睡,你卻拉都拉不開。」
羅宜寧聽了道:「我知道是我自己,我只是想問問你……」
她當然睡得很香,就是問問他習不習慣。要是習慣,她還想繼續這麼睡。很香很甜。
那種欲-望的失控,和對羅宜寧身體的傷害,羅慎遠不願意試。但是拒絕她主動的親近,對羅慎遠來說也非常的不容易。他過了好久才說:「我無妨,隨你就是。」
「陸嘉學……」宜寧又在他背後說起,「你要小心他,他怕是會對你不利。」
羅慎遠嗯了聲:「我會應對他,你好好養病就是。」朝堂上的事,宜寧一個小姑娘就不要插手了。他有謀劃,此仇若不報他也枉混這些年了。羅慎遠眼神冰冷,隨後出了門,外面守著的侍從立刻跟上他。
宜寧靠在軟和的迎枕上,覺得還是家裡舒服。喝了藥含了鹽津梅子,外頭有人進來通傳說:「太太,老爺送了個丫頭過來。送去了前院姑爺的書房那裡。」
「叫她過來給我請安。」宜寧把核吐在小碟裡,淡淡道,「沒得哪個伺候的不給主母請安的,若是沒這個規矩,立刻就給我趕出去吧。」
婆子應喏出去,一會兒就領著個丫頭進來了。
羅宜寧抬眼一看,那丫頭立刻跪下給她請安:「奴婢名蕭容,三太太安好。」
身材纖長漂亮,穿了件鵝黃色柿蒂紋褙子,嫩青色月華裙,腰間垂著瓔珞。那臉蛋才叫一個漂亮,瘦削的下巴,牙白膚色,唇色如朱,眸如點漆。
這樣的姿色,何止是百裡挑一啊。
端看那雙纖纖玉手,指頭尖尖就知道不是伺候人的。平日養得肯定比尋常小姐還要嬌貴。也不知道羅成章從哪兒找來的這等丫頭,費心了。
「你既然是老爺撥來伺候的,可會些什麼?」宜寧問她。
蕭容柔柔屈身:「奴婢詩詞茶道,琴棋書畫都略懂一些。」
果然就不是來伺候的……宜寧瞧了她一眼,她好不喜歡這個丫頭啊。但現在把她趕出去,必定落了個善妒的名聲,她淡淡道:「蕭容這個名字不好。」
蕭容姑娘臉色一僵,她的名字怎麼不好了……
「不夠喜慶,我給你改一個名,以後叫花容吧。」羅宜寧繼續道。
蕭容聽了心裡一梗,後面珍珠幾人卻差點要笑出來。
「這名不錯。」宜寧點頭道,「你剛來,想必怎麼伺候三少爺還不知道,先跟著其他人歷練歷練吧。」她又叫道,「玳瑁,先安排花容去廚房裡看看灶頭,三少爺的吃食可是一等一重要的事。花容來伺候三少爺的,還是從這個開始吧。」
蕭容……花容姑娘臉如死灰,她連鍋碗瓢盆怎麼用都不知道。她一個從小學詩詞歌賦、吹拉彈唱,以大家閨秀為標準培養的瘦馬,她讓自己去廚房!
來之前羅二老爺早就說過了,她伺候三少爺是貼身伺候,日後伺候得好還可以抬姨娘。她想到羅大人外界傳聞的一表人才玉樹臨風,心思就開始萌動。這來估計就是陪著少爺吟詩作對,談談人生什麼的。談著談著就能滾床上去了,這還沒沾到邊,怎麼就要去廚房了。
「花容,跟我這邊來。」玳瑁淡淡地道。
她是宜寧屋子裡長得最漂亮的,對自己的容貌最是愛惜。看到個長得比自己還漂亮丫頭的心裡就不舒坦。
樓媽媽憋笑憋得辛苦。尋常主母哪有宜寧這樣的,直接就把人弄廚房去了。其實那還是小姐知道三少爺絕不會說她半句的緣故,她心裡門兒清呢。
「您就不怕老爺回頭說您?」
宜寧道:「我有什麼好怕的,他說了來伺候三哥起居的。廚房給他做菜也是伺候了,挺不錯的。」
這時候另一個陪嫁婆子範媽媽從外面回來了,知道這事是一會兒事,但她也有些憂慮。她讓丫頭婆子屏退了,跟羅宜寧說:「小姐,奴婢也只是說一說,您聽了可千萬莫生氣。……國公爺心疼您,一直說是等及笄。但是您雖年幼不知情事,姑爺卻已經二十二了,正是男子最旺盛的時候。若是一點不讓姑爺近身,難免姑爺禁慾久了會生出別的心思來。您看,連老爺都送了丫頭過來。若是別人送的,還不如是咱們自己人。」
「依我看不如這般。您提了身邊好看的丫頭先給姑爺做通房。我看您身邊伺候的玳瑁就不錯,又是咱們國公府出來的,對小姐忠心耿耿……等您及笄後,若是她乖巧,便可徵得您的同意做個妾室。若不乖巧,直接發配了就是。」
在主母身邊提丫頭做通房很常見,特別是像女孩兒尚小,根本不識情慾,強行圓房也是痛苦,倒不如先用著丫頭。宜有些太太甚至很願意給丈夫納通房,因為太疼。
樓媽媽卻是個脾氣火爆的:「二十多歲又如何!他敢在外面做什麼,老身我就立刻收拾包裹回去給英國公說道去!」
範媽媽苦笑:「唉你這說的,他在外面做什麼,還輪得到咱們知道嗎?姑爺看著是不近女色,一本正經的,內裡誰清楚的。」
看樣子還是範媽媽勸動了樓媽媽。兩位媽媽說完了,一致地看向宜寧,範媽媽說:「……馬上要滿月回門了。您看若是覺得尚可,奴婢們便再請示國公爺的意思。」
宜寧擺手,跟兩位媽媽說:「通房不可,平白惹麻煩,暫時也不要再提。」
一則她就不喜歡,二則她要是真的做了,羅慎遠肯定不喜歡,她又不是不知道他的心意。
兩媽媽一聽就知道是什麼意思,範媽媽道:「奴婢也是胡亂提的,自然是依照小姐的意思來辦。」
宜寧點頭:「好生看著花容。不過這等容貌的姑娘,也沒什麼手段,最好對付。」
羅慎遠回來之後,書房伺候的小廝就過來跟他說了這件事。
「他送了個丫頭來?」羅慎遠挺平靜的,羅成章在京任閒差無事,給他閒的,竟然敢管到他頭上來了。
「是送了個丫頭來,叫花容……哦不是,叫蕭容的。」
「太太知道了嗎?」羅慎遠一邊解下披風,一邊往院子裡走問,「她可說了什麼?」
「太太啊,太太人還挺好的啊。把蕭容姑娘叫去了,賜了個名字花容。然後蕭容姑娘就沒再回來了。小的打聽了才知道,太太讓她去廚房做事了,洗盤子……」
羅慎遠聽了一笑。她可的確是有趣。
「大人,您看此事怎麼辦。畢竟是老爺送來的丫頭……」
羅慎遠語氣淡淡道:「這屋內的事都歸太太管,她說什麼就是什麼,不用來問我。」說罷一頓,「以後有人送丫頭來,就去告訴太太,知道嗎?」
小廝看羅大人似乎心情很好的樣子,立刻點頭應喏。什麼都比不過羅大人心情好重要,羅大人心情好了,他們這些伺候的日子才好過。
幸好太太這是回來了,太太沒回來的那幾天,羅大人做什麼都冷著臉。他們站在屋子裡話都不敢說一句,噤若寒蟬。稍微犯點錯事可能就是一頓板子,大家都人心惶惶的。
林海如也聽說了這個蕭容的事,笑得捂著肚子好久緩不過來。
是她想錯了,還以為宜寧要因此而糾結呢。
羅成章很氣,氣也沒得辦法。他要是直接送個通房過去,羅宜寧倒是不敢罰去廚房。但兒子肯定直接給他送回來,根本連門都入不了。
罷了,看那丫頭能不能在廚房混出什麼造化吧。
入了十一月之後天氣更冷了,宜寧收到了魏凌的回信。他要娶徐國公的幼妹為妻了,讓宜寧也趕緊回家一趟。前幾天因為宜寧的事,婚事才擱置了,這兩天正是要迎娶人家過門的時候。讓宜寧去,他也要弄清楚陸嘉學究竟是怎麼回事。
宜寧合上書信,準備等羅慎遠回來就告訴他這事。
結果等三哥回來的時候,她從林永那裡聽說了一件事。羅慎遠在朝堂上被言官罵了。
理由正是宜寧在陸嘉學那裡聽到過的,說羅慎遠和曾應坤有聯絡,通敵賣國。
皇上賞識羅慎遠的才華,覺得他通敵賣國更是無稽之談。但他可吵不過這些精力旺盛的言官,被這些言官煩得讓早退,把羅慎遠單獨叫去南書房說話,暗示他早點處理這事,畢竟人言可畏。
羅慎遠回來的時候,宜寧就問了他這件事,他倒也不否認。
「言官成日的罵,就算不罵我這裡,也會罵那個。」他冷笑道。
這個道理很容易懂。羅慎遠風頭正勁,盯著的人就多。再加上有人刻意操縱,罵之聲就更加愈演愈烈了。
羅慎遠覺得火候也快差不多,要到反擊的時候了。既然被罵,就等罵到最激烈的時候再說。
宜寧看他下著棋,突然閉著眼,似乎在盤算著什麼。
她想到自己現在可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直起身幫他揉太陽穴。他的眉毛為什麼這麼濃……鼻樑也很挺,上嘴唇很薄,下嘴唇厚。好薄情的長相。
羅慎遠霍地睜開眼睛,就看到她小姑娘一般支著身子,腰線很明顯。他直起身,一把握住她的手道:「不用,我不累。我只是在想事情。」
畢竟那點力道給他撓癢癢都嫌不夠。
他說不用了宜寧就縮了回去,免得麻煩。三哥在想曾應坤的事嗎?其實宜寧並不關注曾應坤,她更在意徐渭這個人對三哥的影響。
宜寧不好打擾他,過了會兒她問:「三哥,你可看重你的老師徐大人?」
宜寧想知道他對徐渭究竟是種什麼態度,為什麼當年見死不救甚至無動於衷。難道就是為了隱忍報仇嗎?那也不會讓別人恨他恨成那個樣子,誰讓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是徐渭最器重的學生。
「徐渭是個很聰明的人。」羅慎遠沉吟一會兒說。他知道徐渭在想什麼,楊凌的手段想鬥過那兩尊,太滑稽了。徐渭真是想推楊凌上位,除非給他剷平所有障礙。他倒要看看徐渭能有多大能耐。
不愧是未來首輔,說話滴水不漏的把穩。
宜寧去叫婆子吩咐菜色。
等宜寧回來的時候,看到他坐在太師椅上跟自己對弈。
羅慎遠大部分時候對人都不親近,好像很難相處的樣子。對她的時候,三哥要有人氣一些。但是觀察久了,就會發現他其實很有趣的。宜寧上次看到楊凌請他去喝酒,他答應了。那天他回來的時候身上滿是酒氣,想睡又怕燻著她,想洗澡但是天氣又冷,他踱了會兒步猶豫很久,還是決定去洗澡。
宜寧因此覺得三哥有些好玩。
宜寧走過去看了會兒棋局,才問他:「三哥,你為什麼跟自己對弈,不如我陪你下?」
羅慎遠抬頭看她慢慢道:「你確定你下得過我?」
宜寧討好一笑說:「下不過你就讓讓我唄,我小時候你不是經常讓我嗎?」
羅慎遠示意她坐下來,他讓她五個子,結果一刻鐘之後,宜寧還是被殺得片甲不留。羅慎遠抓放著棋盅裡的棋子,說,「你起來,我自己跟自己對弈。」
宜寧被他氣得,懶得陪他下棋了。
那晚睡覺的時候,宜寧朝著裡,心想別再一早起來滾到他懷裡,她也生氣了。每次在他懷裡醒過來,都覺得莫名的曖昧。
結果宜寧發現這晚他竟然睡得比平時還要好,簡直神清氣爽,早飯還多吃了兩個饅頭和一碟醬黃瓜。
……行,他贏了。
這日是要回門,一大早樓媽媽和範媽媽就準備了回門的東西。羅慎遠穿了官服跟她同坐馬車裡,宜寧好奇問他:「三哥,你怎麼還穿著官服?」誰去趟岳父家要穿官服了,他想去壓著誰呢。
羅慎遠回她:「這身好看。」
羅宜寧嘴角一抽,握著汗巾深吸了口氣:「我記得前日母親才給你做幾件了杭綢夾棉的直裰,你不拿來穿?」
羅慎遠才揉了她的頭,平靜道:「騙你的,你下午呆在英國公府裡,我跟岳父要進宮一趟。」
……他是在跟她開玩笑嗎?
到了英國公府邸上,小廝牽馬去馬廄喂草料。府裡熱熱鬧鬧的,張燈結綵,賓朋滿座。魏凌正忙著要招待賓客,見到女兒女婿回來了,才過來迎接他們。
宜寧看到父親一身大紅吉服,不知怎麼的,心裡又酸酸的。
「……繼母我還未見過呢。」宜寧說。
魏凌其實想通了,也是因為英國公府不能總是沒有個管事的人在。他要是在外征戰,家裡更沒得人管了。他摸了摸女孩兒的頭,笑道:「你一會兒就能看得到了。」
宜寧才笑了笑:「……那您先去忙吧,我給祖母請安去。」
羅慎遠則去了花廳,他是男眷,可以幫著待客。
宜寧由樓媽媽陪著去了靜安堂,魏老太太正在同趙明珠正等著她。她發現半月不見,魏老太太竟然又蒼老了些,兩鬢銀絲斑白。人到歲數的最後關頭,總是老得格外的快。
因為她精神不太好,都沒有出去,但她穿了一件喜氣的萬字不斷頭褐紅色綢襖,戴了眉勒。來隨禮的人在她這裡熱熱鬧鬧的坐了一屋子,
宜寧按照規矩給魏老太太行了大禮,被扶起來。魏老太太看著她,跟趙明珠嘀咕道:「我怎麼看她總是瘦了的?」
趙明珠就挽她的手笑說:「我看都一樣的,您坐下來說。」
魏老太太就說:「明珠,我小廚房裡給她備了天麻乳鴿湯的,你讓丫頭給她端過來喝。」
「您可記錯了,小廚房今日是沒有開火的。外院廚房給您送的早點來。」趙明珠拍著魏老太太的背,魏老太太的表情則有些困惑。她說,「我記得是燉了湯的。」非要丫頭去端來給宜寧喝,直到宋媽媽進來說沒有,她才作罷。
宜寧看著這情景,似乎有些不妙?
趙明珠才坐過來,吐了口氣跟她說:「有一日晚上外祖母夢魘了,啊啊地喊了一晚上,把宋媽媽嚇壞了,忙請了宮裡的太醫來給她看看。但是不知怎麼的,自那天之後外祖母的記性就不好了。」
「我竟然不知道……怎麼不派人送信來說?」宜寧看到魏老太太的樣子,就想到出嫁的時候魏老太太把整盒的嫁妝搬給她。那時候她精神還是很好的,現在看到滿頭白髮,總是十分的可憐。
趙明珠笑了笑。「外祖母也不想你擔憂過多,除了記性差些,別的倒也沒什麼。一頓還是能吃大半碗飯的。」
宜寧才略鬆了口氣。正端起茶杯喝茶,外面有婆子進來通傳:「都督大人的轎子到影壁了,應該要來了。」
趙明珠原對陸嘉學有些心思,現在是什麼都沒有了,那就是痴心妄想而已。
她現在只想借陸嘉學的勢力,在後宮裡更好混些,故有些欣喜:「謝謝嬤嬤通傳,我一會兒去給義父請安。」
宜寧聽到這裡,猛地抬起頭。
前院花廳裡,眾人見陸嘉學來了,都紛紛站起來拱手迎了他。
陸嘉學走進來,揮手示意大家坐下,一面看了羅慎遠一眼。
陸嘉學對羅慎遠這個三哥並沒有理會。他坐下之後沉吟片刻,就對魏凌說:「你今日大婚,我便來隨禮的。」說罷叫人抬禮上來。
魏凌謝過,隨之坐下來,陸嘉學今日前來還是要跟他說一件事的。
早年太祖將蒙古人趕出疆域之後,也速迭兒奪得汗位後,許多蒙古貴族和大臣不承認其地位,蒙古開始分裂成為東西兩大部,東部為韃靼,西部為瓦剌。這兩部的關係並不好,甚至時常交戰,再加個女真,這三部之間經常內耗,水火不容。其中瓦刺是最強大的部落,因此敢進犯大明疆域。
今日早上傳來軍情,說大同和國公爺駐守的宣府現下都沒有統帥指揮。瓦刺部竟然聯合韃靼部竟私自會面,怕是要達成協議的。
軍情一傳來,陸嘉學就被連夜召見了,
上次魏凌將瓦刺打退了五十里,讓他們大傷元氣。本以為能消停下來,誰知道反而促使韃靼和瓦刺結盟。
「大同之事我已經收到密保,兩部一向水火不容,此次合作必然不簡單。你是宣府總兵,戍守邊關你該出一份力。最好是請旨再回宣府。」陸嘉學道,「等你過了新婚再說。」
上次陸嘉學跟羅慎遠發生的衝突,魏凌還沒弄明白是怎麼回事。
羅慎遠不跟他說明白,他又不可能去問陸嘉學。這兩個都是人精,唯他女孩兒稍微笨些,但還沒逮著機會問問她。
陸嘉學為什麼擄走她,難不成是她得罪陸嘉學了?那也說不過去啊。陸嘉學為了制住羅慎遠?這個倒是更有可能一些,就是不知道所為何事。
魏凌點頭,又笑著指羅慎遠:「我女婿今也在這兒,你是見過的吧?」